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市场经济

确定了故障原因,修复故障机组的工作并不麻烦。中美两方的技术人员共同商议,在新的计算模型指导下,调整了汽轮机中高压转子平衡活塞的尺度,又修正了其他的一些问题,机组的故障终于得以排除。后续的这些事情,就不需要冯啸辰操心了。

西易公司承认自身设计错误的事情,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定南省前一段时间的运作没有留余地,一旦事情反转,就明显地措手不及了。中央领导对此事发表了意见,指出“不能一味迷信外国人”。定南省哪里听不懂其中的意思,马上做出表示,声称前期在沙亭电厂招标的问题上,“少数干部”有盲目崇洋的思想,做出了一些非常错误的决策,省里决心马上修改沙亭电厂的招标条件,增加有利于国内制造企业的条款,同时在全省干部中间开展自力更生、自主创新的意识教育,避免再次出现同样的问题。

至于省里说的“少数干部”,自然就得由省计委副主任汪锦胜代表了。他倒也有自知之明,从京城回到东源之后,便上交了一份检讨和一份辞职报告。作为一名勇于背锅的大侠,他被安排到一个政策研究部门去当了个一把手,级别得以保留,虽然权力远不如过去那么大, 但好歹个人待遇是没问题的。

为了表现出痛改前非的决心, 也为了给五里滩项目的投资商们一个交代,定南省组织一批笔杆子,写了一批自我批评和表决心的文章,除在定南省内的几家大报发表出来之外, 还联络国家级媒体予以刊登。这种表态果然得到了中央的认同, 领导同志在几次会议上对定南省的做法给予了表扬,这场风波终告结束了。

依冯啸辰的想法, 有关和州电厂的事情, 应当拿出来好好地炒作一番,压一压目前国内的崇洋风气。不过, 他这个想法最终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认可, 中国目前还是一个技术上落后的国家,引进技术依然是重要的国策,为此也必须给国外的制造商一些面子。公然把西易公司拉出来打脸,对于未来的引进难免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有关部门”是不能不予以考虑的。

此外,冯啸辰说的后发优势问题,作为内部交流是无可厚非的, 能够鼓舞工程技术人员的信心。但如果大肆宣传, 就不合适了。中国人的传统哲学是闷声发大财,君不见日本企业已经在防范着中国的技术崛起了吗,在这个时候过于高调, 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

不过, 虽然没有在媒体上公开宣传, 各种内部文件里还是通报了这件事,同时附上了领导的有关指示。定南省挥泪斩马谡的事情,也传得很广, 让一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官员都感到了恐惧。老一辈领导人发出的“落后就要挨打”的警示,可以说是每一代领导的座右铭。中国一定要建立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 这是几代人的共同信念。在别的事情上, 或许还有通融、商榷的余地,但在积极推进国家工业化方面, 是没有任何条件可谈的。

“推进工业化,我并不反对,但老幺你现在做的这一套,还是计划经济的思维, 我是很不赞同的。老大,我知道你是国家计委的官员, 肯定不爱听我这话, 但现在你看看,全世界还有哪个国家在搞计划经济?苏联, 那可是咱们的老师,咱们这套计划经济就是跟他们学的, 结果呢,人家一夜之间就转向市场经济了。咱们现在还死抱着计划经济的那一套不放,这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吗?”

这是在月坛北街一家装修得颇为高档却又显得有些低调的餐厅里,社科院战略所84级的六名同学再一次聚会了。餐厅门外赫然挂着“蓝调咖啡学术沙龙”的牌子, 这个沙龙现在已经是京城鼎鼎大名的学术聚会场所,你兜里没个硕士证啥的, 绝对是不敢走进这个门的。

蓝调咖啡沙龙最早就是由战略所的这几位研究生捣估出来的, 场地就是战略所旁边的小饭馆。后来冯啸辰私底下让陈抒涵投了点钱, 把小饭馆买了下来, 依然由原来的老板娘苗大妈管理, 内部进行了一些装修,增加了不少学术气息,再加上对社科院研究生打折的政策,赢得了研究生们的青睐。

社科院的研究生都不是池中之物,毕业之后大多数都进了中央部委机关,或者是著名高校、科研院所。有他们带动,蓝调咖啡的生意自然也就越做越好了。

这一次,战略所84级的同学正是选择了蓝调咖啡聚餐,以欢迎从美国学成回来的同学祁瑞仓。刚才那番话,自然就是祁瑞仓说的,他在出国之前就是一个自由经济主义者,在芝加哥大学读了个博士, 其立场更是又坚定了若干成。大家聊天时谈到沙亭电厂的事情,祁瑞仓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开始批判昔日的同学思想不对。

这也是战略所84级的传统了,大家信奉“同学归同学、学术归学术”, 同学友谊是没说的, 但学术上绝不妥协,有啥说啥,即便是被别人驳倒了,也没什么丢脸的,甚至还可以从中学到更多的东西。

祁瑞仓说的老幺,自然是指冯啸辰,而老大就是王振斌。这一大一小,就是沙亭电厂事件的参与者,听他们把收拾定南计委的事情说得那么开心,祁瑞仓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计划经济思维的表现,连世行项目都要插手,实在是太不符合普适原则了。

“我们这可不是计划经济,而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相结合。我们计委内部也大幅度地调整了工作范围,轻工业产品的生产已经全部放开了,重工业产品也在逐渐放开,最多两年时间,钢铁、水泥、化纤这些基础原材料的市场都会放开,这还不算是市场经济吗?”王振斌反驳道。

祁瑞仓道:“可是沙亭电厂这件事,你们怎么插手了呢?”

王振斌道:“重大装备方面,国家是有规划的,要求逐步实现进口替代。30万千瓦机组和60万千瓦机组的引进工作都已经进行了10年,我们也付出了很高的学费,也到了收获的时候。定南这边故意制订歧视性条款,拒绝使用国产装备,我们当然要管。”

“看看,这不又回到计划思维了吗?人家是用户,愿意用谁的设备,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们用行政手段进行干预,还撸掉了人家一个副主任,这样的做法,让人怎么相信中国在搞市场经济?”

“老祁,你这就不讲理了,外国也有搞国家管制的事情,你看日本,不就是靠着贸易保护发展起来的吗?”丁士宽在旁边插话了,他现在已经是社科院的助理研究员,依然在研究国家经济战略的问题,在沙亭电厂这件事情上,他的立场是与冯啸辰和王振斌相一致的。

祁瑞仓道:“日本是一个跛脚的国家,欧美对于日本的产业政策一向是持批评态度的。中国要和世界接轨,不能学日本的体制,应当学欧美的体制。”

“那你如何解释巴统协议呢?”冯啸辰笑呵呵地问道。

“这个……这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这是政治上的问题。”祁瑞仓有些语塞了,他可知道自己的这个师弟头脑清楚,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糊弄过去的。巴统协议名为西方国家联手防范东方阵营的一个制度,实质上却有封锁高新技术,以迟滞苏联、中国技术发展的目的。政客们可以在公开场合睁着眼睛说瞎话,祁瑞仓是个学者,而且是个有良知的学者,再加上是在自己的同学面前,再装这种傻就没意思了。

冯啸辰淡淡一笑,说道:“哪个国家选择哪种制度,是自己的事情。因为中国的制度不能让美国满意,所以他们就可以在技术上封锁,还美其名曰防范东方阵营,这符合自由贸易的规则吗?”

“这件事,西方理论界也是有批评的,据我了解,许多政客已经提出,巴统协议已经不适应后冷战时代的国际关系,要求废除,我估计时间也快了吧。”祁瑞仓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

冯啸辰笑道:“我估计也快了,不过,我估计巴统协议废除之后,西方一定会拿出一个替代方案,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中国强大起来的。你看我们从前几年就开始要求重返关贸总协定,结果西方国家百般抵赖,说穿了就是不愿意看着中国融入国际经济体系。”

祁瑞仓却是找到了话头,他说道:“那是当然,你看看你们那个装备工业公司干的事情,哪有一点自由贸易的样子,人家不放心是正常的。只有把你们那个装备工业公司关掉,允许自由竞争,人家才会考虑让咱们复关的问题。”

冯啸辰应道:“届时咱们就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你看南美那些市场经济国家,哪个不是身陷债务危机,民族产业即将全线崩盘,只能沦为西方的原料供应基地了。”

大家不要猜测书中的哪个人对应现实中的哪个人,哪个省对应现实中的哪个省,本书只是一本架空文,人物都是虚构的,只是作为一个符号使用罢了,经不起考证

(本章完)

第555章 财政困难

听冯啸辰说到南美,祁瑞仓的脸色有些变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道:“现在西方经济学界谈起南美来,也是唉声叹气。你们知道,南美在经济学圈子里,可是自由经济的典范,就因为南美的经济奇迹,诞生了多少高水平的学术论文,我在美国的导师就曾经认真研究过南美,对南美的体制一向是赞不绝口的。”

“现在呢?”冯啸辰幸灾乐祸地问道。

祁瑞仓白了他一眼,道:“现在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写文章了,我也跟着他跑过几回南美,看到的景象倒还是挺繁荣的,但干咱们这行的,哪能光看表象,其实南美各国现在都是债台高垒,就等一个机会,估计就要全盘崩溃了。”

“不会吧?”已经在妇联当上了一名副部长的于蕊诧异地插话道,她这个副部长可不是平常说的副部级干部,只是一个副局级干部而已,但以她的年龄,也算是位置不错了。她现在分管的工作是妇女就业问题,也曾去南美考察过,对南美的经济是颇为艳羡的。现在听冯啸辰和祁瑞仓都说南美面临着危机, 她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丁士宽道:“老祁和小冯说得没错, 我也研究过南美的经济数据,各个国家在前些年举债过度,而借来的外债却没有形成本土生产能力,结果就是入不敷出, 大家都在赌南美什么时候再次发生金融危机呢。”

“也别说人家了。”一直没有吭声的谢克力发话了, 他看了看冯啸辰,说道:“小冯, 我给你透个风, 你们申请的1亿元贴息贷款,估计要黄了。国家财政现在压力非常大, 很多地方非但中小学老师的工资发不出去, 连行政机关的工作人员都是欠着好几个月工资的,如果国家不能提供点补贴,这些地方的工作就都停滞了。领导指示,稳定压倒一切, 你们提出的建立极限制造基地的事情,只能是缓一缓了。”

谢克力研究生毕业后就进了财政部,现在也已经升到副司级了, 手上颇有些权力。他给冯啸辰透这个风, 也不算是违反规定,而属于打个预防针,让装备工业公司有所准备。年前, 冯啸辰拜访了很多大型制造企业, 号召大家集资建设一个专门生产超大、超重型部件的极限制造基地。响应的企业不少, 但很多企业一时拿不出真金白银,冯啸辰于是把主意打到了财政方面,希望财政能够提供一些贴息, 以便装备工业公司从银行借到一笔钱,应付基地的前期投入。

装备工业公司的报告送到财政部, 倒是得到了几位领导的批准, 只等过了春节就要开始运作了。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年底财政部一盘点, 发现今年的财政收入又未能达到预期,而各部门报上来的预算却涨了一大堆,赤字大得令人发指。在这种情况下,部领导只能指示尽可能压缩那些不必要的支出, 维持稳定。极限制造基地是一个投入周期挺长的项目,短期内又见不到什么回报, 自然也就被列入了压缩的名单。

90年代前半期, 是国家财政最为紧张的时候。改革开放之初,绝大多数企业都是国营企业, 能够向财政上缴利润,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达到30%以上。改革以来, 随着财税体制的变化,国营企业由上缴利润转为上缴税收,相当一部分利润被截留在企业里。此外,由于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的崛起, 国营企业创收在整个经济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少,而非公有制企业不用上缴利润, 税收也是能逃就逃, 国家的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也就呈现出了断崖式的下降。

到1992年, 国家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已经下降到13.1%, 到1995年更是下降到了10.7%。当然, 即便是1992年的13.1%,从绝对量来说,还是比1978年要多得多了。可是,财政支出的数额也加大了。经济发展了,职工工资能不跟着提高吗?这两年,物价再次表现出上涨的趋势,如果工资不能随之上涨,公务员、医生、警察、教师、科学家等等就只能喝风了。

当然,这里说的只是预算内收入的概念,在国家拿不出钱的情况下,各单位都积极想办法,创造了大量的“预算外收入”,用以补贴职工以及改善工作环境。一些医院开始办“专家门诊”,赚富人的钱;有些学校开始办各种培训班,把最好的老师派去上课,以实现所谓“创收”。

这一段历史, 后世批评极多,但站在1993年的门槛上,即便是有着两世记忆的冯啸辰,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改变局面。其实,他在装备工业公司搞的那一套,也是其他单位的创收模式,比如把从海外拿到工程分包给国内企业,收取一定的佣金,这绝对不算什么正道。可如果不这样做,装备工业公司恐怕早就关门了,哪里还有能耐和定南计委之类的地方大员掰腕子。

听到谢克力透的消息,冯啸辰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我们要的并不多,也就是提供一些贴息而已,1个亿的资金,我们是准备向银行筹措的。关于为装备工业提供贴息贷款的事情,也是上头领导点过头的,你们就不能想办法挤一挤?”

谢克力笑道:“小冯,如果仅仅是你们那1亿元的贴息,我们无论如何也能拿出来的,一年的利息也就是几百万嘛。可现在的问题是,各个单位都在申请贴息贷款,一旦给你们开了口子,别人要同样的政策,我们怎么办?”

冯啸辰无语了,体制内讲究的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财政给装备工业公司贴息,别人自然也会要求同等待遇。装备工业公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光环,人家凭什么要眼看着你得了好处却不吭声?

“哈哈,看看,刚才咱们还在笑话南美,现在轮到咱们自己闹笑话了吧?堂堂财政部,连几百万都拿不出来,万一来场金融风暴,咱们是不是也要面临财政破产了?”祁瑞仓笑着说道。刚才那会,他被冯啸辰等三人挤兑得够呛,现在可逮着反唇相讥的机会了。

谢克力看了看几位同学,压低声音说道:“老祁的预言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国企的效益很差,亏损面大到50%,财政收入受到很大影响。我这里透露一个消息,大家别出去说,明年国家财政的压力非常大,增发货币是肯定的,只是规模还不确定。我们测算过,最好的情况,估计通货膨胀要达到10%以上,如果悲观一点,15%都不一定能够打住。”

“有这么严重?”于蕊又傻眼了。她现在搞妇女工作,对于宏观经济了解得不多,很多信息都是来自于新闻,所以心里还是挺乐观的。但其他人就不同了,王振斌是计委的;冯啸辰人脉众多,加上有个穿越者的视角;丁士宽是搞经济研究的,参加过不少高级别的内部会议,这些传闻也听过无数次。至于祁瑞仓,他看的是国外的资料,而国外对于中国财政状况的估计,远比谢克力说的要悲观得多,崩溃论基本上就是一个共识了。

“我倒没那么悲观。”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冯啸辰开口了,他说道:“咱们国家和拉美的情况不太一样,最主要的区别,就在于咱们的工业基本上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不像拉美那样完全被国外控股。国企目前处于内部管理机制调整的时期,出现大面积亏损也是在所难免。但在国企陷入困境之前,咱们的乡镇企业已经异军突起了,足够支撑起半壁江山。”

冯啸辰这话,其实是后世对于90年代中国经济的总结。同样是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前苏联的国企在一夜之间全部崩盘,物价飞涨,失业遍地,财政困窘。而中国则由于在80年代大力促进乡镇企业和民营经济的发展,到90年代初期,这些非国有经济已经拥有了雄厚的实力,能够支撑起吸纳就业、充实财政的重负。

从1990年至1998年,国企容纳的就业人数下降了几千万,这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3000万下岗”,而与此同时,由于民营企业的吸纳,全国第二和第三产业的就业人数却上升了9000万之多。二者相加,相当于民营经济接收了1.2亿的就业,从而使中国没有重蹈前苏联经济崩溃的老路。

“国内的乡镇企业,不都是搞点针头线脑的,苟延残喘,它们能撑起什么江山?”祁瑞仓不屑地说道。

五个呆在国内的同学同时把眼睛转向了祁瑞仓,像是看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土鳖一般。好吧,就算你是从芝加哥回来,见识能不能不要这么浅?国内的乡镇企业在80年代的确活得很艰难,但进入90年代之后,已远非吴下阿蒙了。街上那些腰里揣着“大哥大”的土豪,那气势远比他们这一屋子处级、副司级要牛得多,祁瑞仓居然说人家是苟延残喘。

“呃,难道不是这样吗?国外的期刊上都是这样写的……”祁瑞仓也知道自己可能是搞错了,不由得有些窘了。

丁士宽坐在祁瑞仓身边,伸手拍了拍祁瑞仓的手臂,笑着说道:“老祁,你是老黄历了。国外那些期刊,我也看过,三分道听途说,七分先入为主,根本不足以反映中国的真实情况。依我说,要研究中国问题,必须到中国来,你这趟回来,就不再走了吧?”

今天不用上班,所以可以多码几章,前提是我能够把体温控制在39度以下……只差0.2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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