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9章 天不可近

大荆天子注视着黎国皇帝,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他。这囊括天下的目光,轻轻抬起,眺视宇宙。

他的声音是静止的,每个字都像是嵌在岁月里的天律。他说:“太师,有劳。”

现在的荆国太师计守愚,在成皇帝唐象元时期,就当过国师,及至贺氏残党诛灭,便袖手江湖。在前帝唐弘璟时期,被专门请上庙堂,拜为太师。

今帝亦尊之。

长期以来,他都坐镇国都,不移寸步。

此刻天子金口一开,他便自百官中出列,对皇帝大礼拜下。袖龙翻卷如飞云,长眉长须一同扬起:“臣,领命。”

长风扶摇,浩荡万里。

圣旨既下,如箭离弦。

偌大荆土,拔起一道道气血狼烟,如撑天之柱。也的确冲开了现世,岿然宇宙,向诸天施加影响。

大荆帝国有天下强军十三支,在此之下的军队,难以尽书。

因为荆廷是允许各大军府独立发展军队的!

唐姓皇族以盖压诸方的武力,放缰诸府,对于这些军队,只有一个要求——“征国不辞”。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稳定的权力架构,权臣、重镇,从来都是这个国家的隐患,但荆国自唐誉开国以来,好像就并不求稳。

抑或者说,是地缘政治推动了政体的形成——在现世西北这一块无日不征的土地上,忘战必死。所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天下霸国,也将战争的触须,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别说那些开府建牙的军府,便是那些密布于荆土的军堡,又何尝不是尖刀匕首,国人握持的凶器。

荆国历史上有昏聩之君,暴虐之君,无能之君,但没有一个怯懦君主。唐姓皇族的体内,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甚至可以说是一群战争疯子。

这威名赫赫的六大护军,分别是:上护军【弘吾】、下护军【龙武】、前护军【捧日】、后护军【神骄】、左护军【骁骑】、右护军【射声】。

又有七卫,曰:【赤马】、【鹰扬】、【黄龙】、【春申】、【青海】、【天衡】、【羽林】。

荆廷于军事早有准备,对神霄眺望已久。荆帝在当下杀气腾腾,却也不是头脑一热,临时动念发兵。

此时以【捧日军】、【羽林卫】护国,以【赤马卫】、【春申卫】驻守生死线,以【骁骑】巡边,以【龙武】驻扎妖界。

余下【射声军】、【鹰扬卫】、【青海卫】,三大强军,尽发神霄战场。

这十三支天下强军,全员备战。

帝室所辖,乃至于各军府未及强军标准的军队,也都跃马提枪,以太师计守愚为统帅,集众百万,似纷纷箭雨,发往神霄世界。

其中当朝太师计守愚,曾与宗德祯论道。

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武道真君也。

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亦是以一杆“杀神”惊名的当世绝巅。纵超脱无望,未妨他于绝巅砺锋。

最后的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虽然只是当世真人,但他的“三魂屠灵剑”,也是凶残至极。

荆国铁蹄旦发于此,有夕定神霄之势,必要鸣雷寰宇。

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此刻无限高悬,仿佛荆国天子的冠冕。

他仍坐朝,坐在这名耀人族历史的计都凶城,高踞至高权力宝座,俯瞰座下群臣,掌握万万里山河,随手一指,即划分宇宙。

大殿之中,独黎皇一人与大荆天子对座,是外邦之君,大国之主。

其人的确也气势非凡,有豪杰气度,身处他国之都城,身围他国之重臣,仍然从容不迫,睥睨众生。在某些瞬间,说得上与霸国天子分庭抗礼。

然而此刻荆帝发万万军,杀诸天势,一令而动摇整个神霄战局,将这场影响诸天格局的战争,推举到翻天覆地的境况……此般气血天柱为背景,万槎征声为乐声,真个撼动人心,煊赫难言。

向来说荆国以计都为帝都,是“天子镇凶”,但最凶的是谁,于今方见!

“朕知也!黎皇意在六合,欲匡天下。”

“然路穷。”

荆国天子站在丹陛之上,龙座之前,其自身即是这个庞大帝国最凌厉的刀,他的目光落回殿中,将那种温文礼让的外交气氛切割的支离破碎。

“黎皇英睿神武,武功盖世!”

“但乏天时。”

他以视线切割黎皇的气度:“想上桌吗?”

“当前有个机会——”

他轻轻地仰头,双手大张,袍袖似载国之舆图,展开了这个世界:“大荆军队尽伐于天外,黎国东出,正当其时!”

旒珠摇落的阴影,像是摇在他嘴角的冷笑。

“来与我唐宪歧争!”

“太祖皇帝当年没有收完的账,今日我来扫尾,也是应当应份——继先业,全先事,君王无所怨!”

七彩缀星衮龙袍,在丹陛上鼓荡。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真龙,鳞爪毕现,高扬九天。

洪君琰静静地坐在那里,在九天十地的轰隆声里,安然客坐。

“黎国是人族国家,朕亦人族帝王。神霄战争杀得激烈,是以人族对万族。在这样的时刻,朕怎么可能发兵内战?”

他轻声地笑:“难道这天下,朕竟不怀?”

荆天子也站在那里笑。起先轻笑,继而大笑,笑得旁若无人,笑得放肆畅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罢了,他收住声来:“所以说……不敢吗?”

满殿荆臣,皆不言语。此刻他们仿佛是台下的观众,两位君王为他们而戏。

实际上观众何止在这计都城呢?

以天下为台,古往今来太多的看客!

“荆天子对我大黎帝国的敌意,着实……突兀了些。”

洪君琰始终云淡风轻,唐宪歧一再邀他上台,他却始终坐定看客的位子:“朕生而为人,有为人族奋战的心。黎国上下一心,也做好了为人族奉献的准备。此亦人心公理,当无其咎。荆国不需要帮忙,固然是好事,何以荆天子闻言而恨,有此雷霆之怒呢?”

“上来就说分生死,要朕提剑与你争……”

他的眸光微抬:“生死笼斗也好,引军对冲也罢,朕有何惧?”

“对上唐誉朕也未曾怕过!”

“只是当下非良时,君王担天下。社稷之主,不为意气兴师。”

他轻轻搭住扶手:“朕倒是奇怪了。怎么关系人族命运的神霄战场,成了你荆国的逆鳞,有言援者都起杀心——中央月门若是失守,使得诸天联军一战起势,这责任荆国皇帝代表整个荆国来担待吗?”

是啊,恨从何来啊。

唐宪歧堂堂霸国天子,纵然心中有所不满,腹中有什么怨气,轻易也不会往明面上放。

毕竟他的一举一动,牵系着亿万国民,而“天子不轻怒”。

今天他却是毫不掩饰他的不满,甚至流露对洪君琰的杀意!

唐宪歧笑了:“朕知道你不会不敢。你洪君琰也是英雄人物,怎么会惧怕跟人分生死呢?”

“但你害怕你假死求生、躺在冰棺里苦等天命的几千年,是毫无意义的!”

“你害怕天下人的看法,怕史笔的凿刻,怕人族不以你洪姓皇族为正统。”

“无论背地里做出什么肮脏事情,你都得顾着面子上的堂皇。心里想这个机会想得要发疯了,却不敢坏了规矩,恐与天下为敌!”

“你建立黎国是要求千秋万代,并不只要一时鼎盛。你希望天下人都认可你的宏图,敬重你的国家,拥护你的理想。你既要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又不想做一个无所顾忌的赌徒。你既想做到你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又想挽回你一再失去的名声——你瞻前顾后!”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而又轻蔑地笑:“你什么都敢做,但你不敢的,又有太多。”

“荆国皇帝倒是‘敢’,敢想敢做。”洪君琰拂了拂雪白的龙袍,施施然道:“今以社稷倾月门,把偌大一个国家,推到许胜不许败的境地。古来兵者岂有不败,就连兵祖也有兵墟之殁。一场许胜不许败的战争,让神霄前线的宫希晏,将往前线的计守愚,少了多少转圜余地!你乃军庭之主,非是不知兵,是不惜国也。”

“小人惜身,大人惜国,上人惜天下!”

唐宪歧一挥大袖:“黎皇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差在哪一步吗?还是抱死命运,始终说‘天不予你’?”

“神霄之战,关系人族兴亡,本就没有退路,本就不可言败。哪有什么余地?你这一生,就是给自己留的余地太多。总以为失去了这次,还有下次。总以为你该有机会!”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山已经不是你的了。”

“世上当然没有必然不败的战法,诸天联军也并非没有英雄。”

“但朕在这里,势倾此心,意必人胜。”

他一手按住腰刀:“此战若败,朕即亲征!”

诸国君王大多佩剑,剑乃王道之器,中正堂皇。

荆国皇帝却着刀,就是以无上的杀气,镇压着偌大帝国那么多桀骜的军头。

“朕若不幸,霸国天子,仍从荆国军府出。”

声亦如刀冷,字字割意:“轮不到你的。”

“有些时机,错过就是错过了。有些结局,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当年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仍然做不到。时间虽然过去,难道你就有什么不同?”

“失败者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复失败,成功者却往往以同样的理由成功。”

“当年天下大乱,我朝祖皇帝亲见景太祖之威,乃有豪杰定鼎之心,曰我当如是。目睹旸太祖绝世风采,却谓生于良时,当逢英雄!”

“荆乃百战之地,抗魔阻景,斩断草原神辉,击碎水族建国野望,扫平大大小小七百军州,绝西北夷狄,方有这军庭帝国,无上霸业。”

“黎皇,你避景太祖锋芒,让旸太祖旌旗,在我朝祖皇帝面前装死!仅靠一个‘等’字,能等到六合吗?”

“你等的不是时机,你是等天下国主都变成傻子,所有的竞争者都被时间淘汰,最好六合天子的宝座前,都是些景钦秦怀之类的庸主。而那永远不可能实现!”

唐宪歧已似丹陛上的立塑,给予洪君琰几千年冰封时光的审视。

“设使真叫你等到了,真有那么一天到来。”

“且人族还能占据现世,不被异族掀翻。”

“黎皇帝——”

他问道:“超越三皇的六合天子,难道能够在这样的土壤里诞生?”

“荆皇雄问!”洪君琰轻拍扶手,赞叹不已:“朕客坐恍惚,几见唐誉矣!”

他仍然坐着:“唐誉真绝世。然而朕问前生,亦未输他多少。”

“当年我杀不进计都城,他也打不到极地天阙。”

“无非起势早晚,遂分先后。”

“荆土沃于雪原,荆势胜于雪势,那一次决战,朕就败在国势上,被一刀碎魄。痛定思痛,方定下冰封之策,以岁月累势,用时间换资源——以西北狭地吞天下,别无其法!”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步。”

“谁能一呼万应,匡冻土人心?”

“长生永寿,谁能知其真意?”

“朕也不是要等天下皆庸主,而是要攒够赌本后,上一张公平的赌桌,无论对手是谁!”

“尔辈不输先祖,东帝不输旸帝,朕何曾退缩?”

“当然今天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逝者如斯夫,我亦举目不见故人。”

“他人死后再夸勇,朕亦哂然!”

说到这里他就准备离座了。

黎国的确做好了准备,但并不打算强行挤上桌去。至少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这一趟来荆国,看到了荆天子的决心,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唐宪歧又开口:“黎皇欲成六合天子,是痴人说梦,断无可能。”

“但天无绝人之路,朕亦贪爱寰宇。”

“现在有一条最近的路。”

他伸手往前,为洪君琰指路:“脱下你的龙袍,摘下你的冠冕。拜倒在大荆群臣之间。为朕摘取神霄第一功,朕亦许你东宫!”

“当年你大败亏输,封棺称死。傅欢上表,自称罪臣。雪国归荆,本有先例。”

“今当于心无碍也!”

这朝议大殿,顿起哄堂笑声!

今辱甚!

洪君琰这一生都未有如此受辱。

别说是建立黎国后、兵强马壮的今天,当年被唐誉打得快死了,唐誉也未辱他!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笑声里,他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袍袖,站起身来:“两国相交,各尽其诚。黎国的心意荆国不领受,朕也不强求——就此告别,相信来日有良逢!”

虽天下相轻,他何曾在意。今大国失仪,丢脸的是荆朝。而非他这个远道而来,只身赴会的君王。

天宝殿里嘲声烈,却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在。

但他不打算去验证。

他不可能发兵打荆国。

至少在神霄战争期间,不可能这样做。

外族伐荆,黎亦伐荆,黎国岂非外族?如此是人族公敌,欲为六合者,必不可取。

这是乍看之下的大好机会,一碗伪装成美酒的鸩毒。

荆帝想激他发兵,叫他按捺不住,但他在冰棺里躺了那么多年,什么都冻住了!

就此一拂袖,这场天子亲来的外交,便已结束。

雪白色的龙袍如风雪飘出大殿,却并没有带走寒意。

群臣目视地砖或庭柱,都觉更冷了。

洪君琰没有给荆天子杀他的机会!

那么这份杀意,这天子之怒,又该向谁来宣泄呢?

哗啦啦,锁链声响。

粗如手臂的禁道锁链,在地砖上拖行,拖出来一位身穿金织蟠龙亲王服的大人物!

虽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拖得摇摇晃晃地在殿中走,发丝飘动间,仍可见丰神俊朗,天家贵姿。

“放开!”

他被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却大声呵斥:“本王乃太祖皇帝的子孙,唐姓皇族,天生贵胄!焉能如此失礼,使天下笑我大荆无仪!”

荆天子在丹陛上轻轻抬了抬手。

两位拽行亲王的力士,便将那车轮大的锁环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啷巨响,一阵环摇。

叫许多大臣都是一惊。

他们不是在此刻才知消息,但的确是在这一刻,被敲碎了所有的幻想。

囚行于大殿的亲王,在已被禁道锁神的此刻,骤发其力,拽着粗重锁链,将两根巨大锁环,强行拖至身前。

如此才容出一些余裕,抬起戴着束骨锁环的双手,轻轻拨开自己的长发,分出那一张贵重的脸。

他双手悬抬,仰望丹陛上的天子,发出含混的意味莫名的笑:“您终于肯见我!”

不等天子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殿中那张规格极高的客椅上:“看来黎皇已是走了!”

他当然便是唐星阑。

朝廷封为“裕王”,民间称为“贤王”的高贵存在。

许多人视之为储。

天下若知他今囚行于此,披发狼藉,不知多少人望计都城而悲泣,又有多少人暗中欢喜!

皇帝从丹陛上落下来的目光,也是沉重的。

“朕的确不想见你。”

他说道:“尤其不想见你于此,见你此般!”

“天下事,在君王一心。”唐星阑朗声而笑:“天子只有不言而有,岂有不想而行!”

若非锁链加身,若非天子问罪,他真不像个囚徒!

他也不止像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分明腰甚壮,胆甚粗,反倒质询天子,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

但皇帝眸光一沉,他的笑声便瓦解。

“只此一句,你便不似人君!”

皇帝道:“君王社稷主,难道任性由心?”

唐星阑敛去笑声,直视天子,他很多年以前就想这样看着皇帝,却直到今天,才有这破罐子破摔的直视!

他问:“您难道不任性?”

皇帝眸光更冷,但没有说话。

唐星阑又往前一步走:“你若是不任性,何以有今日?”

大荆天子轻轻扬头:“今日难道是朕负你?”

唐星阑呵然一声,举起自己被锁住的双手:“都到了这样的局面,血肉亲情洒如飞尘,天家威仪弃置一地,您难道要说彼此不负吗?”

“唐星阑……”荆天子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好像很多年前,如此轻唤那个眼神清澈的孩童,但他又骤然厉声:“唐星阑!”

“请陛下称裕王!”唐星阑怒声而抗:“您当年潜邸之时……所用的王号!”

荆天子眼神幽深:“看来是朕不该,不该早早给了你不该有的期望。”

“是吗?”唐星阑高昂其首:“臣倒想问问——何为‘不该有’?”

荆天子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失望。

当皇帝的,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说道:“你有不输于景国姬白年的修行才能,虽然姬白年也不以修行见长。”

“你有的确胜过我那些蠢儿子的政治才能,虽然他们的政治一塌糊涂。”

在某个瞬间,他脸上甚至有自嘲的笑:“就这样凑合用吧,大荆帝国四千年积累,历代名臣贤君耕耘,只要你本分坐在这里,端在这张位置上,想来一百年也败不干净。”

他深深地看着唐星阑:“朕都不介意你朝野造势,以‘贤王’为号。”

而后终于显出怒容:“但你不该视一切为理所当然!朕赐予你的,并非你应得的。朕给你的,不是你本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即便你这样理所当然了,这般僭越自许了,朕也给足你机会。”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勾结外人,图谋大宝——”

他拿手指着唐星阑,终究情绪激荡:“唐姓岂有屈膝外贼之子孙!”

此声震耳欲聋,于殿中一再回响。

虽天雷当空,无过于此。

群臣皆噤声。

唐星阑却更前一步,拖得锁链都响:“古往今来,无非成王败寇!”

他声音未尝不高:“成皇帝集五姓合六军,乃灭贺氏,遂有今日十三军府。未闻他不是明君。”

“我亦不曾向谁屈膝,只是要拿回自己应得的位置——我父皇留给你,而你自留的位置!”

“你那些儿女哪有一个成器的,这么多年你还犹豫不决,难道真不知自己犹豫什么吗我的圣明君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三步之后,已经拖着锁链,走到群臣最前,丹陛之下:“无非私心作祟,无非贪栈皇权。无非——”

“你放肆!”荆天子怒声截断其言。

唐星阑却蓦然一展双手,哗啦啦锁链响,似为其奏响征声:“来吧,指杀于我。”

“荆国史书会记你亲手除逆。”

“但司马衡会记下来,说你不给我话说!”

他穿着亲王礼服,高举着囚徒的手,如举荣耀之旗。他在丹陛之下慨然,似要血染这白玉。

荆天子在黎皇面前,尚且威凌凶迫,面对着这位大荆贤王,却一再静默,又一再喘息。

他正在巅峰的道身,当然不存在“老”的概念。

可他或许心冷意疲。

“那么。”皇帝平缓了呼吸,终是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唐星阑的确有满腔的不甘,满心的不满,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荆天子,这般心有疲意的皇帝。那些情绪却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怎么没有过爱戴,信任,崇拜呢?

但权力比魔功更能异化一个人,入魔已是新生,被权力侵蚀的人,却明明还能感受过往!

可是都变了。

后悔吗?

或许吧。

他只以最后的一口气,硬撑着不肯去认。

“罢了。”他说道:“败犬之嚎,免污君耳。便送我去断头台,早了此间事,也好专注你的神霄大业!”

“你已知死?”荆天子的眼睛,已经是波澜不惊的古井。谁也不知方才的涟漪,是不是为了斩碎唐星阑的恨心。

这尤其让他感到屈辱。

他的权势予收予放,他的力量不堪一击,他的经营是一张画满了雄心的长卷,可是撕破了就变废纸——他就连愤恨的心情,也是被皇帝随手拨弄的!

唐星阑咬着牙齿,扬着他的头:“您特意让太师出征,不就是为了毫无顾忌地杀我吗?”

太师计守愚是前帝唐弘璟亲自迎回朝中,奉为太师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泽。

计守愚若在朝中,皇帝绝不能毫无顾忌,不可以将他唐星阑践踏在泥土里!

荆天子却定定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唐星阑毕竟聪明,这时已经意识到问题,勉强扯动嘴唇:“明白……什么?”

“霸国掌权现世,亦担责天下,是人族秩序最坚定的支持者。朕虽上天子,不可任性妄为。而你到此刻还不懂。”

荆天子讲述着他的失望,但已经不再有波澜:“朕要杀你,难道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寻什么机会?朕让太师出征,空虚国防,这机会是给洪君琰的!也是给你的。”

唐星阑如遭雷殛,静塑当场。

这位号称“天下至凶”的皇帝,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剑拔弩张、永远强硬面对挑战的君王……从来不想杀他。

哪怕他与洪君琰暗中勾连,掌控国家关键位置,意图在关键时刻隔绝天子国势,效仿雍国旧事……皇帝竟也不想杀他!

这是何等深重之心。

天子真有负于他唐星阑吗?真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唐弘璟吗?

皇帝若是在今日杀了洪君琰,他唐星阑就可以不死。

但洪君琰没有妄动,而他这个所谓“贤王”,的确是孱弱的——甚至在这生死攸关的事件里,他也没有任何主动权利,只能被动等待他人的选择。

这样的他,怎么让人相信,他不曾,也不会向洪君琰屈膝!

殿中缄默。

而荆天子看着唐星阑,似待他掀起什么变化。暗中掌握了都城军队也好,在这满朝文武中笼络了足够的心腹也罢,甚而当场轰开禁道锁链,展现不曾显于人前的恐怖修为,来一场刺王杀驾——

但唐星阑只是怆然独伫,像是所有的心气,都被那沉重的锁链拖走了。

皇帝终只是抬了抬手:“罪国当死。行刑吧。”

两尊将唐星阑拖来此殿的力士,一者又重新走出来,抓住了那巨大铁环,将唐星阑拖离丹陛,另一位则是提出了一只长柄金瓜。

唐星阑被倒拖在地,将以地砖为砧,这时才似惊醒,伸手捂面,以链披身,悲声高喊:“拖下去杀我!莫失国仪,勿染朝堂!”

金瓜遂住。

哗啦啦啦。

力士拖着沉重的锁链,牵拽着尊贵的亲王往殿外走。

片刻之后,传来“嘭”的一声爆响。

余声悠远,大殿寂然。

这是一场毫无波澜的权力斗争,甚至根本算不得“斗争”。

从头到尾是荆天子和黎皇的博弈。

在这场天下之局里,唐星阑本有机会坐下来成为棋手,但事实证明他只是一颗放在关键位置、却没能体现关键价值的棋子。

哪怕他直接举旗反了,真个带兵杀回计都城来,荆天子都不会如此失望。

风雨四十年,“贤王”只是一个笑话。

荆帝如何是在不太成器的儿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儿之间难做取舍啊!分明是在一群不成器的皇嗣里,想找一个相对成器一点的,能够继续这场大争之局——却没有哪个经得起验证。

旸太祖当年说,“当国者先恨于时,次恨于后。”

终究被历史一再证明为至理名言。

“父皇……”

满殿的沉默之中,响起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嘉王唐瑾、宁王唐容,在所有人都不敢动弹的时候,走进殿里来。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发出声音。

今帝长子、嘉王唐瑾伏身而拜,其声带泣:“国事艰难,天下翘首。还请父皇保重贵体,莫要伤怀。”

皇帝这时重新坐回了龙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时的波澜、喘息,都像是稍纵即逝的泡影,为旒珠之帘所掩去。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过。

他的目光从伏地的唐瑾身上掠过,落到面色悲戚的唐容身上:“宁王你也在哭,你也为星阑伤心吗?”

被唐星阑评价为“不容”的宁王,抹着他成了串的眼泪:“毕竟堂兄弟一场,骨血相连,怎忍见他……”

“行了。”皇帝摆摆手:“今为国议,闲情休叙。朝廷并无任事给你,你今何来?有话就快说,无话就退下。”

“父皇。”唐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净了,他出门前特意让人捯饬了许久,好让自己像个人君。

声音略略一端,便持重了几分,眼神再加些情感,便是表达了孝心。

唐容之“容”,是为天下“容”!

神霄大争,诸府用兵,他却“无任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沉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此刻他岂能沉默?

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您刚才宣旨,说成六合者不必唐姓……大约是恐吓黎皇之语吧?”

皇帝‘呵’了一声:“你觉得呢?”

唐容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想也如此!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万疆。皇祠之中,一个个牌位都敬着,荆国哪能不姓唐啊。”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轻松,但总是不能像唐星阑那样自然。

皇帝的目光落回伏地的唐瑾身上:“嘉王也是这个意思?”

唐瑾谦恭地抬起头来:“有赖父皇英明,罪王伏诛,黎国的阴谋被粉碎,想来是不是……不要再让大家有不该有的误会。儿臣万死,非敢指点父皇行事,只是一片爱国之心,为社稷周虑。”

皇帝轻轻地笑:“是啊,唐星阑死了,该在你们之中选个太子了是吗?”

唐容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有光,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唐瑾却是一头磕在地上:“关乎大宝,自有圣裁。臣岂妄言!”

荆天子以手扶额:“唐宪歧啊,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唐容和唐瑾各有惶恐。

皇帝却挪开了手,看着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神霄战争都开启了,朕还要在你们身上费口舌吗?”

“为当朝天子之嫡长、嫡次,已是你们最大的优势。朝野之中,多少人天然向你们靠拢。你们占名据份,皇统在身,却争不过唐星阑。为天下看轻!”

“朕请最有学问的人教你们读书,请最会修行的人教你们修行,把你们带在身边,教你们处理政事——但如何呢?”

“今日花圃之中,尚不能独艳。他日荒野丛林,不免枯根!”

“方今大争之世,诸天乱战,已无乐土,庸即是罪。”

“做一辈子富贵闲人,是你们最好的结果。这亦是为人父母爱你们的苦心。”

“怎么听不明白吗?”

他拿过宦官捧着的玉如意,猛地摔碎在丹陛之下:“非得把话揉碎了摔在你们面前,掐你们的希望,扫你们的颜面,伤你们的尊严——你们就是已经愚蠢成这样!”

玉如意之碎屑,划过唐容的脸,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却没有伸手抹去。

玉屑如砂砾飞溅在亲王礼服,唐瑾也只是伏着。

宁王也好,嘉王也罢,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唐星阑的败局,却同时迎来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

今日天子在大殿之上这样毫不留情的申饬后,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怎样无能!

确然没有再争大宝的机会,荆国没有人会服他们。

荆天子也用再明确不过的态度,彰显了那份圣旨的重量——

的确东宫空悬,的确大位待神霄。

这或许是道历新启以来,有志于天下者,最好的机会。

而且如此正大光明,堂皇高上。

一旦有所成就,史书载为佳话,天下奉为雄主。

今日起,谁不翘首眺望?

……

……

翘首望神霄,神霄高且远。

在那至高之上的天境,无因之果中……天空已经千疮百孔。

都是剑镇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痕。

姜望以万镇为剑,在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里,对杀两绝巅。

在这场魁绝当世的厮杀中,他也逐渐补充知见,便如见丹知赤帝,洞察了虎伯卿那些伥鬼的身份。

分立五行的五尊伥鬼,其中原身属于人族的那四尊,分别是赤帝严仁羡、旸国太保隗元风、景国天命观主师云涯、浩然书院院长孙飞槐。

《史刀凿海》,都有其名。

其中隗元风作为旸国开国太保,是辅佐姞燕秋成就霸业,在姞燕秋退位后又监朝三代的大人物……他是在妖界战场上被围攻成擒,最后囚为伥鬼。

也是虎伯卿诸伥鬼中最强的一尊。

至于师云涯,则是天命观建立之初的观主,景太祖姬玉夙的左膀右臂,在景太祖的逐虎战争中,为争取正面战场的优势,而成为战场上的失陷者。

孙飞槐则是跟严仁羡一样,是失落于天外,最后转手到虎伯卿掌心。

那尊天外种族虽是不知来历,但也独具神通,天生绝法,不受任何道法侵害,是一等一的绝巅杀手。

虎伯卿一生击败强敌无数,这五尊伥鬼也是优中选优,于漫长岁月中迭代而来。

但岁月奔流何等无情,他们也曾风流一时,终究囿于伥鬼之身,在历史中徘徊。及至今日这场三圣问魁的战斗,他们竟完全的边缘化了!

姜望与帝魔君贴身交战,这些伥鬼绝巅几次冲杀不能前。

万镇之剑在混沌世界里呼啸,千丈万丈的高峰,往来穿梭,裂空碾时,交织成今日的阎浮剑狱。

“此剑?”虎伯卿挑眉。

他惊讶于其中的变化。并非所有的剑式都太强,而是其中一些,完全超出姜望的风格,有迥异其人的创想。这无关于悟性,而是性格、道路、人生选择。

专门针对姜望剑术来研究的帝魔君,却笑赞:“此剑放之于朝闻道天宫,天下有所学者,亦有所付……可谓真正的众生剑!赏见众生相,岂不乐哉!”

时至今日,这阎浮剑狱的确已不是姜望一人在推演。

其于观河台立白日碑,有闻朝闻道天宫者,莫不往之。勤苦书院有记曰——“天下学于镇河者,不知凡几。”

虎伯卿了然一笑,而后摇头:“未脱天下藩篱,尽于世穷之中。竟以此剑决我,你虽年小,实在猖狂!”

他大踏步当空而行,面迎万山万剑,再出千拳万拳。以势吞寰宇的气魄,来消弭锋芒毕露的镇山剑。用自己的拳头,粉碎自己被封镇的那些拳峰。

姜望却在与帝魔君厮杀的过程中,苦海回身!

古难山真传之身法,在这时却有人间苦海崖的意象。

曾坐苦海崖,字杀天下魔。

此神陆东尽处,世人至此每回头。那飞剑绝世的燕春回,亦剑落于此杀红尘。

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在观河台十年坐道所磋磨的风雨……红尘劫火烧过,便将那无边苦海,留给了帝魔君。

此刻虎伯卿决于阎浮剑狱,帝魔君困宥无边苦海,他回过身来,却是主动陷入伥鬼之围,一剑劫无空境!

所谓伥鬼,都是命运穷途者。姜望此剑向来绝命,今日横来一剑,却将他们推回命运过往。

他左手往前一探,恰似是水中捞月,正正好探在孙飞槐的脖颈,五指分开,都为天镇,就这样掐着他,将他生生提起。

其人身上涟漪犹泛,彷似命运河流的水滴。

姜望提着他行走于命运河岸,注视着那些仍在命运迷途的伥鬼:“孙先生!是否记得夏君撷?”

浩然书院的第二任院长脖颈受指,却不是因此沉默。

他在命运的断河里恍惚了片刻,才道:“如何能忘?”

“令师陆以焕,战死祸水……实是夏君撷勾结孟天海所为。”姜望说道:“你知孟天海吗?”

往事如勾魂索,回忆是穿心刀!

孙飞槐怔然半晌,终是怅声:“我虽为妖囚伥鬼,倒也不是闭门不出,平日常为妖族苦役,知晓一些世事。孟天海其名,如雷贯耳。”

他抬起眼睛:“虽然您告知我真相,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此身为伥鬼,未能得自由。我无法背叛太行大祖,仍只能拼死与您厮杀。”

“你误会了。”

姜望摇了摇头:“先生为人族而战,宁死不屈异族。我说这些,只是想彻底抹掉你的时候,可以叫你少些遗憾。”

说罢五指一合,将其绕身的锦绣文章,护道的浩然文气,乃至他的绝巅文躯……一把捏碎。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

“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

“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莫怪也。”

就这样握住掌心仅剩的流光,姜望从容走出命运。

这时另外四伥鬼才挣出劫无空境。

而帝魔君堪堪踏出无边苦海来,拂掉了身上的红尘劫火。

本以为会迎来姜望的惊天一剑,却只看到姜望的从容折身。

“荡魔天君……吗?”

面容摇荡在旒珠之下的帝魔君,看了一眼刚刚轰平万镇剑峰、正往这边走来的虎伯卿,声也悠悠:“看来……我们才是挑战者。”

下周一见~

(本章完)

第2750章 负碑者魔

如何没有遗憾呢?

他帝魔君可不是那些命竭路穷的伥鬼,可真论起来,又与那些伥鬼有什么不同?

此身成于魔君,也止于魔君。一日魔祖不归,逾三千年,终不能再进。

他一早就是万世最强天魔,可直到今天,还陷在天魔的藩篱里。

离超脱只差一步,这一步永不能及。

悠悠万古,堕魔者不计其数,其中堕为魔君者,无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亦只有一个吴斋雪,跳出了魔祖归来的命运——这本身是和超脱一样的难度!

甚至可以说,难于超脱。

因为在那永享自由的最后一步前,曾经推举你变强的力量,也成为你最沉重的枷锁。

这些年来巡视诸天,眼看着后来者居其上,看他人有无限的可能,看如此年轻的弄潮儿,驾舟向彼岸……虽天心无情,魔意不怀,于心也不免抱憾。

当他说出“我们才是挑战者”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刺痛的。

虎伯卿侧目而视:“魔君究竟在因果线里看到了什么?你都自陈不如,下视其高——这么多年我可从未见过!”

帝魔君袍袖飘飘,微微而笑:“总归是现实深刻,该认得认。你看他如此从容,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

虎伯卿哈哈一笑,却也洒脱:“挑战者便挑战者吧,谁不是一路拾阶而上!”

他大踏步行来:“你我站在绝巅,都知山外有更高处。或许他亦行之!创造了诸多修行历史的人,今若超脱永享,也算我们送他一程!”

这一番大战至此,方知先前的准备还是不够。他们以历史极限的成长速度来定义此人,却忘了这人才是定义历史极限的那一个。

今天若是能够把姜望送上超脱,也算是将他推出了神霄战场。

诸天联军的劣势,已经不止在于一尊超脱者。可神霄战争本身,却会因为圣级战力的此消彼长,产生剧烈的变化!

联军败于过去,劣在当下,而寄望未来。

但……

“不必想了!”姜望摇了摇头:“姜某何德何能,尚未岁知天命,即以超脱永证?前路漫漫,今亦笃行。徒与前辈戏耳!”

“倒是两位。”

“你们若是在当下看不到胜机,有心无上。也不妨试一试——”

他横握长相思,齐眉而视:“能否跳过这一横。”

剑横而天地再分。

被虎伯卿轰平万镇剑所搅乱的混沌世界,重新又开出天地阴阳来。

剑光是漫长的地平线,从黑夜涨潮到白天。

当一缕额发被削落,飘飞在混沌里,虎伯卿才意识到剑已近前。

非他有负“大圣”之名,而是这一剑的确超脱了他对剑道的认知。

茫茫无边的混沌世界,此刻竟然纤薄得只有一柄剑的空间。

长相思绝利的锋刃,只是横抹而来,却填天塞地,挤压了所有的时空缝隙。

或是这柄剑已经无限广大。

或是这个世界被一种高上的力量压缩成了剑鞘,而作为目标的自己……竟入鞘中!

“茫茫大千,冠承何人。今当以剑填世,以一界为一鞘,未知穷也。”

姜望在命运河岸漫步,额发轻扬,袍袖恣意飞卷,随手将长剑刺入河流。

本以为已经跳出劫无空境的旸国太保隗元风,蓦然回首,命运之河仍在脚下奔流,往前是一片漆黑,往后漫长的回忆仍然看不到尽头。

他看到那柄名为长相思的天下名剑,似一条渡世巨舟,直接填平了命运长河。就这么毫无花巧地行驶过去,碾碎了所有,众生都绝迹。

毕竟是五尊伥鬼中最强的那一尊,虽没能与时俱进,跃然潮头,隗元风相信自己仍有许多本事,经得起时光验证。

此刻命途无果,混沌世界无隙,他不知自己如何陷在这穷途孤旅,但于孤旅之中,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其间烈日熔金,分明掠过金乌的虚影!

极致的高温令他自己都须发微焦,不止沸腾了他的血液,令他重燃自己,回味巅峰。也要扭曲这铺天盖地的剑势,为自己赢得一线空隙。

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同样的金色。

旸国皇室秘传——【乾阳之瞳】。

便如扶桑树上金乌逢。

两双相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隗元风的身形往后微仰,而一柄炽焰环绕的剑,正插在他的心口,将他贯正。

他像是一只辛苦跳出渔网的金鲤,迎头又撞上了鱼叉!

命运之河的游鱼,看着将自己扎起来的渔夫,眼神幽微:“此法至正。听说你是旸国的末代传人?”

开国太保言及国家末代,终也情绪难免。念及此人的皇室秘术,是旸国开国长公主所传,其中又添几分复杂。

姜望朗声道:“人族万世,相继无非薪火。今人必承前人之光,后学必荫先贤之德——说我是您的传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此言壮我胸怀!”

隗元风虽然被挂在剑上,仍然没有失去反抗的力量:“我真想反戈一击,杀了虎伯卿。可身为伥鬼,心中只有对寄主的无限忠诚。无法违抗他的任何命令。”

在命运长河的上空,古老的阵印聚如流云,浩荡翻涌。

直至一只大手从空境之中泛出,将它们一把握空。

姜望轻轻往前一推,便将旸国太保昔年仗以安国的阵印……尽都瓦解。

“无妨。前人之事已毕,今日是今人的事情。”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就只是一场平静的告别:“我会送您解脱。”

隗元风多少还有些未尽的本事,从他体内正在喷薄的气息也可以体现,但他咬牙嗔目!

或是长相思短暂分隔了虎伯卿。

或是隗元风的心情太过浓烈。

身为伥鬼,他在这一刻竟然对抗了寄主进攻的命令,克制了自己!

气息如怒海,道途似翻龙,但无论怎样,最多只能鼓荡袍袖,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唯一个人的自制,能体现他的自由。

所以隗元风此刻是以自由意志来言语:“早闻劫无空境,今试之而念之,念念不忘!真愿死于此剑!”

姜望唯有成全。

抬手再推其剑。招式未改,意已翻覆。

劫无空境,命运绝途。

隗元风并不沉湎于某种告别的仪式,但他沉湎于过去。

在命运河流的前段,分割人生的某些间隔里……旸都还未焚于一场大火,太阳宫仍然万人朝圣。他们亲手建立的事业,屹立在东方,似乎将同烈日一般永恒。

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伏在姜望的肩上。

苍茫白发裹皱面,衰眸已经静阖。用最后的残念呢喃:“过去的就应该过去。”

“这是一个新的时代。”

“杀了他们吧。”

“就像杀掉老朽的我。”

“让那些陈旧的烂故事,永不必再翻篇。”

其身亦为鞘,命运之河亦为鞘,混沌世界亦为鞘。

长相思归鞘的过程,便如历史车轮,煌煌大势,碾碎一切阻道者。

姜望行在河岸,又是一剑,便要刺出那位初代天命观主师云涯——

剑光在命运河流波折,却只搅起涟漪一圈。

毕竟是虎伯卿!

虽身在鞘中,意为剑隔,仍然察觉了姜望的小动作,隔空收回伥鬼,徒留命运波澜。

“虎大祖如何这样吝啬!将师道长藏去了哪里?”姜望沿着命运河岸走,洞彻微澜,手中剑已出,心中剑待发:“我跟他有话要聊!”

身为景国初代天命观观主,师云涯身上有太多那个时代的信息。

当今景国副相,自称“文相佐僚”的师子瞻,便出身于奉其为祖的师家。

往前师云涯,往今师子瞻,便出了这么两个人物,师家便足称天都名门。唯一可惜的是人丁稀少,如今也只单传一脉,故而算不得显姓。

若能跟师云涯再交流一番,他对于现在这场战斗,乃至于之后的战斗,会有更大的把握。

虎伯卿的笑声,在命运长河里轰隆:“罢了,君乃绝巅之巅,杀你用不得这些手段。徒然全你知见,长你恨心!”

其声欲动长河,终为天道所镇。

而后一支黑金色的方正阔剑,似一座碑石竖出河面,将那柄极似渡世巨舟的长相思,顶起一头来——

霹雳炸响!

被强行压为一支剑鞘的混沌世界,终又被抬出缝隙,抬出了广阔空间。

提剑抬起长相思的,是冕服威仪的帝魔君。

他已经很多年不用剑!

“这就是《青天剑鼎》么?”

这位绝世魔君,目光照透旒珠,在长相思不朽的锋芒上久久凝注:“青穹天国那一位……登神后所补全的剑术?”

连损两尊伥鬼,却丝毫不见异态的虎伯卿,杀近前来,却有惊叹:“我说此剑这般难解!原是超脱意蕴!”

两圣合击浑如一体。

他的拳头杀到当前来,在帝魔君挑开的缝隙里横冲直撞。

拳头越前,缝隙越广阔,转瞬微隙成天堑。也似姜望先前一剑填世般,他的拳头排斥一切,仿佛占据了“当下”!

在这只拳头轰到的这个瞬间,一切客观主观的余裕里,只允许这只拳头存在。

好霸道的一拳!

太行大祖并非以“太行山”得名,而是他虎伯卿之于诸天万界,便如曾经的太行山脉之于现世,如同曾经的妖族之于诸天历史,是“极大的一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后来者必须要尊重的巍峨。

他言谈自若,出拳却重。

再没有什么伥鬼之类的试探,而是真正拿出了绝杀手段。

几是把他在诸天万界过往时光里的份量,凝结在这一拳之中。

毕生的荣誉,载于一拳。

面对这样的拳头,姜望缩步后撤。

只退一寸,魔焰便高。

退得三尺,魔云掩日。

此所谓“道消魔涨”。

在他后退的过程里,帝魔君的剑便抬起更高——

剑势清晰,道魔分明。

已见那黑金色的阔剑上,一方雄峙如不朽之山、代表至高王权的青鼎,掀起一只脚来。

权已不稳,势见其偏。

虎伯卿愈发高大,他的拳头愈发磅礴,甚至不满足于占据“当下”,还从出拳的这个瞬间,向上个瞬间和下个瞬间蔓延。

时间的河,浩浩荡荡。

他的拳头占据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像是填满了一颗又一颗的水珠。

当姜望的所有时间,都被这只拳头占据。

那么他的岿然永伫,便要断折于今。

“年轻人如朝阳初起,旭光照破万重,该有生死不避的勇气,方能永攀高峰。今为何……见我避道!?”

虎伯卿拳倾万世,意满长河:“叫我好生失望!”

啪嗒。

姜望的靴子,叩在混沌地面,发出分明的响。

这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睡不着起身的人,在房间里徘徊。他的思考,他的等待,都作为具体的知闻……响这一声。

姜望当然并不徘徊。

一步一剑的走到这里,每一个瞬间都是他亲手割见,眼前的拳头的确精彩,并未超出预期。

然后他往回走。

与其说“走”,用“撞”字更为贴切。

退似披衣独徘徊,进如彗星撞流星。

迎着虎伯卿的来势,对着虎伯卿的拳头。

他竟……

以额触之!

如触不周山。

梆!!

如同梆声响,似以记流时。

这一次对撞,必然永远印在虎伯卿的岁月篇章,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谁能占据“当下”?

当下是现世人族。

当下是人族第一。

岿然在虎伯卿身前,以额触拳的这个男人……

他才是“当下”,他才更能代表这个时代!

姜望的额头顶着拳头,眼睛却抬视虎伯卿。新鲜的血液从微凹的额头拳印流下,却丝毫未有遮掩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似观赏似怜悯,像是看一头笼中病虎!

“后退岂是避锋?”

他往前!

“是为了让你这一拳蓄势到最高,好告诉你——它不过如此。”

姜望以双脚丈量混沌地面,往前数过堪堪三步。

“它曾经巍峨,但是已经过去。”

“妖界于寻常妖族或者广阔,于你确然是囚笼。”

“路穷天地窄,势大笼中死。”

“这么多年坐井观天,仍将与景太祖交手的经历,视为一生荣勋。”

“我必魁胜景太祖当年,却不知你……是否还有当年心气!”

额往前推!

喀喀喀喀喀喀!

虎伯卿五指指骨尽裂。

这裂痕甚至一路向臂骨蔓延。

人族大势胜妖族,他姜望也胜虎伯卿。

巍峨的太行大祖妖躯,顷便一晃,姜望提膝即送。

无边混沌,险峰突起。这一记膝撞像是茫茫之中骤拔的撑天峰,意欲撑破此天去。

但这刻微风拂来,迎面带暖。

在这世界崩灭的末日景象里,浩荡魔气竟要建立一种新的温暖秩序。

那浓重魔云忽而倾落,化作一只大手……帝魔君一掌按膝。

并无璀璨光华,不见裂宇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沉重感。

不是质量上的重,而是因果、命途,是万万载魔功积累、无数堕魔者道途汇聚而成的沉凝。

这一掌,名为【万古魔碑】。

“人心皆有魔意,人亦魔也。”

帝魔君覆掌下来:“受碑者死,负碑者魔!”

此刻他们剑挑着剑,掌按着膝,四目相对。

姜望的额头还撞着虎伯卿的拳头,但目光一触,即燃金赤白三色的火。

帝魔君的目光之中,则有魔气如黑龙出渊。

一时黑烟璨火,滚滚一团。

若有洞世者窥其间,当能见分别披着金袍、赤袍、白袍的目仙人,与窜行九天九幽的墨色魔龙战成一团。在微观的世界里,分明一场仙魔大战!

帝魔君注视着他的对手,在火焰之后是静渊。

这一记【万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围,压敌三尺,更是以魔镇心,想要验证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连一丝神通的光耀也无。

不可被外力改变的,岂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脑袋!无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着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战围,口中仍有揶揄。

他们对姜望的确有太详尽的了解,但过去每一刻的姜望,都无法囿定现在的姜望。

真正绝世的天骄,并不在意被人注视,因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遗憾的事情在于……他曾经也如此。

豪杰或老于年月,或为过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伥鬼之气如针线在他的手臂窜游,将绝巅者的血肉重新织拢,复为一只完整的拳头。

“你帮我将太行座山送回神陆,免我远途之苦,全我他年之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姜望问得对。

断臂能再续,壮志能再怀吗?

时代交替之际,他驾车纵马,欲继元熹大帝未成之业,却成为姬玉夙功勋的注脚,成全对方横绝时代的“无敌衍道”之名。

此后多少年,苦心经营妖土,那若有似无的关乎种族命运的机会,却越追越远。那种竭尽全力却没有任何办法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于今所见,其实渺茫!

无非一搏。

他复拳即出拳,以退势重为进势。

他在“当下”的确被姜望驱逐了,但在过去又的确占据了某些瞬间。

此刻前后呼应,故势重来。

一刹那天地改写,山河已变。

倘若有第四双眼睛,降临此混沌之世,当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个截面,如同画幅飘卷在虚空。而画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剑相视的画面。

虎伯卿的道,是“横绝当下,历史留痕”,是个体在广阔宇宙中不可替换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当下”影响历史。

无论是丹国落子,还是围猎旸国隗元风,都是这条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术的延展——将这片三圣相争的战场,轰成了一张历史画卷。

又以这只拳头,作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谢你让我记取当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间。我当为你竖碑!”

章落则画成,他要将人族的荡魔天君,打成历史的纪念品。

但画卷之中,恰恰探出一只手。并指为剑,指上焰光结炉。

三昧真火剑指炉,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这幅历史画卷,永远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这幅历史画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画像已经变了,他剑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却又抬起一手,剑指炉穿出画幅外。

他已经占据当下,也能保护过去!

虎伯卿所侵占的过去并不遥远,只在几个瞬间内,尚在长相思的剑围中。

他笑了笑:“竖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么一天——观河台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剑指炉中燃起了红尘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蚀太行山主印章,红尘劫火向下焚解历史画卷。

虎伯卿豪迈大笑:“相逢一场,难得缘分!君有遗志,吾岂不敬?”

他呲开獠牙作虎吼:“白日碑无非制恶,某亦嫉恶如仇。妖族重掌现世之日,我当为天下食恶——你可瞑目了!”

就此势沉三分,将太行山主印章下压。又目镌金光,飞绕妖文曰“百劫不坏”,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轰鸣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误会了。”

姜望已经赢得了‘目见’的胜利,披金赤白三种颜色长袍的目仙人,已斩得漆黑魔龙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隐痛。

却又眺出画面,对视虎伯卿:“我是说——我想把你栓在那里,替我看着。”

“哈哈哈!”虎伯卿脸上浮现大道之纹,便如虎须,一时扑灭三昧真火,拳压剑指炉:“我辈修行者,战天斗地与人争,输赢都要认!若能胜我擒我,胆敢不杀我,与你看家又何妨!”

他并不在意对手的狂言,因为他也是这样狂妄地度过半生。

在这个瞬间,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彻底从历史画卷上消失了!从虎伯卿留下的暗门,回到混沌世界的当下,仍然是那一记【万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万古魔途,今为谁陈?”

“荡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来堕魔者,当叫你垂怜几分!”

因果命途之重,终使这方太行山主印章,势不可阻。

剑指炉炼不得这般魔气,终一触而溃。

但那幅历史画卷并没有就此定格。

指炉散开,姜望却就势探掌,五指如撑天之柱,掌纹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托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画卷上的姜望人像在笑:“岂不闻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残留在帝魔君视线里的目仙人,纷纷扬扬如朝仙窟,向帝魔君双眸杀去。

而这幅画上人像,一时泛起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个光圈,都如仙窟,都对应着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历史画卷,顷刻变成了万仙来朝图。

仙宫时代的无上秘典,今于混沌世界复刻,向茫茫宇宙作传奇的宣称。

合万仙之力的那只手,高抬其上,一举将太行山主印掀翻!

画中人像已无迹。

姜望重现于混沌世界,其身倒绷如弓,筋络炸开是惊弦之响。却是以太行山主印为案板,反手将两尊压印的大圣按下!

万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个混沌世界都在这种力量下变形。

若非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莲寺加持,又与【大赤虚劫至真天】牵系,得到一定的庇护,到现在已不知被打烂多少回。

弦声止,弓身直。

历史画卷在空中飘荡,姜望一手握之。画中印着的,却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一尊黑冠贵冕的皇者。

红尘劫火在画卷上飞燎,瞬间扬起劫灰,将焚此二者为历史的余烬。

帝魔君在画中踱步,步法严谨,如丈四方,君王之虑,天下在心。

那顶平天冠一霎抵至画幅尽处,巍峨无上,“与天齐平”。

旒珠摇响,一声声叫醒迷神。

遂见魔烟滚滚,飞出历史画卷,如烟龙拦在劫火前。

他强行截停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姜望双手一开,已展长幅横于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为书案。他长身玉立,独伫于茫茫混沌中,低头俯视这画卷,似在认真欣赏丹青。

“别看了。”帝魔君的声音道:“你哪里懂这个。”

姜望轻声一笑:“阁下确实了解过我。”

这笑容并不妨碍他反手握剑,一剑扎在长轴。

历史画卷中立显一方青鼎,此即天权,亦彰帝权,是青穹神尊赫连山海所传之《青天剑鼎》。

姜望复用于此,入画压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权制权,要将妖魔两族大圣,彻底封死在历史画卷里。

“此虽绝世之剑,奈何技穷复见!”历史画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剑,帝魔君恰好举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强魔君之名,即便是赫连山海所传下来的无上剑道,亦是验证过一次,就有了妥善的应对之法。

姜望凝视着画卷上黑金色帝剑的轨迹,慢条斯理地翻出九镇石桥,一条条如镇纸般压在画卷上,使它不再被风扰动。

“久闻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堕。”

“君向来也自晦来历,不显前身。古今都为此谜,天下因之惑问。”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国太宗当面!”

画中那青鼎轻轻一转,从中跃出一柄黄金巨剑。此剑一倾而落,有万马齐奔,是滚滚大势,天下王权——

夫于奢剑!

这王权之剑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声高却意冷:“姜某与赫连有缘,不忍为魔所辱。今请为君……削平冠冕!”

南极长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损帝名,将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这样笃定的剑势中,帝魔君隐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发模糊了。

但他的剑却上举,他举剑如同高举他的权杖,古往今来龙气尽伏,天下四方王者独尊。

黑金色的剑与黄金色的剑相逢于画幅正中。

同样是夫于奢剑!

大牧王权之剑!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语气复杂地问。

所谓天不可测,威不可知。

又言“近则生轻”。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严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极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严”的力量。

一个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为人的过去一旦被解读,他作为魔的未来,也将被预期。这将动摇他关乎未来的布局!

所以他动容。

很多年来无人知晓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强魔君,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诞生。

他是在帝魔宫里悄无声息完成了对前任帝魔君的替换,几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段过往。他也向来晦藏。

今却被一语道破。

“虽已几千年堕魔,曾为大牧之主,仍为你最辉煌的一段生命。它带给你的痕迹无法抹去,哪怕你们魔族称自己为新生。”姜望波澜不惊地道:“而我太了解牧国的皇帝是如何用剑。”

他的王权之剑,得授于青穹神尊赫连山海。他亲身感受过牧太祖赫连青瞳的剑,同时他也是当今牧帝赫连云云的剑术老师。

这话出于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从来没有承认,刚才那一剑就是青天剑鼎。十年坐道之后,我已改变了这一剑。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笃定?又这样……洞彻关键!”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于奢剑。”

自赫连云云之前,牧国历史上的所有帝王,终点都在苍图神国。除了当初为了“不使神疑”,独赴边荒的赫连弘。

一直以来都说他已死于魔潮,但他的尸体并无所见。牧国的皇陵里,他亦只设衣冠。

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有关于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里,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见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静远。

帝魔君眼神复杂:“为何不能是赫连弘死于魔界,其功其法,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静地俯视画卷:“青天剑鼎是青穹神尊尚为女帝之时所创,对牧国皇室剑术多有总结。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国皇室剑术的人,很难一眼洞知根本。而夫于奢剑乃大牧王权之剑,牧太宗那样的君王,绝不会将它泄露。”

“是啊……他绝不会泄露。”

帝魔君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历史画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声音也像是随着力量一起进一步解放:“当初他为了避免和苍图神主的正面对抗,给赫连氏的后代争取时间,为赫连青瞳争取机会,独自走入边荒。”

“但他那样的人,走进边荒也不可能只是单纯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尽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么,想要彻底解决边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为古往今来最强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连弘的本性。他想要带着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国,帮助他的父亲和他的子孙,庇护他的子民——”

“到最后,他就变成了我。”

他的前身,确然是牧国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连仁叡最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连弘!

虎伯卿亦侧目过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连弘堕魔而成就。

虽则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与力量,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国的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历史上不是特别煊赫。然而真正读通史书,熟知牧国历史的人,自然能知晓,他为国家做出多大的贡献,是牧国历史上多么关键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涛汹涌的故事,也已经终篇多年。

赫连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负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视下,帝魔君纵身而起。

为姜望解惑并非他的责任,给予姜望知见也不是他的用心,不过是深囿历史画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寻见他的窗子——以对决中的夫于奢剑为桥梁,以升腾于历史画卷的王权力量为路径,就这样杀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来,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渊静如海的荡魔天君正审视丹青。猛然画中探出一双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这样生生地拔出自己,逃离镇封!

可是他威严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铜铸的符节。

符节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风戴雪,非为天授;万载留功,志在人成;时不待我,我自逐年;国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认得这枚大牧符节,记得这段话么?”荡魔天君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在这段话之外,还留有几个名字。或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图”。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圣帝。

谁能于此争王权?便是尚为人身的牧太宗赫连弘真正回归,也不可能。

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发生。

他有几乎不朽的魔躯,可是三昧真火这一次爬上他的身体,却并没有被扑灭。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疯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烧他的魔身。

在补足了知见的三昧真火之前,并不存在永恒。

永恒只是一道暂未解开的谜题!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躯燃烧如炬火。

姜望却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长剑,然后轻身一跃,再入历史画卷。

在九镇石桥之下,这条历史河流的截面是如此平静。

趁着帝魔君掀起的动静,连连破坏历史关键,正欲裂画而出的虎伯卿,恰与姜望狭路相逢。

“小儿辈,且贾我勇!”

他当然不可能退却半分,狭路相逢,唯有亡命争命。

提拳好似弩张弦,势如山崩不回身。

轰!!

势不止此,运未苦竭。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被三昧真火几乎烧成了干尸的帝魔君,亦于火海回身,扑回这历史的画卷,与虎伯卿形成夹攻之势。

姜望已经洞知赫连弘,可帝魔君是帝魔君。

他创造已经无力抗争的假象,甚至于自我毁解魔躯,任凭三昧真火焚烧他的血肉,枯竭他的意念,以再真切不过的损伤,欺骗姜望的眼睛——却于此刻暴起发难!

身如干尸,却剑压九天。

黑金色的魔帝之剑,仿佛轰开了万界荒墓的门户,贯通了那诸天万界的终焉。带来最坚决的死意。

姜望以掌推剑骤回身。

长相思如惊虹贯日,迎锋虎伯卿。

身却与帝魔君已迎面。

他平静的眼睛里波澜不生,分明对一切早有意料,恰是帝魔君毫无保留进攻的时刻,才是这不朽魔躯最薄弱的瞬间。

时光穿隙一念间,世艰常有生死逢。

姜望的左手被黑金色魔帝之剑贯穿,环绕着山海典神印被正面击碎的诸相流光,一路按到了这支帝剑的剑柄,五指扣住帝魔君握剑的手!

一层一层的封镇,沿着这条手臂,向整个魔躯蔓延。

右手则如穿花一般,结成观河台上十年坐道、叩问古今所修成的“我心印”。

在帝魔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透了他的防御,印在了他的心口——被三昧真火烧了那么久,而便偿还在此时。

掌心一点赤光,如烈日是【赤心】。

五指捧日成印,轻轻往前一推。

问君今何在?

问君是何年。

我心证天心!

一身黑金色龙袍的帝魔君,已经形如干尸,披袍松垮的帝魔君,这时候竟然金光璀璨,仿佛又回到巅峰。可势大却轻,意重却沉,隐约有各种灵形,或僧或蝉,或猿或马,都往西行——

都是已经离开他的一切!

这一场结局已经书写了太久,起承转合皆是姜望展现的巅峰。

焚其血肉,燃其魂念,烧其意气。

然后动摇其心,碾压其志。

如此……

放心猿,纵意马,开八戒,悟不净,乃至金蝉死,失真经!

那一拳轰停了长相思的虎伯卿,本以与帝魔君绝佳的默契逼来,誓要斩姜望于此一合。

却见得漫天的金光幕影,一尊尊灵形西去,仿佛辉煌神界在帝魔君身后展开……那是极乐的净土。

轰轰隆隆的拳头顷即变向,轰断时流。

虎伯卿毫不犹豫地一个倒栽,身已飞跃其间,遁入时光的缝隙里。

姜望随手推倒帝魔君的尸体,顺便接回了颤鸣的长相思,提剑便欲追去——

他的手上却是一紧。

回过头来,已然道亡势穷,急剧魔消命衰的帝魔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在我的眼睛里看!”

他的眼睛遽而飞转,分明被目仙人所攻占的魔窟,此刻却渊深邃远,贯通了古老的魔界。那柄黑金色魔剑竖为路碑,屹立在这魔窟之前。

群仙所列,皆在魔界路碑前止步。

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则是再清晰不过地映照历史,历史中波涛滚滚,海上潮生,有一抹横掠而过的刀光,一只飞起的头颅。

还有淡然的那一声——“你们,挑起了战争。”

帝魔君死死抱住这只将要推倒自己的手,颤颤地说:“杀李龙川者——田安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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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小道士年方二八,一心只愿那长生不老。炼己为药,养身做饵,一介凡种渡劫求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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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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