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丧礼{二合一章节,即二更}

还没走进病房就听到一阵哭泣,传遍整个楼道。

李和的舅妈和表姐妹们一边哭泣一边为死去的老人穿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李和道,“姥爷,你躺会。”

老爷子没哭,但是额头上的皱纹, 抿着的嘴巴,都是显示他并不怎么舒服。

“车来了吗?”老爷子问王玉善道,“这天热,得赶紧回去。”

王玉善道,“等会就来,是冰棺, 不会有事。”

他刚点起来一根烟,就被路过的护士呵斥了一声, 就又忙不迭的放了下来, 但见走远了,才愁苦着脸重新点起来。

运载灵柩的车来了,他也没用担架,就把老人抱了起来,嘴里还道,“好轻,没一点分量了。”

王玉国道,“整一个星期没吃东西,全靠葡萄糖顶着。”

王玉善先出病房,李和就小跑到电梯口,先把电梯门打开了。

下楼后,在司机的帮衬下,老人被放进了冰棺里。

司机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跟冰箱一样的,结冰的,要是发臭了,我不收你一毛钱!”

“走吧。”李和催促司机, 见司机上了驾驶位后, 又对喜子道,“你认路,你就跟车,在前面,我们在后面跟着。”

他又同时阻止了要上灵车的姥爷,把他拉到了刘老四的车上。

“酒还没醒?换个人开吧。”李和问刘老四。

刘老四道,“这才多少酒,没事,遇到交警我能处理。”

“那你开慢点。”李和见他清醒着,就没小题大做,又让几个表姐和表姐夫跟着上车,安排好以后回过头对李隆道,“那你在这等到中午,接到阿娘和阿爹他们就回去。”

李隆点点头,“放心吧,不会耽误。”

交代好李隆,李和上了李辉大卡车的副驾驶位,让王玉善和王军几个坐在了第二排的铺位上。

这爷俩不是李庄的,和李辉并不熟悉,见李辉愿意这么相帮,自然客气的不得了,一个劲的递烟。

车子启动,紧紧的跟着前面的灵车。

“家里通知好没有?炮仗、烟酒、蔬菜,该买的买。”王玉善问大儿子王军。

同嫁娶一样,丧事也是要办酒席的,不但要办,还要大办,越是热闹,越是显得儿女有孝心。

王军道,“刚刚用医院投币电话往家里打过的,等天亮他们就上街。”

王玉善点点头,头伸过前面的椅靠上,对李和道,“二和,你有电话,等会一到镇上,就得麻烦你给电话,让他们准备好炮仗,车子一进郢子,你就得让他们放炮仗。”

李和道,“好。”

夜色甚好,有月亮有星星,参差不齐的布满天空。

一行人,三辆车,到达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多,天已蒙蒙亮。

李和掏出来电话,递给王玉善道,“舅,你自己打。”

“我不会用这,我给你号码,你拨通了,我来说。”王玉善报了座机的号码,待李和拨通后,接过来电话,左右仔细交代了一遍。

说话间,车子已经进了河湾,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陡然在耳畔炸响。

然后车子还没停稳,一群女人就追逐着灵车开始大哭。

“我的妈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娘咧,我可怎么办啊”

“我的命好苦啊.”

“.”

待男人们把冰棺抬出来,女人们一下子都扑在上面嚎啕大哭。

“别压着啊.”

“抬进去再慢慢哭”

抬棺的四个男人,经不住十来个女人这么折腾。

“你们一边去。”王玉善第一个上去把自己的娘们和女儿、儿媳妇给拉开,然后其他男的也纷纷过来把哭的撕心裂肺的女人们给拉开。

“地上都是灰,擦一擦。”李和也上去把大姐李梅给拉开。

“老三呢?”李梅擦擦眼角,若无其事的问。

李和抽一口烟,吐出来道,“接阿娘他们去了。”

然后接着问,“他爸还没回来?”

他没有看见杨学文。

“去县里卖鱼去了,估计等会就回来了。那边在烧饭,你自己去弄点吃的。”李梅见冰棺已经进了堂屋,不再多说,也跟着进去,继续大哭。

门外支了一口烧饭的大锅,灶台都是临时用泥浆和红砖垒起来的,掌勺的是李和的一个便宜表舅。

“有吃的没有?”李和在大桌子上的菜盆一个个瞅,基本都是空的,只有一盆绿豆圆子。

表舅王玉成挥着大勺指着压水井的地方道,“自己拿碗去。”

说完还不停的擦着额头上不断往下掉的汗水。

李和走到压水井边,把出水口下的碗盆挪开,头放在底下,一只手压水,直接冲,弄了个湿漉漉的。

不过这样倒是解热。

从下车到现在,他身上的汗压根就没停过。

拿一大碗,也没找铲子,就用筷子直接拨拉了一大碗的绿豆圆子。

随意的吃完后,摸摸口袋,发现烟没了,他的行李都在李隆的车上。

看喜子在那散烟,就要了一包烟过来,虽然烟很差,但是聊胜于无。

一根烟还没拔完,王玉成就朝他扯着嗓门子喊,“二和,你帮我劈材。”

“好嘞。”李和没拒绝,拿起斧头就到柴火堆那边忙活。

张兵要过来帮忙,被他给拒绝了,不然显得他多娇贵似得,连劈材都要让人代劳。

张兵小声道,“这么热,还是我来吧。”

李和摆摆手,“你去镇上找个地方休息,不用在这里。”

“这”张兵有点犹豫。

李和低声道,“在我家门口,你害怕我能怎么的?去吧,不用管我。”

张兵想想也是,在投礼账的地方交了10块钱,转身就走了。

王玉善过来对李和道,“你朋友不吃口饭就走了?”

李和道,“你不用管他,他自己有去处。”

手起斧头落,粗木头一分为二,砍材他还是有点能耐的。

但是还没整一会,刘老四要过来帮忙,李和拒绝,李辉又接着过来,他继续拒绝。

李庄的人看在李和一家人的面子陆续都来参加这场丧礼了,他们本来和河湾的王家是没有礼节往来的。

刘传奇道,“啥时候回来的?”

李和用衣服擦了汗道,“夜里到的,还没来得及回家。”

他眼瞅着何老西也过来了,牵着儿子何耀,只是他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哎,什么时候连渡江都抽上了?”陈胖子接过李和的烟取笑道。

“你的呢?”李和瞥了一眼陈胖子的上衣口袋,掏出来后,见是好烟,就揣到自己口袋里了。

“旁边有代销店,我去买吧。”李冬站在旁边,他是和李福成等人一起来的。

“你帮我干点活,顺便减减肥,瞧你这胖的。”李和把斧头给了李冬,使唤自己的弟弟干活,这个旁人倒是说不出什么。

“好。”李冬没拒绝,抡起膀子在那卖力。

中午开饭,王家儿子、孙子辈都在堂屋冰棺边守着给人回礼磕头,搬桌子,摆碗筷,端菜这种事情自然归李和同杨学文等人。

待十六个菜上完,忙得满头大汗之后,他才有功夫挤上刘传奇等人的桌子喝一瓶啤酒,扒口饭。

王玉兰下晚三点多钟才来,一进门照样大哭,整个人瘫了似得。

李兆坤到棺材跟前,给丈母娘磕了两个头,火盆前烧了两刀纸,就到一旁和人闲聊去了。

晚上,王玉兰要在这里守夜,李和等人就回家了。

段梅和李梅姑婆俩提前回来就打扫了卫生,刷了席子。

照例停棺两天,李家人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天傍晚,李和对李福成说了看到陈明静的事情,李福成砸吧砸吧道,“那也是自己家里亲戚,你能帮就帮,不要真当外人了。”

“一定的。”李和晓得他爷肯定是这么说。

这个老人把亲戚和亲情看的向来很重。

“哎,你太还不晓得能挺到什么时候呢,九十多了。”李福成有自己的担忧,显然他亲家母的过世,触及到了他。

李和想想道,“要不我再陪你去一趟开封?”

这是他爷爷的心愿,他还是要满足的。

再说,他爷爷现在也不小了,一想到没几年好活的,李和心里就有点心酸,他不想给老人留遗憾。

“你挺忙得吧?”李福成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李和道,“不忙,我陪你去吧。要不然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还不清楚呢。”

不管一个人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年龄,想念自己的母亲,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而在母亲的眼里,不管孩子多大,都是自己的孩子,不会少一分爱。

“那等过两天再说。”李福成也不晓得犹豫什么。

李和点点头,“好。”

洗完澡,李和就躺下了,本来就是睡眠不足。

可是他总感觉他才刚躺下就被喊醒了。

“快点起来。”站在他床头的是李兆坤。

“这么早干嘛?”李和发现外面还是黑的,天都没亮。

“今天去火葬场。”在婚丧嫁娶这种事情上,李兆坤比李和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哦。”一听李兆坤这样说,李和不起来也得起来了。

李隆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李福成在一旁对段梅道,“看你奶过来没有,让她去看孩子。”

段梅道,“奶都去过了,在那给我烧稀饭呢,等孩子醒了就能吃。”

“走吧。”李和看看时间,怕赶不上,只抄一把水洗一把脸,连牙都没来得及刷。

五六辆手扶车和灵车已经停在了王玉善家的门口。

冰棺刚出堂屋,鞭炮就想起来了,然后又是一阵女人的哭声。

一进入火葬场,入眼的就是高墙上那“移风易俗,实行火葬”八个白色石灰大字。

火葬场就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四四方方的四合院,最大的建筑就是那个焚烧间。

从车上下来,李和望着高耸的焚烧炉烟囱冒出的灰烟,再看看地面落下的粉尘,不晓得是煤灰还是骨头灰,总感觉空气有点凝重。

王玉善去交钱领了号,然后等着排队的空隙,又去专门的祭拜的地方,放了鞭炮,烧了纸。

李和一直没哭,实际上大多数男人都没哭。

可是,看到老人进焚烧炉的那一刻,在场不论男女都哭了起来。

李和本以为自己不会哭,可是当老人瘦瘦小小的身体被粗暴的工人笑着塞进炉子的时候,泪却止不住地下来,最后长出一口气,擦下眼角,没让自己哭出响。

李兆坤也擦下红肿的眼角,叹口气道,“人啊,就是这么没的,黄泉路上岂能分老少啊。”

他看见他老丈人蹲在门口,对着焚烧炉眼睛眨都没眨,就上去用手在眼前晃了晃,拉起来道,“没事吧,中午陪你喝两盅。”

“你去问问,啥时候拿骨灰?”姥爷努力的起身。

“问了,半个小时。”这是李兆坤第一次对老丈人这么客气。

他同王玉兰结婚近40年,从老丈人到两个舅子都不怎么待见他,一个二流子,有什么好说的!

不揍他已经是够给脸了!

还要说什么!

他也是不犯贱,你们瞧不上老子,老子还瞧不上你们呢!

所以几十年来都是互不侵犯,各过各的,倒是相安无事。

骨灰取出来,李和让王玉善抱着骨灰盒先上了李隆的车,自己找了辆手扶车爬了上去。

坟地选在王家的一块高地,旁边就是一条河,这是找人专门堪过的。

“这块上风上水。”堪风水的人昨天下午一眼就看上了这里。

农村对坟地的风水是特别讲究的,谁家坟得风水好,谁的家丁就旺,福旺财旺人也旺。

坟地都是男人,女人是不能来的,男的挖土的挖土,抬土的抬土,没有一个是闲着的。

墓坑挖好后,为了防止走水,四壁铺了红砖,灌了水泥,待水泥差不多干了,骨灰下去,男人们开始埋土,不一会儿,一个小土包就出来了。

拿铁锹把土拍实,放了三挂鞭炮后,男人们抽了一根烟,顺带点着了纸钱,儿子、孙子、外孙按照辈分,挨个不声不响的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鞭炮响声过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家属答礼!”李兆坤吼了一嗓子!

王玉善和王玉国兄弟俩带着儿子、孙子们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好了,好了,回家吃饭。”李兆坤拍拍手上的尘土。

(本章完)

第1168章 熬一熬{二合一,第三 四更}

每次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时候李和心里总是出现一句话:

锄禾日当午……

这是惯性。

好吧,他也感觉自己有病,且病的不轻。

吃了一顿午饭后,李和看老娘病恹恹的爬在桌子上,就劝道, “我让老三开车,送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不用在这里撑着。”

王玉兰在这里守了三天的灵堂,没怎么合过眼,李和跟着有点心疼。

王玉兰摇摇头, “哎, 你姥爷这可怎么整,一个人的还能叫日子嘛,都是操心事情。”

“我看姥爷挺好的,估计这会躺着睡觉呢。”李和没发现姥爷有什么异常,“你别操心他,我等会去看看,你先把你照顾好再说。”

王玉兰叹口气道,“活着吧,没多想,就和她怄气,突然没娘了,俺这心里又是空落落的,什么事啊。”

她嗓子眼堵着,想哭又哭不出来。

“老三。”李和朝李隆招手,他能感觉到, 姥姥去世,对老娘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待老三过来道, “你送阿娘,还有阿爷他们回去。”

“走吧,孩子们都在家呢,昨天李柯就找你了。”李隆把老娘扶到车里,转身又去找自己的媳妇,问她跟不跟他一起回去。

“你回吧,我晚点回去。”段梅在一旁帮着刷碗,收拾剩菜。

看着李隆的车子走了,李和转身去了姥爷的那三间小瓦房。

房子紧挨着喜子家,是由他出钱,喜子负责盖的,老俩口刚住进新房才一个月出头。

门是关着的,但是没有从里面反锁,他推开屋门,径直进去,老爷子正坐在大桌子旁边一个劲的抽烟,看到他进来,就招呼道,“二和,吃了吧。”

他的脸好像浮肿了起来,又黄又松。

“吃了。”李和把吊扇开关打开,“这么热,不开风扇。”

“恩,还好。”姥爷给李和拉了把椅子,“坐那,怕热坐风扇底下。”

“姥爷,你要不上床睡一会?”他本来觉得姥爷应该是没事的,可是此刻姥爷表现的太正常,他反而不放心了。

姥爷摆摆手道,“不了,不困。这次耽误你们事情了,该忙就忙你的吧,不要管这了。”

李和道,“等头七吧,反正回来都回来了,也不差一两天了。”

作为外孙,他是肯定要头七以后才能走的。

“没那么多讲究。”老头子掏出一根烟对着嘴唇上的烟屁股点着后,继续道,“人都死了,再做啥都是虚的,她也看不见,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你尽到了心,俺们看得见。”

“爷,以后你一个人好好过,也不要多想,我们也会常回来看你。”李和突然不晓得怎么说话了。

和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给自己生儿育女,陪着自己一起扛着生活重担的那个人没了,即使是再没心没肺的人都不会好受。

所有的安慰都是假的,都是没用的,只能靠时间去慢慢忘却。

“一个人?”陡然听到这话,老头子重复了一下,他把头低了下去。剩下他一个人,觉得屋子非常的大了,空洞的有点可怕,对李和道,“门给我拉开。”

“开起来也好,亮堂一些。”李和依言做。

“今天闷热。”毒辣的太阳光射进来,老爷子依然觉得自己空虚,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

他闭上了眼,稍微舒服了一点。

“嗯。”李和起身找了个杯子,要给他倒茶。

老头子道,“抽屉有茶叶,还是过年的时候,你给我的呢,你自己抓。”

“找到了。”李和拉开抽屉,找到茶叶,泡了两杯,给他一杯道,“你也喝。”

接着给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

“恩。”姥爷接过茶,就在那坐着,再也没有一句多余话。

李和也在那坐着,不知道说啥。

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

过了一会,老爷子终于开口道,“二和,要不你去忙你的去吧,你这刚回来,家里该走动的就走动,甭在俺这耗时间。”

“姥爷,我真没什么事,我在这陪你一会。”

他见姥爷要拿烟,就把自己的烟递了一根给他。

“不要,抽刁嘴巴不好。”姥爷没接。

李和道,“那你也少抽一点。”

“你小那会,你姥就说你有出息。”姥爷说的很突然。

“你们和二舅帮衬的也多。”李和笑着道,“要不然都熬不下去呢。”

矮有钱垫脚,丑有钱整好,只有穷才是一辈子的烦恼。

老爷子道,“你们连人是怎么饿死的,吃树皮怎么给撑死的都没见过,年纪轻轻说什么熬不熬,你们才过得哪跟哪。

你姥可怜,小时候没爹没妈,八岁被叔叔卖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被打被骂都是轻的,寒冬腊月的,砍材,洗衣服,又吃不好饭,坐了一身病。

及至二十刚出头,生了一个女娃,本以为人家会对待她好点,要熬出头了,结果人家对她更狠了,为什么,生个女娃,赔钱货,她就成了不下蛋鸡,后来男人又死了,自然成了扫把星。

更糟糕的是,孩子得病死了,她差点疯了。”

李和听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她姥姥居然是二婚!

这是他从来都不晓得的!

“后来怎么你俩?”

老爷子继续道,“荷兰闹饥荒那年,谁都没得吃,她就随大流到这了,俺那会家里穷,三十郎当还没个媳妇,俺娘看她痴痴傻傻的,长的还标致,而且架子大,估计交代交代能做活,就给领回来了。

当时的想法就是先养着看,不行再给撵走。

就这么着,俺俩就成了,第一年就生了你大舅,精神头不对,三天两头不是哭就是闹,偶尔也正常,但是不多,而且什么活都不能做,还得人伺候着,生怕一不小心走失或者掉河里闷死。

咱们那会,搞口吃的都难,怎么还能养个闲人?

俺娘和俺爹一商量,心一横,干脆赶走吧,随她自身自灭,死了算她倒霉,要怪就怪老天爷,年景不好,又是到处打仗,存心不让人活啊,她要是能活,也是她造化。

当时俺是同意的,毕竟一个疯女人,有啥念叨的?

俺娘领着她走了十来里地,然后自己偷偷的跑回来了,把她丢半道。鬼使神差的,俺居然跟着她后面,又跟了二里地。

她找不到俺娘,就蹲在路边,痴痴呆呆的,俺心里看着也不落忍。

一直到天黑,她还在那蹲着,嘴里嘟哝着话,听不清,俺凑过去听,她说的是澄根,澄根,后来就变成了喊。

一听到她喊俺名字,眼泪水啊,就吧嗒吧嗒下来了。

她看到俺,立马就搂着哭了。

说你怎么不要我了?

那会啊,俺就决心了,这辈子是不可能跟她分开的了,也不可能不要她。”

“那外婆的病后来是怎么好的?”李和想不到外婆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这些从来就没有人说过,他是无从知道!

“第三年,你二舅出来了,正赶上解放,你姥姥稍微稳定了一点,能洗衣服做饭,条件稍微好一点,就去了专区的医院,检查出来,医生说那不叫神经病,叫癫痫病,要安静,不能受刺激。

所以啊,这一辈子,俺就没让敢让你姥姥受过一点气,有什么啊,都憋在自己心里。”老爷子叹口气,大概是口渴了,把逐渐冷却下来的茶喝完了。

“再给你倒一杯。”李和拎起拐角的暖水壶。

老爷子道,“要说,你娘她们兄妹三个,就对不起娘。

你姥姥不是不疼你娘,有好吃的,还是偷偷给她。

就是大概受以前影响,生怕俺嫌弃女的,就想做给俺们看,不是她纯心想生女的,她打你娘,骂你娘,就是想让人知道,她和大家的想法一样,她也不待见女娃。

俺们呢,也晓得她这病,不能和她唱反调,还得顺着她来。

所以,最后啊,受委屈的是你娘。”

“都过去的事情,说这些干嘛。”李和替她老娘叫屈。

他陪着老爷子一直聊到下晚四点多钟,看到老爷子眼睛已经眯缝着,就扶着他上床休息了,然后带上门,出来了。

回家临走前,还找到了喜子,“你爷那边你去看看,等他醒了给送点吃的。”

“这几天也让你跟着受罪了。”王喜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奶不是我姥,你爷不是我爷?”李和反问。

“嘿嘿。”喜子傻笑。

李和拍拍他肩膀,走路往家去。

顺着河坡,走到半道,汗衫已经湿透,干脆脱下来,光着膀子。

及至到村子旁边的河坡,看到吴驼子的网鱼的小船停在河面上,他就径直跳上去,趁着左右无人,脱个干净,光着屁股钻进了河里。

透心凉。

一个字爽!

两个字,贼爽!

三个字,特别爽!

他在淮河的河面上,游了一个来回,还顺手搜了两张网,也不晓得是谁布的,居然捞出来一条黑鱼,一条鲶鱼。

在淤泥摊上扒拉出来一个水坑,两条鱼放进去,等回去的时候再拿着。

在河里凉快了一会,正准备上去,却突然发现一群大白鹅从对面的河坡底下扑棱着翅膀上来,他晓得后面肯定跟着人。

他赶忙又缩回水里!

要是男的还好,要是女的,他就丢人丢的没辙了!

光溜溜的太损形象!

人有脸树有皮!

“二和!”一个女孩子拿着长竹竿从河坡上跑下来,朝着他喊,“就你一个人啊。”

“秀红,放鹅呢。”李和认了出来,这是何招娣的前任弟媳,何满军的前妻,褚秀红。

“嗯呐,河里有沙坑,你注意着呢。”褚秀红认真的叮嘱道。

“恩,你放心吧,都是胖子和李辉他们吸砂弄得坑,我晓得地方,躲着呢。”李和此刻只希望这娘们赶紧唠叨几句就走人,他好趁着空上岸穿衣服走人。

可是,他越是这样想,褚秀红越是没有走的意思,把大白鹅赶进河里以后,就蹲在吴驼子的船上,跟着李和有一茬没一茬的说话。

李和想往别的地方游,好躲开去,可是他的衣服在这搁着呢!

他没地躲!

真真的欲哭无泪!

他真心的希望褚秀红能机灵一点,看破而不说破,哥那么一个本命年的大红内裤,你就瞅不见嘛!

妹子!

咱们不要这么热情好不好!

“二和,你能游几个来回啊?”

“以前两个,现在就只能一个,上年龄了。”李和实话实说。

褚秀红笑着道,“拉倒吧,你可只比我大不了几岁。”

李和脚踩着水,“我可比你大五六岁,跟你大哥是一般大的,以前我穿秋裤是因为阿娘觉得我冷,现在我穿秋裤是我真心冷啊…”

岁月不饶人。

“你真逗。”褚秀红被李和逗笑了,随即认真的道,“那也不大。”

踩水踩得累了,李和不愿意再和她答话,游到了远处,泡在浅水里,只等着褚秀红走人。

可惜,他游到哪里,这娘们就跟到哪里!

他真心想吼一句:大妹子,我没惹你啊!

后来,河坡上放鹅的,放牛的,下渔网的,都来了,人更加多了,并且还统统兴冲冲的朝他打招呼!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想挥刀

他就不该下这个河!

一秒钟的冲动,他用了一个下午在后悔!

天黑起来,人散干净,他才敢小心翼翼的跑到船上穿衣服!

王玉兰一连三天都不精神,在头七那天更是又大哭了一场。

后来几天,饭量都下去了,整个人瘦一圈。

李和赶忙拖着她去了镇上医院,检查一圈没有事情,才放下心。

李福成决定去开封,对李和道,“你太太九十五,准备过个寿。”

李和自然是陪着。

这一次,李隆也跟着去了,是由他开车的,当然也少不了大壮、李辉这些人。

进了开封,赵祖年来接,李隆吓了一跳,他自己都想不到,哥哥在这里还有这么大的产业,四海酒店,整个开封最高档的酒店!

陈宝国和孙建设、孙建芬三兄妹这次的态度跟上次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福成爷孙几人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李和看他们场面尚且过得去,也就没有多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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