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每日苦读的沈安

赵曙一路回到了宫中,宰辅们跟着。

大家刚才在武学里混了一顿饭,不过大多没吃饱。

“今日之事,沈安和朕事先说过。”

赵曙一句话就让大家恍然大悟。

难怪今日沈安的言行官家一点儿都不奇怪,原来如此啊!

赵曙想到昨日沈安进宫请示的谨慎,不禁叹息一声。

是个好臣子啊!

而韩琦却想的更多一些, “他先是压制了学生们的心气,让他们沮丧,随后再用官家对他们的厚望作为激励,更有百姓来劳军,这人……当年臣在汴梁赴考时,总是觉得中不了,等后来真的中了,那一刻臣恨不能四处喊叫……”

“武人何曾这般被看重过,臣先前看到有些学生都热泪盈眶了。”曾公亮觉着这种手段很是打动人。

“最后陛下和那些学生吃饭堪称是神来之笔!”包拯心中欢喜,“若是说那些学生在吃饭前对陛下和大宋的忠心有七成,那么之后就是十成。陛下,臣建议以后每年可去一次武学,让那些学生知道您对他们的关爱。”

帝王和将士一起吃饭,这事儿真的罕见,所以赵曙今日只是往那里一坐,瞬间就收了那些学生们的心。

赵曙点头,“此事已经决断了,此后朕每年会去武学一次。”

这事儿看来沈安也有建言。

“武学的学生都是各军中的佼佼者,陛下,他们在此沐浴皇恩,以后回到了军中后,他们会自发去宣扬,这便是种子啊!大宋兴盛的种子!”

富弼神采飞扬的模样让韩琦看着不顺眼,但却很是赞同他的话, “正是如此。武学延续下去, 每一批学生都会是军中的中坚, 你们忠心耿耿,军中就乱不了!”

他拱手道:“陛下,臣觉着可以在他们学业结束时去一趟,好生抚慰一番,必然事半功倍。”

说完了他看了富弼一眼。

两个老对头最近消停了一阵子,看样子战火又要重燃。

“已经有了主意。”赵曙淡淡的道:“朕已经令出云观打造好刀,等学生们毕业时,朕亲授。”

好主意!

韩琦欢喜的道:“那上面若是能镌刻些字……”

“此事定下了。”赵曙看来是有了全盘考虑。

韩琦悻悻的道:“陛下英明。”

赵曙却想起了那份奏疏。在奏疏里,沈安就这一切都提出了建言,他近日只是尝试了一下,那些学生们就激动的不能自已,大获成功。

“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学生,大宋的军队才能四面出击。朕,期待着那一日。”

大宋君臣惧怕的是武人失控,可当一批批忠心耿耿的武将掌控各军时,这种约束会渐渐放松,赵曙才敢放手对外攻伐。

这就是获取武人忠心的最大好处。否则今日建言出海和大食人开战,定然会有人进谏劝阻,担心武人出海自立。

大宋君臣普遍都有个毛病:安全感缺失,而今日沈安就算是给他们补齐了这个安全感。

赵曙看样子是要结束此次议事了,韩琦带头行礼。

“诸卿自去吧。”

赵曙点头,就在韩琦等人恭送时,他淡淡的道:“沈安忠心耿耿,心中无私。”

韩琦等人心头一震,马上就猜测到了原因。

今日的这些手段必然就是沈安的建言,但他却不吭气,最关键的是,他在军中从未弄过这一套。

知道这一套的用处,他却从不使用,反而是坦然告诉赵曙,这就是忠心。

回到政事堂后,韩琦叫人去买吃的来,自己却感慨的道:“古人为了要将士的忠心,各种手段都用上了,堪称是无所不用其极,沈安竟然深谙此道,可见对将士们知之甚深,老夫不及,不及啊!”

包拯淡淡的道:“那孩子每日苦读,有今日也是应当的。”

沈安每日苦读……

韩琦指指包拯,苦笑道:“他若是苦读也就罢了,可谁不知道他整日在家无所事事?不是带孩子就是去折腾那些收藏的字画,洋洋得意之极,让人哭笑不得。”

“老夫亲眼所见,他就是这般的勤学。”包拯哪里会给韩琦‘抹黑’沈安的机会。

……

沈安当然不勤学,人生苦短,他不想再度寒窗十年。

但面对勤学的程颢时,他却格外的悲天悯人。

“你可知自己为何不能让学生们知道忠心之道?”

程颢有些茫然的道:“下官却是不知。不,下官确信,读书能让人不偏不邪。”

“这是忠心吗?”沈安想起了千年来的读书人。

“是。”程颢觉得自己的忠心毋庸置疑。

某就是读书读出来的忠心耿耿,那些学生为何不能?

“那些人为何反对新政?莫要用什么借口,若是可以,沈某随时能砸一堆证据在你的身前。他们知道新政对大宋的好处,为何要阻拦?这是什么?忠心?”

沈安讥笑道:“若这是忠心,官家能一口气封十个国公!可谁都知道,那些人的心中什么都有,挂念的事儿很多,可大宋只能排在后面!”

“不至于!”程颢的脸色有些白,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的的一些想法被击碎,很是难受。

“你说的忠心浮于表面,假大空!”

沈安一句话就敲到了程颢的命脉上。

老程的学问自然是没话说,可他琢磨的那些东西,压根就是形而上,一般人你没法学,也没必要学。

就和后世的哲学一样,此刻的儒学在渐渐的往这方面靠近,渐渐的和佛道并行,儒道释三家渐渐互通互融。

程颢抬头,神色茫然,“那你的这些为何能让他们归心?”

“躬身!”沈安说道:“你们站在谈论着谈论武人的忠心,可知道百姓在想什么?可知道武人在想什么?”

程颢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自己知道,但他面前的这个家伙是赫赫有名的没规矩,能和百姓一起厮混,能和武人一起骂娘。

论对百姓和武人的了解,他远远不及沈安。

“你不懂他们在想些什么,就妄图用什么经史子集来教导他们……这是什么?”

沈安颔首,然后回去了。

程颢站在那里发呆,有人路过喊一声,他也毫无反应。

曹佾来了,见他这个模样就叹道:“你无需羞恼……安北不管是对谁,当年他曾把韩琦气得吐血,你这个……他算是手下留情了。”

这个是实话,沈安多多少少有些名人情结,所以在面对老程时,始终做不到火力全开,否则今日他绝对会让程颢下不来台。

程颢抬头,茫然问道:“敢问国舅,武人在想什么?”

呃!

这个问题让曹佾很纠结,“此事……你为何问某?”

程颢一下清醒,拱手道:“得罪了。”

这位是权贵,还是国舅,你问他这个问题不是问道于盲是什么?

此刻外面的学生不少,程颢拦住了几个学生,问道:“你等作为武人,最想的是什么?”

几个学生开始有些紧张,程颢说道:“只管说,某若是计较……猪狗不如!”

一个学生大胆的道:“下官最在意的就是……旁人见到了叫一声好汉子!”

“只是这个?”

边上的一个学生说道:“下官……最在意的就是……下官曾在西北和西贼厮杀,多次受创,两次险些战死,下官在养伤期间,最想的就是……被人夸赞。”

只是这些吗?

程颢茫然。

他想到了沈安说的躬身。

程颢觉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响起,一个声音在让他远离这些纷扰,回到住所,捧起书本……钻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脚步匆匆的到了自己的值房里,然后关上门,坐下……

他拿出自己的手稿在仔细的琢磨着。

“武人为何会造反?因为有野心!”

“野心从何而来?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他在值房里游走着,面色潮红,焦躁不安。

“为何会有野心?”

他站在屋里,突然睁开眼睛,“是了,人心本善,只是后天沾惹了无数污浊,这才生出了无穷的欲望。欲望生野心,野心生叛逆……正是这个理啊!”

他欢喜的冲出房间,吩咐道:“某要出去一趟。”

有人见他欢喜,就纳闷的道:“司业这是要去哪?”

“榆林巷!”

程颢只觉得脑海里全是光明,长时间没想通的那些问题一一被破开。

这些都是沈安的功劳啊!

没有沈安的一番躬身论,他哪里会想到这些。

一路到了沈家,听闻程颢求见,沈安握拳狞笑道:“他若是来找茬,某今日就打个圣人看看。”

陈洛说道:“郎君,若说圣人,您还差不多,他差得远呢!”

是啊!

老程现在还不是后世尊崇的大佬。

想通了这个,沈安不禁心情大悦,以至于在前院见到了程颢后,都是慈眉善目的。

程颢满心欢喜的道:“沈龙图,下官想通了,想通了。”

沈安觉得此刻的程颢看着就像是个刚得知自己中举的学生,狂喜不已。

“你想通了什么?”

程颢说道:“下官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沈安有些纳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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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81章 程颢进大牢

包绶觉得家里很无聊,没人陪自己玩耍。

而沈家就不同了。

在沈家有姐姐,还有芋头,甚至还有闻小种。

所以他一得空就往沈家跑。

他带着芋头在沈家四处转悠,累了就坐在屋后的台阶上,双手托腮, 看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屋顶上的斑斓。

芋头也想学他,于是两个孩子就双手托腮,静静的看着这个午后的世界。

“……世间当有天理,上下之分,尊卑之义,理之当也,礼之本也”。”

“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 无所逃乎天地之间。”

“贪欲引来野心, 这便是武人造反的根由,当存天理,灭人欲!”

包绶听了个半懂,见芋头一脸懵懂,就解释道:“这是说儿子要听老子的,臣子要听官家的,谁不听就是没天理,就是人欲……灭人欲是什么意思?嗯……不许有欲望?”

程颢的声音传来,“贪嗔乃是欲,淫念乃是欲,一切私心引来的纷扰都是欲,当灭之!”

包绶小脸一红,“原来说的是不该有的欲望啊!某却是说错了。”

“可你说了这么半晌,某就问一句,人没了这些贪嗔, 那是什么?”

沈安的声音听着很是平静, “人生下来就是在挣扎,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就如同你读书是为何?别说是为了明道理?你做官是为何?别说是为了果腹……

你提及的这些某是赞同的,可某却觉着这些都是假大空。”

“为何是假大空?”程颢显然有些怒了。

“人活着就是吃喝拉撒,能吃羊肉为何要吃猪肉?能娶一个漂亮的妻子为何要娶一个无颜?这个可是淫念发作了?若不是,那是否该娶一个丑陋的女子,如此方能压制人的淫念……可若是如此,这便是欲盖弥彰!”

包绶摇头晃脑的道:“大哥这话说得好,芋头,某问你,让你每日不能吃肉,你可愿意?”

芋头摇头,“不要。”

“这个世间处处都是纷争,小到一人,大到一国,纷争之下欲望如何能灭?天下人都想上进,有人循规蹈矩,有人不择手段,连韩相也会冲着官家咆哮……人都有欲望,就如同吃饭喝水般的正常。你说要把不该有的欲望都灭掉,如何灭?靠着一套学说?大哥……”

“别,沈龙图,下官不敢。”

里面的沈安突然躬身,程颢赶紧避开。

沈安苦笑道:“你弄这些东西出来有何用?就算是你弄出来了,大宋人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可谁会去信守?来,你告诉沈某,谁会去信守这一套?”

所谓灭人欲,不是把人变成菩萨,灭的是不该有的欲望,比如说淫念,比如说贪念,或是野心……

谁听你的?

是人就有欲望,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你用自己来作为模子,想把所有人都套进去,你喝多了吗?”

“你这一套最终只会成为某些人的面具,他们自认为学了你的这一套就变成了君子,用这一套来遮掩自己的腌臜心思……”

这一套以后流行一时,可教授出来的学生也不见有多君子。

“贪嗔本来就有,只是要知道控制,你用学说来引导,想法真是不错,可在沈某看来,所谓的学问引导,还得加上从律法上去着手,用学问去熏陶,用律法去限制人的贪欲溢出……把人的贪欲限制在一个范围之内。”

程颢冷笑道:“你这是人性本恶。”

“人性本恶不对吗?”沈安皱眉道:“人性本来就这模样,你非得把人都想成了菩萨。人要吃喝拉撒,要繁衍后代,这是基本的贪欲和本能,只要这些贪欲和本能在,所谓的灭人欲就是一个假大空的说法。”

“你说天理,你说君臣父子,那某问你,君王后宫的女人数十上百人,这是不是邪念?臣子一心钻营,这是不是邪念?”

程颢面色苍白,“是。不,君王是为了传承……”

卧槽!

沈安真想打开他的大脑看看里面的内容,“君王弄了后宫只是为了传承?

“臣子钻营是不是邪念?”

沈安一步步的进逼。

程颢摇头,“不是。”

“为何不是?”沈安笑道:“他们为何想升官?你别说他们想升官只是为了大宋,为了陛下,那样某会看不起你!”

程颢低头。

他被沈安一下下的引入到了另一个圈子里,不可自拔。

“某想升官发财,某想娶美人,想夜夜笙歌……这是某的本能!记住了,这是本能,而你却想压制这些本能。伯淳……”

沈安认真的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这些贪欲牢不可破。你想单独用学说来引导压制人性,那只是一场空,必须还得加上律法。”

程颢觉得有些昏沉。

他一路昏昏沉沉的回到了武学里,进了值房就趴下了。

他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睡,满脑子都是天理人欲的观念。

“……明日休沐,咱们去哪?”

“去吃一顿吧,寻个好地方,好好的吃一顿。”

“吃一顿钱就剩的不多了。要不……咱们直接去青楼?去寻个女子。”

“也好,回头想想去哪家。”

程颢一下就醒来了,压制的火气就冒了上来,冲着外面喊道:“外面何人?”

两个倒霉的教授被抓住了,可程颢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不许去青楼?

许多人都在青楼出入,你要求几个教授洁身自好,这个说不出口啊!

他最后只能摆摆手,那两个教授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了。

这便是贪欲!

这二人都有妻子,可依旧想去青楼玩女人。

这就是超出了人的基本需求之外的欲望。

可你能压制它吗?

程颢若有所思。

他在思索着。

武学的操练震天动地,七百学生跑起来,让程颢觉得大地在震动。

他看到了几只蝗虫在边上蹦跳。

蝗虫蹦跳到了校场上,左前方就是轰然而来的学生。

几只蝗虫呆傻的在那里看着,七百人滚滚而来,七百双脚踩踏而来。

程颢觉得这几只蝗虫很蠢。

它们在那些大脚中蹦跳着,想避开被踩死的厄运,可躲了一个,下一个却又接踵而至。

几只被踩死的蝗虫没人关注,只有程颢,他在发呆。

“蝗虫去那里做什么?”程颢看到校场中间的那一丛草,心中一动。

“它们为了吃食而去,最终却灭于无妄之灾。”

这就是贪欲,吃。

这个贪欲该不该有?

该有。

“可就不能等一等吗?”

程颢渐渐有些魔怔了。

“可等一等……它们并不知道会被踩死,所以不怕人,当然不会等。”

“那些满脑子歪门邪道的人,他们怕谁?”

“这样的人可能引导吗?”

程颢突然走向了曹佾,拱手道:“下官心中不安,想告假数日。”

曹佾看着他,认真的道:“老程,你别和安北玩那个,否则你会被他绕晕了。还有,经常听你说什么贪欲贪欲,某告诉你,别想着去把这些给弄没了,那就是个笑话。”

“是。”

程颢一路去了开封府府衙,寻到了熟人。

“某想去大牢里。”

“你疯了?”

“某没疯,某只是想去看看那些人犯,想听听他们的心思。”

几番争取,最后程颢如愿以偿的进了大牢。

牢里自然条件没法说,程颢被安排和两名重犯在一起。

两个重犯其中一人看着彪悍,目光冰冷,叫做章中。另一人看着很是和气,叫做鲁大。

章中是犯了杀人罪进来的,他是泼皮,为了挣钱抢地盘,和一群泼皮开战,以一当十,杀了五人,重创三人。

而鲁大看似和气,却是个残忍之极的家伙,这人入室偷东西,被主人发现后,竟然持刀把主人一家子全给杀了。

“给某端水来。”

“给某按按脚。”

一番折腾之后,程颢算是入伙了。

两个注定活不久的重犯整日唠叨自己的过往,程颢就在边上靠墙站着。

“别人家吃羊肉,凭什么某连猪肉都吃不起?看着青楼里的美人却没钱进去,这个世道不公!”章中大概知道必死,所以说话也毫无遮拦,“官家那么多钱财,为何不散些给某?”

程颢忍不住了,说道:“官家的钱财都给了朝中,若是散给天下人,一人也没多少钱。”

现在官家穷的一批,若是把他的钱财分一下,天下人一人还得不到一文钱。

“凭什么给那些人?全给某一人岂不是更好?”

“就是。”鲁大也不屑的道:“老子只管自己吃饱,旁人管某屁事。”

程颢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作响,这句话不断在回荡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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