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幸存者(4K二合一)

新历915年年初,西大陆。

神圣雅努斯王国,圣珀尔托东南城郊的莱毕奇小城。

冬暮为城市的街道盖上了墨色的绒毯,细雨夹杂着冰渣扑簌簌而落,教堂壁炉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又快到宵禁时间了.”

窗外暗红色的云彩慢慢变成鸽灰,海斯特司铎眺望着街上那些用粗大木头和铁丝网绕成的路障,直到它们逐渐在浓重的黑暗里连成一堵模糊的墙。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窗外稀薄而冰凉的空气,然后拉上帘子,抬了抬手。

壁炉里的炭火熄灭,飘出青烟。

结束了一天的日常工作,今晚也没有夜间礼拜、集会或唱诗班演出,礼堂内的几位副祭执事和教会文职人员们,看到海斯特司铎的身影从二楼旋梯而下,也纷纷起身灭灯、收拾物件。

但半分钟后,海斯特刚踏出门的背影站定在了原地。

“阁下是?.”

马车的轱辘从泥泞中划过,逐渐消失在大街尽头,将一位持伞的人留在了教堂拱门处。

这是一位年纪看上去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绅士,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边已有斑驳的灰白,穿着很正式也很老土的上世纪款式正装,靴子上沾满着烂泥和灰雪。

“南大陆‘谢肉祭’事件的幸存者。”中年绅士走进有雨遮的区域后,收起黑伞,摘下礼帽,儒雅欠身致意,表情有些不苟言笑。

南大陆幸存者?海斯特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现在已经是新历915年新年后的第六天,那场耸人听闻的颠覆性事件发生后的第四个月。高峰期已过,新出现的幸存者已经很少很少了。

想不到今天又出现了一位,直接找到自己这里来的话,也许是神圣骄阳教会的同僚。

不过,海斯特反复看了对方几眼,都确定不是自己原来身边认识的人。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他试探着问道。

“安托万·拉瓦锡。”中年绅士说道,“我是个出身商贾的雅努斯人,自幼懂点音乐,但曾经是迷途者,直到在南大陆遇到了我的音乐老师,常年旅居布道的赛斯勒主教.遗憾的是,老先生这次至今没有归来。”

下一刻,教堂内刚熄灭的煤气灯与部分烛火“嘭”地一下燃起。

光线撞碎石膏廊柱与雕像连成的黑暗,把它们的光与影慷慨地重新投在红毯和彩窗上。

拉瓦锡口中的赛斯勒主教确有其人,在其去往南大陆布道前,莱比奇小城属这位主教的分管教区。

两人在参礼席第一排随意落座攀谈起来,当然,海斯特司铎仍在稳慎地确认着一些事情。

“拉瓦锡先生若是想在此地登记教籍的话不知,在曾经的南国是否还有某位联络人?嗯,后续还会涉及到神职教阶的定级,如果您已能在梦中沐于光明的话。”

对方掏出了一块漆黑如墨的小圆片,一张深色信笺和一个放证件的皮包。

小圆片的金黄色光芒一闪而逝。

“烈阳导引.”海斯特一看到这枚咒印,心中的戒备心便放下了不少。

能催动“烈阳导引”的至少是中位阶有知者,至少对“不坠之火”有过信仰。

而信件中的内容与落款

联络人:布鲁诺·瓦尔特

担保人:约翰·克里斯托弗

瓦尔特指挥在南大陆工作了数年,在南大陆出事前,确与赛斯勒主教有过交集,而他近期刚前往北大陆履新,克里斯托弗又是新的所在城市乌夫兰赛尔的教堂负责人。

一位高位阶“锻狮”音乐家加一位邃晓者高层的背书。

至于皮包里的各种证件,是拉瓦锡本人的户籍证明和相关手续,相对于前两件事物,含金量倒是在其之后了。

海斯特又与这位拉瓦锡聊了一些南大陆的细节,以及与“不坠之火”相关的一些神秘学知识,对方态度虔诚,知识了然于胸,只是回应稍显得有些一板一眼。

教会里挺典型的中年管风琴师性格。

海斯特在攀谈中望了一眼教堂高处的管风琴,但看着风尘仆仆、浑身脏雪的拉瓦锡,还是打消了今晚就建议其试奏的想法。

约半个小时后,海斯特起身引路:

“我已为您安排好住处,只是,后续正规流程的审核认定还得费些功夫,特巡厅方面制定了严苛的幸存者背调制度.”

“往往是罪魁祸首者要求最多。”管风琴师不加掩饰地笑了一声,在雨夜中重新撑开了伞。

“这类话也就高层能发发牢骚,你我最好是暂时放在心里。”海斯特赶忙提醒。

现在在隐秘组织推波助澜下,民众反特巡厅、反官方组织的情绪很严重。

主要是,再怎么把原因归咎为“红池”,这些人也得负个“领导责任”,尤其是特巡厅首当其冲。

对此,学派和教会里有人暗自幸灾乐祸,也有人预感不妙,但作为相对有纪律要求的官方组织,高层还是忠告了自己下面的有知者不要去触特巡厅的霉头。

“对了,您进城的时候没有受到阻拦么?”海斯特试着闲聊转移话题。

西大陆的战争打响了两个月,虽然这里是战场大后方,但作为圣珀尔托下面的小城,入关和宵禁还是管控得很严格的,王国的军队恐怕并不认识这位管风琴师。

“我用咒印为他们烧熟了一锅土豆。”对方语气平静。

“也对.王城稍有见识的军官会对‘烈阳导引’识货。”海斯特笑了笑,“不过您的出入信息必然被记录上报了,后期少不了有流程要走。”

一行人将拉瓦锡引至离教堂不远街道的一排独栋小公寓前。

“正巧近几天我们的图克维尔主教很忙,在圣珀尔托有来自北大陆博洛尼亚学派的贵客要接待,拉瓦锡先生可先在小城住下休整几日.”

“您刚从变故中生还,恐怕手头条件有限,现今《紧急物价管制法》一周一小修,一月一大修,商品价格还是日日飞涨,教会这边会先保障好您的食宿.”

“有劳司铎先生。”

“明天见。”

最后几句闲聊道别后,公寓的房门被拉瓦锡关上。

“联系在圣珀尔托的图克维尔主教。”海斯特司铎脸上的礼貌笑容在街道转角处收敛。

“现在?”旁边的一位副祭执事问道。

“当即,召唤他的信使发送急件。”海斯勒叹了口气。

“幸存者审查是个高风险活计,这几个月下来你们也应该有所感觉,尤其像这种属于‘归队’性质的官方有知者,多一位有生力量是好事,但他们也是重点关注人群,即使没有隐秘组织的操纵或顶替,这些幸存者后续的‘畸变’或‘迷失’率都超过了四分之一”

“我们不仅得自己认真走一遍流程,特巡厅还有严苛的复审和终审,必须让图克维尔主教抽时间提前回来一趟把关。”

“明白了,海斯特先生。”

公寓房间内,中年绅士在拉亮煤气灯并点燃壁炉后,平静地在房内站了几分钟。

表情逐渐转为隐隐作痛的皱眉。

如果在场有人的灵觉强大到能窥探他的话,可以看到他的星灵体竟有两层重影,色泽呈现相近的淡金,又有着明显撕裂的边界!

他在房间的立式钢琴上布好密氛,点好蜡烛,又落座演奏了一曲中古晚期巨匠卡休尼契的复调音乐后,星灵体的异常重影才消失,眉头也舒缓开来。

“以前明明没有这么明显的指征,琼说的一点不错,如果原有的隐知污染没有梳理清楚,晋升邃晓者后的灵感和领悟力会带来大问题.

“幸好维埃恩提到‘旧日’的污染有个治标的方法,可在简易秘仪的辅助下,通过演奏‘中古后期’或前世‘巴洛克风格’的音乐作品来缓解.”

管风琴师脸庞的皱纹一点点褪去,五官发生相对移位,斑驳的鬓角由杂变纯、由深灰到褐红,整个身材也变得瘦削了很多。

中年古板绅士变成了带着一丝忧虑的年轻英俊的面孔。

正是离开南大陆的“炎苦之地”已有四个月的范宁。

目前他的“旧日”污染指征,用这一方法压制起来还十分有效,他在晋升后拆解了近四个月,等到灵性状态暂时稳定下来后,才选择以新的身份在官方组织面前露脸,逐步开展自己的计划。

梦醒之后,世界局势天翻地覆。

“谢肉祭”事件让丰饶的南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多条航运动脉凭空消失,海洋物种群落遭遇毁灭性打击,多个依赖南大陆原材料提供的药品、食品、工业原料的供给市场不复存在,贸易关系也被拦腰截断,于是世界股市崩溃,公司破产,民众失业,市场动荡,累计数千万民众出现了恐慌性的抢购、倾销、抢劫和暴乱

事后特巡厅在讨论组内部做了极尽翔实的事件通报,“梦境坍塌”的原因定论已被各大官方组织“接受”——在依旧对其中许多细节存疑的前提下。

至于民间流传的各种版本.民众舆论虽然表面上得到了管控,但现在各种阴谋论、世界末日论甚嚣尘上,各种严重的反特巡厅、甚至反官方组织的思潮在暗流汹涌。

总的来说,这场巨大的变故不仅是新历最惊悚、规模最大的神秘事件,而且牵连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对几片大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造成了颠覆性的恶劣影响,西大陆两个国家由于一些历史性地缘政治的矛盾被引爆,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

官方有知者仍被要求不得直接参与战争,这是讨论组成立以来的惯例。

他们手头上要处理的事情更加复杂难办。

比如“谢肉祭”事件的幸存者问题。

是的,这场事件还是有不少幸存者的。

——在南国的南国人无一幸免,但在外邦待得较长的南国人,在南国待得不长的外邦人,有少数凭借纯粹的运气或更高的灵感,或没有随着梦境消散而消散,或在噩梦坍塌后的星界乱流中找到了回醒时世界的出口,回到了与此前相比完全莫名其妙的地点。

将以上三类人的统计数额作为分母,官方截止目前给出的总体生还率是0.08%。

4亿多的涉及人口,幸存者约有30万余人,分散于北西南三片大陆。

生还率很低,但数字仍然庞大。

在讨论组的统一调度下,搜寻、统计、归类、善后等工作一直在陆陆续续开展,对比官方有知者那点可怜的数量,加之很多别有用心的隐秘组织在搅局,前期的工作强度简直是天昏地暗。

好在,强度很快就缓和了下来,三个月过后,新出现的幸存者已经少之又少了。

范宁目前的这个幸存者身份并非完全杜撰,在梦境坍塌消散前,拉瓦锡和他的老师赛斯勒主教都是存在的,也的确和瓦尔特在南大陆有过交集,范宁正是挑了这些已经化为乌有的身份,把他们给“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

一番性格和人设加工,拉瓦锡变成了一位皈依神圣骄阳教会后、大器晚成的中年管风琴师,精于教义,信仰虔诚,性格是古板和狂热的混合体,立志于找寻教会传说中“神之主题”的秘密。

后者是范宁当下行动计划的一个重要的明示动机。

——范宁明白自己尽快调查失常区的计划恐怕在所难免,这不仅关联文森特及自己的穿越事件有关的秘密,而且自己在回归北大陆前,需要依靠“神之主题”解决“旧日”的污染麻烦、无后顾之忧地使用其残骸。

而对于一名神圣骄阳教会的信徒来说,寻求“神之主题”同样是合情合理的毕生追求。

这个动机可以通用,且光明正大的好用,适合混入之后的官方队伍浑水摸鱼。

“还有琼现在的处境.”范宁皱眉思索间,坐在烛光摇曳的桌前,拿出了她最后扔给自己的那支银闪闪的长笛。

早在最初从破碎的噩梦中逃出后,范宁就注意到了它的管体内留有一个特殊的移涌路标。

可能是她的一处私密的重返梦境之途。

南大陆后续产生的一系列变化,早就让范宁怀疑“瞳母”、“裂解场”以及曾经的“产蜜花园”、“狐百合原野”,恐怕和失常区存在某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四个月了,目前我的污染情况,存放‘旧日’的启明教堂还不敢进入,但其他的入梦途径应该可以试一试了。”

为稳妥起见,范宁再度布置好稳固心神的秘仪。

在助眠秘氛从烛火中蒸腾而起后,他持着长笛,将存有数毫升“钥”相耀质灵液的小玻璃管敲碎倒了进去。

随着他的闭眼入梦,长笛内部的那些弧线溢出管体,在外部激烈地旋转了起来。

(本章完)

第436章 睡房的信(4K二合一)

淡紫色的雾气,由星星点点构成的虚幻台阶,以及,一扇挂着水彩版画的家用镀漆木门。

梦境中的范宁伸手拧动了金灿灿的门把手。

青草般的淡淡香味萦绕鼻尖。

一间单人卧室,铺有浅灰色的天鹅绒毯,整洁的奶黄色床单上是同色调的被子和枕头,墙上挂有更多的水彩版画和一口黄铜鎏金挂钟。

所有家具的边角都用织物装饰包裹,四折木质藻类纹饰屏风的另一边是半开的橡木衣柜,隐约可见几件挂着的浅色丝质睡衣睡裤。

“她这是把自己之前的睡房复刻到了梦里么.”

范宁的眼神在谱架上摊开的页面停留片刻,那是自己之前留下的巴赫六首《长笛与羽管键琴奏鸣曲》的某一乐章片段,上面写有不少记号。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一如那个外莱尼亚区雪松大街上的别墅视角的后花园。

就像时光倒流了一样。

但范宁推开玻璃后,只看到了一片淡紫色的虚无。

通往后花园的后门外,竟然还有几米见方的草坪和一座秋千,但再往外也是一片虚无。

看来执序者这一境界,已经能在自己的重返梦境之途中划出相对固定的小型移涌空间,如果是完整实力可能还能再大点,不过比起见证之主的言辞与行步留下的庞大而有特殊规则的移涌秘境,这些都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范宁回到孤岛般的睡房内,另一角落,墙壁里延伸出数段横木,两两互相垂直,构成特别宽大的书柜书桌,上面的书籍、笔记本和瓶瓶罐罐很多,但都收拾得很整齐。

书桌中间的一大块区域,宝石、发簪、梳子、香水、花瓶、烛台和银框镜,就像随意摆放似的三三两两散落其上。

范宁感受到了这里有个自己不太理解的持续性秘仪存在着。

大尺寸的乐谱本在跟前摊开,小巧的文字直接写进了五线谱表的线间里,像豆子似的挤在第三线上下,是她一惯的字迹风格:

「我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将会如何,特巡厅之前收容“画中之泉”的行动在你手里栽了一次,这次“红池”或许你也有什么后招?但毕竟是更加凶险的事情,我一点预料的把握都没有,而且你的曲子都没写完,连晋升邃晓者都成问题。」

「祭坛中间那个小香水瓶里,有我之前与“绯红儿小姐”梦境缠斗时截留下的她的一缕神性,如果你能在不扰乱灵性布局的情况下将其轻松化解,我再让你知道接下来相关的事情,不然没法保证你不会乱来。」

「除此外,睡房里别的东西随便你翻吧,反正不能给你看的该处理的我已经处理掉了。」

「琼·尼西米。9月5日。」

虽然日期没有年份,但范宁知道,这是去年盛夏,南国自此定格的日子。

靠在胡桃木软垫椅上的他,手里多了一部黑色的手机。

打开录音列表,触下播放按钮后,“唤醒之诗”的圆号独奏响起,一圈圈桃红色的光晕溢出,逐渐以自己手掌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气泡般的球体。

球面的风景在流动,建筑群在闪光,甚至隐隐约约有烘焙的花香味飘出,但其中的人影却是只有空无的轮廓。

范宁知道这不是南国真正的历史投影,或者说,并不完全,它只是一个“铭记之壳”。

人,或更广义上的生灵,才是构成一段历史的核心因素。

吕克特大师、露娜、夜莺小姐.他们和她们都已经在世界意志的长河中越漂越远了。

“但所谓的‘不完全绝望’指的是”范宁眼前浮现出一人又一人的音容笑貌,不光他们,还有不属于南国的更远的故人,安东老师、卡普仑指挥、古尔德院长

在晋升邃晓一重后,范宁不仅掌握了操练“战车”的乘舆秘术,而且这三部交响曲写作的积累,让他对辉塔下方和移涌荒原之外,那片广袤到近乎无限的空间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感知——

不管是世界表象,还是星界层面,不管是死去的人,还是消散的梦,那些灵体在失去最后的重量后,会如羽毛般卷入世界意志,在移涌中向下向外无限漂流,“格”也趋于四分五裂,互相杂糅。

须知“格”不仅意味着世人的认知与铭记,还是区分自我与他人不同的“唯一性”,这样一来他们会逐渐丧失作为个体的“唯一性”,直至再次变为沉渣混合物,凝在世界表象的污泥里,这就完全是另一个与之前无关的新生个体了。

“我之前感悟出的‘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绝对不是一句空谈,理论上来说,在上述过程未完全终止前,这些个体都有希望达成神秘学意义上的‘复活’,神秘学是高于他者的范畴,在移涌中‘复活’是比活在污秽不堪的世界表皮更为高级的存在形式,但实际上,想要实现这点恐怕难如登天.”

“首先,那些不入流的‘格’在移涌中漂流破碎的速度太快,恐怕来不及施展什么手段,就彼此变成了一堆混合无序的东西,再也辨认不出曾经个体的‘唯一性’,这就如同热力学上的‘熵增定律’一样.”

“更高的‘格’是保持住自我‘唯一性’的内在因素,但外部,还取决于将他们从历史长河中‘打捞’起的神秘学手段是否高明,嗯,这个动词换做‘牵引’、‘聚合’、‘提纯’、‘庇护’也可以,执序者的使徒派遣机制,很可能也是基于这个原理脱胎而来”

“而我现在,仅仅只是悟知到了这一原理的存在,真让我去辉塔下方、移涌外部的漂流长河中打捞逝者?可能先迷失的会是我自己.这个历史投影的‘铭记之壳’会为南国人提供更多的庇护之力,会在未来成为我更高明的辅助手段,但那也是未来之事了.”

想到这里的范宁仍旧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到了当前琼留下的字迹上。

化解掉“绯红儿小姐”的一缕神性.

《夏日正午之梦》的音乐声中,范宁控制那颗晶莹的光质球体往里收缩,而几道血红色的雾气,被他控制着牵引了出来。

目前“红池”残骸的收容状态很是特殊,特殊到范宁自己也不甚全解。

准确地说,这部手机的这条录音,收容的是那颗“铭记之壳”的球体——由于《夏日正午之梦》将南大陆的风物与人文概括到了“如临南国”的高度,它直接成为了那颗“铭记之壳”的艺术指代符号。

而“红池”残骸是作为南国历史投影的一部分而存在的,隐秘组织的历史也是历史,当时范宁来不及再犹豫迟疑,将其一股脑全部“打包带走”了。

他也不确定“红池”残骸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至少目前发现的这一用处,和原本收容的“画中之泉”联用,已经取得了非常实用、而且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几道被他牵引而出的血红雾气,淡化变幻成了其他更常见的颜色,然后逐渐凝聚成线成形。

另一道人影浮现在他的前方,长而凌乱的披肩黑发,随意敞开的白色衣衫,脸庞上薄薄的胡须,气质忧郁的冰蓝眼眸,怀里还抱着带有彩色琴弦的吉他“伊利里安”。

正是范宁曾在流浪生涯中化用的身份,南国“恋歌之王”舍勒!

“‘画中之泉’残骸对于色彩与相位的伪装能力,加上‘红池’残骸在‘自我摄食与生诞’方面的权柄,两者联合调用,可以独立地将另外的身份分化出来进行操控,而且旁人从肉体和灵性层面上皆难以看出异样.这为我今后的行动提供了更多的便利与思路。”

至于操控的范围,随着范宁邃晓一重的稳固,极限距离是以本体为圆心约半径五公里,如果超出这个范围,就无法完成“多线操作”,需要将本体入梦才能控制分身。

分身的灵感水平与自己相同,这不会影响音乐发挥,但可以调出的无形之力强度只有自己一半,如果遭受致命打击,对自己的灵性也会造成非常大的伤害。

范宁又将目光投向窗边,第三道管风琴师拉瓦锡的身影也同样浮现,但这一次显得面容呆板、行动滞涩。

这种独立的分化,必须建立在自己对新身份已经扮演得很熟悉、形成了鲜明风格的基础上。

“舍勒”显然已经做到了这点,但“拉瓦锡”.自己必须像之前一样,先单独用“画中之泉”伪装熟练,再来和“红池”的无形之力进行联用。

就像钢琴中较难的曲目,如果左右手分开都练得不熟,合奏起来绝对磕磕绊绊,连外行都能听出来。

“拉瓦锡”的身影溃散后,“舍勒”俯身将手伸向了桌面上的小香水瓶。

直接揭开瓶盖。

“嘭!!”

书桌前面的墙上顷刻间喷溅出了一大片锥形的鲜血。

但在音乐声中,它们直接像用了特种清洗剂一般被冲刷了下来,然后迅速地被吸入了手机的桃红色光晕里。

如果是“绯红儿小姐”稍多的神性残余,没准还有数番拉扯的空间,但就这么一缕,面对位格更高的“红池”残骸,就像灰尘遇到吸尘器一样毫无悬念地被吸收进去了。

范宁感觉桌面祭坛造成的灵性布局发生了精妙的变化。

摊开的乐谱本中凭空多了一张夹杂的“终末之皮”。

「我还是盼望你能看到它。」

「记不记得当时绕行“产蜜花园”往后,至整个芳卉圣殿建筑群的后方,会看到一堵不高不矮、蜿蜒绵长的草壁悬崖,而草壁下方仍旧是千篇一律的狐百合花海?」

「实际上,我怀疑那里已经到了失常区的地带。」

范宁看到这里,瞳孔微微收缩。

「我待会计划拖着“绯红儿小姐”进入移涌秘境“裂解场”,那儿很可能就是“瞳母”看守失常区的门关,而南国最具有标志性的狐百合原野,就是“裂解场”在醒时世界的过渡具象形态,是马西亚斯曾经伤口的绷带,是维持南国梦境的神秘学开关!」

「露娜那样的“失色者”,或许原本应该是灵感最高、能最先察觉南国梦境已经出现破损的群体,只是由于潜意识里对灵性的保护,主动将自我钝化,以免发现异常后神智受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色者”不自知地充当了“瞳母”的“守秘者”的角色。」

「回到“裂解场”的事情,它的地表遍布大大小小的井,这一构造或许在本质上与“木头上钻孔”的乐器是一回事,毕竟,圣伤教团最擅长制作名琴我猜测“裂解场”应该还存在一个枢纽,现在还不能确定在哪,不过到时候你应该会知道.」

枢纽?.范宁脑海中浮现起赤红教堂里,那座金红色的庞然大物,名琴“欢宴兽”。

「.但总之,南国梦境一旦坍塌,那个枢纽也会随之破碎,裂解场的神力会逐渐散佚,另一端看守的失常区恐怕会开始溢出来。如果我猜的不错,现在的南大陆已经有了一些异常地带。」

范宁此时已经是眉头紧锁。

“难道这才是F先生多年布局的真正一环目的?特巡厅那帮人恐怕又被神降学会摆了一道!!”

从特巡厅的决策来看,他们绝对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不急于收容“红池”,哪怕诗人已死,“红池”降临,南国也只是被污染,由美梦变成噩梦,但梦境不会这么快坍塌,“裂解场”这个门关不至于出问题。

现在这种失常区溢出的速度,恐怕比正常的扩散快得多!

而且,“裂解场”的神力逐渐散佚的话,在里面的琼

范宁接着往下看。

「“裂解场”的枢纽如果等下真破了,整个移涌秘境坍塌是迟早的事,我难以估计时间,但坚持个一年半载应该没有问题,你不用急着当即进入,先做好充足准备。」

「实际上,如果你能够收容“红池”残骸,对付起“绯红儿小姐”会很容易,应对“裂解场”里面的情况也会得心应手,这个地方本就存在大量“池”的纠缠因素,我在南大陆调查时就发现,特巡厅前面几十年经常性地将“红池”析出的部分“池核”投入到“裂解场”中进行淬灭和封印.」

「更多的变数无法预料,我也不知道最终自己会如何,顺着枢纽原位置所在的“豁口”可即可进入“裂解场”,更多的处置方式需要你到时候临场应变了。」

「在你确保自身平安无恙的前提下,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一旁舍勒的身影也逐渐消散,范宁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

实际上最后打起来时,她把“普累若麻之果”都拼着和对方一起毁坏了,这应该算是个很大的变数吧。

的确只能再临场应变了。

良久,他起身环视一圈睡房,然后推开房门,从秋千旁边的虚空处一跃而下,坠出梦境。

鼻尖萦绕的草木清香变成了壁炉中木柴的味道。

莱比奇小城公寓内,书桌烛光摇曳。

“哗啦”几声,范宁在煤气灯下打开了一大张地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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