439.第439章 人人都恨赵都安(5k)

第439章 人人都恨赵都安(5k)

一场春风,驱散了京城残余的寒气,天凤三年的春季悄然降临。

而在几场春雨过后,枯黄了一个冬天的树枝纷纷抽出嫩芽,而更早一步绽放的,是京城的桃花。

清晨,赵家。

赵都安盘膝坐在床铺上,上半身只简单披着一件单衣,伴随口鼻间的呼吸吐纳,隐约可见胸腹间隆起又平复。

“呼——”

当结束又一个大周天的吐纳,赵都安睁开双眼,感受着气海内充盈的气机,与浑身近乎使不完的精力,抬起手指摸了摸鼻子,看着鼻孔中渗出的鲜血,抽了抽嘴角:

“嗑药是大补哈……”

抽出手绢擦拭了鼻血,赵都安起身穿衣,对动不动飙血这件事已是适应了。

距离斩首庄孝成,又过去了一月,庄孝成死亡的后续影响还在持续扩散。

芸夕、吴伶、林月白等人,在经历了站队后,被以编外“影卫”的身份,派遣出去,继续与匡扶社残党斗争。

而赵都安则在女帝的安排下,开始正式进入皇族供奉的队伍,将女帝准备好的天材地宝吞服,打熬,消化药力。

逐步炼化为内力。

“想要快速冲破高品,便是令你气海的内力积蓄到足矣强行拓宽经脉的程度。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女帝曾如此解释。

但事实上……

或许是当初“重铸道基”的缘故,赵都安经脉异常柔韧,疼痛倒是没多少,就是每天都觉得浑身鼓胀的难受,有种想发泄,又无从发泄的憋闷感。

而相对脆弱的鼻腔毛细血管就遭了殃,一天不出几次鼻血都不适应……

“我现在的内力浑厚程度,只怕已经到了神章境的极限。不知全力宣泄气机,能破多少层甲。”

赵都安穿衣梳洗完毕,用手绢擦着鼻子,不禁遐想。

虞国武夫检验气机的方法异常粗暴,便是以气机包裹武器,轰击障碍物,能穿透军中盔甲层数越多,代表内功越强。

不过按照贞宝的说法,他需要强行憋着,等积蓄到极限,再予以宣泄,否则容易浪费药力。

“应该差不多了吧,再憋下去,感觉都要炸了……”

摇了摇头,赵都安推门往外走,准备等饭后进宫问下海公公,到没到时候。

……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今早天空放晴,整个赵府建筑给细雨洗涤,阳光下闪耀金色。

赵都安走向饭厅路上,发现家中窗子上插了一排桃花枝,极为鲜艳动人。

饭厅内。

圆桌旁,赵盼褪去了冬日的袄子,换回了更凸显少女姿容的罗裙。

被她起名为“馒头”的京巴犬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朝进门的赵都安摇尾乞怜。

桌上摆放好了早餐,当家主母尤金花也换回了她最喜欢的墨绿色长裙,袖口上卷,露出两截肉感的小臂。

这会正站在一只落地大瓷瓶旁,细心地将缀满了粉白花骨朵,还沾着水气的桃花枝栽进瓷瓶里。

“姨娘,今天怎么插了这么多花?”赵都安好奇询问。

尤金花转回身来,笑吟吟地看向继子:

“大郎莫是忘记日子了?今日迎春神,家家户户栽桃花。”

虞国是存在“四季神明”的,尤其以“春神”最受欢迎,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再贫苦的家庭也会寻一簇初春的野花,插在家中窗子或花瓶里,据说谁家的花放一日夜不败,便是得了春神赐福,今岁顺遂……

“瞧我都忘了日子了。”赵都安也不尴尬。

不上班,不上学的,谁还刻意记得是哪天?

赵盼秋水般的眸子定定看着大哥,默默递过来一张带着幽香的手绢:

“大哥,你流鼻血了……”

“……哦哦,谢了。”

“……大哥,陛下是不是给你吃了补药了?”

“哪有……吃饭吃饭。”

赵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饭习惯地聊天,期间不可避免提到了青山来人的消息。

东海大青山一脉,前来下战书的小队,于昨日夜间抵京。

这件事寻常百姓并不关注,但在官宦权贵圈子内,却是立即传开。

“大哥见过那帮人了么?”赵盼翘起兰花指,特大家闺秀地小口喝鸡蛋羹。

赵都安摇了摇头:“没来得及呢。”

尤金花颦起眉头,忧心忡忡道:

“为娘听说,这次来的人里,就有去年佛道斗法那阵,给你大哥带兵抓的那个姓柴的什么人。”

“柴可樵。”

“没错,叫这个怪名字,听说好像更厉害了,不知会否找你大哥麻烦。”

赵都安单手端着一碗白米粥,吸溜入肚,淡淡道:

“姨娘放心,我不找他们麻烦,就算慈悲为怀了。好了,吃饱了,我进宫了。”

他放下碗筷,换上外袍走出饭厅,走过中庭时,恰好院中一株桃树上坠落一滴水滴。

赵都安手腕一转,屈指轻弹,水滴飘飘摇摇噗的一下如子弹般打入垂花门院墙。

“有进步。”他对比曾经海公公弹水滴的一幕,默默点头。

等他离开家门,赵伯捧着账册走过来,忽然注意到院墙异样,走过去,缓缓撅着屁股凑上去。

视线赫然透过墙壁上一个细细的小孔,看到了对面的景色。

……

……

赵都安熟门熟路进入皇宫,没有去打扰女帝,而是去了皇族供奉们所在的武功殿。

武功殿建在“武库”的前头,是皇城中极特殊的一片场所,所谓的“大内高手”,云集于此。

这里的太监地位超群,在天下人眼中,素来有冷酷狠厉,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眨眼的刻板印象。

然而当赵都安溜溜达达,跨步进入院落时,沿途一名名大内供奉纷纷驻足,挤出笑容,热情招呼:

“少保大人,今日来的早啊。”

“见过少保。”

“少保大人来的可及时,这边刚给您冲泡好的碧螺春。”

“大人气色愈发不俗,修为有成啊。”

赵都安笑呵呵点头,由衷感慨民间的传言分明失真嘛,哪里来的冷酷血腥的供奉杀手?

明明是一群很热情,很好相处的同僚。

真的是,外界的刁民误解太多。

“海供奉起了么?”他朝内堂走去时,随口发问。

堂内,两名早到的太监起身,其中一人堆出谄媚笑容:

“海公公给陛下叫去了,眼下不在。”

说话的太监,生的尖嘴猴腮,有猢狲相,身穿淡红圆领的供奉褂子,头发藏在无翅乌纱内里,与赵都安年岁相仿,眼珠咕噜噜转动,是个长袖善舞的。

名为宋进喜,神章上品,距离世间只差一步。

而在他身后,同样起身行礼的另外一个,三十余岁的太监则不苟言笑,穿同色褂子,骨架较大,是个一板一眼的沉稳性格。

名为唐进忠,世间境供奉,武力强悍。

赵都安这段日子,在武功殿中习武,海公公懒散惯了,多数时候在武库那边打盹,安排两人照顾他。

按理说,赵都安算是这些供奉中“资历”最小的,该是“小师弟”的身份。

但皇族供奉终归不是师门,赵都安少保的身份不算什么,但“皇夫”的隐藏身份着实特殊。

供奉本就为皇室服务,说不准,再过几年赵都安也成了皇室。

故而,主仆之分,不能乱。

因此,赵都安在武功殿内,除了海公公外,所有供奉对他都恭敬谦卑,大有仆从的架势。

“陛下召去了?”赵都安眉毛一挑,进了内堂,先坐了下来,招呼两名“师兄”同座,才问道:

“莫非因为青山弟子的事?”

油腔滑调的宋进喜点头哈腰:

“少保猜测没错,今日一早,青山弟子就进宫面圣,呈送战书。”

更符合冷酷供奉人设的唐进忠也点头,沉声道:

“公公昔年曾赴约青山,相较陛下更熟悉此事,故而前往。”

赵都安端起碧螺春茶,眯眼道:

“听闻按传统,青山弟子过来,会在皇城中住一阵,与皇族供奉切磋,探讨武学?”

宋进喜点头,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说是探讨,实则还是较量。虽与陛下与武仙魁的比武无关,但却也是涉及皇家脸面的大事……”

唐进忠点头,相较往日格外凝重严肃。

历代皇室,都极在乎脸面,青山传承虽历史悠久,但终归是江湖势力。

双方切磋,尤其还是在皇族的地盘内,若矮下一头,整个皇室都将颜面大损。

赵都安点了点头,正想询问细节,忽然武功殿外传来声音:

“莫昭容……”

他扭头,赫然望见院中穿女官袍服,眉心点缀梅花妆,一脸严肃的“大冰坨子”走了进来。

唐进忠与宋进喜再次起身,颇为意外:

“莫大姑娘……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莫愁独自前来,闻言摆了摆手,淡淡道:

“我有话单独与赵少保说。”

两名供奉对视一眼,又向赵都安投以询问的眼神,等后者点头后,才拱手离去。

并将院中其他的供奉太监,也都驱赶出去。

……

“莫昭容怎么突然过来了?又有什么话与我说?”

赵都安笑吟吟示意她坐下,从茶几上的托盘中抓了一把干果:

“吃点不?”

“……”莫愁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皱眉道:

“青山的人来了,你可知道?”

赵都安将干果收回去,捏碎一粒核桃吃了,慵懒道:

“岂会不知?方才正要打探,来的人都是什么路数?听说那个柴可樵又来了?还有了进境?”

莫愁嫌弃地看着一脸没正行的赵某人,揶揄道:

“是啊,那柴可樵已踏入世间境了,如何,有没有压力?”

果然晋级了……是了,此人作为武仙魁的亲传弟子,是与公输天元他们一路的天才……当初佛道大比时,就已是神章巅峰……

赵都安浑不在意:“他修行多少年?我才多久?有何压力?”

莫愁见他没被打击到,顿觉无趣,继续道:

“除了他以外,此行青山还有两名弟子前来,皆是未下山的弟子中翘楚。”

青山一脉弟子,有“山上”和“下山”之分,一般来讲,修行有成,或自觉在山上再没法突破的,都会选择“下山”入江湖。

下山之人,除了与青山的香火情外,之后去做什么,投靠哪一方势力,皆为个人选择,与青山无关。

行刺过赵都安的断水流便是典型代表。

而青山一脉在江湖武人心目中的地位,便是由一代代的下山的人,与山上的神共同构建的。

所有人都知晓,倘若真有哪一方势力胆敢进攻青山,那些飘零在江湖中,谋生于不同势力中的青山弟子,必将纷纷回返,那将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

相对应的,依旧在山上修行的弟子,则一举一动与青山本宗相关。

“还有两个?”赵都安好奇问:“是谁?”

青山上的情报,便是朝廷也难以查明,他了解不多。

莫愁说道:“其中一个名为七夜,是个剑客,神章上品。与天海小和尚乃好友。”

“……所以?”

“所以他对你很感兴趣。

去年你用太阿剑,重伤天海小和尚,这件事在江湖中可不算体面,许多人都替天海打抱不平,认为你沽名钓誉。

只是多数人畏惧朝廷,不敢公开说而已,但这个七夜却敢。”莫愁叹息道。

赵都安眨眨眼,好奇道:

“莫大姑娘也觉得本官沽名钓誉?”

莫愁没好气道:

“你觉得你胜的无可挑剔?你当时连神章境的柴可樵都打不过,还调兵镇压,呵,按你挂在嘴边的话,难不成不是‘黑历史’?”

什么黑历史,那叫我的来时路……赵都安不乐意了。

如今的他,和去年可不一样了,很想说一句:

大冰坨子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

莫愁吐槽完毕,继续说道:“至于第三人,乃是个女子,名为肖染。”

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实木桌面上写下这个名字。

赵都安疑惑不解:

“这个人很特殊么?莫非很强?”

“不弱,但也只是神章上品,未入世间。”莫愁摇头。

赵都安迷惑道:“那你专门写她的名字是……恕本官孤陋寡闻。”

莫愁看了他一眼,说道:

“她原本姓‘萧’,萧贵妃的那个萧,按辈分,该叫萧贵妃姑母,乃是外戚萧家的直系血脉。”

不是……那个跟随简文造反的外戚家族?不是以谋逆大罪,被满门咔嚓了么?只剩下个萧贵妃,还疯了么?哪里冒出来个侄女?

赵都安手里敲碎的核桃都险些掉了。

莫愁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

“肖染乃是很早前,就给萧家送去了青山习武,灭门时,因其早入了大青山门下,有武仙魁护着,故而活了下来,但作为代价,也改了姓氏,以此表态与谋逆的萧家划清界限。”

赵都安顿感无语:“怎么这么乱……”

莫愁没搭理他,继续说道:

“肖染并不知道萧贵妃疯癫的事,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眼中,陛下是杀了她全家的仇人,而你、我……我们所有人,都是帮凶。”

赵都安脑壳疼了:

“这都什么组合,一个柴可樵和我有仇,一个肖染敌视我,还有个七夜也看我不顺眼,合着这伙人都专门和我不对付呗?什么复仇者联盟……”

“复仇者联盟?”莫愁愣了下,心说这个表述有点浮夸了,但也早习惯这家伙偶尔蹦出来的古怪词汇,幽幽道:

“谁让你树敌太多呢。”

赵都安扶额叹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怪我过分优秀……所以你专程过来说这些,是要我小心点?防止被暗杀了?”

莫愁嗤笑出声:“这里是皇宫大内,他们便是敢动手,也做不到。”

顿了顿,她正色道:“我是希望你忍让一些。”

“啊?”赵都安意外了。

莫愁黑亮的眸子恳切地盯着他:

“我知道,因烟锁湖断水流刺杀你的事,你对青山的人颇为不喜,以你有仇必报的性子,怕不是早想着收拾他们出气?”

赵都安没有否认。

莫愁苦涩道:

“而这三人又都敌视你,他们肯定不敢做的太过,但在规则之内,借助切磋交流武学之名,与你冲突也不意外。我知道,只要不做的太过,陛下也不会拦你,恩……或许你早已与陛下通过气也不一定……”

赵都安拍掉手中的核桃壳,皱眉道:

“莫昭容,你我也是老熟人了,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

莫愁叹了口气,认真道:

“如今天下局势,你也知道,八王躁动不安,而朝廷才刚刚走出阴霾,稍微缓过一口气,眼下若与青山撕破脸,闹得太难看,一旦将武仙魁推向了八王那一边……”

赵都安打断她:

“我听懂了,你是怕青山故意安排三个与我有仇的,专门找茬,来激我出手,然后以此为理由,插手陛下与八王的争斗?

或是单纯的,怕闹大了,让青山倒向八王……所以让我忍让一些?这是你个人的想法?”

莫愁眼眸一黯,点了点头:

“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对我也没什么好感,以你我过往的那些争斗而言,你不答应也理所应当,我只是不想陛下她太累……你若不想,便当我没来过。”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不抱太大希望地往外走。

踏出门槛时,听到身后传来赵都安平淡的声音:

“我只能答应你,不主动找他们的麻烦。”

莫愁一愣,面上闪过喜色,扭头正想说什么,就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少保,莫昭容,海公公送口信过来。”

供奉宋进喜走进来,朗声道:

“说陛下已接见青山弟子完毕,如今,该咱们武功殿的供奉过去与对方见面了。”

这就来了?

赵都安与莫愁对视一眼,旋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笑道:

“走吧,去见见这群外地人。”

(本章完)

第440章 赵都安:给脸不要脸是吧?

与青山一脉见面的地点,在皇城内的一小块演武场。

当赵都安等皇族供奉抵达时,就看到广场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禁军,不知是凑热闹的,还是被拉来撑场面。

远远的,视线中就瞥见了海公公那一袭鲜红的蟒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神态平静地背着手,与身旁的三人说着话。

看到赵都安等人到来,红润的脸庞上浮现微笑:“你们来了。”

等瞥见放心不下,一同跟过来的莫愁,也只是点了点头,后者行了一礼。

“见过公公。”赵都安目不斜视,站定行礼。

他身后,以唐进忠、宋进喜为首的一群供奉太监肃然垂首,这一刻,这群太监好似突兀蜕变为冷血杀手。

令人望而生畏。

“属下参见公公!”

赵都安略微挑眉,心说你们排练好的吧?这么严肃凝重?如临大敌?

是了,自己有“未来皇夫”的buff加成,在武功殿地位类似于皇族成员,并且头顶只有个女帝,连老皇帝、皇后之类的长辈都没……心理压力不大……

而对这群身份为“奴婢”的太监而言,一旦在于青山弟子的较量中落了下风,便是大罪了……

与此同时,场中的三人也朝他们看了过来。

视线在诸多太监身上扫过,于唐进忠这名世间境身上略一停顿,又悉数聚在格格不入的赵都安身上。

柴可樵依旧是那副山中樵夫打扮,见一国皇帝都没能令他换上一套更符合礼仪的衣衫,这会嘴角带笑,朝他说道:

“赵少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距上次一别数月,恭贺再次高升。”

在他身旁。

穿朴素衣衫,留齐耳短发,容貌姣好,眼神幽冷的肖染眉目冷淡,眸中尽是淡漠。

以一条黑布蒙住双眼,腰悬一柄漆黑剑鞘,穿同色衣衫,气质冷酷的七夜同样“望”来。

不是……怎么还有个瞎子?莫愁你没说这茬啊……赵都安犯嘀咕,依照资料,将三人身份对号入座,脸上风轻云淡,笑道:

“柴兄客气了,我在京中,亦听闻柴兄踏入世间境,可喜可贺。”

只看对话,两人仿佛什么朋友一般,这一幕落在演武场附近的皇宫禁军眼中,甭提多怪了。

去年佛道大比,赵都安调兵镇压柴可樵的事,京城禁军无人不知。

头发花白,穿鲜红蟒袍的海公公笑眯眯依次介绍了双方。

旋即道:

“陛下说了,遵照传统,青山弟子此番入京,当在皇城别苑中小住半月,与宫内供奉交谈武学。今日初见,不宜动武,便稍稍展示下所学如何?”

“海供奉如此说,晚辈不敢推辞。”

柴可樵面对老供奉,意外地尊敬,扭头对蒙眼青年道:

“七夜师弟精于剑术,在神章境中亦属上品,在青山上,每日拔剑三千次,日日不断,剑气犀利,我与肖染亦愧不如,便由七夜出剑破甲献礼。”

虞国六百年,双方比武下战书,也早有了一套流程。

对方显然早商定过。

“破甲?”赵都安扬眉。

旁边莫愁在他身旁,低声解释:

“这也是传统了,双方初见,总不好打一场,太伤和气,往往会以破甲来展露修为。”

哦……大概类似于秀肌肉?

赵都安饶有兴趣站在人群里,考虑到莫愁之前的请求,他刻意往后退了两步,准备低调划水。

糊弄过去这套流程。

反正在场这么多供奉,秀肌肉也轮不到他一个“神章中品”。

这时,附近的禁军们从军需库中,搬来一幅幅军中半身护甲,皆由精铁铸造,可抵挡箭矢刀剑。

禁军们更在演武场上立起一大排的木桩子,将半身甲固定上去,顿时有点假人的意思了。

他默默数了数,这一排假人足有六七十具,一眼望去,数十具披甲假人竟也颇有气势。

“来。”赵都安朝宋进喜招招手,好奇询问:

“这么多,都是给他准备的?”

酷似猢狲,形容谄媚的供奉太监苦笑道:

“少保说笑了,这都是军中精制铠甲,可非破铜烂铁,寻常刀剑难破,便是凡胎武夫巅峰,气机灌注兵器,能一气破三甲就已是极限。

便是入了神章,一般来说,下品可破六甲,中品九甲,上品破十三甲便已是厉害的强手了,摆出来这些,是给双方多人用的。

不过一般来讲,这破甲的环节,世间境不会出手,到了世间境,破的就是几十甲了……呃,少保您又流鼻血了。”

“……”赵都安忙找手绢,一时没摸到,忽而莫愁递过来一条手帕:

“用我的吧。”

啧,出息了呀,你没给手帕下毒吧……赵都安意外看向“女宰相”,小心翼翼地接过,气的莫愁直翻白眼:

“不用就还给我,好心不识驴肝肺。”

赵都安笑呵呵擦鼻子,这会场上蒙着眼睛的青年剑客出列,站在一排甲胄前。

周遭一下安静起来,所有人屏息凝神,风也不再喧嚣。

七夜将黑鞘长剑于身前平举,缓缓拔出,雪亮的剑锋出鞘之际,剑刃在半空划了个半弧,以平平无奇的姿态,朝前刺出。

这一刺没有惊天动地,甚至有些平凡的过分,然而赵都安却瞬间眯起眼睛。

敏锐地注意到,剑尖前段一条黑线撕裂空气,撞向盔甲。

不!

那不是黑线,是凝聚压缩到极点的内力气机,这名叫七夜的青年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一记刺剑。

却将其练到了神章境的极致,每日三千次拔剑,起初所用木剑前段有细细的孔洞,刺出时风过孔洞会有风声,他用了三年做到出剑无声,这还只是起步。

当那凝练至极的细线撞上盔甲的瞬间,演武场上传来沉闷的破甲声。

“砰”、“砰”、“砰”、“砰”……

破甲声连成一串,几乎是眨眼功夫,七夜收剑归鞘。

旋即,足足二十三具甲胄所在的假人如麦秸倒下,有军卒忙上前检查,惊呼道:

“禀公公,破甲二十三!”

二十三!

只一剑,击穿二十三具精铁盔甲!若放在战场上,一剑便可杀死二十三名精锐铁浮屠!

春日的演武场上传出一片吸气声,那些禁军望向蒙眼青年的眼神都变了。

而武功殿的供奉太监们,更几乎同时变色。

“你不是说,神章上品十三甲吗?”

赵都安也愣了下,低声询问宋进喜。

后者脸上不知何时没了谄媚谦卑,凝重地望着场中气定神闲的七夜。

这名看似轻浮,实则天赋、修为、武功皆为当代供奉前列的太监如临大敌,面色沉重:“极限。”

“极限?”

“二十三甲,这意味着此人将神章上品的全部内力几乎都没浪费掉,全部收敛在这一剑中……堪称可怕。”

宋进喜喃喃,继而脸色猛一变:

“不好,他做到这等地步,咱们这边根本无人能比,总不能让世间境出手,可神章境内,谁人能专精至此?”

赵都安愣了下:“你打不过他?”

宋进喜摇头:

“厮杀比武是另一件事,属下并不怵他,但若只较量破甲,属下不如他。”

旁边的莫愁都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把神章境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同境内已无人可超越?”

“来势汹汹啊。”赵都安叹息。

这时,一片骚乱声中,唯有海公公依旧耷拉着眼皮,无喜无悲,似乎在这位传奇供奉眼中,小辈间的较量,无异于打闹。

柴可樵笑呵呵道:

“我这师弟本领不多,唯独剑术不错。轮到诸位指教了。”

他望向一众供奉,霎时间,议论声消失了,一群供奉竟是无人站出来。

最强的唐进忠碍于修为高出大境界,无法出手,而宋进喜又自认不如,其余供奉亦皆无信心。

黑布蒙眼,抱着胳膊的七夜嘴角缓缓浮现讽刺笑容,于安静中,忽然扭头,“看”向了苟在人群中的赵都安:

“赵少保不站出来么?”

刷——

一道道视线聚焦过来,正与莫愁背后蛐蛐,猜测青山这帮人没准故意针对这个环节,训练了这么个弟子的赵都安怔了下,笑了笑:

“你能看见我?”

抱剑的酷酷青年冷漠道:

“我目盲心不盲。我早听闻赵少保昔日曾在佛道大比上,击败神龙寺天海,被誉为天才,此次下山便想当面请教,所以……”

他指了指那一排盔甲:

“请赵少保指教如何?”

顿了下,他嘴角上扬,挑起:

“想来以赵少保的剑道,只需唤出太阿剑,莫说这区区几十甲,便是一座山头,都能劈开吧?还是说,赵少保看不起我青山一脉,连赐教都不愿?”

挑衅!

这一刻,便是三岁孩童都能听出七夜话语中浓烈的挑衅与讽刺意味。

太阿剑当然强,但赵都安若真为了破甲,召唤太阿,那脸面就真丢尽了。

而对方这番话,看似吹捧客气,实则却明晃晃在讽刺他沽名钓誉。

海公公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如同一尊不偏不倚的裁判。

然而皇宫一方,无论是禁军们还是供奉们,都已变了脸色!

莫愁脸色微白,一颗心猛地下沉,她预想中的糟糕情况出现了。

这名与天海小和尚相交莫逆的桀骜剑客,果然借助这次机会,当众对赵都安发难。

并且,对方很聪明地没有突破“规则”,目的就是让赵都安当面丢脸,颜面扫地。

“你……”

莫愁忙看向身旁的赵某人,却见对方神色淡然从容,似乎半点恼火都没,语气和煦地摆摆手,笑道:

“阁下抬举了,当初本官也是侥幸取胜,若拼修为,自是不如。如今更也没有阁下修为深厚,便不献丑了。”

坦然承认了?后退了?

莫愁愣了下,眼神意外至极。

不只是他,唐进忠、宋进喜等供奉也是大为讶异。

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中,“赵阎王”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睚眦必报都不必说,哪怕皇亲国戚敢不给他面子,都敢立即掌嘴的主。

当初权势还低的时候,就敢屡次对大人物出手,何况如今?

可这次,面对这名青山天才的挑衅,他竟退让了?

没人认为,赵都安这是“怂”了,因此倍觉奇怪,只有莫愁脑海中猛地恍然,意识到,应是自己方才那番话起了作用。

赵都安答应了她,会退让,尽量不给青山的人由头起事端,因为答应,所以做到。

“你是……”想到这一层,莫愁眼神突地有些羞愧,仿佛第一天真正认识了他。

蒙眼青年也愣了下,意外于他的反应,皱起眉头:

“赵少保这是什么意思?”

赵都安笑呵呵道:“字面意思罢了。”

这下,连柴可樵与肖染都投来意外的目光。

蒙眼青年眉头皱的更深:

“赵少保这是不战而降了?还是承认沽名钓誉?”

赵都安微笑道:“就算我怕了吧,呵呵,我也怕输丢脸嘛。”

脾气这么好?赵阎王转性了?

周围的禁军们面面相觑,甚至怀疑眼前的赵都安是假的。

杀人不眨眼的赵少保何时这般好说话?

蒙眼青年一时语塞,竟好似一拳头打在了空气里。

柴可樵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打圆场:

“赵大人既然不愿出手,七夜师弟也不必再相逼。”

他转头看向一旁老神在在,浑然不在意场间气氛的海春霖:

“海供奉,若贵方不擅破甲,今日便算了吧。”

当初他独自一人闯京城,可以肆无忌惮踢馆。

但这次他带队前来,肩上背负职责,准备见好就收。

蟒袍老太监轻轻颔首,说道:

“既如此,也好。”

附近的禁军得到示意,颇为憋屈地上来,就准备拆下甲胄。

青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出手,便逼迫的偌大皇宫无人敢应战,这无疑是一种屈辱。

“且慢……”

宋进喜咬了咬牙,准备出列,他毫无获胜把握,但若无人应战,等陛下知道,整个武功殿都将受罚。

然而他刚迈步,就给赵都安按住了,宋进喜诧异扭头,就见赵都安摇了摇头:

“算了,人家有备而来,陛下若罚,我来说情。”

年轻太监怔了怔,退回了脚步。

赵都安则招呼其余供奉,一起往回走。

“偌大皇宫,便无一个是男儿么?呵,不愧是一群身体残缺的阴阳人。”

见一群供奉当真退去,突然,蒙眼剑客脸颊抽动,大声讥讽。

柴可樵皱起眉头,呵斥道:“七夜!”

他觉得这师弟有点不识大体了。

肖染却报以看热闹的神态。

一众供奉同时驻足,面色变了又变,好似心脏被一根刺刺中了。

赵都安也停下来了脚步,脸上的和煦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蒙面青年见有效,对柴可樵的制止置若罔闻,冷笑道:

“哦,我说错了,太监里还有一个全须全尾的,但看上去,却也没什么不同。”

莫愁忙伸手,拽住赵都安的衣角,低声道:

“他在故意激怒你……”

赵都安点了点头:“知道。走吧。”

蒙面青年大声道:

“赵少保,怯战之人,当不得江湖中偌大名声,你若还在乎颜面,便该公开将佛道大比胜者归还天海……”

赵都安脚步再次站定,他已经走到了成排的盔甲假人另外一头,身旁是一名名手足无措的禁军。

他没有回头,用手擦了擦不住流淌的鼻血,忽然说道:

“海公公,我有点忍不住了。”

海春霖微微一笑:“何须再忍?”

赵都安粲然一笑,满脸都是鼻血的嫣红,在众目睽睽下突然转身,一步跨到一名禁军身旁,在后者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刀。

“锵!”

佩刀出鞘,赵都安抬手就劈,狰狞脸庞染着血,如修罗恶鬼。

吞下无数天材地宝,憋了一个月,几乎要将他气海撑炸的雄浑内力刹那间震碎刀身,演武场上亮起恢弘的璀璨刀光。

“妈的,给脸不要脸了是吧?!我不用剑,唯有一刀,破甲!”

轰——

众人耳畔响彻雷鸣般的巨响,摧枯拉朽的刀气下,一整排精铁盔甲四分五裂!

刀气席卷校场,割的人脸庞火辣辣生疼。

赵都安一刀,破甲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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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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