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树下讲古

说十年前柳江发大水,江中石桥被从中间拱断,其实不是大水所致,当日有人经过,见水下有黑影,很长一条,多半是走龙。

也是这“龙”拱断了桥。

可惜没有走成,也就没能成龙,后来便长居江中,为祸一方,前几年吃了不少人。

说前年城外罗家湾有户人家死了人,奈何家里贫穷,买不起棺材和坟地,尸体放在堂屋吸了人气,许久也不见臭,指甲头发越长越长。最后村里的人害怕得不行,才凑了钱买了地,草草埋葬。

结果当天晚上雷雨交加,尸体竟从土中爬出,痕迹一直从坟堆延伸到了村口。

好在它爬得慢,刚到村口天就亮了。

又说城外乱葬岗常常闹鬼……

老人的故事当然不全是真的。

有些是编的,别人编的,自己编的。有些是听说的,年轻时听过的,甚至年幼时听过的,都记到了现在,又传给下一代。

也有些确实是亲眼见过。

这些故事倒也不见得多有妙趣,甚至很多都很短,只一两句话就说了一件事,可胜在离身边近,很多就在城外、城中甚至旁边街道。其他大人们有时也会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丰富它的真实感和细节,要么说自己也看见了、也听说了,要么便按照自己的想象或听闻,煞有介事的解释这些妖鬼出现的原因,当然了,也都是神玄奇诡的词语和道理。

很多很真实的鬼怪传说就是这么来的。

一代代传下来,假的也成了真的。

至少这些孩童便深信不疑。

只见他们被吓得睁大了双眼,既害怕又兴奋,不舍得离开。

有些性子好强的,怕落了面子,不是找些闲话来讲,就是到处乱动,以蹩脚的演技来装出自己并不害怕、并不在意的轻松样子。亦或是询问同伴怕不怕,但凡对方有一丁点迟疑,心里就受到了安慰,立马笑话起他来,用这种方式来冲淡自己心里的恐惧,好迎接这种令人上瘾的刺激感。

不过老人胸中储量也有限,又常常在此迎合这些小孩儿的喜好,差不多也快被榨干了,讲了几个,便也有些讲不出来了。

奈何小孩儿们缠得厉害,他说嘴干,就去给他倒水,他说累了,马上就有人来捶背,实在没法,左思右想,老人目光一转,看向了抱刀站立一旁的女子:

“你们别缠着我了,去缠这位大侠。”

小孩儿们瞄了眼女子,却是不敢上前。

哪个少年不慕江湖?这位江湖侠客先前刚一来,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偷偷不知瞄了多少眼。可听多了故事里江湖侠客杀人的故事,心中除了向往还藏着几分畏惧,哪里敢随意与这陌生大侠搭话?

“不要害怕,这位大侠听了这么久,肯定也是个爱听故事的人。江湖人行南闯北,必然有些奇妙经历,说不定还亲自遇过妖怪和鬼呢。你们凑近去说几句好话,也许他会说给伱们听。”

闻言女子转头,竟真的看向这群小孩。

终于有个胆大的,用那双纯净又胆怯的眼睛看向她:

“大侠?你遇过妖怪和鬼吗?”

“遇过,不少。”

女子开口说道,声音冷静,看向这小孩儿的目光却很柔和,不觉带起笑意:“我还亲自砍死过妖怪和鬼嘞……”

“啊?”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

既吃惊于这位裹面的侠客是个女子,又吃惊于她所说的话。

小孩儿们则眼睛发光。

“真的吗?”

“我给你们讲一个。”

“好。”

小孩天生亲近女性,人类又有照顾幼童的本能,双方之间不再沉默,便立马亲切了许多。那侠客的身份一旦没了疏离,便只剩下了向往。

只听女子略显粗糙的声音:

“那是去年的事了,哦,现在已经是新年了,那就是前年的事了。

“有一次我从逸都,哦,逸都就是逸州的治所,逸州和这里挨着的。我从逸都回师门的路上,哦,师门就是教我武艺的宗门教派。

“我回师门的路上走了一条近路,半路走错了,耽搁了很多时间,带的干粮也吃完了,饿得不行。

“那会儿是秋天,山里倒是有野果子,也能打点鸟儿来烤,不过野果子酸得要死,鸟儿干烤也难吃得要命。

“刚巧见远处有人烟,过去一看,是一个庄子,庄上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在办白事。

“嘿!我一想!这不得去吃一顿?

“我也不白吃,我就说我是老人的远房侄女,从小上山学武去了,再赶个礼,了不起再给他磕个头,不也就得了?那么多人在那吃饭,莫非谁还会来找我问个清楚明白?

“我就去吃了!”

看见一群小孩儿露出聚精会神、又紧张的表情,她的语气多了点笑意。

“吃饭很顺利。

“饭也好吃,大鱼大肉。

“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习武之人本来饭量就大,又饿惨了,吃得我很过瘾。啧啧,你们是没吃过我逸州的席,最好是有钱人家的席,那叫一个好吃。”

就几句话,别的什么也没描述,仅靠她那语气,便成功调动起了小孩儿们的胃口。

有人都开始咽口水了。

还有人问都有些什么菜,女子也一一答来。

说了两句别的话,她又转了回来,接着道:“吃饱喝足,人都散了,我不想走,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睡到半夜,感觉有人推我,睁开眼睛一看是个老头儿。我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多半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而且他年纪也大了,我就没多少戒心,后来回想起来,有人能趁我熟睡不知不觉靠近我身边,推我我才醒,我应该会立马抽刀的。

“后来他跟我说话,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棺材里那个人的远房侄女,他说他不认识我,我说我从小就上山学武了,他说那个人没有侄女儿。

“我还想编点故事,结果一想啊,我都已经吃饱喝足了,明天拍拍屁股就走,而且我礼钱也给了,头也磕了,吃你一顿饭又怎么了?就凭你们还能叫我吐出来不成?”

女子手臂夹着长刀,右手打左手,啪的一声:

“我就直说了,我只是路过的,走错路了,带的东西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法了,看这里有人办席,所以过来赶了个礼,吃一顿饭。

“那老头儿笑了。说这里来的大部分人他也都不认识,有些十几年都没见过了。有些人每次不仅打空手来,走的时候还得要点钱。还有些就只是纯粹来吃顿好饭,头都不肯磕一个。至于他们以前交往的好友,现在就算还没死,也都老了,走不动路,全都来不了,今天来的这些人,还不如我这个蹭饭的有诚意。

“我也笑了。

“后来和他多聊一会儿,觉得困了,就睡了。”

古树下没有别的声音。

大人们若有所思,小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三花娘娘虽然觉得还是爬上这树捉鸟儿更好玩,但还是乖巧的坐在宋游身边,用尾巴环着小脚,低头舔舐自己胸口的毛,要梳得整整齐齐。

“再一觉醒来,是第二天早晨了,雾蒙蒙的,有人来找到我,说我是贵客,要请我去上桌坐,吃最好的席。

“这还用想?

“肯定是昨天晚上那个老头儿和我聊得投缘,觉得我人不错,这才让晚辈来请我。

“结果路上他们给我说,是昨天晚上他们做了梦,梦见已经死掉的父亲告诉他们,我是他很久没见的远房侄女儿,叫他们好好招待我。他们睡醒后又惊讶又觉得神奇,互相一商量,就来找找看,结果没想到还真找到我了。”

这时小孩儿们已惊呼出声。

“我起初还不信,结果我凑到棺材前一看……哦,不晓得你们晓不晓得,我们那办丧事,法事期间棺材是不盖严的,要留一条缝,做完法事之后才会盖上盖子抬上山埋,所以凑过去就可以看到里头的人。

“我凑过一看——

“就是昨晚那老头儿!

“衣服都一样!”

小孩儿们睁大了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那吃了顿早饭呗,走的时候他们还给我准备了鸡腿、肉干和包子,找人给我指路,还非要给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多少钱?”

“大概六千吧。”

“六千是多少?”

“反正很多。”

“你要了吗?”

“哈哈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笔钱,我哪里好意思要?我只是去吃饭的,吃饱喝足也就该走了,不过鸡腿和肉干我倒是带回师门了,给我的师父啊师兄弟们都尝了尝,好吃得很。”

“哇……”

女子所说这个故事,比起先前老人所说的,既没那么玄幻,也没那么吓人,可亲身经历,胜在真实,其中的细节,讲时的感情神态,都不是老人所讲的故事能比拟的。

而且这个故事其中自有妙趣,小孩子们不知道妙在哪里,听来却也觉得喜欢。

“再讲一个。”

“女大侠再讲一个。”

“姐姐~”

“嘴巴真甜!我倒遇见过好几次妖怪和鬼,也听说过不少,不过今天不想讲了。”女子说完,又斜着眼睛瞄了眼旁边的道士,见这道士一副若有所思的回味样子,不由轻轻一笑,对小孩子们说,“这旁边就站着一个道士呢,你们不去缠着他,缠着我干什么?”

一群小孩闻言,又看向了宋游。

许是先前与女子的相处给了他们经验和勇气,立马便来缠着他讲。

宋游实在经受不住。

听了这么久,又不好离去。

他也没有想到,前些天在船上才讲了不少故事,现在又要在这里讲。

只是同一个故事不讲二遍。

那讲什么呢?

“……”

宋游看看面前这群幼童,见他们之前听了不少吓人的故事,刚刚听了女子讲的,已经缓和了一些,但恐怕也只是暂时的,等回了家,到了夜里,多半还是会被吓得睡不着觉,甚至一段时间都有阴影……

那就再冲淡一下吧。

于是他低头瞄了眼脚边乖巧的三花猫:“我也讲一个我真实见过的故事,一个路边的猫儿庙,猫儿神的故事。”

三花猫闻声抬头,疑惑盯着他。

宋游却只是微微笑:

“大概去年夏末秋初的时候,半年前了,我下山游历,走金阳道,见到一个小庙,小庙里供奉的不是人,不是仙,而是一只猫……”

宋游也细细的讲来。

脸上忍不住带上微笑。

三花猫起初不解,后来也发起了呆。

时间常常带来一种恍惚感。

(本章完)

第50章 牧童骑水牛

这个故事并不长。

当然省却了王善公,省却了他受王善公所托与找三花娘娘的事,只说自己在那里见到了一座猫儿庙,猫儿庙里有位小猫神,自己晚上借宿时与那猫神交流谈话,知道猫神辛苦,兢兢业业,帮人捕鼠,后来下山一问,果然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省却了和王善公的交流,省却了小猫神的麻烦,又或许是因为宋游讲故事的本领不算高超,显得不那么惊奇有趣,小孩儿们在听的过程中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反应,有人听完后还有些不太相信。

倒是有几人觉得会说话的猫儿可爱。

好在宋游也算过了关,正巧天色渐晚,旁边街巷里陆续传来呼声,这些小孩儿一听,便立马撒腿飞奔回去了,像是一群麻雀一样。宋游也带着三花娘娘和那女子一同往陈汉家走。

早春仍有寒意,晚风习习。

“你的故事不错。”

“足下的故事也很妙趣。”

“我也这么觉得。”女子毫不扭捏,“我觉得那是一件奇妙的事,和我其它时候走夜路闯了鬼不一样,恐怕我死之前都会记得。”

“足下人生丰富。”

“少来了。”

女子淡淡瞥了一眼宋游:“你讲的故事虽然跟哄小孩儿差不多,但我听得出,那也是真的。”

“怎么听出的?”

“表情,语气。”

“怎么说?”

“你很喜欢那天的相遇。”

“原来如此。”

“明天伱去安清?”

“是。”

“我觉得你人不错,能这么远送信过来,还带着一只猫,不会是个烂人。我本来想说你明早跟我一起,这路上山贼多,你之前运气好,明天不见得每个都会放你走,我可以护你一程。”女子说着停顿一下,“不过下午叫你一起出去逛,你没答应我,我也不好再邀请你。”

“足下误会了……”

“不必解释!既然你与我讲缘,那便这样,我们明早自然睡醒,自然出门,若能碰上,就说明有缘,便同行去安清,不行就算了……”

女子说着看向宋游:

“如何?”

宋游想了想,微笑说道:

“善!”

“善什么善?”

“好!”

“……”

两人已跨进了院门。

陈汉赶忙出来迎接。

本以为晚上能吃到牛肉,这里的牛肉和猪肉差不多价,勉强算个特产了,宋游其实有些馋。奈何陈汉是经商的,见识并不少,知道道士不吃牛肉,竟是贴心的买了猪肉羊肉来,做了一大桌子。

总归也是肉,宋游仍然吃得畅快。

晚上便睡在院子左边的房间。

被褥什么也都干净整洁。

三花娘娘走到床边,乖巧的任宋游扯起他的道袍衣角,为她擦拭脚底,同时仰头对他问:“道士,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讲三花娘娘的事?”

“嗯?”

宋游想了想:

“因为三花娘娘品性高洁,又很可爱,小孩子应该听这样的故事。”

“小孩子好像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擦干净了。”

“哦!”

三花猫跳上床,又继续盯着他看。

“是因为三花娘娘太好了,他们不相信有这样的猫儿神。也因为他们想听的是让人害怕的故事,而三花娘娘只会讨人喜欢。”宋游也在黑暗中摸索着钻进了被窝里,“这和三花娘娘无关。”

“哦……”

一人一猫的声音都很轻。

又讲了一会儿话,渐渐睡去。

宋游迷迷糊糊做了一梦。

梦中是一道观,观中有位老道,是一位老坤道,头发花白,面容也显出了老态,她拆开信封,取出一封信纸,满纸的墨香……

不知她读信时又有何感触。

……

次日清早,睡到自然醒。

陈氏夫妇为他们准备了早饭和洗漱的水帕。

宋游自是恭声道谢。

洗漱完毕,来吃早饭,见那位女侠的黄鬃马仍然在院子里,却不见她人,于是边吃边问:

“那位女侠还没睡醒?”

“还没有。”

“陈公东西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准备何时启程呢?”

“等小人二叔到了就走。”

“陈公可要与我同行?至少能平安走到渡口。”

“多谢先生。”

陈汉说着顿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昨日吴女侠已与我说好,让我们一家等她睡醒,随她同行……”

“也好。”

“辜负了先生好意……”

“哪里的话,那位女侠敢孤身走山路过来,本事定是极好的。”宋游笑道,“只是承蒙足下款待,未能报答,有些遗憾。”

“先生折煞小人了……”

宋游吃完了饭,那女子还没醒,他也不等她,只遵守着二人约定,收拾好东西,与陈氏夫妇道别,拿了剩下二百文的送信钱,便出门了。

刚出院门,才到巷口,又遇上昨日听他讲故事的一个小孩儿,跟在他家大人身边,由对面走来。

这小孩儿偷瞄着他们,再三犹豫,还是壮着胆子与他打招呼:

“小先生你走啦?”

“走了。”

“那个女侠呢?”

“也快走了。”

“你们慢走哦……”

“多谢。”

双方交错而过时,小孩儿被猫吸引,便下意识矮下身去,伸手想摸三花猫,却不料三花猫机警得很,一溜烟就往前窜出一截,停下来回头来盯着他。

小孩儿便咧嘴笑,挥手与她道别:

“猫猫也慢走。”

三花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偏头思索片刻,竟也学着宋游的语气,开口说了话:

“多谢。”

声音轻轻细细,极度悦耳。

小孩儿顿时呆住。

旁边的大人也睁大眼睛,被吓了一跳。

三花猫则满意了,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跟上了宋游和马,最后再停步回头看他们一眼,便小跑着过了转角了。

“你呀……”

宋游摇头微微笑。

仔细想想也有妙趣——

也许今日过后,自己和三花娘娘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故事。多年之后,甚至数十年后,现在的这群小孩儿都已经老了,也许还会在一群顽童的央求下把今日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

此去安清,多是原路而回。

山水依旧秀美。

道路两旁一座座山峰,依旧是江边看到的那种,如破土的春笋,如天降的巨石,上面都长满草木,郁郁葱葱,有时在左右排成一排,有时小路就从这些山峰中间穿过去。眼前刚刚还被阻挡,才过一山,又是广阔的平地。

一人一马慢慢走着,小猫儿跳脱得很。

近日阳光好,仿佛画中游。

尤其清早还有晨雾,于是这万峰丛林又被晨雾缭绕,青山半掩,白云堆积,其间有马铃叮当,从中走来的,安知不是神仙。

走出不远,宋游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马儿随他停下,三花猫倒是迈着轻快的小碎步一路往前,走到前面去了才发现身后的道士和马没有跟上,于是又停下来,回头盯着他们。

“怎么了?道士。”

“有水花声。”

“又怎么了?”

“三花娘娘听见了吗?”

“听见了,都听见几次了。”

“那我不如三花娘娘。”

宋游刚刚才听见,听见也很微弱了。

不是江水湍急处的水流声,不是堤岸高低落差的水花声,而是噗通一声,传到这里时,声音虽然小,但能辨得出其遥远,结合起来,更像是远处江中有巨物砸入水面的声音。

宋游静立原地,脑中浮现的第一画面便是海中巨鲸跃出水面,黑色的脊背,雪白带条纹的肚皮,身上长的藤壶,在空中优雅的身姿。

随即陡然砸落海面,水花四起。

“三花娘娘觉得是什么声音?”

“鱼儿的声音。”

“那就是了。”

“怎么了?”

“三花娘娘知道在哪边吗?”

三花猫闻言疑惑,但还是扭头看了眼左边,随即才答:

“这边。”

“好。”

“你想去钓鱼吗?”

“去看看。”

宋游看向道路的左边。

奈何丛林茂密,山峰拦路,实在不知怎么去到江边。

又在此时,忽闻一阵笛声。

宋游一下又抿住了嘴,静静倾听。

只觉这笛声清幽婉转,空灵悦耳,从前方群山林樾中穿来。明明是声音,闻之却好像看到了空谷幽林,带着露水与青草芬芳,身上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初春清晨的凉意,耳朵也被洗净了。

也许这便是诗人口中的仙气。

才听一会儿,笛声便越来越近。

宋游稍驻,往前慢走。

转了一弯,见一少年,十几岁的年纪,穿着麻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侧坐于老牛背上,一腿蜷缩着,垫在身下,一腿悠闲的垂着,身后背着一个竹背篓,里头装满了草。

一支竹笛,想是格外心爱之物,还系上了红流苏。

是一牧童,骑牛穿林而来。

林中青草深深,露水还未干,晶莹剔透,如这骑牛的牧童一样,又如那笛声,丝毫也不染世事尘埃。

不是凡间景,不是浊世人。

是从画中来。

牧童见到道人,忽然闭口立。

宋游这才躬身行礼:

“有礼。”

牧童连忙学着行礼,动作笨拙。

“怎么了……”

“足下不要慌张,在下只是来问个路。”宋游顿了下,“不过远远听见足下笛声清幽悦耳,音乐大家返璞归真也不过如此,心中喜爱,不知足下吹的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我……听不懂……”

“很好听。”

“乱吹的……”

“此曲可有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人都会,好像没有名字。”

“可惜了。”

宋游摇了摇头,倒不是可惜它没有名字,只是觉得有名字才好传于后世,没有名字要更容易落在历史中一些。

但他还是拱手称赞:“无论如何,足下吹得很好,不输于音乐大家了。”

“我只会这一首。”

“原来如此……”

见牧童露出慌张之色,他虽未失礼,却也觉得自己不该,既不该无端使人慌张,也不该扰了这份灵气,于是便又问道:

“这边可是有山贼,足下不怕么?”

“这边挨着城,没有山贼。”

“也得小心才是。”

“先生去哪?”

“去安清。”

“安清往前走,路上山贼可多了……”

“山贼也不会为难我这道人。”宋游争取使声音柔和一些,“不过在下并非想问去安清的路,而是想请问足下,附近哪里能走到江边?”

“先生去江边做什么?”

“手脏了,想洗个手。”

“江里有妖怪,会吃人的。”

“我就在岸边上。”

“前边走一点点,就有路可以下去。”牧童担心的看着他,“小心一些,不要下水。”

“多谢……”

宋游拱手道谢,便继续向前走。

马儿从地上拔了一口草,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跟上去,小猫儿则多看了牧童和水牛一眼,还看了看马,似是比对,随即也跟了上去。

牧童不由随之转身,持笛而立,看着这一行,心中觉得奇妙又奇怪。

而那先生袖袍下的手……

干干净净。

牧童疑惑着重新上了水牛的背,往村里走,可走出不远,他犹豫再三,还是让水牛掉了头,要去看看那先生做什么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