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两个老男人的修罗场

龙船稳稳地靠岸。

在无数人的欢呼雀跃中,辣个男人和他的跟班缓缓步下舷梯,满面春风地向迎接的人群挥手致意。

“陛下我们敬爱您呀!”

疯狂明粉的眼里只有一颗太阳,对他的一众跟班不屑一顾。

对于“跟班”之中有一位半身不遂、需要侍从搀扶的老人,更是无人关注。

哪来的路边一条,就这老头也配跟从咱家的李明陛下,而且还跟得那么近?

然而,在场给陛下接风的不仅有老百姓,还有大明政权的大小官员。

他们的感情就比平民复杂多了。

因为官员们大都是唐朝旧臣,他们认识那位中风偏瘫的老人。

在他们发誓永远效忠的李明陛下的身后,正是他们曾经发誓永远效忠的李世民陛下。

双日凌空了属于是。

跳完槽发现新老板和旧老板在公司里谈笑风生,这场面别提有多尴尬了。

毕竟大家都是孔孟圣贤书读出来的,要点脸。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李明一行人刚一下船,李世民陛下就格外“热情洋溢”地向群臣拱了拱手:

“诸公别来无恙乎?哎哟喂,这位不是大唐的长孙国舅吗?在大明住得还习惯否?”

讥讽的意味满溢而出。

他是有理由开群嘲的。

台下的这些老脸,老李可太熟悉了:长孙无忌以降,杨师道、崔仁师、萧瑀……

哪个不是他在太极宫的座上宾,哪个不食唐禄?

好家伙,一个个都跳帮到对面去了!

不知无情砸向晋阳城墙的石块里,有几斤份量是来自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的呀!

而除了长孙延、尉迟循毓、房遗则等小学死党,以及天生反骨的侯君集等少数狠角色以外,接船的衮衮诸公无不面有惭色,尴上加尬。

被精准命中的长孙无忌更是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一头扎进大海里,逃离这前任和现任的修罗场。

但是他不能逃,甚至不能稍稍往后退,躲在别人的身后。

因为他是在场官阶最高的带头大哥,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承受着来自前任的死亡凝视。

可怜的国舅爷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脚趾默默地抠着两室一厅,祈望在场的记者和史官们能笔下留情,不要把他放在《贰臣传》的C位……

当然,除了面子上的问题以外,诸公还遇到了另一个更棘手、也更现实的问题——

李世民陛下向他们打招呼了,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给人家回个礼吧?

可是应该怎么称呼对方呢?

李世民既是他们的前任领导,又是他们的现任敌手,同时还是他们现任领导的亲生父亲。

矛盾对立又统一,关系曲折复杂极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向对方抱持何种态度。

是友善、敌意,还是中立?

而这后面又必然牵扯到明、唐两个朝代、两个政权你中有我、极度复杂的对立统一关系。

难啊,难啊!

诸位的微表情,自然逃不过李世民的法眼。

他很是得意,沾沾自喜地捻着山羊胡。

这道难题,便是他给唐州诸君的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动动脑子,丢丢面子。

哼,谁让他们吃里扒外,跟着李明那厮鬼混的呢!

李明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扶额。

这熊大人怎么如此顽劣不堪?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发现,父亲老李性情大变,充满了恶趣味。

是中风后遗症吗?还是老李炼丹成功,返老还童了?

人设都快和我重叠了喂!

“咳咳。”

李明轻咳一声,先替自己的部下解围。

“这位是朕的父亲,‘我朝’的太上皇陛下。

“因为身体不济,受奸人蛊惑,他曾错误地倒向了反动的一边。

“现在已经幡然醒悟,重新回到了人民的立场上。”

他着重强调了“我朝太上皇”五个字。

短短一句话,就算是给李世民陛下的历史地位给定了性——

自己人。一切晚年错误都是疾病和存在度可疑的“奸人”的锅。

不管李世民自己信不信,反正群臣是信了,立刻向两位太阳高呼万岁:

“臣拜见皇帝陛下,太上皇陛下。”

不大不小的称号问题,就这么被李明陛下四两拨千斤的解决了。

众臣无不在心中默念“陛下万岁”三声。

若非陛下出面解围,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渡过这修罗场了。

“嗯?呵,哪来的奸人?说得我好像是能被轻易蒙骗的昏聩之君一般。”

李世民不大高兴地嘟哝着,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俱往矣,没必要纠结于老员工忠不忠心、跳不跳槽了。

纠结也没用,现在小李才是皇帝,老李说了不算。

“陛下,太上皇陛下。杨太后和隐太子、晋王、晋阳公主和诸位亲王、公主、皇太妃等,正在皇宫恭候大驾。”

长孙无忌又振作起了精神,恭敬而平稳地向两位太阳介绍着。

虽然大明风气比大唐更加开放,宫中女眷出入不受限制。

但是嘛客随主便。

为了不给太上皇陛下一些不小的“大明震撼”,登上无数次报纸的杨太后决定,今天还是姑且守一下封建妇道,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至于其他亲王公主,他们名为皇室、实为俘虏,所以规规矩矩地窝在宫里也没毛病。

所以,这次给老大“接机”的规格没错,人基本都来齐了。

除了一个人。

李明看在眼里,并没有当场询问。

在(被迫)盛大的接风仪式结束,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过疯狂的粉丝以后。

临上车前,李明一边扇着和百姓握手快握到红肿的右手,一边放低声音问陪同的长孙无忌:

“房玄龄呢?”

作为首席文官,缺谁都不能缺他。

不过这事儿不方便当众问,会影响围观群众对大明朝廷的滤镜的。

长孙无忌轻声回答:

“房相身体抱恙,不便出席,他请我向您转达歉意。”

“相父病了?”李明顿时有些紧张。

老房假病不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没有这个理由。

他是真病了,病到出不了门的那种。

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这可不大妙啊……

“怎么回事?房相怎么病倒了?看医生了吗,现在如何了?”李明关切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房相无甚大碍,只是食少事烦,在办公时晕厥过去而已。大夫嘱咐他卧床休息。”长孙无忌对答如流。

当时,在他急忙忙地叫来大夫,好一通号脉诊断,结果得出一个“宰相是被饿晕”的结论时,他自己也差点被气晕过去。

好你个老房,我大明是饿着你了还是怎么你了,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首席,居然真能被饿晕?!

这事情如果传出去,我大明就要成为国际社会的笑柄了!

“食少而事繁……”

李明低沉着声音,重复这句话,心情远没有长孙无忌那般轻松。

事情多却吃得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诸葛丞相在秋风五丈原之前,大致就是处于这么个状态。

又没让他一本打三本,房相父怎么鞠躬尽瘁至此啊!

“我要去看望他,现在立刻马上。”李明陛下发布了回京的第一道政令。

房玄龄得病,他比谁都要着急。

因为房相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大明内政的压舱石。

李明可以安心地出去浪,全靠房相留守在京主持工作。

房玄龄如果停止履行职务,对大明官场不啻一场大地震,打破李明巧妙经营着的微妙平衡。

不仅如此,房玄龄对李明来说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两人的感情——尽管李世民陛下对此不以为然——早就超脱了传统的君臣之谊。

“遵旨。房相在他自己的府上养病。”

长孙无忌很流畅地回答道,也不恳请陛下先回宫歇息什么的,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明陛下会这么要求。

“走!”

李明正要跳上龙辇,却见长孙无忌正看着他的身后。

让人有点避之不及的“熊大人”李世民陛下也跟了过来。

在李明开口以前,李世民抢先说道:

“我与房玄龄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我也同行看望。”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望向李明陛下。

李明点点头:

“同去。”

…………

天下的君父和君父之父同乘一车,长孙无忌陪同随行。

车里有两个太阳,把长孙相晒得冷汗涔涔,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李世民笑眯眯地捻着胡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恨不得遁地而走的大舅哥。

长孙无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向李明陛下投去恳切的目光。

可是李明没有注意到他的求救,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街景,手指哒哒哒的,焦躁地在车窗窗框上弹着。

零乱的声音,一如他乱如麻的心境。

即使抛除感情因素,房玄龄也对他极为重要,几乎是不可替代的。

在李世民陛下的开导以后,李明不是没有对国内的政局进行过思考。

结果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大明的政局……高情商地说,简直是“百花齐放”。

以长孙延等为代表的“小学党”、以侯君集为代表的“十四党”,以萧瑀等在李明监国时期扔过来的“长安党”,以崔民干等清河崔氏为代表的河北党,等等。

还有长孙无忌的“国舅党”、以及杨氏和她远房表叔杨师道组成的“太后党”这两支巨无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国内无派,千奇百怪了属于是。

各方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有团结合作、又有斗争制约,相互之间进行着极其复杂的博弈。

在这湍急的漩涡中心,是房玄龄首席坐镇,维持各方斗而不破,襄助李明维持着政局的平稳。

即使大明人才济济,但是在团结内部各利益团体这方面,没有一个人能够取代老房的作用。

这个角色既需要熟练的政治手腕,又需要超脱的政治地位。

至于超高的智商情商,更是基础入门条件。

长孙无忌有这样的能力,但是作为最晚上车的重臣,在大明内部的“江湖地位”远不如他。

侯君集的地位勉强能碰一碰,但是性格缺陷太大,情商明显不足。

李靖年龄太大、性格太躺,而长孙延等小朋友们还有待成长。

至于其他大臣,更是弗如远甚。

更别提房玄龄本身的业务能力超群,在平衡国内各势力之余,还能当好“总经理”的角色,给李明天马行空的设想提供着坚实的物质基础。

“抽光了整个卡池,没想到最好用的还是六块钱首充送的五星老头啊……”

李明喃喃自语。

…………

车夫把鞭子舞出了残影,让原本侧重礼仪用途的龙辇,也跑出了飚速的感觉。

车辆沿着滦河,穿过一处闹中取静的园子,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宽敞奢华的大院门口。

此地便是相府。

和简配版“皇宫”不同,诸位重臣的府邸几乎和他们在长安的官邸一比一复刻。

作为“人才保障性住房”。

当然,诸位大臣是很拎得清的,哪敢让自家住户的规格比皇帝陛下还高,纷纷陈情自请削地,以免犯僭越之罪。

李明就这样以身作则,为首都的房地产开发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多收了一大笔土地出让金。

不过尽管有点缩水,但是房相府邸的规模仍然是京城之首,占地面积几乎和皇宫相当。

足见李明对相父的重视。

“陛……陛下?还有二位……我立刻去通报!”

看门大爷有点蒙,刚要进府把死鬼老头从床铺上拉出来,就被摁回了原地。

“不必,我自己进去!”

李明跨过大门,三步并做两步,径直向房玄龄的下榻之处奔去。

到了地方,他一拉大门,扯起嗓子就是一句:

“相父!”

房玄龄正在仆人的伺候下,半躺着喝粥,被这逼动静吓得小手一抖,粥撒了一身。

“唉嘶!”

“相父你肿么了!”李明大惊失色。

房玄龄:“……”

…………

“臣本应拖着垂死之躯赴港口恭迎圣驾,奈何大夫不许,又回想起陛下三番五次在信中叮嘱臣要注意身体,因此不得不在床上暂歇。

“为此,劳烦二位陛下多跑一趟,实在罪该万死。”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念叨着“臣罪该万死”的客套话,身体却很惬意地躺在卧榻上,。

他的道歉对象,至圣至贤的明皇帝,正殷勤地给老师擦拭衣服上沾着的粥米:

“哪里的话~我朝能繁荣昌盛,离不开相父的辅佐。”

房玄龄目光转向小李身后站着的老李,道:

“太上皇陛下能迷途知返,这可真是皆大欢喜啊。”

李世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房头,又看了看亲自服侍着这个糟老头子的好大儿,顿时额头青筋鼓起,冷笑一声:

“玄龄公,许久未见,你怎么已经一副濒死之相了?”

(本章完)

第401章 陛下,老臣能辞职吗

李世民的言外之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你想死吗?

身为一介臣子,不来接驾也就算了,你的皇帝陛下亲自来探病,你居然还敢爱答不理?

再这么发展下去,是不是就要概不奉诏、挑战皇权了?

朕的好大儿,只准许朕一个人痛揍!

你的病严不严重不知道,是不是在行司马懿故事也不知道。

但你的死兆星确实已经在头上闪耀了啊!

然而,对于老领导露骨的死亡暗示,一向老辣的房玄龄却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生硬地顶了回去:

“是的,臣恐怕确乎命不久矣。”

你最好是……李世民不屑于和下属斗嘴,铁青着脸。

夹在火星和地球之间,李明倒是游刃有余得很,继续给老师揉着腿,讪笑着说:

“哎相父哪里的话?我可不许你随便出事啊,你还得替我治国理政呢~”

房玄龄听得嘴角微抽,靠着枕头仰面朝天,认命地叹气:

“老臣已是知天命的年龄,衰老乃是自然之理,不可违逆。真到了那一天,也请陛下勿要烦心。

“大明人才辈出,有几位相当不错的年轻才俊,老臣走后,完全可以撑起大明的伟业……”

李明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相父字里行间都流露着这么一个意思:

别让我干活了,就让我安心地去吧~

“臣已衰朽,岂敢腆居高位……”

老房的出师表刚写到一半,李明脸色骤变,蹭地站了起来。

“玄龄公,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威严之势让房玄龄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全盛时期的天可汗陛下。

他定了定神,温和地笑道:

“臣想说的是,陛下,我能辞职吗?”

好家活,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把我的核心科技给学去了是吧!

李明老大不高兴了。

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知识产权被盗版了。

这么好用的牛马……不是,心腹重臣如果撒手跑路了,大明这个巨~大的摊子,能放心交到谁手里啊!

总不能让朕事必躬亲吧!

我大明这么大个地方、这么多的人口。

如果学习微操大师,那指定是顾头不顾腚,玩钢铁雄心玩着玩着就变成海岛奇兵了啊!

“不可!”李明断然拒绝。

“我才不是担心房相的工作没人接手呢!我只是舍不得相父离开!”

李明的反应完全在房玄龄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虚弱地笑笑:

“人生七十古来稀,臣能在乱世中苟活至今,已是幸甚。不敢……”

“人才我有的是,不劳相父烦心!”李明打断道:

“可是相父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撒手离去的!

“我是天子,就算天要收你我就逆天而为!”

丢下霸气十足的一句话,李明便气鼓鼓地扬长而去。

留下李世民和房玄龄这对老朋友独处一室。

失去了中间的缓冲,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却松弛了下来。

老李望着病榻上的老下属,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只剩下同情。

一开始他还以为,房玄龄对他的好大儿不够尊敬。这老小子是不想干了吗?

但是旁观了李明和房玄龄的一番互动以后,他才算看明白了。

老房是真不想干了。

李明那小子嘴上说得漂亮,但实际行动可一点也不手软啊。

活儿是要人家干的,可人事权是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的,丝毫不给人家留一点培植自己势力的机会。

看来自己是误会好大儿了。

那小子其实精明得很,怎么可能被臣下骑到头上去!

“我想说,你是以退为进,以病退为要挟,要求更大的权力。

“可是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给了你无上的尊荣,你的儿子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你还想怎么进?”

李世民当面对着老部下,直言不讳地分析着:

“我又想说,你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可是皇帝对你并不忌惮,你也完全没有威胁帝位的能力。

“何退之有呢?”

他直凝视着这位辅佐他打下大唐、又辅佐他儿子推翻大唐的能臣。

“玄龄,你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房玄龄疲劳地勾起嘴角:

“就不能是臣真的老了,累了,想辞职乞骸骨了吗?”

看着老房消瘦得凸起的颧骨,李世民不禁扶额,都想给他掬一把同情的泪了。

能把权利欲旺盛的老狐狸压榨到生无可恋,吾子很行……

“看到太上皇陛下仍然康健,臣心甚慰。只可惜,臣可能没有多少时日能再陪侍二位陛下了。”房玄龄虚弱地说。

李世民轻轻摇头,不无伤感地看着老伙计,道:

“我们都老了啊。”

房玄龄既是李明的原始股东,同时也是李世民的原始股东,是两朝铁杆心腹。

当李世民陛下还只是秦王殿下时,房玄龄便在秦王府中行走,从记室做起,一直做到了一国之宰相。

在跳槽普遍的隋末大乱斗时期,能这样从一而终,可是很罕见的。

两位一辈子的老搭档,初次相逢正是壮年。一眨眼,已是一个半身不遂、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了。

让人不禁唏嘘。

“陛下离席,是为了故意给太上皇陛下和臣留下叙旧的机会吧。”

房玄龄面瘫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虽然李明陛下不给老臣减负,只提供情绪价值。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情绪价值确实拉满了。

无微不至,各方面姿态都做到位了。

让属下很难不被感动,心甘情愿地“春蚕到死丝方尽”了。

“那小子……那皇帝是让我来劝你留任吧。”李世民轻轻哼了哼鼻子。

“他不想你以生病为由,致仕回乡。”

房玄龄苦笑:

“臣非托病,确实得了病,也确实不能久持。年近七十,该乞骸骨了,为青年才俊让出空间。

“大明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岂能让一个精力不济的老头长期霸占着重要岗位,尸位素餐?”

李世民站在卧榻边,俯视着他道:

“这个国家的皇帝还太年轻。天下人需要一位像你这样能干的总管,能将皇帝的……奇思妙想,脚踏实地地实现。”

哼,朕是为了天下人的福祉才试图挽留房玄龄的,才不是为了那个大逆子呢。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无力地望着窗外。

“可惜,臣力有不逮。”

李世民皱眉道:

“虽然皇帝胡来有七成的原因,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哪怕三成的责任吗?

“你若能劳逸结合,又何必至于把自己搞得如此不堪?”

房玄龄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情不自禁。”

李世民眉头一挑,用眼神问:

什么意思?

“请太上皇陛下恕臣口出狂言,但……”

房玄龄缓缓道:

“皇帝陛下是臣看着长大的,这大明的江山也是臣看着一手建立起来的。

“这份伟业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当陛下握着老臣的双手,恳切地说:

“‘相父,帮帮我们的大明’时,臣能怎么做?

“无非全力以赴,以报君恩耳。”

李世民沉默了。

被至圣至贤大帝布灵布灵的双眼盯住,被赠予了规格超过皇宫的宅邸……

站在臣子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确实很难抵挡大明魅魔的这套魅惑术。

等到蓦然回首时,身体已经被榨干,一滴精力也没有了。

“做事总得有始有终。只可惜,以臣的身体,怕是看不了多久了……”

房玄龄缓缓转过头,对李世民道:

“如今天下已定,大业已成,不需要老臣了,正是退出的好时机。

“臣,乞骸骨。”

老房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亲眼见证了两个伟大帝国的建立。

自己的儿子还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手调教,能很好地接起他的班,房家未来可期。

赌对了啊。

不但自己做出了彪炳史册的功绩,家族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前途无虞。

选择大于努力,相比壮志未酬的诸葛丞相,他可真的是幸运得多了。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房玄龄第一次露出灿烂的微笑。

李世民看着超脱的老伙伴,神色极其复杂。

看样子,这位天下第一管家,真的铁了心要退休了啊。

“六十多了,该知天命了。”

…………

“妈的,七十岁都不到,正是该打拼的黄金年龄,他怎么睡得着的!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着的?!”

李明气冲冲地离开相府,并没有回宫。

而是第一时间直奔尚药局。

他倒要看看,老房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让他如此意志消沉,以至于连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宰相都不要当了。

多少人舍得一身剐,不就为了这么点权力嘛!

“尚药局”原本是长安的御医机构,专为皇帝和宫廷服务。

不过大明的尚药局和大唐原版的共同点,大概也就只剩下个名字了。

尚药局完全对外开放,由财政补贴,百姓只需承担部分成本,便可以来看病治病。

而且尚药局还在各地市建立了分局、支局,离“人民医院”就差一个名字了。

比较反常识的是,对于大臣权贵、乃至皇帝陛下的医疗,也是由尚药局的大夫们负责的。

这不仅仅是李明陛下为了表示大明“人人平等”、“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而做出的姿态。

更是出于提高官员寿命的现实原因,没有引号,就是字面意思——

医学是一门实践学科,为万民治病的赤脚医生,医术肯定高于专为权贵服务的所谓“名医”呀。

关乎身家性命的行业,一定得实事求是,别搞什么贵族化的幺蛾子。

这么做还不用担心个别几个名医被敌对势力收买,给自己或几位近臣的药里加点料什么的。

有本事把整个尚药局的医生全部收买一遍咯!

因此,李明对这些食万家烟火的学术巨擘,是十分信任的。

而这些游离于政治之外的医学大拿,对房玄龄房首席身体情况的意见,出奇的一致——

“饿的。”

“饿的?!”

李明拿到这条诊断的时候,其震撼程度不亚于长孙无忌。

天下第一大帝国的首席宰相,居然连饭都吃不饱。

不但工作途中饿晕了,而且都饿得要闹辞职了。

阿西巴,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我国就要成为国际社会的笑柄了!

“难道房相是罹患了什么疾病,抑或是年老体衰,以至于食欲不振?”李明在记忆中搜索着公众号上看来的“养生豆知识”。

尚药局的医生们摇摇头:

“非也,房相身体虚弱,纯粹是因为他挑食。

“吃得少,事情又繁多,就算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挑食?

李明很难把这个词,和一个年近七旬“当打之年”的老头联系到一起。

听医生们七嘴八舌讲了老半天,他总算听懂了大概——

长期素食导致的。

事情还要追溯到李世民陛下身上。

众所周知,老李家族祖传心脑血管疾病。

李世民一早就表现出了头疼头晕、心脏骤停等心脑疾症,在李明给出了“多吃菜”的食谱以后,情况有所好转。

但是在北伐薛延陀时,因为战场环境原因,李世民又回复了肉食食谱,结果就中风偏瘫了。

此例一出,众人无不引以为戒,素食一时蔚为成风。

以至于矫枉过正,只吃素、不吃肉的情况,也屡有发生。

房玄龄的病症,明显就属于这种情况。

“得亏房相的身体底子还算扎实。换做普通老人,这么饿着,身体早就垮了。”

大夫们纷纷摇头。

饿殍大家都见过,但是在太平年间能把自己饿成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房玄龄也算意志坚定了。

换做一般人,早就破戒开吃了。

“竟然……还能是这样?”

李明感到哭笑不得。

首席宰相闹到要辞职,皇帝几乎要痛失一臂,帝国几乎要痛失一位贤相,甚至让李明都担心官场是否要失衡、大明蒸蒸日上的趋势是否要就此中断了。

结果,就这?

只是一场因为素食导致的乌龙事件?

“房相可是很顽固的,我们当时也劝他吃些肉,至少也喝些肉羹,可奈何他就是不听。”大夫们表示很无语。

李明一拍胸脯:

“无妨,包在我身上。”

作为堂堂大明开国皇帝,他把肉硬塞臣子嘴里,还不信有谁敢吐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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