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税收

这时候,“二金”之中的工部右侍郎金忠出声问道:“那国师以为,若是修改币制,又会对大明造成怎样影响呢?”

虽然朱棣和朱高炽都分别以称病休息和闭门思过的名义暂时退居幕后,但会议上,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金忠,就是替皇帝问的。

对于农业和工业,他们可以不关心,但对于钱,尤其是明晃晃的宝钞,他们就必须要关心了。

因此很多关键问题,他们不会让姜星火含糊过去,而是要把其中不懂的地方问个水落石出。

虽然金忠只不过是工部右侍郎,在场众人里,他的官职不是最高的那一档,但他是皇帝的亲信,是燕军的二号谋士,跟朱棣上战场出谋划策的那种,非常受到朱棣的信任.而且工部尚书黄福如今跟大理寺卿陈洽一起,还滞留在交趾布政使司,估计得转过年还能回来,工部在事实上并不是由朱高炽的嫡系左侍郎陈寿把持的,而是右侍郎金忠。

工部偏偏又是与姜星火合作比较多的一个部门,故此,姜星火也不得不耐心回答道。

“一旦启动币制改革,会造成短暂的物价通缩和经济衰退。”

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这个两个词,在场的官员们并不陌生。

因为在大明行政学校的轮训班里,是有讲过这些基础经济学概念的,轮训班的内容主要就包括了荀子的圣王思想,以及民族国家理念等等.但除此以外,也有关于行政学和经济学的基本讲授。

姜星火把这些行政学校的教师培养的不错,虽然没有姜星火这么厉害,但起码按着教材讲课,是没什么问题的。

至于这些前来轮训的大明中枢文官能听进去多少,具体有多少学习效果,就因人而异了。

但他们对于经济学的了解,估计也仅限于一些基础概念,至于稍微灵活一点的东西,就费劲了。

“为什么?”金忠又问道。

姜星火轻笑一声,继续耐心解释道:“货币改革要求宝钞的实际币值至少要恢复到纸面币值的一半左右,现在还远远不够,即便通过减少宝钞发行量、发行国债、纳钞中盐,以及未来的增加‘银行-钱庄’体系的储蓄功能形成蓄水池,这些办法回收货币恐怕最快也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宝钞货币币值的恢复。”

见众人没反应过来,姜星火干脆点破。

“但与此同时,随着经济的发展,大明的铜钱供给不足,民间对于宝钞的需求肯定是会增加的除了内部的货币需求,在没有施行国内外货币双轨制之前,海外贸易的蓬勃发展,同样会增加宝钞需求,因为宝钞相当于起到了‘国际通用货币’的作用。”

在场的高官理解能力并没有问题,姜星火把供需两端说的清楚,稍加思量,也顿时都回过几分味来,但还是有很多人并没有理解透彻。

这时候,刑部尚书郑赐亲自问道:“那能不能货币币值不恢复到一半?这样到时候市面上还有足够流通的宝钞,也不至于经济发展停滞。”

姜星火摇了摇头道:“币值恢复的越好,换钞的阻力就越小。”

“那如果不换钞呢?”

“如果不换钞,随着大明海外贸易规模的扩大,如果扩展到了极西之地,甚至是蒙古人都未曾从陆路抵达和征服的土地,那么对于大明来说非常缺乏的金、银、铜等贵金属,到了以后就会变得极大富余,反过来冲击宝钞的币值.贵金属天然就有货币属性,这种是人为难以改变的,未雨绸缪,现在最好的对策就是提前进行宝钞白银化,否则的话一旦大明宝钞的流通范围和流通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那么以后换钞的困难程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到时候不仅会动摇大明的基础财政结构,导致难度增长数倍,甚至十几倍,诸位认为,该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一直忍着痛呢?”

听到姜星火的话,内阁值房这里顿时鸦雀无声。

日本那里有金山银山,这对于帝国的高官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听国师这个说法,除了日本有,恐怕极西之地更多。

金银铜这些东西,只要大量出现并且进入到贸易体系里,那就一定会成为货币冲击固有的宝钞体系,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毕竟都是世界公认的硬通货,而宝钞说白了就是承载着大明信用的纸,对于一个土著部落的人来说,选择眼前的真金白银还是选一张纸,根本就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所以这么看来,货币制度还真是早改早好。

见众人没了异议,姜星火继续道。

“贸易。”

“国内贸易,要以重新恢复国内贸易为主体,培育完整的国内商品销售、流动体系,打通建立全大明范围内整体商品市场的难点,加快建设包括运河、官道在内的基础设施体系,并适度地超前推进经济发达的主要城池之间‘点对点商道’的建立,加快清剿自靖难以来地方残留匪患,提升道路安全保障能力。”

这回轮到前北平副使,现吏部左侍郎许思温发问了,作为朱高炽的嫡系,他对于姜星火的很多动作,尤其是尚未开展的动作,都非常感兴趣。

“点对点商道是什么意思?”

姜星火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在座众人,缓缓说道:“大家都知道,现如今大明的国内商贸是极不发达的,最重要的阻碍因素就是道路交通.道路交通有两方面,其一是地方残余匪患,其二是商税事实上的重复征收,所谓‘点对点商道’,就是先在经济高度发达,有切实贸易需求的城池之间开辟安全且不会重复征收的商道,收税只收首尾两次,用以回收筑路和维护安全的费用。”

事实上,现在大明国内的贸易体系已经被各种原因破坏殆尽,从根源上来讲,就是因为靖难之役是一场前后总兵力达数百万人参与的内战,直接导致了有大量的散兵游勇在溃逃后就地化身山匪路霸,这种地方的匪患,根本就是剿不胜剿,人家往山沟湖泽里一跑,你能怎么办?

道路安全得不到保障,再加上原材料和税收价格过高,造成了大量的物资积压,这些积压的物资又反过来造成了国内市场的流通性变得极差。

想要搞国内贸易,就要筑路,每隔一定距离建立货栈,并清剿沿途匪患,有兵丁沿途巡逻保证安全,否则商贾是不敢上路的。

而筑路需要钱,哪怕现在户部有钱,这种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也很难一下子展开太多,只能先捡着传统意义上的重要商道,优先建立,就相当于先打通几条大动脉,剩下的血管虽然也很重要,但只能等有能力的时候再说了。

朱棣这一年多以来,忙着坐稳皇位剿除建文余孽,以及对安南用兵,暂时还没来得及把精力投入到剿除匪患上。

如今南方统治基本稳定,士绅阶层遭到了打压,经济上也恢复了过来,就有能力进行这种烈度不强但规模较大的军事行动了。

“可是.”一位官员欲言又止。

姜星火一看,正是前北平布政司左参议,朱高炽嫡系,如今的户部左侍郎孙瑜。

这孙瑜可以说是朱高炽手下难得懂经济和财政的人物了,更是插进户部的一颗钉子,身居左侍郎高位,平常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到了关键时刻,随时都能掣肘夏原吉。

“有什么顾虑,你就直接说吧!”

这里面不是没人想把老朱那套“重农抑商”的国策搬出来,但眼下既然姜星火已经提前半年完成了210万两白银的赌约,这“重农抑商”早晚会变回北宋的“四民皆本”,虽说四民也有个士农工商的排序,但名义上还是齐平的。

而且如今天下渐定,又逢变革之局,经济被摆在了第一位,没钱什么都白扯。

土里既然抠不出几个子儿,那就只好把目光放到了商税上面。

孙瑜道:“如今国朝支出繁多,若是要在主要城池之间筑路,并且派兵剿匪,所花银钱,太仓库怕是支撑不起。”

姜星火微微颔首道:“这里面有个说法,就是要想富、先修路。”

“修路能让商品流通起来,让百姓用到不同地方的特产,让国朝收上来更多的商税,但是,同样的,我们也要承担筑路和维护沿途治安的支出,没有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道理.万事都是开头难,这个支出我们肯定是要承担的,但是如今大明国内局势稳定,虽然国库储备不够丰富,但并不需要大规模的把筑路的摊子给铺开,一条路一条路的来就是了。”

姜星火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是眼神深处,却隐含着坚毅与期望。

前段时间,他确实有一阵子陷入了焦虑和自我内耗,但很快他就从中走了出来。

因为他有一个无可匹敌的优势,那就是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的身体,现在还足够年轻,还能够奋斗二三十年,甚至四五十年,谁知道以后得大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暂时的一切劣势或是不如心意,都不用着急,完全可以不用急躁,慢慢来,做好自己的,剩下交给时间。

别说是朱棣,就算是朱高炽,单论寿命,姜星火觉得自己都能很轻松熬死。

更何况,眼下只是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已经取得了如此成就和进展了。

其实这份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年度工作报告,莫说是旁人听着有些吓人,就是姜星火自己念起来,在某一刹那,他都有些唏嘘和不敢置信。

不知不觉间,一回头,已经走出了这么远的路了。

而且前路并不迷茫,一件件需要做的事情,预计完成的时间,都已经设计好了蓝图。

一切都在向着光明的未来前行着。

姜星火翻开下一页稿子,继续念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用手指捻了一下,跟他脑海中的记忆一样,并不剩几页纸了。

“海外贸易,大明与安南国、占城国、日本国、朝鲜国、吕宋国、琉球国等国家,已经建立了平等互惠的自由贸易关系,并初步建立了海外贸易商品保险制度,帮助海贸商人放心交易,已重现北宋‘开海裕国’之景象;在进出口管理方面,目前已重启广州‘怀远市舶司’,泉州‘来远市舶司’,宁波‘安远市舶司’,基本恢复了两宋以来的市舶司制度。”

这里姜星火指的是金幼孜负责的审法寺,根据宋神宗元丰年间推出的《元丰市舶司条例》为基础,改订了《永乐市舶司条例》,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了市舶贸易的合法地位以及市舶司的具体职责。

“对于外国来访使团,由市舶司掌管接待各国贡使及其随员,并命内臣监督市舶司在出海许可、海上检查、收取关税等方面的作用.下一阶段的海外贸易,重点在于推进‘迁海令’的废除与沿海居民的回迁,以及在建立自由贸易关系国家的天使馆的设立。”

这里要说的是,大明虽然如今只有三个市舶司,远远比不上北宋的四大市舶司九小市舶司,但基本该有的都有了.北宋是密州市舶司、两浙路市舶司、福建路市舶司、广南路市舶司四大市舶司,下面有九个小市舶司,但在山东的密州市舶司规模并不大,小市舶司主要是以泉州市舶司、广州市舶司和宁波市舶司最负盛名,此三者被合称为“三路市舶司”。也就是现在大明重启的三个主要市舶司。

故此,虽然没有北宋九个市舶司那么多,但最主要的三个,算是重新启动了。

事实上别看华夏的海岸线很长,有很多的沿海城池,但要看航线的话,其实只有两条。

一条路是北方航线,也就是后世的东北亚航线,在大明主要是从山东半岛的登州出发,沿着顺时针方向顺着渤海的海岸线到辽东半岛以及朝鲜半岛,最后抵达日本列岛,也就是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的航线。

如果从日本出发的话,还可以南下琉球群岛,一路抵达吕宋岛乃至爪哇岛,这条线追根溯源的话,其实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了,齐国是主要的受益者,在姜星火前世也被称为“东方海上丝绸之路”。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实际上唐代以后,跟日本的主要贸易地点是宁波,这也是宁波市舶司为什么会兴起的原因.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第二条航线就是南方航线,五代十国的时候,南方的地方割据势力就是靠这条航线立国的,被叫做“广州通海夷道”。

除了这两条航线,华夏对外贸易,就只有陆上的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了。

不管怎么说,重农抑商和海禁两条国策,到了明年年中,赌约正式结算的时候,肯定就要废除了。

到了永乐二年的年中,国策就就会变成“四民皆本”加上“开海裕国”。

手上只剩下了最后两页纸,姜星火念的速度也变慢了下来。

“专营商品。”

“专营商品是大明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税收稳定保障的基石,在如今技术日新月异,商品多样性高度发达的背景下,大明既要保证固有的专营商品,如盐、茶、铁等商品的稳定销售,也要重视诸如玻璃、化肥等新型专营商品的发展.随着新一轮‘技术爆炸’端倪的产生,正在研制中的低磷钢、香水等商品,也必将成为为国库创收的重要一环,进而促进整个大明经济的增长。”

这里额外要提的一句是,为什么作为穿越者创收神器之一的香水,被姜星火点出来这么慢。

事实上,以前姜星火只知道古代有胭脂水粉,但真不知道古代有没有香水,如果有,香水是什么样子的。

但后来随着他逐步了解,就大概明白了,确实有这东西,而且有香水蒸馏技术,不过不是本土产物,是五代时期由中东传入华夏的,一开始的品种叫“古剌水”,也就是一种由蔷薇花蒸馏而成的香水,这玩意甚至可以食用.总之,宋代人就已经成功掌握了这种香水的制备方法,并且开发出柑橘、桂花、茉莉等多种花露,也用其制作和香。

这种传统的香水制取方法主要是选择玫瑰、茉莉、橙花之类的具有浓郁香气的植物,然后把花瓣叶子都进行蒸馏,也就是扔进罐子里加热,然后收集蒸汽再冷却。

除了植物香水,古人还会搞动物的香水,比如麝鹿的分泌物“麝香”,再比如抹香鲸的分泌物“龙涎香”。

但这些东西跟现代香水还差了两个关键的科技点和一个时间点。

姜星火之所以迟迟没搞出来现代香水,并非是因为现代香水的技术原理复杂,而是因为这两个前置科技点和一个时间点。

一个科技点就是高纯度的酒精,因为现代香水的本质就是用一定比例的植物香精油加上一定比例的酒精和纯净水混合制作而成,这个比例一般是30%不到的植物香精油,10%的高纯度酒精,再加上60%多的水,植物香精油比例如果加的多了气味就浓烈,比例加的少了就淡一些。

另一个科技点就是玻璃瓶,因为香水的气息很容易挥发,为了保持香水质量,古人都是存在陶瓷瓶里然后放置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只有在使用的时候才取出来,即便如此也很容易散味,而玻璃瓶则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解决了这两个科技点以后,才是最关键的时间点。

那就是需要足够寒冷的冬季。

原理也简单,香水最关键的植物精油液体需要蒸馏后搅拌混合放置一段时间,让香精中的杂质充分沉淀,但还是会浑浊,尤其是天气越热越浑浊,而寒冷的时候则反之,所以好的香水,在古代工坊没有足够的降温条件下,必须要在天冷的时候制取.除了沉淀之外就是过滤了,因为香水碰到较低温度就会变成半透明或雾状物,古代则更加糟糕,如果过滤的时候不够冷,那么以后不管你怎么加温,哪怕是用焦煤进行加温,把香水都烧蒸发了,这东西也不会澄清了,始终都是浑浊成一团的状态,所以香水必须在寒冷条件下过滤。

至于陈化倒是很简单的事情,姜星火搞不出来化学陈化,但是物理方法.好吧,其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方法”,直接让人拿棍子不停搅拌,这个过程大概三个月左右。

所以在万事俱备的前提下,经过姜星火的指导,工坊也得明年能生产出来香水成品。

至于推向市面以后能不能受到跟玻璃化妆镜一样的认可,那就不知道了。

但如果奇点的穿越小说不骗人的话,估计能大大地挣一笔钱。

钱这东西对于姜星火本人没太大意义,但对于他进行变法,却很有意义。

听着姜星火口中几乎就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众人神色各异。

但他们虽然有的人不愿意这么快就相信,可无论是谁,也都很清楚,姜星火既然能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那么这个所谓的“低磷钢”和“香水”,恐怕是会真的很挣钱。

姜星火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看着眼前的这一张薄薄的白纸,姜星火陷入了沉思。

——无尽风光在险峰。

而攀登险峰的道路总是艰难的。

王安石说过,只要尽力了就无悔,但若是尽力了也爬不到,多半是有些悔意的。

对于经济这个大方向来说,什么是最险峻的高峰?

当然是税收!

而税收这座高峰的峰顶又是什么?

收税收到基层!

这里面拦着一块名为“皇权不下乡”的巨石,古往今来,有多少意图登顶的英雄豪杰、大改革家,面对这块大石头,要么是畏缩不前,要么是被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是粉身碎骨,跌落到悬崖底下从此死无葬身之地。

可即便知道这件事不好做,姜星火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做了,而且如今条件已经具备,那他就要在明年做。

“税收。”

这两个字从姜星火的口中说出,如同是擂鼓一般,响动在众人的耳畔。

“税收是大明自我造血的重要环节,在第一年初步完成了全国范围内的摊役入亩后,会计制度改革和地税系统建立,将成为接下来税收方面变法的主攻方向,推动大明的税收体系向标准化、二极化转型在会计制度方面,未来将大力推动以‘四脚账’为标准的新式记账方法的普及,从技术手段上提高造假难度,杜绝大规模贪墨案件的再次发生;在地税系统方面,未来将建立起布政使司-府-(州)-县等各级行政单位的单独地税体系,以户口累进税和分家公证税为主要税收来源,减轻中枢财政负担,改变户部事无巨细的‘大管家’的税收分配模式,提高地方自主性、积极性。”

四脚账这个东西,由于学起来并不复杂,所以已经在中枢的各部门推行了。

主要是由于前段时间刑部关于纸张采购权的事情,这件事情引起来了很大的波澜,有一批刑部的官吏被牵连了,而再加上之前两淮盐使司的那件惊天大案,贪墨了那么多的盐税,都摆在大家面前的后果,所以现在开始推广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要是真的为了这点事,这种会计制度上的事情去跟皇帝唱反调,那是真的没必要。

谁站出来说,很容易就被扣上“伱是不是害怕被查出来”的帽子。

所以四脚账的推广,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所谓的央地二级税收体系,这东西已经预热很久了,目前给地方的税收权力并不大,主要是在对户口累进税和分家公证税两个税种上面。

说白了,都是针对士绅收的税。

在地方官府看来,他们也知道这是鼓励他们去跟当地士绅去斗的阳谋。

可是没办法啊!

以前他们不敢动士绅,那是因为方方面面都需要当地士绅的帮助,毕竟地方官都是流官,没有地方势力的配合,很容易就会成为光杆司令,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涉及到钱,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或许不会把人得罪的太死,但无论如何,士绅这层皮,都得被扒下来,区别只是能不能商量扒多少的问题而已。

当然了,如果只是地税,其实并不够,因为如今大明的税收体系已经说是千疮百孔都不为过,想要恢复正常,必须借助更加强力的手段,但是,要想在短期内把手伸到乡里去,这是非常艰苦的,需要大量的财力、人力、物力,更要有一套严密而周祥的方案来执行,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姜星火显然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他之前跟朱勇谈的,就是这些事情。

自从税卒卫成立,他已经准备了一年之久。

已经有数以万计的伤残老卒,被培训好了。

这些老卒能识字,能算数,而且有足够的爱国情怀,姜星火认为这些人肯定可以圆满地完成收税的工作,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身上的勋章不骗人。

“同时着力推进税卒下乡,将税卒与税收两者深度融合,通过扎根于乡镇的税卒,改变传统‘皇权不下乡’的模式,推动地税系统的真正建立与国家税收的高效征收,通过老卒识字认字、算数学账,促进税收的更加公平与更加公正。”

(本章完)

第491章 人事

姜星火代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做的报告,不仅给予了大明帝国的高级官员们很深的触动,而且从事实层面上,已经宣告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经过姜星火到目前为止为期一年的变法,已经焕发了新的风貌。

显然,下一阶段的变法,就在方方面面都意味着要进入到深水区了。

农业上自不必多说,现在相对人少地多且小冰河期尚未致命,在未来的数十年里,大明农业部门的生产都能满足变法所需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持一部分人口进入工业、商业等部门,工业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

换句话说,在明末你就是想变法也变不了,基础条件不行谁来都白扯,而明朝中期,则出现了人口压力过大、官僚系统僵化等问题,变法的难度系数更高。

所以,从农业和人口角度,明初其实是最容易变法的。

而工业呢?

工业上初步建立了以棉纺织业为代表的手工工场区,重工业里最关键的煤铁部门得到了关键的技术突破。

但客观地来说,这些对于工业革命的完整展开,却是远远不够的。

目前这些零星的火光,还不足以点燃整个大明的技术变革。

而且,蒸汽机、机床、零件等关键科技,尚未完成技术攻关,距离大批量投产,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工业革命的道路虽然开了个好头,但却依然任重而道远。

而经济体系上没做成的大事,或者说未来要经受的考验,那就更多了。

别的不说,在跨海征日之前,要完成宝钞的币值和信誉的恢复,这就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挑战性的任务。

除此以外,建立一个核心地区的国内贸易“点对点商道”组成的商业交通网络,以及未来设想的,基于此而产生的货栈和邮局系统,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精力。

当然,最难的,也是意义最重大的,还是税卒卫下乡。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将上下求索。”

姜星火用微改屈原的《离骚》中的一句话,结束了整篇工作报告。

这个时代不流行鼓掌,房间里没有经久不息的掌声,但众人复杂的目光,却是对姜星火变法一年以来工作的最好注脚。

没有人不敬畏一个真的能把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现实的人。

不管这些话,曾经在众人眼里到底有多么可笑,当这些吹过的“牛”都变成眼睁睁的现实的时候,谁还能不重视呢?

而暂时秉政的姜星火做完了工作报告之后,就开始拿出了另一份文书,宣读起了最重要的内容。

——永乐元年考成法结果。

这份结果,在场的众人中,除了吏部尚书蹇义以外,无一人知晓。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正在宣读的姜星火。

“考成优、极优者,应升迁名单如下。”

“.”

小官的升迁没有多少人在意,根据考成法,其实按平时的成绩,大家也能猜度出来一二。

毕竟谁干的一般可能很难看得出来,但谁干的特别好,大家又不是瞎子,能冒尖的都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等到了各寺的少卿这个级别,众人的注意力就开始集中了。

“升王真为鸿胪寺少卿。”

这个任命多少有些令人意外,但仔细想想王真的背景,倒也不那么意外了。

前任鸿胪寺少卿是郇旃,自从陈祖义海盗团伙伪装成了占城国使团并发生伤人案那一档子事过后,郇旃先是被贬到了国子监当司业,旋即又流放去了云贵,而这个位置却这么一空就是大半年,但盯上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最后被陈祯拿到了。

但陈祯的考成业绩比较突出,肯定是要晋升的,所以就又空了出来。

如今经过激烈的角逐,算是经过考成法这道公开的、能服众的程序,把这个位置给定下来了。

王真是前燕王府的典膳,换句话说,朱棣的厨子总管。

而且王真还不是普通打工人,他是背着行军锅跟朱棣一起上战场的,靖难成功以后,昔日的燕王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王真也进了鸿胪寺。

不过一开始他的级别差的还有点多,所以这鸿胪寺少卿的位置,朱棣虽然有心给他,可总归是不好太过破格的,故此拖延了大半年,又把他提了半级,这样才勉强说得过去。

“升行人司司副李伟为光禄寺少卿,汀州府推官高致为光禄寺寺丞。”

听到这个任命,纵使这些官员都是高官,亦是难免窃窃私语了起来。

原因无他,这一组里李伟的晋升,比之前厨子总管都离谱。

如果说厨子总管的晋升还算是带了些人情,自己又确实努力肯干,李伟就真的属于一步登天了。

这里要解释的是,行人司到底是个啥。

行人司,明洪武十三年置,长官为行人(正九品)副手为左、右行人(从九品),后改行人为司正,左、右行人为左、右司副,下面管着三百四十五名行人,洪武二十七年后整个机构进行了升格,都由进士充任,主要负责的是传旨的工作。

而这个传旨的工作,跟太监负责的不一样,是全国乃至全世界范围的传旨。

皇帝一声令下,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等等事项,行人司都得屁颠屁颠带着圣旨去跑腿。

建文帝朱允炆登基以后搞新政,把行人司废了,朱棣上台又恢复了洪武中后期的状态。

但饶是如此,升格后的行人司司副,还是只有从七品,那也是不折不扣的芝麻官。

而鸿胪寺少卿虽然是从五品,但却是实权官职,而且通常按照庙堂规则,是可以特赐穿绯袍的。

这相当于连跳了四级,可以说非常夸张了。

而这位,则属于考成法里优秀中的优秀,是姜星火拿来做“千金买骨”的。

至于汀州府推官高致,鸿胪寺丞是从六品,而推官作为各府的佐贰官,掌理刑名之责,除了顺天府和应天府的推官是从六品,其它府的推官均为正七品,从品级上来讲,是正常晋升,当然从福建布政使司汀州府那种地方直接调到中枢来,其实算是特别提拔了,不然全国上下那么多的府,有几个人有机会调进京城里?

不过有消息灵通的人,听说到的传言是,高致这个人对荀子之学理解很深,此番调入京师,乃是有大用的。

念完了少卿、寺丞,就轮到“小九卿”了。

所谓“小九卿”,自然是相对于六部主官的“大九卿”而言的了,在洪武朝通常来说并没有特别严格的规定有人认为应该是太常寺、京兆尹、光禄寺、太仆寺、詹事府、国子监、翰林院,再加上左右春坊;但也有人认为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是东宫的官署不应该列入其中,而应该加上尚宝司、鸿胪寺、钦天监,可同样有人觉得现在的鸿胪寺逼格太低,跟汉代大鸿胪差得远,是各寺里垫底的,而且钦天监跟汉代太史令差的同样很远,不能这么算。

虽然各有各的说法,一直没有官方的定义,以至于有一次老朱开会就闹出了笑话。

行人司去传旨,奉旨有“大小九卿共同”之谕,然而一时间竟不知何属,不得已,就把人都叫来了,气的老朱火冒三丈。

但发火归发火,老朱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讲理的,听了反馈就知道确实没有明确的定义,于是亲自下旨,定下了所谓的“小九卿”,老朱定的就是太常寺、詹事府、京兆尹、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国子监、翰林院、尚宝司这九个部门的主官,都定为小九卿。

“升黄子威为光禄寺卿。”

前松江府知府黄子威是姜星火用起来的人,在江南的平乱、治水中都立有大功,如今从正四品知府升了一格,成了从三品的光禄寺卿,可谓是合情合理,并没有人能说什么。

而随着名单的逐渐公布,“小九卿”里最后一个提拔的人,也算是石头落地。

非是旁人,正是解大学士。

“升解缙为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是正四品,虽然跟同样是寺卿的正三品大理寺卿、太常寺卿,从三品光禄寺卿、太仆寺卿从级别上都比不了,但不管怎么说,解缙挨了两刀,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穿上了绯袍。

而且这个绯袍的含金量非常高。

之前的鸿胪寺少卿郇旃也能穿绯袍,但那个绯袍是特赐的,因为鸿胪寺少卿要负责接待外国使者,惯例就是着绯袍,代表大明的体面,跟正经的绯袍还不一样。

如此一来,各寺的人事任命算是了结了,而接下来就是众人最关心的中枢六部的人事任命。

姜星火看着手中的名单,并没有多犹豫,继续念了下去。

“升卢祥为刑部右侍郎。”

卢祥,前北平布政使司右参议,今年在北京行部尚书郭资的手下干得不错,作为朱高炽嫡系,如今被调入南京中枢,可谓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只不过如此一来,朱高炽的力量进一步变强,却着实让不少人有了猜度。

跟京察不一样。

京察是内阁、吏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三方一同来进行的。

而考成法,则是吏部负责,皇帝终审。

换句话说,这份名单肯定是经过了朱棣的点头,吏部的蹇义才交到姜星火这里宣读。

那么皇帝一边让大皇子朱高炽闭门思过,另一边却默认了其势力的增强,又是几个意思?

别说名单不能改,更别说皇帝会忘了这茬。

显然,这是故意为之的。

念及至此,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星火手中的纸上。

六部侍郎目前一共缺了两个,都是右侍郎,一个是马京倒台后原刑部右侍郎李庆留下的空缺,如今被卢祥补上了,另一个则是王景倒台后原礼部右侍郎宋礼留下的空缺,同样一直空着,就看谁能补上了。

而补上来的人是谁,同样意味着某种庙堂上的风向所在。

姜星火没有卖关子的习惯,他很快就公布了。

“升墨麟为礼部右侍郎。”

墨麟,字士祯,陕西高陵人,洪武二十五年以国子生擢监察御史,崇尚严厉苛刻,被老朱晚年提拔为北平按察副使,靖难之役,守城巡查皆有功,负责北平府刑罚,北平城被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团团合围的时候粮食严重不足,有粮长为了不让家人饿死,偷了两斗米,获罪后按理说不应处以刖刑(砍脚趾),墨麟为了从根子上杜绝这种风气,坚持处以刖刑.朱棣千里奔袭大宁,裹挟了大宁系的军队和朵颜三卫回来后,北平之围遂解,听闻此事,对墨麟极为欣赏。

作为留守的官员,在靖难之役燕军获胜后,墨麟并没有南下,而是与卢祥一样,继续在郭资手下任职,今年还发生了墨麟因为公正廉洁不徇私情,亲儿子接受贿赂被墨麟知晓后,直接拽着投之井内的事情.虽然没闹出人命,但这人是个狠人的事实,大家已经都知道了。

原本最主流的猜测是以为墨麟会接替李庆的刑部右侍郎职位,毕竟专业对口,但没想到却是卢祥接了刑部右侍郎,墨麟被塞到了礼部里面。

要知道,礼部自从王景被搞走了以后,可是直接成了变法派的大本营。

皇帝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就颇为值得思量了。

其实这样算的话,礼部墨麟、吏部许思温、户部孙瑜、刑部卢祥、工部陈寿、兵部乔稳,六部里面在侍郎这一级别,北平系出身的朱高炽嫡系已经占据了足足一半的位置,而且六部俱全,一个不落。

如果说朱高炽是臣子,是权臣,那么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信号了,因为“捧杀”通常是皇帝干掉权臣的倒数第二个步骤。

但如果朱高炽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那么这个逻辑就反过来了。

朱元璋有一个梗,那就是如果朱标要造反,老朱亲自帮他披黄袍。

对于大明来说,这其实不是开玩笑,对于继承人的重视,从朱标、朱允炆,以及姜星火前世历史线的朱高炽、朱瞻基,就都可以看出来,可谓是极度的重视,一旦确定了就要很早就开始铺路的。

所以,很多大臣都把这份在永乐元年年终的任命,视为朱高炽受到皇帝重视和培养的信号。

当然了,也有人觉得,用北平系的官员,其实也是皇帝在用“自己人”,并不能直接视为对朱高炽的肯定。

但无论这时候他们心里怎么想吧,总之,朱高炽的力量如日中天,而洪武-建文旧臣,也就是所谓的保守派,他们的力量开始逐渐被渗透瓦解,开始在庙堂高层失去一年前那种无可撼动的统治力,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一年多以前,燕军刚刚渡江的时候,那时候整个朝堂上虽然都是降臣,可是实际上还是洪武-建文那一拨人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

可惜如今时过境迁,不知不觉间,朝廷上的格局就已经变了模样。

变法派崛起,大皇子一系逐渐坐大,皇帝掌握着关键职位,洪武-建文旧臣们的权力空间,被挤压的愈发狭小。

中枢的考成法升迁结果已经都出来了,考成法只管升迁,若是考成结果不好,理论上按照考成法的规定,也有个所谓的“缓冲期”,最多就是平行调任到其他职位上,所以不会有人直接降职。

至于降职和罢黜,那就是京察的事情了。

但即便如此,众人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分析着。

中枢的考成法升职名单念完了,还有地方的呢。

小官还是引不起众人的兴趣,除了比较重要的地方,比如前上海县知县,今松江府同知张守约直接升了松江府知府。

但到了地方按察使司、布政使司的中高层这个级别,大家就很有兴趣了。

“升张本为黄淮布政使司左参政。”

黄淮布政使司左参政原本是王远山的位置,王远山因为卷入了第一次刺杀钦差案,被撸掉了官职关进了诏狱。

而张本则是王世杰之前的扬州府知府(正四品),此前升任了黄淮布政使司右参政(从三品),王远山下台后,他是肯定要接任左参政的,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升黄淮为黄淮布政使司右参政。”

这个消息,就只能让人咂舌,果然是天子近臣,出来以后升官速度奇快无比了,这眨眼间都干到地方布政使司的三把手了。

黄淮从内阁出来以后,是调任到了跟他重名的黄淮布政使司任由参议,如今升了一格,反倒超了出生入死的解缙,成了内阁众人里官位最高的存在了。

现在从内阁调出的众人,按照官职排序的话,就成了黄淮布政使司右参政黄淮(从三品),鸿胪寺卿解缙(正四品),国子监祭酒胡俨(从四品),审法寺少卿金幼孜(正五品)。

但审法寺虽然是新建的寺,从行政编制上看,却是一个正常规格的寺,空缺的审法寺卿跟光禄寺卿、太仆寺卿是一个级别,都是从三品;而顶格的寺就是大理寺卿、太常寺卿这种正三品。

如今审法寺的各项工作做的不错,修改法律和立法都在进行之中,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明年金幼孜就会后来居上,转正之后直接来到从三品,追平黄淮,而解缙短时间内肯定是动不了了。

“升房吉为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

“升辛彦博为浙江按察司按察使。”

辛彦博是前浙江布政司左参政,在江南的平乱、治水等工作中,都帮忙出了大力气,今年落实新政也不错,算是比较靠近变法派的,因此被姜星火提拔了起来。

而像是辛彦博这样的人,在江南还有不少,比如扬州府知府王世杰、常州府知府张玉麟、松江知府张守约

虽然永乐元年的考成法,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是朱高炽还是最大受益人,但姜星火和他的变法派,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拿到了很多职位。

在中枢里,光禄寺卿和鸿胪寺卿这两个“小九卿”级别的寺主官就都被拿下了,总之,姜星火和他的变法派,虽然在中枢的力量还不是很强大,但已经有了显著的增长。

而地方上,尤其是经济最为发达的江南地区,诸府里变法派的力量非常强大,甚至呈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这就是此前兵锋所过,借势清洗反对势力的好处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暂时出缺官员的升任公布了。

“升陈祯(前鸿胪寺少卿)为河南布政使司右参政。”

“升易英(前工部郎中)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参议。”

“升刘从政(前浙江道监察御史)为河南布政使司右参议。”

“.”

姜星火秉政的第一天,在工作报告和考成法结果的宣读中,算是度过了。

而这两份文书带给整个中枢的震动,却远未随着他的公布而停止。

待众人各怀心事地散去以后,胡广知道自己不受信任,也自觉地溜了,三杨看着方才无比拥挤,而眼下空荡荡的内阁值房,心思都很复杂。

杨士奇的脸色阴郁,说道:“两位,你们怎么看待今天的问题?”

他是三人里最为精明的,对于庙堂风向的感知,比别人更加敏锐。

“哪方面的?”

“自然是考成法。”

其他事情,无论是农业、工业还是经济,其实对于三杨来说,虽然重要,但都没有那么重要。

三杨,是把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都压在了大皇子朱高炽身上。

对于他们来说,影响大皇子朱高炽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具体的行政方向或者是什么政策的抉择,而是己方势力。

杨士奇深知考成法的结果看起来美妙无比,六部里面朱高炽的嫡系官员全都占了位置,可说不好,这就是一个坑,一个埋掉自己的坑!

“要我说,这是毒计啊!”

杨荣说道:“一旦实施,说不得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杨溥则是闷闷地说了一句:“郑伯克段于鄢。”

所谓郑伯克段于鄢,其实是是春秋时期史学家左丘明创作的一篇文章,文章主要讲述鲁隐公元年郑庄公同其胞弟共叔段之间为了夺国君君权位而进行的政治斗争,郑庄公设计并故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然后等到群情激奋以后,庄公便以此讨伐共叔段。

这也是历史上著名的欲擒故纵的庙堂把戏。

至于所谓庄公怨其母偏心,将母亲迁于颍地,后来自己后悔,在颍考叔的规劝下挖地道下黄泉云云,那就是纯粹的作秀了。

而如今杨溥拿“郑伯克段于鄢”来总结,在内阁三人看来,却是再精妙不过。

杨荣道:“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是我认为,若是有人攻讦,陛下是不会采纳的。”

杨士奇皱眉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杨荣还要说什么,杨士奇冷哼一声,道:“别太乐观了,这侍郎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如今大皇子看似势大,可其实同样引起了不少人的妒忌,别忘了,如果不算武臣那头的话,二皇子在庙堂里的势力可是非常弱小的,而一旦真的立储之约,那南北直隶中间发展有了问题,我们自己露出了破绽,被人群起攻之,这些妒忌和眼红的人,岂会善罢甘休?”

“不错。”

杨溥这时候捋这颌下短须道:“有些人的存在,就像是一条毒蛇,一直潜藏在暗中,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随时可能咬死咱们!”

“慎言!”杨荣怒斥道。

如今三杨还是所谓的“幼年体”,政治上并没有完全成熟,说白了都是年轻人,很多事情看问题的角度和处理事情的方式,跟六七十岁时候成熟的状态肯定是不一样的。

杨士奇轻哼一声,不再吭声,显然是默许了他的言论。

室内难堪的气氛持续了半晌,杨荣道:“倒也不是没有好办法,我们可以把某些的消息透露给一些人,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如此一来,即使他们想要进步,那也得拥护大皇子。”

“你说京察?”

杨溥道:“那也不妥,上次的那个和尚的事情刚过去多久?倘若有人觉得,我们是在故弄玄虚,他们会更恨大皇子。”

杨士奇笑呵呵道:“不至于不至于。”

杨溥道:“那么,伱有良策吗?”

杨士奇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在下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

杨溥追问道:“哦?什么办法?”

杨士奇对着二人,低声缓缓说了几句话。

“如何煽动?”

这时候杨荣却道:“天下人,不是傻瓜。”

“咱们不妨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杨士奇又说了几句,杨溥听到这番话,沉吟起来,不停地点头赞叹。

杨溥道:“这个主意很妙,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釜底抽薪?还是驱虎吞狼?”

杨士奇哈哈笑了两声,道:“左右不过是设置一个标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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