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方小将的排面

9月10日,火车站上空,乌云滚滚。

龚樰这是第二次来到星城,上一回是自己一个人,这一回多了一个人,魏综万。

一老一少,彼此关照,关系很是融洽。

沪市人艺的演员,拥有着丰富的表演经验,一路上,龚樰不停地请教演技上的问题,受益匪浅,但仍然有个大问题,萦绕在心头。

“魏老师,您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演员摆脱’演什么都像自己‘,像方老师的表演艺术理论说的,真正地做到‘演什么像什么’?”

“这个,我还真没法回答你。”

魏综万摇头,“毕竟,话剧和电影终究是不一样的,我这是头一回演电影,严格来讲,你才是老师,我该是学生,我得向你请教。”

“这怎么可能,我哪能教您呢?”

龚樰摆了摆手。

“学无前后,达者为师。”

魏综万道:“我听说方老师也会在剧组,依我看,你这個怎么解决‘演什么都像自己’的问题,恐怕没有比方老师更合适的老师了。”

“方老师……”

龚樰点了下头,在嘴里念了几遍。

两人走出出口处,在人群之中,找到了郭保昌的身影,就见旁边还站着章艺谋。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

郭保昌把章艺谋介绍给他们认识。

当听到这位是《那山那人那狗》的摄影,又听到青年摄制组,龚樰和魏综万为之一惊。

龚樰虽然在上影厂里听过小道消息,郭保昌在电话里也做了说明,但依然不敢相信。

桂西厂真的把《那山那人那狗》这部重要的电影,交给了几个刚毕业的北电大学生。

如果放在上影厂,他们根本就没有独立拍片的机会,必须老老实实地从助手做起。

“这一切,说来话长。”

郭保昌道:“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路上可以给你们讲讲,这都要从方老师开始说起。”

“方老师?”

龚樰问到他现在到湘南了吗。

“前晚就到了,也住在湘南厂的招待所。”

郭保昌说方言本来打算来车站接人,没想到他的朋友突然到访,不得不放弃。

龚樰跟着他们,来到一辆吉普车面前。

“这车是湘南厂借的。”

郭保昌道:“还借了我们解放牌的卡车。”

魏综万感慨了一句,湘南电影厂可真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

“没错,不过也不全是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

郭保昌笑了笑,没把“看在方言的面子”说出口。

电影圈就这么大,桂西厂热情款待方言,得到《那山那人那狗》的事情,早就在全国制片厂里传开了,湘南厂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

哪里能错过这个泼天的富贵!

要什么,给什么!

给方老师的排面,必须拉满!

………………

到湘南电影厂的路上,龚樰从郭保昌的口中,大致了解了青年摄制组的来龙去脉。

既然方老师、郭保昌这么认可章艺谋他们的能力,魏综万也放下心中的疑虑。

吉普车停在招待所,一行人从车上下来,到前台出示介绍信等证件。

龚樰领到钥匙,走向自己的房间,这回不住在方言的隔壁,而是斜对门的位置。

此时,房间的大门敞开着,但凡在走廊上往来的人,都能隐约地听到聊天的内容。

聊的,基本上是文学。

“这两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方老师,全都是湘南的作家和编辑。”

“现在在屋里的俩人,一位是《芙蓉镇》作者,古桦,还有一位,叫韩少恭,好像是当地期刊的编辑。”

听着郭保昌的介绍,龚樰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路过的时候,偷瞄了几眼。

就见方言拿着搪瓷杯,喝了口水,面向韩少恭和古桦说:

“严格地讲,如果按体裁来划分,《那山那人那狗》算作是散文小说。”

“如果按类型来划分,该是湘西地域的乡土文学……”

“至于到底算不算纯文学,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觉得是!”

古桦说:“无论是父子之间的感情,还是工作与家庭的矛盾,毫无疑问,都直指人本的问题。”

韩少恭说:“我倒觉得,不管是不是纯文学,都不影响这是篇极好的小说,前前后后,我看了不下7次,每一次都被里面的湘西的风土民俗所吸引。”

“少恭说到点子上了,相比于被称作‘纯文学’,我更希望称之为‘民俗风情小说’。”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民俗风情?”

韩少恭和古桦面面相觑,不禁惊呼。

不远处的龚樰听到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悄地来到门边,望了眼方言的房间。

“不错。”

“丛文先生和汪老都曾跟我讲过类似的话,风俗是一个民族集体创作的生活抒情诗。”

“所以,能在《边城》和《受戒》里,感觉到很强烈的民俗风土人情的诗意……”

方言笑道:“我的《那山那人那狗》,也是深受他们的影响。”

韩少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边城》和《受戒》,一会儿想到了翠翠和傩送,一会儿想到了明海和小英子。

作为和尚的明海,和身为少女的小英子,倾盖如故,萌生懵懂情愫,他们月下许愿,共数流萤,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没有执子之手的海誓山盟,汪曾其把这一段逾越禁忌的爱情,融入山水之中。

“啪!”

古桦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那山那人那狗》,跟《边城》、《受戒》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感觉,简洁明快,纡徐平淡,对风俗民情和自然景观,全是‘诗化’地描写。”

那可不,都是一个师父教的!

方言笑而不语。

“我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韩少恭道:“为什么你的那么多作品里,我最爱《那山那人那狗》,就是这股诗意化的湘西民俗风情,深深地吸引着我。”

方言说:“这说明,伱文学的‘根’在这片广袤的三湘大地上。”

“文学的‘根’?”

古桦和韩少恭饶有兴趣,不断地追问。

方言把在《花城》小说创作班讲的,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粤东文学是如此,我觉得,湘南文学是不是也可以往这方面创作?”

“你说的,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韩少恭惊喜道:“我曾经在汨罗江边插队,住的地方离屈子祠只有二十来公里,仔细地观察当地的风俗,有些方言词能和楚辞挂上钩,比如把‘站立’,说成‘集’,这和《离骚》里的‘欲远集而无所止’相吻合,但除此之外,楚文化遗留下的痕迹就不多见了。”

“不不,还是有不少的。”

古桦纠正道:“从洞庭湖沿湘江而上,可以发现很多跟楚辞相关的地名,君山、白水、祝融峰,九嶷山……”

“也只剩下这些而已。”

韩少恭问道:“我时常在想,绚丽的湘楚文化到哪里去了?是中断干涸了,还是都流入了地下的墓穴?”

方言道:“我看未必,我在创作《那山那人那狗》的时候,一直呆在绥宁的苗寨,那个古寨,就保留着不少湘楚文化的痕迹,这回拍电影,我们还要去那个寨子。”

“苗族?”

韩少恭沉吟片刻,“这让我想到苗族的古歌,《跋山涉水》,看来,‘有一部分湘楚文化流入湘西’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

方言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去那儿采一采风。”

韩少恭说等有了空,一定要去趟苗寨。

紧接着,又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龚樰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的具体内容,但能听到韩少恭和古桦临走时的动静。

“这位是电影的艺术总监,郭保昌。”

“这是导演张军钊,摄影章艺谋……”

“饰演乡邮员的演员,陈道名。”

在方言和郭保昌的带领下,古桦两人跟剧组的主创人员打了个招呼。

“这位,就是演侗族姑娘的龚樰。”

“古老师,韩老师,你们好。”

龚樰说了一句,就听到韩少恭轻咦了一声,夸赞着选角选得到位。

“我脑海里的‘侗族姑娘’一下子具象化了,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是不是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

方言看了眼韩少恭,随即望向龚樰。

韩少恭猛地一拍手,“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方言面带微笑道:“古有画中之仙,今有书里神女!”

龚樰喜欢诗文,自然读过《楚辞》和《神女赋》,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顷刻间,脸上羞红,手里搅动着衣角。

搅着,搅着,把心都给搅乱了。

(本章完)

第209章 这天真好

“老古,少恭,慢走啊!”

方言把古桦和韩少恭送出招待所,挥手道别,郭保昌也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抬头望向天。

“方老师,咱们来的或许不是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

方言看着满天的乌云,顿时恍然大悟。

“这去苗寨的路本来就难走,如果下了雨,就更难走了。”郭保昌脸上写满了担忧。

“设备都放到吉普车,由郭导你们护着。”

方言说剧组的其他人统统坐卡车后车厢。

郭保昌道:“方老师,要不您和小樰也上吉普车吧?”

“一视同仁嘛。”

方言补充了一条,把演“老二”的中华田园犬和训犬师也安排在吉普车。

“就这么办!”

郭保昌眼里充满了敬佩,“但愿我们出发的时候,不要下雨。”

然而,天公不作美。

从星城出发的时候,暴雨倾盆。

好在抵达绥宁的时候,雨停了下来。

本来以为是结束,没想到是新的开始。

天色渐渐发暗,朦朦胧胧。

细雨没完没了,淅淅沥沥。

众人似火的热情,被这场雨一点一点地给浇灭了,一种“出师未捷”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车厢里的氛围,变得凝重而压抑。

刚刚有说有笑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龚樰和李明启紧挨着,伴随着卡车的颠簸,身体摇摇晃晃,就在想着该怎么鼓舞士气的时候,耳畔边突然听到方言的声音:

“这天儿不错。”

“咱们这回来的正是时候。”

一下子,一道道目光聚焦在方言的身上。

张军钊纳闷道:“方老师,您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方言不答反问道:“艺谋,我们之前是打算怎么拍《那山那人那狗》的?”

章艺谋想也不想,“要把情绪融入到色彩和画面,要拍出湘西的那股子绿意。”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山川草木拍得更绿,更凸显出绿意呢?”

方言环顾四周。

章艺谋、霍建起等人陷入沉思,这也是摆在摄制组面前的最大难题之一。

这次带来的摄影机,已经是桂西厂最好的设备,但拍出来的画质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这样的话,会减弱色彩的反差对比,也就会让电影画面呈现出的最终效果,大打折扣。

“方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章艺谋摇了摇头。

“好办法倒没有,土办法有一个。”

方言幽幽道:“就是利用好雨天,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好端端地,方老师干嘛突然念诗?

张军钊不禁想到了同班同学,陈凯哥,每当这小子要故弄玄虚的时候,都要吟首诗。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

章艺谋一拍大腿,兴奋地喊了出来。

霍建起作为美术,第二个醒悟过来,“下过雨后,山川的绿意在视觉上会更盎然。”

张军钊等人也恍然大悟,沮丧的心情一扫而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们现在觉得,这是坏天气,还是好天气?”方言扫视一圈,面带微笑。

“好天气啊!”

“地利有了,人和有了,现在天时也来了!”

众人熄灭的热情,重新燃了起来。

“事物都有两面性,也许对行驶来说,是坏天气,但对接下来的拍摄,这可是好天气。”

方言笑道:“咱们的福气,在后头呢!”

“方老师说的在理!”

一个個精神大振,议论声再次在车厢里响起。

在方言的基础上,章艺谋甚至提出了在大雾天散去之后拍片的想法。

声音越来越嘈杂,时不时地爆发出笑声,渐渐盖住车外的雨声。

看着方言鼓舞士气的样子,龚樰双手捧着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突然间觉得,这雨下得好!这天气真好!

………………

当雨停下来的时候,车队也几乎快到目的地,绥宁的大园古苗寨,坐南朝北。

倚青龙山而建,伴玉带水而筑。

寨子里一座座形似四合院的窨子屋,掩在青山绿水之间。

连通各家各户的铜鼓石路,也因为这一场雨,被洗得光滑透亮。

龚樰从车上下来,伸了伸腰。

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清新的空气。

雨后的草木,让人眼前一亮,翠绿欲滴。

就在此时,章艺谋边搬运设备,边说:

“郭导,刚刚方老师和我们在车上商量了下,打算把稻田相遇的那场戏提前。”

“怎么突然改变拍摄计划?”

郭保昌听完理由,毫不犹豫地同意。

侗族姑娘和乡邮员父子在青绿色稻田相遇的戏份,被挪到了开机的第一天。

“不要急,先安顿下来再说。”

方言搭了把手,拿着一口刷过的大黑锅。

陈道名好奇道:“刚才在路上我就想问,为什么要跟湘南厂借一口锅呢?”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张军钊拍了下他的肩,“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教训。”

龚樰疑惑不解,但当走进寨子,看到家家户户挂着一串串鲜红的辣椒,立马明白过来。

乡亲好客,洋溢热情,早早地就备下了苞谷烧酒,以及红彤彤、火辣辣的下酒菜。

“方老师,这是什么?”

龚樰好奇地打量着一碟红绿相间的菜。

“这个叫‘擂钵辣子’。”

方言说:“把青辣椒和红辣椒,放在通红的火中烧熟,再放进擂钵,和大蒜籽、生姜丝一起捣烂,加点醋盐拌匀了,辣味、蒜味、姜味、醋味,就全都齐了,来,尝一尝。”

陈道名光听制造工序,额头就冒出了细汗,吃上一口,嗓门就像被火烤了一样。

不等自己缓过劲来,乡亲们咧着嘴笑,捧着碗来敬酒。

陈道名不忍拒绝,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再加上之前没有消退的辣劲,一股热气往上冲,满头大汗,一股热气往下涌,菊花一紧。

“道名,你这下明白了吗?”

方言看着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在这里创作《那山那人那狗》的那一段日子,菊花一紧。

“明、明白了,嘶,好……好辣……”

陈道名辣得快说不出话,汗水流进眼睛。

“剧组里像你跟我这样不吃辣椒的人,还有不少。”

方言说乡亲们炒菜的锅都是辣的,摄制组只好自己备一口,然后请寨子里能炒菜不加辣的人来兼职厨师,负责剧组的一日三餐。

龚樰听到这话,扫视一圈。

就见村民们竟然还嫌辣味不够,索性从辣椒串上扯下几颗干辣椒,一口酒一口菜,再咬上一口干辣椒,看上去,既惬意,又享受。

孩子喝了口带红辣椒的菜汤,被辣出了眼泪,辣出了细汗,母亲则对孩子的嘴巴边吹边说:“莫哭,莫哭,我的崽多乖,吃了红辣子头发长长了,人长高长胖了……”

方言笑了笑,“你吃得惯吗?”

龚樰夹了个泡菜,“吃得惯,很好吃。”

“在桂西就看出,你很能吃辣,不过没想到这么能吃辣。”方言大为意外道。

“我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赣西插队那些年吃习惯了。”

“伱知道吗,湘南这边管这种能吃辣的姑娘,都叫‘辣妹子’。”

“辣妹子?”

龚樰本就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变得越发通红,宛如那一串串红辣椒。

李明启关切道:“脸怎么突然这么红了?”

“我酒量不好,一喝酒就脸红。”

龚樰一想到好客的乡亲们一会儿还要敬酒,一脸为难。

“那你就喝这个,这个叫‘务叭笑’。”

方言说这是苗族自制的一种保健饮料,也是一种传承千年的酸汤。

龚樰在他的注视下,尝了小口,酸辣入喉,一股暖流涌入心头,眼前顿时发亮。

方言道:“怎么样,受得了吗?”

龚樰又惊又喜:“嗯,跟吃桂西那个酸嘢的感觉差不多。”

“方老师,您怎么不早说呢……”

陈道名语气幽幽道。

说话间,乡亲们捧着酒碗,一拥而上,一边唱着苗歌,一边请客人喝酒。

伴随着“干杯”的喊声,杯碗发出碰撞的声音。

一口酸汤下肚,龚樰感觉全身暖洋洋。

望着方言用酒融入村民当中,说说笑笑,目光渐渐迷离,心里不住地纳闷。

怎么才喝了一杯酒,自己就醉了呢?

这么一场酒宴,宾客倶欢,酒醉情更浓。

天色渐渐暗淡,家家点上灯火,雨后天晴,秋高气爽,凉风习习,这天真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