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偷吃的不只是蝙蝠

雷鸣城,科林庄园的客厅,昂贵的天鹅绒沙发此刻正遭受着无妄的折磨。

抱着褶边的抱枕,薇薇安整个人化作了一只暴躁的毛毛虫。

只见她在宽大的沙发上时而滚来滚去,时而阴暗爬行,又或者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吓得庄园里的女仆都不敢靠近。

那毕竟是铂金级的“怪兽”,是个人都会心里发怵。

“哇呀呀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狐耳女仆战战兢兢地放下了重新满上的红茶,随后便匆匆撤出了已经化作战场的客厅。

也就在她前脚刚离开的一瞬,薇薇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那只穿着黑色长筒袜的脚丫对着枕头一顿乱踩,仿佛那块被蹂.躏的不成形状的“抹布”是两百公里之外的某人。

十分钟前,正在和米娅拌嘴的薇薇安突然心脏一阵悸动,剧烈而急促的心跳一下子闯进她的识海,令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那显然不是因为帕德里奇魅魔的小手段,自诩“成熟优雅”的米娅从来不会主动使用精神攻击,往往都是在招架不住了之后才会耍诈。

很显然——

那股强烈的感觉来自于她的眷属,那迫不及待想要把欢喜分享给全世界的雀跃,令她嫉妒到抓狂。

她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

这是奇耻大辱!

“这只白头发的狐狸精……心跳这么快,肯肯肯定没干好事!”

薇薇安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沙发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在那狂风暴雨的践踏中垮塌了。

客厅的另一侧,穿着睡袍的米娅正靠在单人沙发上,洁白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

她的手中摊着一份厚厚的纸,从容地翻了一页,眼神专注而涣散,严肃而清澈,有一种与世无争的认真。

看着惨叫一声陷进鹅毛堆里的薇薇安,她的眉头微微抽动,但还是克制住了失礼的冲动,转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科林家的吸血鬼除了大喊大叫,难道就没别的事情可做吗?”

真是个不知体面的小鬼。

和科林家的吸血鬼有着本质的不同,米娅可是有正经工作的恶魔。譬如此时此刻,她就在翻阅着娜娜向她献上的商业计划书。

琪琪出演的《钟声》在雷鸣城引发了远超预期的回响,上至贵族的沙龙,下至新工业区的酒馆和咖啡馆,所有人都在讨论着那感人肺腑的爱情,并大肆批判着奥斯帝国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封建荼毒。

毫无疑问,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受到安东妮夫人的启发,米娅正在琢磨扩大对鸢尾花剧团的投资,为这团火焰再添一桶油!

她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让那些来自魔都的魅魔们站上人类世界的舞台表演,还要让学弟学妹们将魅惑人心的本领教给雷鸣城的人类,把更多天赋异禀的人才送上舞台!

他们将带着雷鸣城市民们的创意,将当地繁荣的文化扩散到整个漩涡海东北岸,乃至整个漩涡海沿岸地区!

届时,帕德里奇这个姓氏将成为文艺界的传奇!

所有受万人敬仰的明星,都会将她娅娅·米蒂亚小姐视作“教父”,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赫赫赫!

真是想想都让人愉悦啊!

想到这里的米娅得意极了,感觉这份工作简直比当魔王管理司的司长还有趣,只可惜娜娜学妹熬夜写的东西实在晦涩难懂。

不过没关系。

可以等亲爱的回来以后,让什么都懂的他亲口说给自己就好了。

以前在魔王学院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的难题,小罗炎往往一句话就能讲得鞭辟入里。

从沙发的残骸中挣扎着爬起,薇薇安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咪,狠狠地瞪向了米娅。

“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米娅一脸慵懒地说道。

“担心?担心什么?”

“库库库……”看着一无所知的帕德里奇魅魔,薇薇安忽然冷静了下来,轻掩着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掩饰不住那邪恶的笑容,“我说呢,难怪帕德里奇小姐这么淡定,搞了半天我们亲爱的地狱情报局分局长什么也不知道啊。”

虽然勇者那边的情况令人担忧,但如果能让威胁最大的帕德里奇魅魔饮恨败北,她薇薇安也不是不能忍辱负重地和人类合作那么一小会儿。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亲爱的科林小姐,”米娅的眼睛微微眯起,将手中的那叠文件合上,搁在了膝盖上,“或许你应该向我交代一下,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那发什么神经?”

若是以前,薇薇安肯定不会如她所愿,但现在是“战时状态”。

“艾琳回来了!”

“然后呢?”米娅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艾琳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小罗炎可是把所有细节都写在了工作汇报里的,包括他如何得手,她在后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工作!

薇薇安见这家伙防御力竟如此之高,抬起胳膊擦了下嘴角。

有两下子嘛……

看来得再加一成力量!

“然后?她现在和我的兄长大人在一起!而且心跳跳得很快哦!什么才能让勇者心跳这么快呢?该不会是在跑步吧?总不能是练习剑术?库库库……好难猜哦。”

这个抽象到了极点的家伙不满足于磨嘴皮子,在沙发的残骸上扎起了马步,两条小胳膊一前一后,做着鬼畜的伸展运动。

瞧着那比蜥蜴人的战舞还要野蛮的动作,米娅那副慵懒且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泛起慌乱的涟漪。

没想到科林家的蝙蝠竟如此狠毒,发起疯来连自己的脖子都咬!

自己吓自己很有意思吗?!

“你,你休想吓唬我!”

米娅吞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试图从薇薇安的脸上寻找破绽,也果然被冰雪聪明的她找到了——

这家伙太淡定了!

发现这一点的米娅,眼睛顿时亮成了魔晶灯,目光炯炯地盯着薇薇安,一眼便拆穿了她那幼稚可笑的伎俩。

“如果……他们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可能这么淡定!可怜的科林小姐已经沦落到需要靠挑拨离间来达到目的了吗?赫赫赫……真是个不知体面的小鬼!”

站在沙发残骸里的薇薇安惊得瞪圆了眼睛,下巴掉了下来,前后摆动的胳膊也停止了舞蹈。

“……帕德里奇家的魅魔都是瞎子吗?我看起来像是很淡定的样子吗??”

米娅微微一笑,变换了交叠的双腿,脸上重新恢复了从容优雅的微笑。

“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薇薇安:“???”

……

科林家的天才,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帕德里奇家的笨蛋。

就在薇薇安承受着“无节操的眷属”与“神经大条的魅魔”的前后夹击,并为自爆马车式的攻击没能奏效而独自破防的时候,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里正回荡着悠扬的钢琴声。

金色的辉光从吊顶的水晶灯洒下,与大理石柱上的壁灯共同照耀着手持香槟、把酒言欢的宾客们。

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这里举行。

今天的晚宴不只是一场庆祝狩猎丰收的“猎后宴”,更是一场为了迎接英雄归来的庆功典礼!

爱德华大公站在宴会厅的正中央,手中的高脚杯高高举起,在水晶灯的照耀下仿佛盛满了圣洁的光芒。

“先生们,女士们!”

那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宴会厅,也穿透了那正从慷慨激昂转向舒缓悠扬的钢琴变奏声。

“……让我们敬那些从北边归来的将士们一杯!是他们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为我们的公国守护北边的疆土,并从混沌与饥荒的爪牙下拯救了我们血脉相连的手足!为北境救援军干杯!为重获新生的暮色行省干杯!”

爱德华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宾客们也纷纷送上了祝福。

“为北境救援军干杯!”

“为艾琳殿下干杯!”

感受到那一双双视线如同聚光灯一般打在自己的身上,艾琳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不仅仅是因为那热切的注目,更是因为那站在人群中的某人,也在面带笑容地向她送上祝福。

饮下杯中美酒的艾琳,思绪不由飘回了半小时前,格兰斯顿堡市政厅门口的那场重逢。

不知该如何倾诉心中思念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触及灵魂的悸动,正随着她对那坚实触感的回味,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她的胸口。

扑通……扑通!

难忍那股爬上心头的羞怯,她将整张脸都藏在了杯沿之后。

今晚的艾琳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晚礼服,那是特蕾莎特意为她挑选的。

深沉的黑色完美地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姣好身段,同时压住了那头银发的清冷,让她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出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高贵,比平时更加的光彩照人。

看着比平时还要有实力的妹妹,爱德华大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欣然让她成为了今晚绝对的主角。

贵族、绅士以及淑女们排着队上前祝酒,没有人想错过这个在未来的“亲王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艾琳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虽然也是受过了王室礼仪的熏陶,不至于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然而不知怎么的,她今天的心跳格外的快,也格外的紧张。

“共鸣场”的影响是相互的。

头一回做血族眷属的她并不知道,就在她把满心的喜悦释放给不知身处于何处的“初拥者”的时候,身为眷属的她同样承受着那位“初拥者”羡慕嫉妒恨的“痛楚”。

那可真是又酸又痛。

为了压下心中那如小鹿乱撞般的悸动,艾琳只能寄希望于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一时间忘了浅尝辄止。

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胜酒力,那双翠绿色的眸子也变得迷离了起来,晃动的人影开始重合。

咦?

自己居然醉了?

爱德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状态,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来到了科林身旁。

“殿下,我恐怕不得不麻烦您帮我一个忙,您知道我不方便离开这里——”

“好的,交给我。”

罗炎总不能说自己没空,尤其是艾琳那副摇摇欲坠的架势,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他将香槟放回了侍者手中的托盘,熟练地穿过人群,绅士地托住了艾琳垂下的胳膊。

“殿下,您醉了。”

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同时熟练地为艾琳挡下了下一位试图敬酒的男爵,将她带去了宴会厅的边缘。

“我送您回房休息。”

艾琳没有反抗。

倒不如说,她求之不得,于是顺从地将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了那个结实的臂弯里,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谢谢……”她小声喃喃了一句,埋着头,藏住了爬上脸颊的绯红,“我……今天可能有点奇怪,我平时不是这个样子。”

看着那藏不住的绯红爬上了天鹅似的脖颈,罗炎不禁莞尔,却没有继续调侃她。

“或许是累了。”

那不是艾琳想听见的回答,不过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旁,让他支撑着自己来到了楼上。

二楼的走廊空气静谧而凉爽,楼下的喧嚣与嘈杂仿佛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罗炎将艾琳带到了客房。

然而直到二楼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艾琳依然没有松手,反而胳膊越缠越紧了。

酒精是最好的吐真剂。

平时说不出来的话和做不出来的事情,在那扰乱神经的熏香里全都被赋予了合理。

借着昏黄暧昧的灯光,艾琳终于鼓起了勇气,另一只胳膊也搭在了科林的脖颈上,呼吸离他的衣襟越来越近。

“……我……不累。”

罗炎微微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那倔强的声音是在回应自己上楼时说的那句话。

就在他思索着自己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艾琳微微压低了头,将她的鼻尖藏在了他的衣襟之下。

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如洪水一般决堤,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助的夜晚,所有人都诧异于她的变化,唯独那个人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身前,即使面对矮人的威胁,也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她说的一切——

‘我相信艾琳·坎贝尔的人品,包括她的虔诚、忠义、英勇以及慷慨和仁慈……等等所有一切美好的品性。’

‘同时我也无条件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事情发展成这样绝非她的本意,甚至于……或许这一切正是神明的旨意!’

‘无论她是人类,还是血族,我都将与她站在一起!’

那些声音时至今日仍然徘徊在她的脑海里,也是支撑着她在裁判庭面前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最大动力。

还有后面的那句话——

‘如果实在饿了,我的脖子可以借给你。’

就当她饿了好了。

她现在就想挂在他的脖子上,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让时间静静流淌。

“可以……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当然,殿下。”

听着那软糯中带着一丝轻颤的声音,罗炎沉默了片刻,用很轻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这是早晚的事情。

魔王对勇者的腐蚀不可能只停留在嘴上说说而已,何况他也不是什么有节操之人,有节操的人怎么会下地狱?

罗炎的心跳其实也很快,虽然他并不想承认。

邪恶的魔王不止擅长玩.弄别人的心灵,也极其擅长自己骗自己,这也是他为什么无论何时都特能绷得住的原因。

就在罗炎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将鼻尖埋在他衣襟的少女已经缓缓抬起了头,闭上了眼睛。

那轻颤的睫毛似乎挂着一颗晶莹的思念,她终于还是经受不住灵魂深处的悸动,踮起脚尖,缓缓地向上凑近。

事实证明——

“我只想就这样抱着”和“我就蹭蹭不进去”这句话是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得陇望蜀才是人类的天性,身怀传颂之光的勇者,正在渴望着下一场胜利!

罗炎仍然在思索着要不要后退一步,然而就在他思索着的时候,一抹柔软已经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你追我赶的试探之后,两人的呼吸终于是交缠在一起。

柔软,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鲁莽地钻过了城墙的缝隙,就像横冲直撞的马蹄。

这回轮到魔王睁大了眼睛。

而艾琳的眼睛则闭得更紧了,毫无经验的她,环绕在他脖颈后的胳膊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滋——”

甘醇的香槟中混杂着草莓的酸甜,她刚才应该尝了一块蛋糕,甜蜜的味道还留在香软之间。

气氛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将地毯点燃,魔王已经被勇者逼到了墙边。

然而——

就在魔王的理智也快要崩塌的时候,一抹猩红色的光芒忽然抢入了他的眼帘。

银色的月光照在艾琳皎洁无暇的脸上,那双轻颤着的睫毛,懵懵懂懂地睁开了一条缝。

摇曳在缝隙背后的不再是清澈见底的翠绿,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陶醉甚至于病态的绯红。

那是艾琳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那微眯着的半只眼睛就像食髓知味的小蝙蝠,仿佛在欢呼着“终于得吃了”的雀跃与享受。

感受到了一股比“永饥之爪”还要贪婪强欲的掠夺,罗炎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飞出了胸口,几乎是闪电般地向后撤了一步。

“嘭”的一声轻响,与艾琳拉开距离的罗炎撞到了身侧的门板。

终日钓鱼还是被鱼咬了一口,总是游刃有余操弄着人心的魔王,从未像此刻一样狼狈。

薇薇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至少不是跳“胜利结算舞”的时候,意识慌忙从眷属的身上逃走。

含在艾琳眸子里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的茫然,与回过神来的羞赧。

和之前一样,她完全没有被附体时的记忆,断片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大胆吻上去的那一刻。

看着罗炎“震惊”地退开,她以为是自己那不矜持的举动吓到了对方,整张脸瞬间红成了一颗熟透的番茄。

“我……我刚才……对……对不起……”

食指慌乱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解释,看起来弱小又无助,丝毫没了先前的勇猛。

罗炎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伸出手温柔地帮艾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秀发。

“你喝醉了,艾琳。”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回雷鸣城。”

今天是夏季狩猎的最后一天,这种王室举办的狩猎活动通常只会持续两周,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艾琳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的心里既有羞涩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又有一丝甜蜜的失落。

不过——

她倒是没有后悔。

就在刚才,她已经确认了科林的心意。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拒绝……显然那便意味着,他心里是有自己的。

至于那失落又是什么,她自己其实也没太搞清楚,何况那一丝小小的失落,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甜蜜彻底淹没……

安顿好艾琳之后,罗炎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中空无一人。

红地毯之下隐隐透来宴会厅里的欢笑声,有一种和“库库库”旗鼓相当的刺耳。

站在走廊上的魔王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发动“万象之蝶”,立刻飞回科林庄园教训某个小鬼的冲动。

冷静——

只是被蝙蝠偷偷舔了一口鼻头,不至于为这点事儿发火,更不至于为此暴露魔王的底牌。

而且,一旦让薇薇安搞清楚了自己的招数,某个越战越勇的小鬼只会变得更难缠。

不同于帕德里奇家的笨蛋,薇薇安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是真的强,这家伙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她是真的天才,只是被宠坏了……

花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罗炎抬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某个乳白色的幽灵悄悄飘了出来。

“魔王大人……”

“……”

“……咦?”

“咦什么?”

“您怎么没有让悠悠闭嘴?”

“悠悠闭嘴。”

啊!

就是这个味儿!

似乎在等这句话一样,悠悠一脸满足地化作了一缕白烟,转着圈儿消散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而魔王,则感觉更加疲惫了。

与此同时,两百公里外的科林庄园,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吓得停在树梢上的乌鸦争相逃跑。

“库库库!!!”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站上了屋顶,面对着盈满的皓月,薇薇安的脸上露出了邪魅而陶醉的笑容。

听到了屋顶上传来的动静,米娅连忙来到了庄园外面,正好看见薇薇安张开双臂拥抱天上的月亮。

那疯癫的表情不像是演的。

毫无疑问——

科林家的血族脑子终于还是坏掉了。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看着站在庄园草坪上的帕德里奇败犬,薇薇安慵懒的眯起了双眼,就像吃饱了的猫咪,舌尖微微扫过了唇边。

“库库……你这个厨女魅魔是不会懂的。”

“……?”米娅狐疑地看着发癫的薇薇安,刚想反唇相讥,却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是帕德里奇的直觉,魔神的祝福正提醒着她,仿佛她正面临着前所未有严峻的试炼。

薇薇安并没有搭理她,因为败犬不配登上胜利者的舞台,只配亲吻强者的皮鞋。

赞美魔神巴耶力——

从今天开始,薇薇安就是大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还是好痛,而且越来越疼了!

……

胜利之后的寂寞总是让人空虚,尤其是那回过神来的空虚还在渐渐变成酸涩的苦楚。

那到底是艾琳的身体。

科林家的吸血鬼又一次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千疮百孔……最终发出哭唧唧的悲鸣摔下了屋檐,掉在了一脸懵逼的帕德里奇魅魔怀中。

不过留给薇薇安的也并非都是失落,至少有一件事情她和她的眷属是一样的,那便是她们都将拥抱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属于科林亲王的房间,罗炎总算回到了这里,那段并不算长的路被他走了很久。

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喧嚣关在了门外,罗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心悸。

就在他转身走向床铺的瞬间,房间角落里那团原本静止的阴影忽然毫无征兆地流动起来。

没有一丝声响,一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魔王大人。”

莎拉单膝跪地,一身紧致的黑色夜行衣完美地隐匿了她的气息,一头柔顺的黑发垂落在肩头。

虽然她的表情平淡依旧,但从她头顶轻轻晃动的猫耳,罗炎能感觉到自己的部下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了,莎拉,宴会上的食物不合你胃口吗?”

“我只是不喜欢吵闹的地方,陛下。另外,相比和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虚与委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说到这里的莎拉停顿了片刻,恭敬地继续开口。

“根据您的指示,我已经协助格雷加完成了人员甄别,名为‘圣痕’的情报网络已经成功扎根于莱恩王国的都城。另外,我们发现我们并不孤单,坎贝尔大公的人也来到了那里。”

“那是一群曾经在冬月政变中被韦斯利爵士的新军击溃的败军之将,爱德华训练了他们,现在他们正在和向往共和的石匠们接触……那些人受到了皇家卫队的镇压,对西奥登愈发不满。”

“至于暮色行省那边,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样,艾拉里克总督正在进一步扩大圣光议会的影响力。而救世军那边也如您安排中的那样,正在将当地的影响力移交给正统的支配者,并向着更庞大的战场转移。”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将暮色行省与莱恩王国地区的收尾工作详尽汇报给了她的主人。

罗炎轻轻动了动食指,让桌边的茶壶飘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后站在窗边静静听着。

“另外,关于布伦南那边。”莎拉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点波澜,“那位前绿林军头目执行力很强,他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了救世军的实际领导者。如今整个莱恩王国的贵族都在痛骂德瓦卢家族的贪婪与无耻,而暮色行省的人们亦对漠视他们苦难的国王憋了一肚子的火。”

“很好,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无需过问了,交给当地人自己就够了。等到斯皮诺尔伯爵领的铁路修好,我们差不多也该碰一碰鼠人老朋友了……听矮人们说,他们脚底下的煤矿可不小。”

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着这位一直默默守护在阴影中的得力下属,面带笑容地说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莎拉,一直让你在黄昏城那种地方盯着确实有些大材小用。”

按照往常的惯例,莎拉大概会说一句“不辛苦”,然后重新融入房间里的阴影中。

然而,今天魔王的“棋子”和“宠物”似乎都不大对劲,没有按照以往的套路走。

竖在头顶的猫耳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的压低,那一直紧绷的冷艳面容也出现了一瞬的松动。

“魔王大人……”

“怎么了?”

“那个……我……”

她依旧低着头,但双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微红。

“也想要一点奖励,可能会有点任性的那种,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吗?”

那冷静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冷静,甚至带上了些许罕见的忸怩,就像捕猎前的猫咪往胸前揣手。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罗炎握着水杯的手也跟着微微颤了一下,险些没有拿住。

刚才在隔壁房间被“借壳上市”的余悸还未消散,他的脑海中瞬间又敲响了警铃。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同于以往,这次莎拉没有等他开口,而是学着艾琳的动作,一个箭步闪现到了魔王的胸口。

“噗……”

一声轻盈的闷响,她的额头贴在了魔王的胸口,然后多少带着一丝报复心理地猛吸了一口。

“嘶——”

史诗级过肺完成。

莎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陶醉的迷离,那绷紧的猫耳也随着软软耷拉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罗炎隐约听见了舒服的呼噜声从胸前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满足。

呃……

就这?

罗炎哑然失笑,然而很快又想到莎拉过去一年的努力,失笑的表情最终还是化作了一抹柔和。

他将水杯放在一旁窗台,伸手轻轻拍了拍莎拉的肩膀,就像今日黄昏时分,轻拍艾琳的肩膀时一样。

他大概能猜到,莎拉想要的应该就是这个。

“辛苦了……”

感受到了肩膀上传来的温暖,莎拉猛地回过神来,滚烫的红云也在一瞬间点燃了她的耳梢。

“我……我去为您巡逻!”

那身影快的就像一阵风,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松鼠一样向后弹开,一击撤离似的退入了墙角的阴影,只留下空气中残存的一抹淡淡的窘迫。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罗炎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捡回了窗台边的水杯,将映在杯中的月光一口饮下。

“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

回到床上盘起双腿,罗炎闭上眼睛,准备进入冥想。

真正的“麻烦”还在回到雷鸣城之后。

他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这出戏往后怎么该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章完)

第542章 无论谁是败犬,输的肯定不是魔王

“咣当——咣当——”

“亲王”号列车从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疾驰而过,车轮碾过铁轨缝隙的震动,打断了罗炎的思绪。

在那装潢奢华的皇室包厢之内,魔法结界包裹的空气中正弥漫着甜腻而粘稠的味道。

由于爱德华的临时爽约改变了行程,这列车厢本该荷载的三名乘客变成了两名。

而那些本该主动进来端茶倒水的侍者们也都纷纷变成了空气,只有响铃的时候才会进来打扰。

艾琳就坐在罗炎的对面。

她穿着深色旅行披风,内搭的浅色日裙干净整洁,珍珠白的立领映衬着银色长发和脸颊化不开的绯红。

由于这个世界存在魔法这种很方便的东西,煤灰和白烟飘不进车厢,只有在下车的时候难免会沾上一点儿。

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似乎是被窗外的风景吸引,只留给坐在对面的某人一只烧红了的耳朵。

老实说,罗炎真担心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下了车之后会落枕。

不过,此刻的他似乎也没有调侃艾琳的余韵,毕竟他的心中也承受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

这列火车每朝着雷鸣城推进一公里,“科林亲王”距离“掉马甲”就更近一公里。

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罗炎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期望这段旅途能够漫长一点。

不知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听说在连接坎贝尔公国南北的火车通车之前,雷鸣城是溪谷平原贵族们有名的“私奔地”。

一些贵族会在城堡里放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然后再去雷鸣城给情人补一个名分。

不得不说,现实中奥斯大陆的贵族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并不像《钟声》里演出的那样亵.渎。

而相对的,雷鸣城的牧师也不如偏远地区的牧师那般保守,他们就像科林大剧院一样是可以付费走“VIP通道”的。

格兰斯顿堡的贵族、乡绅们往往只需要花一笔不算昂贵的金钱,就能让神圣的三次公开宣读以及最后的誓言登记,都在“关起门来”的时候偷偷跑完。

只要没有人知道,就不会有人提出异议,贵族们就能结N次婚。

毕竟雷鸣城的牧师可不会吃饱了撑着,为每一对新人跑去遥远的格兰斯顿堡调查取证。

且不说会伤害到客户的利益,万一把自己查没了咋整?

如此一来,情人不但有了可以说服家里人的名分,私生子也不必去孤儿院里待着了。

然而现在公国有了列车,想这么操作恐怕就有点难度了。

毕竟正宫当天就能买一张车票杀到雷鸣城去,而不必因为要坐三天三夜的马车或者在船上吐一路而犹豫不决,最终干脆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也算是列车对旧时代的冲击之一了。

虽然贵族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赶上雷鸣城的“时髦”——只要有爱情,有没有名分都不重要。

不过思想的滑坡是需要时间的,至少眼下这些“海王”们还在承受着翻船的痛苦。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被抢走雨伞的情人和私生子们的怨念,凝聚成了业力的罡风,反过来也吹跑了科林亲王的雨伞。

如果是的话,他得和其他孤儿们说声抱歉,要怪就怪他这个孤儿是从地狱来的。

实在不行,你们可以恨罗克赛啊。

或者恨地狱也行。

为了缓解这份甜蜜而酸涩的尴尬,罗炎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饱满的柑橘,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剥开果皮,剔除掉橘瓣上白色的经络,将那一瓣晶莹剔透的橘肉递了过去。

“艾琳,吃点水果吧。”

艾琳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声音。

罗炎以为她是害羞得不想说话,正准备收回手,却发现她的姿势有些僵硬,鼻尖几乎贴在了玻璃窗上。

而那原本用来掩饰羞涩的目光,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凝固在了窗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罗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此时的列车已经驶入了雷鸣郡的腹地,距离那座被称为“奇迹之城”的城市已不足二十公里。

在艾琳离开的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泥泞贫瘠的土地,每逢雨季,乡间的土路就会变成吞噬马车的沼泽地。

而那土路两侧的茅草屋更是破败不堪,除了高耸的风车尚能称得上体面,其余的建筑都潦草得像农奴衣服上的补丁。

但现在,一切都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改变。

一条笔直的碎石公路横穿过铁路,如同灰色的缎带切开了绿色的原野。

而那错落在田间的茅草屋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红白相间的砖瓦房,看着坚固而整洁。

而在更远的地方,几座巨大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宛如新时代的城堡。高耸入云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浓厚的白烟。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矫情地认为那是污染。

毕竟坎贝尔人才刚刚经历工业化的第一个阶段——那是所有工业文明在自身的生命周期中最快乐的增长阶段。

从土地上长出来的蛋糕,足够每一个人分。

“圣西斯在上……”

艾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她看到了更令她费解的一幕,而那也是之前的旅途中她未曾见过的。

只见在铁路旁的荒地,几台造型怪异的机器正在缓慢移动。

它们的车头冒着蒸汽,就像含着雪茄的怪兽。不过它们的个头比火车头要小得多,拖着的也不是车厢,而是一排金属犁铧。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它们轻而易举地翻开了原本需要几头牛才能拉动的硬土。

往常雷鸣郡的农民不会选择在夏季开荒,秋末至冬季的时间才是最佳的窗口期。

然而现在,他们甚至可以在夏天做这件事情!

几头老黄牛站在田埂的边上,瞪大着铜铃般的眼睛,甚至忘记了咀嚼嘴里的草料。

或许它们也在思考自己的牛生,以及自己今后的未来在哪里。

而在那些冒着黑烟的机器旁边,几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农夫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拉杆,脸上满是紧张与兴奋。

在他们身边,站着几位穿着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城里人”,正手脚并用地和他们比划着,似乎是在教导农夫如何驾驭这些倔强的钢铁魔兽。

映入艾琳眼帘的一切都充满了违和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和谐,让她不禁看得出神。

“这是拖拉机,雷鸣城工业区的最新产品。”

其实严格来讲,这是北峰城的产品。

很早之前,大墓地的玩家便将蒸汽机装在了轨道上,又经过改良,放在了车轮和履带上。

这些先进的技术在过去半年的时间里,经过玩家的渠道输出到了雷鸣城。一些嗅觉灵敏的生活职业玩家以及公会们,甚至已经开始在这里投资建厂,将这里变成了他们的“分基地”。

虽然这些家伙们并不是这场工业化浪潮的主角,对于这片土地也并没有过于深厚的感情,但他们为了冥币和贡献点而奔波的身影,还是成为了这波工业化浪潮至关重要的润滑剂。

科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艾琳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得入迷了,忘了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谢谢。”

艾琳红着脸谢过,接过那瓣橘子轻轻送进了嘴里。

那柔软的触感让她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的旖旎,说起来那是她的初吻,不知道是不是科林的……

脑袋越想越烫。

埋下头的艾琳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直到柑橘的汁液爆开在唇齿间,酸得她捂住了嘴。

罗炎连忙递去了纸巾。

“抱歉,我没尝过,不知道这么酸。”

“咳……没事,是我……不小心呛到了。”艾琳强行咽了下去,看到手中的纸巾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吐掉,最终红着脸擦了擦嘴。

“喝点水吧。”看着手忙脚乱的艾琳,罗炎向她递去了一杯热水,那是刚才准备好的。

艾琳红着脸再次接过。

“谢……谢谢。”

罗炎微微笑了笑。

“客气。”

拜那枚橘子所赐,艾琳感觉车厢里的僵硬被冲淡了不少,刚上车时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将科林殿下递给自己的水杯捧在手心,她低着头看着那氤氲的雾气,贴在杯沿的食指绕着彼此轻轻打转。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抬头看向窗外,眼神迷离地诉说着心中的感慨。

“……仅仅是一年而已,我却感觉这里像是过了一百年。我的兄长和我说,你把神迹带到了坎贝尔,那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客套话。直到现在,看着窗外这一切,我才真的理解那句话的分量。”

刚才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她在一间新装修的面包店橱窗里看见了抹着奶油的蛋糕。

虽然她不知道那蛋糕的价格是多少,但既然糕点师傅把它做出来摆在那里,便说明这儿的人们是买得起的。

而在很久以前,那美味的甜点只能在雷鸣城市区内的橱窗里看见,绝不会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有,总比没有好。

罗炎笑了笑,将手中的橘皮扔进垃圾桶,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这并不是神迹,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更愿意将它称之为,众人的力量。”

“众人的力量……”

“是的。”

看着喃喃自语的艾琳,罗炎微笑着点头。

“那是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当他们齐心协力一致向下,便是你已经见过的暮色行省。而当他们齐心协力一致向上的时候,便能撑起一片即使连神明也没见过的天空。”

顿了顿,他的目光也投向了车窗外,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至于我,和你一样都只是这辆列车上的乘客,而我最多是给那生锈的车轮和铁轨抛光了一下。”

这时候,列车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汽笛。

白色的蒸汽掠过窗外,模糊了视线中的田野,而雷鸣城的车站也在同时映入众人的视野。

列车后排的车厢,站在吸烟区的迪比科议员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夹在指头上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没想到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那座空荡荡的火车站附近,竟然多了这么大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工地!

“圣西斯在上……”半个月前才从这里出发的迪比科先生,竟发出了和某位刚刚归国的公主殿下同样的感慨。

而那感慨声中,多少也带着一丝和他的老对手霍勒斯议员相似的懊悔——

这帮家伙的动作也太快了!

……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撕裂长空,“亲王号”列车像一条归巢的钢铁巨龙,缓缓滑入了雷鸣城郊区的火车站。

新铺就的玻璃穹顶之下,阳光被钢架支架切割成砖块似的光影,洒在人头攒动的月台上。

忙碌的月台上并没有因为艾琳殿下的归来而进行彻底清场,相反月台上充斥着令人眩晕的喧闹与繁忙。

搬运工扛着沉重的箱子在站台边缘穿梭,列车员吹着口哨协调着秩序,报童挥舞着手中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雷鸣城日报》,和刚好从车上走下来的霍勒斯撞了个满怀。

“先生!抱歉,挡住了你的脚步。看样子您在赶时间,您一定是个做大买卖的人!而我这儿刚好有最新一期的雷鸣城日报,您可以坐在马车上看,它能为您节省大量东张西望的时间!”

霍勒斯没有买报纸,却也丢下了两张纸片在那个报童的手里,火急火燎地说道。

“附近这一带的土地在哪拍卖?快带我过去!”

根据霍勒斯的经验,没有人比报童更熟悉这大街小巷里的传闻,毕竟他们每天都泡在这。

至于为什么是两枚银镑,当然是因为他太着急手滑了。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看到手上的两张银镑,顿时喜笑颜开地将钞票揣进兜里,挎包也扣上了。

“圣西斯在上……愿祂保佑您,先生!这边请!”

来不及心疼多给的那一张纸片,霍勒斯忍着肉痛跟在了小伙子身后。

他一边努力跟上那健步如飞的脚步,一边从脸上硬挤出得体的笑容,和在前面赶路的小伙子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鲁尔!先生!”

“你看起来倒挺机灵,是住在附近吗?”

“当然!我从小就在这里!我熟悉这儿的每一块砖头!新来的和旧的我都认识!”

“非常好!那你知道人们下了车之后都往哪个方向走吗?我想知道哪边更拥挤……”

“就是您面前这条路!先生!”

为了把这多给出去的一银镑赚回来,气喘吁吁的霍勒斯问了一堆问题,却渐渐发现自己和这个叫鲁尔的小伙聊得意外投缘。

这家伙是个天生的推销员。

他刚谈到自己打算投资一辆霍勒斯号,那小伙子一边吹捧他的绝妙主意,一边说不如让琪琪小姐穿上霍勒斯纺织厂的衣服。

这个天才的主意震惊了霍勒斯,他怎么就没想到把广告打到艾洛伊丝小姐身上?!

虽然鸢尾花剧团的演员们穿的都是手工剪裁的高端定制服装,但这并不意味着霍勒斯纺织厂就不能承包他们的服装!

他完全可以花一笔赞助费,然后再请两个裁缝来帮他们改衣服,然后再将这条新闻光明正大地刊登在报纸上——

艾洛伊丝小姐的裙子是霍勒斯纺织厂生产的!

他几乎可以预见,整个雷鸣城的女人都会为了霍勒斯的名字而疯狂!

看着这个机灵的小伙子,霍勒斯越看越是喜欢。

想到与其再多花一枚银镑舍近求远,不如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于是他便给了这机灵的小伙儿一张名片。

“我打算开一家……也没准是许多家商店,面向火车站的乘客,刚好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和伟大的霍勒斯议员合作?”

“议员?您……是议员?”鲁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位尊贵的先生竟然会搭理自己。

虽然霍勒斯议员在格斯男爵的面前只是个小角色,但对于生活在郊区的鲁尔而言,这位先生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

“没错,你可以在名片上的地址找到我。”

“所以我们是去物色商店的地址?您打算开多少家商店?!您可真找对人了,我是这条街上卖报纸卖的最好的伙计,您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得到!”

握着手中的名片,鲁尔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霍勒斯先生却已经快要累瘫了。

“大公的铁路修到哪,我的商店……就开到哪……哈,圣西斯在上,我们还要走多久?超过一公里我看我们还是叫辆车吧!就别省这钱了!”

就在霍勒斯撑着膝盖在路边气喘如牛的时候,艾琳公主和科林殿下也终于穿过骚动的人群走出了车站。

多亏了有鸢尾花剧团替俩人分担了火力,低调下车的艾琳与罗炎居然没有引起月台上的骚动,很快在工作人员的接引下进入了贵宾通道。

北境救援军的凯旋仪式将在三天后,此时此刻那五万名小伙子还在格兰斯顿堡的军营休整。

对于通车还不到两周的公国铁路而言,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这五万人运回雷鸣城,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铁路运输以及调度能力的事情。

站在火车站门口的艾琳微张着小口,看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原本狭窄泥泞、混合着马粪味的街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黑色马路。

道路两旁,曾经杂乱无章的木棚同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洋楼。

而最让艾琳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那一根根伫立在道路两旁的铸铁灯柱!

“那是……路灯?”

在1054年的奥斯大陆,路灯可不是为了照明而存在的工具,而是为了彰显王国的威严。

即便是雷鸣城这样的地方,路灯也是独属于皇后街的奢侈品。

在艾琳的印象中,以前雷鸣城的议会甚至会为了哪条街值得点灯,而喋喋不休的争吵很久。

然而现在,那些象征着秩序的灯柱竟然铺到了郊区!

这也太奢侈了!

站在艾琳的身旁,罗炎以为她在吃惊脚下这条笔直的黑色马路,于是微笑着充当起了解说员。

“我们的工程师在提炼煤气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种名为煤焦油的副产物。”

其实也不算意外。

玩家们老早就知道这玩意儿了,而北峰城的道路很久以前就在用煤焦油来节省成本。

“煤气?”艾琳疑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而罗炎也立刻明白,她惊讶的是那些路灯。

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笑着说道。

“那个啊,那是一种……比直接燃烧煤块更方便,也更清洁的燃料。我们用管道将它们连接到路灯上,这样便省去了每晚派工人爬上爬下更换煤块或添加鲸油的繁琐。”

“管道在……”

“我们脚下。”罗炎指了指两人的脚下,笑着说道,“在修建这条公路之前,修路工先把管道铺了下去。不过我听说整个雷鸣城目前也就这里铺了煤气管,也许以后会推广开吧。”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脚下那奇异的路面上。

“那……煤焦油又是?”

“那是煤气厂的副产物,一种黏糊糊的废料。以前雷鸣城的工厂是把这玩意儿丢掉,不过后来工人们发现,将它与碎石混合铺在地上,干燥后就会变成这样。”

罗炎用鞋底轻轻跺了跺脚下的路面,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

看着一脸惊讶的艾琳,他用打趣的口吻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它能将石子牢牢粘在地上,而且最关键的是防水。这样一来,哪怕是雨季,雷鸣城郊区的道路也不至于变成吞噬马车的沼泽地。并且最重要的是,它比铺设整块的青石板要便宜太多了,非常适合铺设郊区的路网。”

艾琳环顾四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皇后街的地价太贵,那些老牌贵族和富豪们更不愿让已经定型的街道被挖得面目全非。

反倒是这片曾经如野草般野蛮生长的新工业区,正好赶上了大兴土木的浪潮以及雷鸣城的基建投入。

铺设拓宽下水道的规模、修建道路排水渠、抬高人行道并区分车道与行人道……这些先进的城市规划理念,竟然率先在这里落地生根。

虽然这里市井气息浓郁,不少教士甚至将这里批判成“被恶魔腐蚀的典范”,但她却觉得那股嘈杂的声浪中充满了活力,孕育着生机勃勃的力量。

街道上的人们彻底变了样。

不仅是那些戴着圆顶礼帽的绅士,就连那些穿着朴素衣衫的平民,脸上都洋溢着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自信。

人们或站在街边读报,或三五成群地在咖啡馆门口的长椅上高谈阔论,讨论着议会的提案、遥远的战事、甚至是刚刚上演的戏剧。

没有人再为下一顿去哪儿吃发愁,吃饱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更多是在攀比着如何让自己的家园比昨天更“新”。

“这里真的是雷鸣城吗?科林……我……我们真的没有下错站吗?”

艾琳喃喃自语。

她看着身后那座巨大的火车站,又看了看远处陌生的街道,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涌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位乡下来的姑娘,在这座本该属于她的城市里迷了路……

人们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她施舍的麦粥。

也不再需要她手中的传颂之光了。

看着踯躅不前的艾琳,罗炎笑了笑,走到了她的身后,用很轻的声音打趣了一句。

“如假包换,公主殿下,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人打招呼,我想这里的人们都认识你。”

从科林的声音中找回了些许安全感,艾琳深呼吸了一口气,但那声音中还是充满了局促。

“我不是担心人们忘记了我,我只是觉得……这里好像一夜之间变了样,我竟然有些认不出来这里。”

“雷鸣城当然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罗炎看着远处那片红砖砌成的丛林,淡淡笑了笑说道。

“人们是先把脚下的泥泞压实,再慢慢地学会修建下水道把臭味藏起来,最后在路边种上鲜花。这是一个漫长而有趣的过程,而更有趣的是我们还将见证更多惊人的改变,以及更多更惊人的传奇……一切才刚刚开始。”

沉浸在了科林描绘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美梦里,艾琳不禁屏住了呼吸,下意识问道。

“……比如?”

“比如……”

罗炎正想随口画个大饼,让艾琳眼中闪烁着的小星星更亮一点,却看见两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其中一辆印着坎贝尔王室的徽章,而另一辆则印着科林家族的紫月,它们一出现便引起了车站前的骚动。

好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着骚动的人群和两辆越来越近的马车,罗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反而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真正的魔王,无论何时都会保持优雅——

除非是真的绷不住了。

“鸽~鸽——!”

马车刚一停稳,车门还没打开,一道漆黑的影子便如归巢的乌鸦一般飞扑了过来。

然而就在即将撞进魔王怀里的前一秒,薇薇安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急刹停在了他的身前。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慌乱地四处游移,她脑袋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副做错了事等待挨骂的模样,但又不完全像是害怕,反而有点儿……期待?

罗炎看着装乖卖傻的薇薇安,本想狠狠教训一顿这家伙,但不巧那抹羞涩的绯红忽然闪过了他的眼前。

魔王终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况且眼下的气氛实在有些微妙。

如果现在把话挑明,不仅会让自己陷入尴尬,对艾琳小姐而言更是过于残忍了点。

那似乎是她的初吻,就这么被牛了……哪怕只是精神上的牛,罗炎也觉得有点过分。

他是个很纯爱的人。

或许……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几秒。

见罗炎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预想中的惩罚,薇薇安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而随即,一股莫名的失落又涌上心头。

难道……兄长大人其实没有发现?

可是不应该啊……他当时明明一下子就软了,还一把将已经半推半就的艾琳给推开了来着?

就在薇薇安咬着嘴唇,陷入自我怀疑和患得患失的纠结中时,站在一旁的艾琳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虽然早就听兄长爱德华介绍过,薇薇安是科林殿下最疼爱的妹妹,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感觉有点古怪。

而且……

那位小姐的身上有一股好强烈的气息,仿佛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就连艾琳都不禁微微恍惚。

可惜血族这种高贵的存在,在远离新大陆的漩涡海东北岸实在过于小众,而眷属契约更是小众之中的小众。

她并不知道,那是维系在血脉上的羁绊之力。

这与双方是什么等级没有任何关系,半神级强者的共鸣只会更强,唯有经过锻炼才能压制住。

“这位是薇薇安·科林。”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艾琳的思绪。

虽然地狱的恶魔没那么弱,用眼睛都能鉴别出来,但艾琳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不禁替薇薇安捏了把汗。

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的艾琳迅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伸出了右手。

“您好,薇薇安小姐……我听科林殿下说起过您的故事。初次见面,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包涵。”

薇薇安也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魔都小霸王,微笑着握住了艾琳的手,轻轻晃了晃。

“初次见面,艾琳·坎贝尔女士,我也听我的兄……兄长大人提起过您的事情,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

不和平就派地狱大军来把你们豆沙了!

艾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薇薇安小姐的后半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艾琳的脸上很快露出了释怀的笑容,看向薇薇安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温柔。

原来如此。

无依无靠的薇薇安小姐是在担心,唯一的亲人被自己抢走,亲爱的兄长从此离她而去。

毕竟她是私生子,会有这样的担心也是正常。能够和平接纳私生子的继承者实在太少了,恐怕也只有像科林先生这么善良的人,才会如此包容她,并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不过,薇薇安小姐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艾琳·坎贝尔同样是个善良的人。

艾琳发誓,即使她和科林殿下有了孩子,一样会将薇薇安小姐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疼爱。

坎贝尔公国不是一个讲究血统纯正的国家,坎贝尔所崇尚的正是勇气、信赖、爱与包容。

看着艾琳忽然温柔的眼神,薇薇安快要被气哭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有哭出来的机会,因为魔王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威逼利诱的意味溢于言表。

而与此同时,艾琳的注意力也并没有在薇薇安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她的直觉警报在下一秒被拉到了最高。

只见那辆印着紫月徽章的马车上,又走下来一位身影。

那是一位粉红色头发的女士。

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长裙勾勒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段,一顶优雅的宽檐帽戴在她的头上。

那股慵懒而迷人的名媛气场,几乎一瞬间便夺走了街上所有行人的目光,即使蕾丝边面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挡不住帕德里奇家族的锋芒。

令无数坎贝尔小伙魂牵梦绕的艾洛伊丝小姐,在这位“史诗级魅魔”的面前恐怕也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也就因为罗炎是经受过训练的人类,再加上相处太久多少有点习惯了,否则他肯定也顶不住。

艾琳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冥冥中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才是她必须全力以赴的劲敌。

她的手不自觉的放在了腰间,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吓了一跳——

等等,我摸剑干什么?!

艾琳触电似的将手从剑柄上收了回来,并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而感到羞愧不已。

虽然对方是劲敌不假,但她怎会堕落到这般田地,竟想依靠剑而不是真心去赢得爱情。

若是让坎贝尔家族的列祖列宗知道,他们一定会为她感到羞愧,那不是真正的骑士应该做的事情。

只有莱恩的乡巴佬,才会仗着自己有超凡之力了不起,忘了他们的力量是谁给的,动不动把剑拍在桌子上。

艾琳的动作把罗炎吓了一跳,好在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松开了,他才松了口气。

不过从容不迫的帕德里奇小姐却是完全没有被吓到,也或者这个笨蛋压根就没注意到艾琳的小动作,那双咄咄逼人的视线完全黏在了某只“白头发狐狸精”的脸上。

这家伙……

虽然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已经忍她很久了!

每次从雷鸣郡寄往后方魔王管理司的报告,她都要一边噙着眼睛里的泪光,一边看着亲爱的亲爱的和这个狐狸精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帕德里奇绝不会咽下这口屈辱!

可惜罗炎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肯定会为她的想法感到疑惑。他确实把艾琳的事情写在了报告里不假,但他没记错的话,自己写的东西远没有她脑补的多……

“欢迎回来,科林,看到你平安无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圣西斯在上,没想到帝国的版图上还有格兰斯顿堡这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过了万仞山脉就是次元沙漠……”

米娅提着裙摆,优雅地走上前。

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惊艳目光,她径直来到罗炎身侧,然后又对着艾琳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还有……初次见面,尊敬的艾琳公主,我和亲爱的薇薇安妹妹一样,听科林殿下提起过你的事情。”

那句亲爱的,害得薇薇安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可从没承认过自己是帕德里奇的妹妹。

而米娅的“得寸进尺”显然远远不止如此,那鲜红的唇角翘起了一抹完美的弧度。

虽然她理解亲爱的有不得不吊着勇者的理由,但还是忍耐不住那一抹快要溢出的醋意。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娅娅·米蒂亚,目前负责协助科林殿下处理一些琐事。当然,我也是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从我们在圣城的时候就是如此。”

薇薇安遭受第二次暴击。

她那摇摇欲坠的精神随时可能垮掉,全靠着兄长大人视线中的威胁,才勉勉强强回了一丝血,支撑起了脸上的红润。

面对娅娅小姐赤果果的示威,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丝毫没有露怯。

她是坎贝尔的公主,绝不能在自己的领地上示弱。更何况她是勇者,无论是何种战场她都会一鼓作气、勇往直前!

想到这里的艾琳重新振作起了精神,脸上带着端庄而自信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这副姿态倒也没错,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

“哦?幸会,娅娅小姐。我听兄长提起过您,听说您和科林殿下的关系很不错。”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虽然看似礼貌,但空气中却仿佛迸溅出了看不见的火花。

“并非不错。”米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们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的好呢。”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艾琳得体地收回手,目光柔和地看向科林,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就像某人在火车上给她剥橘子的时候。

“我之前还担心,科林殿下当初在圣城时不辞而别去了学邦,您会因此而埋怨他。他的心思虽然细腻,但偶尔也会有粗线条的时候。该说是迟钝呢,还是需要操劳的事情太多……总之,您一旦深入了解他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人。”

“赫赫赫……您真爱说笑,公主殿下。”米娅忽然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不禁让罗炎有些担心,那是帕德里奇快要绷不住的前兆。

不过他还是小瞧了自己的老同学,如今的米娅也成长了许多,至少不能算是学渣魅魔了。

因为她毕业了。

“我怎么会埋怨他呢?而且,容我纠正一下,科林先生在某些方面,可是……嗯,一点也不迟钝呢。”

艾琳愣了一下。

一点……也不迟钝?

昨晚那个带着香槟与草莓味的吻,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时候的科林……明明还挺迟钝的来着?

反倒是自己,大胆的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直到后来,她用被子把自己滚成一团毛毛虫的时候,她才羞臊地意识到自己居……居然伸了舌头。

难怪……肯定是因为那个动作把他给吓到了吧。

想到这里的艾琳,端庄的面具瞬间崩塌,脸颊像烧热的蒸汽锅炉,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恨不得一剑劈开迷宫的外墙,把自己埋进墙里。

默默观战的罗炎怎么也没想到,血条最厚的勇者居然被血条最薄的魅魔把血条打空了。

这可真是……让他意想不到。

至于薇薇安的血条,在那无人在意的时候早已轻轻地碎掉。

看着艾琳那甜蜜而羞赧的模样,原本还在得意的米娅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脸也跟着红了,不过却是红温的红。

你这个狐狸精突然脸红个什么?

敢做不敢当吗?

说啊,倒是说出来啊!

一股可怕的气息渐渐弥漫在街上,那并非恶魔的气息,而是修罗场的味道。

一名记者悄悄拿出了录像水晶,却惊悚地发现水晶变成了石头,吓得他赶忙逃离了现场。

靠在一旁小巷里的莎拉轻轻抛着手中的水晶片,将其扔进了鼓鼓囊囊的袋子,并向魔王大人投去了关心的目光。

所有人都在想着自己,她却只关心魔王。

特蕾莎同样一脸担心地看着艾琳,她听说过娅娅小姐的事情,但没想到两人一见面竟然就闹得这么僵硬。

虽然她也没有经验,但根据她从书中学到的知识,这时候谁最像反派谁更容易成为败犬。

就在两位忠诚的侍卫都在思索着要不要上去救场的时候,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在周围的围观群众们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之前,出来打了圆场。

“这里风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们先上车。”

他刚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显然从格兰斯顿堡吹来的“业力”罡风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那是由众多海王们的怨念而凝聚成的“众人之想”,旗帜鲜明地对准了这个罪大恶极的魔王。

就在罗炎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目光同时落在了停在路边的那两辆马车上。

一辆是印着坎贝尔家族徽章的马车,而另一辆则印着紫月纹章。

勇者率先出击,自信地走到了自家马车的车门旁,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的吧?’

而另一边,帕德里奇家的魅魔也不甘示弱地来到了另一辆马车的门旁。她的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似是毫不担心的模样,却将所有的忐忑都写在了睫毛的下方——

‘你一定会选我的,对不对?’

米娅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道送命题或许能难得住别人,但可难不住早就不做人了的魔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