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3.第622章 十万火急的奏报

第622章 十万火急的奏报

“什么?”弘治皇帝大吃一惊。

疟疾的可怕,弘治皇帝岂有不知。

这疟疾,相隔十数年一次爆发,整个大明在西南的驻军,不胜其扰,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和医药水平,几乎对疟疾束手无策,一次大爆发,便是无数人病死,前几日的奏报,方景隆已是病入膏盲,据闻这疟疾病发之后的症状,极其恐怖,对于人的身心,都是煎熬。

可是……

方景隆居然在此时……还去巡营。

“他疯了吗?”弘治皇帝道:“是真的不要命了?”

谢迁也苦笑,其实他看到奏报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觉得不可能,不过……

谢迁道:“臣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过贵州的疫情,和云南、广西一样严重,可从奏报来看,贵州的局势,还算稳定,虽是因为,也死了八百余人,这疫病,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可贵州各卫指挥、千户人等,依旧还安份的守在本营,也没有出现军中哗变之事,便连逃散的军民百姓,也是寥寥无几……”

谢迁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以此,足见平西候的巡视,是见了成效的,须知疫病是天灾,可天灾之后,最可怕的是人祸,人祸是否酝酿,与地方守备,有莫大的关系。平西候而今染病,命不久矣,拖着这残破之躯,四处巡视各营,安抚军士,军士们想来,也感念他的恩德,不愿逃散,他在贵州,立了一个好的榜样,这军士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而若守备愿尽忠职守,便可使军中无忧了。”

谢迁顿了顿,接着道:“前两日,兵部那儿,也有一份奏报,是刘氏代平西候的上书,说是平西候有遗愿交代,他若死,则刘氏当代其安抚军中诸卫,等朝廷委派新的守备或者是巡抚,再让刘氏辅佐天差,贵州乃西南中枢、桂、黔、滇三省,贵州的土人最多,崇山峻岭,亦是最多,因而,贵州平,则西南定,贵州万万不可有疏失,现在看来,只要平西候还活着一日,贵州,莫说是出现了瘟疫,便是再来个天崩地裂,也能稳得住,只是……可惜了平西候,他……实是受苦了。”

谢迁说到此处,眼里有些泪花。

无论文武之间,是否有什么沟壑和隔阂,可这等忠义,即便临死,也为国筹谋之人,依旧还是教人无比佩服的。

大明所缺的,不就是这般的人吗?

若人人是平西候,又何至于滋生这么多事端。

谢迁忍不住抬眸,却已发现,弘治皇帝的双眼,已是湿润了。

天家本当无情,既自称为天子,那么便该如天一般,驱使万物,而苍生为棋,可弘治皇帝,毕竟还是人,是有血有肉之人,脑海里,自登基而始,方景隆四处奉旨征战,不避矢石的画面;还有那拖着病躯,那魁梧的身子,转瞬之间,骨瘦如柴,却依旧顽固的拖着病躯,代朝廷安抚三军,巡视各营。

因为有这样的人,贵州……才没有闹出大乱子,才没有出现令弘治皇帝愤怒的事。

弘治皇帝双目赤红,努力着,没有使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唏嘘了一口气,幽幽道:“国难思良将,朕有平西候,方可无忧。可若是……平西候噩耗传来,将来,谁可替朕守备边地,安抚四方,弹压不臣呢?”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努力的深吸了一口气:“卿等,不可学他啊。忠心勠力,说来轻易,可要做,太难了,血肉之躯,怎么经受的了这样的折腾,朕病重的时候,便知这病魔的厉害,才知,那时哪怕动弹一分,便有蚀骨一般的疼痛,非坚韧不拔,难以抵挡。可平西候,莫说连命都不要了,便是这人之将死,竟还如此,这是何苦来哉。下旨,飞马派出钦差,命平西候,立即歇息养病。巡营之事,有刘氏,刘氏若是女流,不足以镇贵州,朕自会委派人前往,让他不必操这个心。”

刘健等人,个个默然。

内心深处,又何尝不钦佩这样的行为呢。

德才兼备,对于古人而言,德永远是在才之前的。

方景隆未必是个有通天之才的人,军中立有大功的将军,并不只他一个方景隆。

可是……

人们更多的,会愿意为忠贞之士而感动,而对于有才干的人,至多也就是为他立下赫赫功劳,而欢呼而已。

欢呼和感动是不同的。

诚如人们可能会为冠军侯喝彩,可流传千秋,最为君臣们感佩的,却永远是牧羊的苏武,是写下正气歌都文天祥。

弘治皇帝摆摆手:“倘若平西候有失,则命人至贵州,督造忠烈祠,差遣人供奉,使其香火不绝。”

说罢,弘治皇帝显得心情低落,道:“卿等退下吧,朕今日……乏了。”

刘健等人忙道:“臣等告退。”

欧阳志也预备退下。

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

欧阳志驻足,木讷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靠在椅上,沉默着。

欧阳志便驻足站在一旁,他是个安静的人,只要弘治皇帝不说话,他便绝不会发出一语。

弘治皇帝眼睛依旧通红,眼角落出泪来,伸手:“取巾帕来。”

欧阳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左右看了看:“巾帕在哪里?”

弘治皇帝只好用长袖拭泪,勉强打起精神:“你的恩师,一定很伤心吧。”

欧阳志想了想:“恩师在想办法,配置药方,营救师公。”

“对。”弘治皇帝喉头哽咽,这才像方继藩的性子,自己的父亲出了事,他肯定急得跳脚,但绝不会哭哭啼啼,定是要穷尽一切的办法,可是……疟疾乃是顽疾,这数百上千年来,人们对此都束手无策,怎么可能,配置出什么救命的药方呢。

方继藩,想来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吧。

朕已敕命,方继藩为驸马都尉,朕只朱秀荣一个女儿,从此之后,方继藩便是驸马,朕将他当做半个儿子看待,可哪里想到,却在此刻,这个孩子,却要遭受如此丧父之痛。

弘治皇帝摇摇头:“平西侯若有差池,朕即为他的父亲,走吧,陪朕走一走。”

欧阳志沉默了很久:“陛下要去哪儿?”

弘治皇帝正色道:“西山!”

欧阳志默默的点头。

他作为门生,后知后觉,此时突然想到,师公重病,恩师……不知该如何的肝肠寸断,顿时……眼泪如雨一般落下来,哽咽难言,拜倒,匍匐于地。

弘治皇帝道:“怎么了?”

欧阳志呜咽道:“痛哉!”

……………………

自西南来快马,走的极快。

朝廷的驰道,自京师而始,纵横天下各州,马上的骑士,自疫区而来,却是精神抖擞。

哒哒哒……

快马径直飞奔入城,轻车熟路的至通政司。

通政司接到了快报,则迅速的报入内阁。

内阁之中。

刘健等人至内阁。

马文升等尚书尾随而来。

西南大变,陛下感佩于平西侯的忠义,没有心思继续议事,可灾情如火,作为内阁和六部的重臣,怎么可能也束手旁观?

刘健抱着茶盏,这是内阁的关门会议,除内阁大学士统统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吏部尚书王鳌、吏部尚书张升、兵部尚书马文升,除此之外,还有兵部、户部、刑部等尚书、侍郎,至于鸿胪寺、大理寺也都来了人,当然,九卿来此,更多是凑数的作用,这些事,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刘健坐定了,一脸疲倦,人老了,不知为何,连心也软了,听到了平西侯之事,刘健心里,也是难受的很,他定了神,看着肃穆的众人,道:“幸赖平西侯镇住了贵州,可其他诸省,疫情依旧可怕,哪怕是贵州,军中染病者,十之三四,长此下去,西南危矣,到了此时,理应尽速拨付钱粮、药材,前往云贵诸省,先安抚住人心吧。除此之外,也需防范于未然,天灾人祸、天灾人祸,有了天灾,便必定会有人祸,自古以来,尽是如此……”

众人依旧沉默,这时候,就必须内阁首辅大学士拿主意,且绝不容质疑了,情况紧急,哪里还有七嘴八舌讨论和争议的必要,内阁诸部,需拧成一根绳子,一切以刘健马首是瞻。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报,西南急报,我要见刘公,刘公何在?”

“快请。”

显然……又有快报来了,且还是十万火急的奏报。

刘健的话被打断,他皱眉,怎么又有奏报来了,是叛乱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呷了口茶,勉强使自己定下神。

片刻之后,便见通政司左通政官刘赫大步流星进来,此时这刘赫,也懒得讲什么规矩,凛然道:“刘公,十万火急的奏报,贵州来的……乃平西侯亲书!”

“……”

平西侯亲书。

不是说……平西侯已经病入膏盲吗?

疟疾……到了严重的地步,理当是高热不退,浑身无力,呕吐不止,据说连平西侯巡营,几乎都是被人抬着去的,怎么可能,还能亲自修书?

这句话,有点侮辱智商啊。

(本章完)

第623章 天幸也

虽是觉得匪夷所思,可刘健却深知事关重大。

任何一个来自于贵州的奏报,都不可怠慢。

更何况,还是平西侯亲自送来的消息。

刘健伸手:“取来!”

奏疏送至刘健案前,刘健忙是取了来看,这一看,眼睛却都直了。

刘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奏疏在他的眼底,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迁急了:“刘公,到底如何了?”

刘健没反应。

谢迁道:“刘公,出了什么事?”

其他诸人,也一个个忧心忡忡的看着刘健。

刘公历来稳重,现在突然失色,一定有缘故,难道……真发生了可怕的事?

刘健努力的使自己的呼吸均匀一些,脸色苍白,抬头:“这封奏疏,确是平西侯所书?”

“……”

内阁之中,落针可闻。

刘健继续道:“平西侯的疫病,已治愈了!”

“……”

许多人脸色一松。

这是喜事啊。

平西侯守备贵州,一旦出事,难免令朝廷担忧,现在他痊愈了,有什么不好。

不过张升却是一脸的狐疑:“不对,此前听说,平西侯重病,这疫病,一旦加重,几乎是九死一生,根本扛不过去的,平西侯怎么会病情加重之后,又神奇的痊愈了呢?老夫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这一切,怎么都像是苦肉计,老夫甚至怀疑,平西侯根本没有染上疫病,之所以报病,或许是因为……公主殿下下嫁之事,又或者,是想要显现忠义……这是障人耳目的戏法……”

此言一出,有人不以为然,认为张升的想法,过于阴暗。

也有人若有所思,这……还真有可能,否则,病重之后,转眼之间,又活蹦乱跳,这怎么解释。

刘健摇头,苦笑:“不,张部堂所言,实是诛心,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张部堂,痊愈的人,不只是一个平西侯,而是数百上千个病重的将士!”

“什么?”张升等人脸色变了。

“刘公的意思是,这疫病,竟是可以根治。”

“是的!”刘健瞬间,眉飞色舞起来:“老夫所震惊的,就是如此,数百上千年来,西南乃至东南疟疾之症,无药可医,每一次发作,都是死伤无数,不知多少军民,死于非命,朝廷将此,当做是天灾处置,所能做的,只是在疫病发生之后,严防死守,免得天灾之后,发生人祸。可是现在……竟有神药,可以将此病根除,你们说,这是何等大的功德啊。”

李东阳、马文升等人大喜:“这是哪里来的药?”

“方继藩!”刘健一字一句道。

所有人沉默了。

方继藩……这家伙……到底肚子里藏着多少东西啊。

这家伙,能让太子枯树生枝,能割了陛下的腰子,还能使陛下活蹦乱跳,可现在……这个家伙,居然……

“诶呀!”谢迁激动的道:“这岂不是……活人无数?”

“对,是活人无数!”刘健很是感慨,他对方继藩没有恶意,毕竟自己的儿子,现在就是方继藩的跟屁虫,现在已高中状元,入了翰林,可从翰林院下了值,还是不着家,成天往西山书院跑,在西山书院,学习新学的经世之术,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人,刘杰是有妻子的,还有一对儿女,可这老父不管,妻儿也不顾,成天如痴如醉,这真是将方继藩当爹了。

可对于方继藩,刘健又有佩服,这家伙……还真是活人无数啊。

刘健挑眉,激动的道:“贵州的灾情,已经开始缓解,方继藩自称,这疫病,乃是通过蚊虫传播,因而各卫都在灭蚊,果然,这几日,极少再出现新的病患了,他的药,对重症有奇效,贵州上下,已经安定下来,除此之外,云南、广西诸地,也已派了人,传授这救治之法,总而言之……朝廷的心腹大患,算是解除了,这真是列祖列宗庇护,朝廷有幸啊。”

内阁里,上下人等,俱都长长松了口气,甚至人群里,有人发出一个声音:“欧耶!”

众人朝着声源处看去,却是不太起眼的翰林大学士沈文激动之下,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见许多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沈文才醒悟过来,脸一红,忙解释道:“这……这是吾子那儿学来的,他说欧耶乃高兴之意,咳咳……八成是犬子,自方继藩那儿学来的。“

原来如此……

内阁里又陷入了沉默。

谢迁却是比出一个剪刀手,学着沈文的样子:“欧耶!”

“欧耶!”众人心里高兴啊,这欧耶是啥意思不重要,重要是,能表达大家内心的喜悦,谢迁做了表率,其他人也纷纷比着剪刀手,这大明核心的重臣们,居然也当了一回弄潮儿。

“哈哈哈哈……”

有人大笑,笑的乃是王鳌,王鳌激动的道:“陛下呢,陛下在哪里,这样大的事,理应奏报陛下。”

众人醒悟过来,也不欧耶了,这欧耶虽新奇,却似乎显得不太庄重。

“对啊,走,去暖阁。”

众臣捋起了袖子,跃跃欲试状。

可命人通报,预备觐见。

却有宦官来,说是陛下微服去了西山。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健意识到了什么:“平西候病重,陛下感念他的忠义,念及他的儿子方继藩,想来,微服去探视抚慰了。”

“若如此……”李东阳显得犹豫。

“老夫去西山奏报吧。”谢迁主动请缨。

“我也愿跑一趟。”说话的是马文升,他这兵部尚书最没滋味,明明位极人臣,执掌一部,偏偏时运不太好,总是被人嫌弃,以至于他底气都不足了,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引发围攻。

“都去。”看着一个个跃跃欲试的人,刘健当机立断:“现在左右无事,这心中大石也落地了,不妨都去。”

“好。”

……………………

西山。

镇国府。

朱厚照在这里,已三天没洗澡了。

方继藩认为攻伐安南已经成熟,一下子,勾起了朱厚照的兴趣,朱厚照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满脑子,都是应对安南的策策略。

在这漏风、漏雨的镇国府,如宝贝一般,挂着十几方大印的朱厚照,又开始趴在了大桌上,这桌上,是一幅巨大的舆图。

向来只有朱厚照伪造别人,这一次吃了血亏,居然被某人伪造了镇国府的诏令,朱厚照格外的小心,他现在采取了新的防伪标识,那便是造十二枚印,每一枚印,都需对照着不同的日期,方能生效。也就是说,每一方带有不同防伪的印章,若是不同防伪的印章,与日期对不上,便算是伪诏。

虽然这玩意很高深,然后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太高级,传送公文去各衙门,人家也没办法辨认。

因而,只能作为自娱自乐的用途。

只是这十几方镇国公印挂在腰上,叮叮当当的碰撞发出的响动,却令方继藩很烦躁。

方继藩面上虽是没心没肺,心里却还是挂念着疫情的事,奎宁是否有效,副作用会不会太大,又或者,自己的爹,压根就没熬住,这种种的疑问,都悬在他的心里,说不担心,这是假的,可担心也没用,自己不可能去贵州,若是去了,方继藩可以保证,躺在病榻上的方景隆见自己犯险跑到疫区,第一时间,即便没有病死,也要气死。

没有法子,与其这样担心,那就不要让自己空闲下来,一旦空闲下来,就难免胡思乱想,于是乎,索性陪着朱厚照发疯,没日没夜的和朱厚照制定方略。

朱厚照眼睛已经熬红了,披头散发,他这个人,事情要嘛不做,一旦要做,便专心致志,茶饭不思。

方继藩心里有心事,陪着大舅哥,也趴在这舆图上头。

二人认真的端详着舆图里的每一处地点,显然,无论是朱厚照,还是方继藩,所思虑的,都是想要玩一票大的,既然要打,那就往死里揍,打到对方三千年,都没有反抗的心思。

舆图上,有几枚棋子,棋子替代了镇国府所能动用的力量。

却在此时,二人并没有注意到,弘治皇帝已和欧阳志蹑手蹑脚的进来了。

门口虽有人守卫,可他们一见到天子亲临,早已吓的面无血色,弘治皇帝只压了压手,这些守卫,便连呼吸都已停止了。

弘治皇帝的眼睛,依旧还发红。

心里颇为感伤。

这一路来,与其说是来抚慰方继藩这忠义之后,不如说是来缅怀平西侯。

他背着手,没有做声。

看着两个趴在舆图上的小混蛋,龇牙,都是披头散发,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脸疲倦之色,弘治皇帝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你妹!”方继藩突然一拍脑门,大叫道。

朱厚照一听妹字,立即激动:“你再骂我妹试试看?”

方继藩服软了:“殿下,臣的意思是……臣有主意了。”

朱厚照眯着眼,双目依旧盯舆图,却道:“本宫,却也有主意了。不妨本宫来说,且看看,我们是否不谋而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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