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陈曦鸢站在李三江家的坝子上,慢慢环视四周。

渐起的大风,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出她的身材。

一个地方,能真正让人不舍的,不是它的风景,而是它这里的人。

她在努力认真看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想要将他们的音容永远记在自己脑海中。

她蹙眉,有点疑惑:

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浓重离别感,到底是哪般。

只是因为李大爷的中奖兑换出了问题导致行程不得不延期,而自己又因为爷爷身体忽然出了问题必须得赶紧回去。

等自己回到陈家、爷爷身体好转后,还是可以继续邀请小弟弟他们来海南做客。

如果自己爷爷身体没好转,那好像邀请小弟弟来海南做客的理由更夯实了。

陈曦鸢用力甩了甩脑袋,还用手中的笛子对着自己的脑门“砰砰”敲了敲。

自己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呀?

好像是自今天发现笛子音色不准后起,自己的脑子里,就有种被灌入浆糊的感觉。

察觉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但无论看什么想什么,都有种做梦般的懵懵懂懂、晕晕乎乎。

小弟弟总说自己笨,她也知道自己笨,但此时与过去的笨感,好像有点不一样。

走下坝子,她现在要去和桃林下那位知音做正式告别。

李追远走出道场。

出来前,少年仔细清理、认真检查,确认没在自己脸上留下丝毫血渍。

他站在陈曦鸢原先站的位置,看着远处已经从小径走上村道的陈姑娘。

阿璃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微微低头,看着下面的少年。

你在坝子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厨房门口还倚着一个人,边嗑瓜子边看全景。

刘姨觉得,新买的瓜子不错,滋味更足。

或许是因为曾经与自己站一起嗑瓜子的那个人,如今已跳入翻炒的大锅中,以身入味。

李追远转过头,目光扫过刘姨时,刘姨正好侧头吐出瓜子皮。

爱嗑瓜子的人和爱赏花的人一样,只静静地嗑,不打扰。

再者,刘姨心里对少年是越来越“犯怵”的。

走江愈久,地位愈高,她也早就在做心理建设,渐渐将少年当未来的家主看待。

“阿友。”

“来了,小远哥。”

“陈姑娘去大胡子家跟那位告别了,你去跟着,送一送。”

“好,放心吧,小远哥,我会把她安全送去兴东机场的。”

“她笨,记得提醒她受台风影响飞机可能停飞,让她别浪费功夫去机场了,直接坐车回海南吧。”

“的确。”

“见她上车后,你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好的,小远哥。”

等林书友走后,李追远走进屋,上楼梯。

大乌龟的强大与可怕,毋庸置疑。

尤其是对方这次,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因此,想要在这一浪里求得一线生机,那就必须要将自己周身能利用的所有条件与信息,全都精准抓住。

陈家老爷子好巧不巧的,就在今天生病。

按理说,老爷子的信今日寄送到柳奶奶的手上,这会儿应该正开心。

说不定,还会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修剪起他那棵宝贝至极的柳树。

老爷子的身体,绝不是正常情况下出的问题。

再结合之前与李兰一起坐车回石南镇时,自己隔着车窗所目睹的虚幻暗示。

显然,是陈家的龙王之灵发力,让自家宝贝传承者,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对此,李追远没有丝毫不满,更不可能去作恨与埋怨。

你不能因为自家没灵,就指望着别家的灵必须得无条件地来帮你。

李追远仍旧相信龙王之灵的风格,也相信龙王的操守。

他们能在此时,通过“先祖保佑”的方式,把自家宝贝传承者“引”回家,那就证实了一件事:

大乌龟这次登岸,态度很明确,不造天灾,不累无辜,只杀一人。

诚然,大乌龟的确是邪祟,而且是那种标标准准的大邪祟。

同级别的存在中,大帝的真身李追远更是亲眼见过,那是一尊大型死倒。

这种所谓的邪祟,在漫长岁月里,早已与天道达成了一种天然默契。

甚至可以说,在天道暂时都无法处理掉它们时,它们自身,也属于天道的分枝之一。

况且,大乌龟此举,更像是自东海而来,赴一场单对单的决斗,影响被无限压制到个人恩怨、私人决斗的层次。

这恰恰印证了李追远先前的预判。

如若大乌龟,毫无顾忌地上岸,天灾浩劫伴身,只为来到自己面前,与自己同归于尽。

那压根就不用推演了,自己必死无疑。

现在,靠龙王陈家先祖的反应,李追远确定了大乌龟身上,它自己给自己加上的一道链条。

这对少年而言,是一切可操作空间的起点。

李追远在阿璃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女孩看着男孩。

她精致的面容上,有淡淡的落寞与委屈。

当然不是因为少年刚刚在下面,盯着陈曦鸢离开的背影看。

而是在女孩的视角里,并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

自她与男孩认识时起,男孩对她就从未做过保留,哪怕男孩当时当着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气诀》时,也完全没有避讳过自己。

但这次,她已经预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红糖卧鸡蛋了。”

一缕笑意,自女孩脸上浮起,瞬间冲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绪。

这世上,并不存在难哄的女孩子,只有占着错位而不自知的人。

红糖卧鸡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楼。

李追远在隔壁藤椅上,发现了一根女孩留下的头发,将它捡起,缓缓缠绕至指尖。

虽然他知道,自己梦里站在甲板上的画面,并不是真的。

但他会努力将那个画面,在未来实现。

成年后的她,肯定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远抬眼,看向远处天空中,那似被泼墨般不断翻卷的乌云。

少年的神情舒缓了下来,身子也渐渐放松,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远侯啊,外面风大,太爷我刚睡个午觉,差点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会儿,太爷。”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头上摸了摸,笑道:“没能去海南,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太爷你忘了么,我经常全国各地跑。”

“也是,我们家小远侯,虽然年纪小,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爷我强!”

“还是比不过太爷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实你太爷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么多地方,后来世道安生了,太爷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遗憾的,没能和太爷你好好去那里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爷会长命百岁,但他毕竟是个老人。

李追远本意,是想带着他,去全国风景秀丽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爷的确是去过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当年去时,都是硝烟弥漫、满目疮痍。

“这算啥遗憾,这几天台风,等台风过去了,太爷我去隔壁县里找找,再进进货……哦不,是再摸摸。”

由于老是一摸一个准,在李三江眼里,摸奖的性质早已发生了变化。

“不急的,太爷,我们单位到时候会有福利,还是能带家属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学好啊,有个好单位,啥好处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远所说的福利,不是单位的,而是赞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于钱太多,经常自己赞助自己的项目,给项目组的人发福利,损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边蹲了下来,没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烟盒。

李追远坐起身,也蹲了下来,伸手从太爷口袋里拿出火柴盒,给他点烟。

“嘿,小远侯,你点的火,真稳当。”

吐出一口烟圈,李三江又开玩笑道:

“想当年,也就是你太爷我运气好,次次被抓壮丁次次都能逃出来,要是没能逃出来,这海南岛,你太爷我估计,早几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当年没那么怂,一心只是没出息地想着回家,在关外时就去了你北爷爷那边,这海南岛,你太爷我最后也去得!

对了,小远侯,你说这台风,会从我们这儿登陆么?”

“应该会的。”

“你太爷我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多少次台风,听说台风来时,凶得很呐?”

“嗯,风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将脑袋探出,对着下面喊道:

“润生侯啊。”

“李大爷?”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给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别台风一来给他房子吹塌自个儿活埋进去了,他棺材还在我这儿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费。”

“行,李大爷,我吃了饭就去。”

远处隔着农田的村道上,在大胡子家与清安完成告别的陈曦鸢,又跑了回来。

她挥舞着笛子,对着这边招手,做最后的告别,林书友跟在她身后。

李三江也举起手挥了挥,感慨道:

“细丫头人不错,就是家里穷了点。”

“太爷,她家其实不穷。”

“不穷还吃那么多?”

“因为刘姨做的饭好吃。”

“我们家小远侯确实长大了,懂得为别人留面子了,你太爷我又不会因为人家家里穷看不起她。

细丫头招人稀罕,来家里一趟不容易,刚我还偷偷给她包的外袋子里,装了点钱。”

李追远微笑道:“太爷你这是石头往山上背。”

“哈哈,咋能呢,你太爷我这辈子,除了家里那几头骡子外,饭量大却没吃胖的,还真没见过。

倒是那种,平日里在家吃不饱,到外头遇到能随便吃的地方,解开裤腰带使劲造的,见得太多太多了,唉。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过。

小远侯,你们以后的日子,肯定能更好过。”

“嗯,一定的。”

由于家里的黄色小皮卡坏了没修,陈曦鸢只得走到村口马路边,等车。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登山包,里面放着一套衣服和一整件健力宝,怕饮料太颠簸,想喝时打开窜沫子,她就在包里塞满了钱用以减震。

毕竟,点灯走江前,家里为她所准备的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了。

运气很好,按理说这儿是很少能见到出租车的,但当她走过来时,恰好一辆本地牌照的出租车停在了对面,司机下车对着路边的树小解。

陈曦鸢:“阿友,我回去了,下次再见。”

林书友:“好,下次再见。”

出租车司机解完手,摘了两片树叶擦了擦,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时,看见后座上忽然出现的年轻姑娘,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师傅,去海南,我爷爷生病了,我得赶回去见他,麻烦你开快点。”

“你在开什么玩笑?神经……”

司机看着姑娘递过来的一沓厚厚的钱,原本嘴里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神仙会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司机接过钱,数了数,确认都是真钞后,马上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一边开他还一边说道:

“小姑娘,财不外露,你一个人带这么多钱坐长途,很危险的。”

陈曦鸢:“嗯,确实。”

她不危险,但对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非常危险。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女儿前天刚出生。”

“恭喜。”

司机打开车屉,把里面的糖拿出来,递给了后面。

陈曦鸢接了过来,剥开糖纸,丢嘴里含着。

“呵呵,你这姑娘是真没点警惕心啊?”

“师傅,麻烦你开快点,我爷爷赶时间。”

“好嘞,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到!”

送完陈曦鸢后,林书友就回来找小远哥复命。

正好彬哥也在那里与小远哥谈事情。

等阿璃端着一大碗红糖卧鸡蛋上来时,谭文彬和林书友很默契地离开下楼了。

李追远接过筷子,先将糖水喝完,再将鸡蛋一个一个吃下去。

吃完后,少年就已经撑了,而且是那种腻得发撑,感觉晚饭都不用吃了。

“吃晚饭啦!”

刘姨的声音顺着风,吹到家里每一处角落。

天气原因,晚饭不在坝子上吃,小桌挪入屋内。

柳玉梅和姚姗在东屋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姚奶奶变得从容许多,坐在餐桌上,边给柳玉梅剥虾的同时,还能笑着讲一些家里儿孙过去的趣事。

刘姨端送好各桌饭菜后,也进了东屋坐下拿起筷子一起吃。

姚奶奶疑惑道:“咦,阿力不和我们一起吃么?”

刘姨咬了咬筷尖,道:“咱们吃咱们的,不理那个显眼包。”

李追远与阿璃在主屋客厅里吃。

少年坐下后,就熟稔地帮阿璃将饭菜分出一个个小碟中。

阿璃拿着一条白线,给他们这桌碗里的三个皮蛋进行分割。

每一块,都要做到等分,不用加其它材料,吃的时候筷子蘸点香醋即可。

这时,秦叔端着一瓶酱油进来:

“小远,要酱油不?”

李追远看着秦叔,摇摇头:“叔,不用。”

旁边正在自斟自饮的李三江有些纳罕道:

“力侯啊,你最近口这么重的么,吃皮蛋都要蘸酱油了?”

秦叔:“嗯。”

李三江:“地里活儿太重了是吧?善侯现在忙着弄鱼塘,没太多功夫跟你下地,这样吧,你再喊个人和你一起下地,工钱从我这里出。”

秦叔:“不用,我能干完,以前熊善没来时,我也是一个人干的。”

李三江:“以前咱才包了多少地,现在多少地了啊?可不能把你给使坏了。”

秦叔:“干得起,没事。”

李三江:“我再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人,要是找不到的话,要不搞台拖拉机?”

秦叔:“烧油费钱,也用不了多久。”

李三江:“你平日里能开着拖拉机送货,农闲也没货送时,村里谁家修房子你去帮忙运运材料,实在不行去窑厂里帮忙拉砖头也是一样的嘛,反正拖拉机买回来不让它歇着,就亏不着。”

秦叔不推辞了,他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三江叔买拖拉机不是为了给自己减负,而是为了多一个赚钱的进项,以便更好地攒钱去大城市给自己曾孙买房。

没回东屋去吃饭,秦叔端着一个大海碗,底层铺着饭,上面盖着菜,蹲在客厅门槛上。

往碗里倒入酱油,拿酱油拌了一下饭,酱油瓶则被他放在身侧的门槛上。

润生喊秦叔过来和他们坐一起吃,秦叔拒绝了。

理由是他想看看,这台风来了后,地里要不要做点措施,减少点损失。

“咯噔!”

酱油瓶从门槛上落到地上。

瓶口是盖回去的,没流出来。

秦叔将酱油瓶拿起,又放在了门槛上,脖子红了。

过了会儿,

“咯噔!”

酱油瓶又倒了。

秦叔再次将它扶起。

只是这次,他不好意思再把酱油瓶放回门槛上了,而是留在平地。

随即,他闷着头,开始快速扒饭,很快就将一碗饭吃完,然后起身,端着碗筷提着那个酱油瓶,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自脖子到侧脸再到耳朵,红了一片。

东屋里,刘姨夹了一只虾送入嘴里,一边嚼一边侧着头,又好气又好笑。

柳玉梅放下碗筷,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道:

“我倒是觉得阿力比以前机灵多了,脑子也活泛了些。”

刘姨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就一直说您偏心,您还不认,姚姨,您听听,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姚姗轻轻拍了拍刘姨的手背:“大小姐还是最疼你的,我看得出来。”

柳玉梅:“凡是姓秦的,像是都把气门修到脑门上去的,有时候啊,你真不能对他们要求太高,唉,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刘姨:“我只是心疼我的酱油,您是不知道这个月他到底糟蹋了多少酱油瓶,我真怕下个月给三江叔报账时,三江叔会怀疑我没事做就在厨房里偷酱油当汽水喝。”

柳玉梅看向姚姗,道:“姗儿,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姚姗放下筷子,回复道:“嗯,是有些日子了。”

柳玉梅:“今晚给你儿子打个电话,明早让阿婷送你去火车站,你先回去吧。”

姚姗应声道:“是,大小姐。”

柳玉梅:“以后想了,就提前说一声,随时再来就是了。下次带你俩孙子过来,我见见。”

姚姗:“好,听大小姐的。”

离别是不舍的,但能在这里住这么久,与大小姐朝夕相处这么多时日,已是姚姗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之前每天,她都是当在这里最后一天很珍惜地过的,因此,当大小姐提出让自己回去时,心里虽有一点点失落,却毫无遗憾。

李追远本就是饱的,他就吃了点皮蛋,主要陪阿璃吃。

饭后,

李追远与阿璃各自提着一个篮子,手牵着手,去大胡子家。

润生骑着三轮车,去西亭,车上装有祭祀用品。

谭文彬拿起大哥大,与周云云打电话,说自己这边的风,真的好大。

林书友看着电视,不时起身去扶天线,以减少屏幕上的雪花点。

柳玉梅关上东屋的门,在满是牌位的供桌前坐下。

老太太左手端着一杯黄酒,右手轻抚剑鞘。

“既然陈家丫头走了,那就说明,那家伙,就是冲着咱家……呵呵呵,对,就是冲着咱家来的!”

……

大胡子家门口,赵毅等人整装待发。

李追远与阿璃过来时,正好与他们照面。

“远哥!”

陈靖每次看见李追远都很激动。

李追远对陈靖点点头,然后看向赵毅,问道:

“怎么还没走?”

赵毅:“在等老田。”

李追远:“我太爷应该已经劝他回家探亲了。”

没李三江的允许,赵毅也不敢让老田头离开南通。

赵毅点点头:“嗯,老田去和我干奶奶告别去了,应该快演完琼瑶了。”

“少爷,少爷!”

老田头杀青回来了。

老人眼眶有点红红的,他或许实力上早就跟不上队伍了,但活了这么多年,眼力见儿是有的,比全然蒙在鼓里的陈靖要好太多。

他清楚,少爷如此着急的离开,还特意带着自己,大概率意味着这里即将出什么事。

虽然,老田头真的不清楚,到底什么事儿,敢出在这里。

赵毅将手里的烟斗向下拍了拍,对李追远道:

“姓李的,你现在若是喊我一声祖宗,我说不定舍不得走哦~”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向药园,没回头,直接摆摆手:

“滚吧。”

赵毅深吸一口气,对周围人道:

“听到没有,还愣着干什么,咱们滚!”

赵毅等人沿着村道离开,回九江。

李追远:“阿璃,把所有能提升精力的药材,都挖出来,然后辛苦你,不用考虑副作用,帮我制成药。”

这种粗制对阿璃而言很容易,没技术上的难点,也不复杂,就是费一点点功夫。

阿璃没有抗拒,也没用自己的方式反驳这样制药吃了对身体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开始收取药园里相对应的药材。

李追远在旁边帮忙,等熊善夫妇从鱼塘那边忙活回来时,李追远站起身,对他们招了招手。

“小远少……哥。”

熊善领着梨花走了过来。

李追远:“自从你们来到南通,就没离开过吧?”

熊善:“对,没错,小远哥。”

梨花:“小远哥,我们夫妻俩都差不多是孤儿出身,这里,现在就是我们的家,也是我们儿子以后的家!”

李追远:“在外面,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么?”

梨花:“小远哥,我们的家就在这里……”

熊善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说道:“有留恋,小远哥,有留恋。”

李追远:“不想去看看?”

熊善:“想,比如,曾经几个好兄弟,我们夫妻俩报完仇后,在天门山地界给他们立过了衣冠冢,很久没去看了。”

李追远:“那就去看看吧。”

熊善:“好的,小远哥,是该去看看他们,给他们烧烧纸了。”

李追远:“看完再回来。”

熊善:“嗯,好,那小远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觉得合适?”

李追远:“想去就快点去。”

熊善:“那明早?”

李追远:“好。”

熊善:“我懂了,小远哥。”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坐在婴儿床里的笨笨身上,笨笨这会儿已经躺在那里,自己给自己拍着屁股哄自己睡。

熊善:“对,带上笨笨,我那帮老伙计,应该也想见见他,看看他长大了多少,呵呵。”

李追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药园。

熊善与梨花则走进屋里。

梨花:“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龙王家这是……”

熊善捂住妻子的嘴,随手贴出数张辰州符,锁住了这里的声量。

熊善:“你当这是晚上在房里,你可以随便叫叫叫?”

梨花:“我是害怕,龙王家这是不要我们了,要把我们驱逐出去?”

熊善很冷静道:“不是。”

梨花:“你怎么这么确定?”

熊善:“因为龙王家想赶我们走,本就是一句话的事,少爷没必要特意与我们扯东扯西。”

梨花面露恍然:“那我们……”

熊善:“听少爷的话,咱们现在是龙王门下的人,叫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你现在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咱们就去天门山。

唉,我也是真想那帮老伙计了,可惜啊,他们死在了江上,没能和咱们一起享上福。”

梨花:“想开点,我们已经为哥几个报过仇了,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熊善抿了抿嘴唇,走上二楼,经过老田头房间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尝试推开门,发现里面东西都被收拾打包走了,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呼……”

熊善长舒一口气后,面露凝重,喃喃道:

“家里,这是要出事了?”

……

夜已深,药园里所需的药材,还差一点就能收取完毕。

李追远将手里的工具放回小篮子里,站起身,指着桃林对阿璃道:

“阿璃,余下的你收一下尾,我进去一下。”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走进桃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走进桃林。

外面黑漆漆的,桃林内则到处飞舞着萤火虫,虽不至于透亮,但足够清晰。

水潭边没有人,只有几个空酒坛。

木屋门窗紧闭,仿佛清安已经安歇。

李追远先在水潭边蹲下来,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捧水,冲了把脸。

做完这些后,少年将双手,向水潭内探去,没过双手、没过肘、直到将要没到肩膀时,木屋内传来一声轻咳:

“到我这里,自杀来了?”

李追远将双臂抽出,先前的这番动作,已经将他衣服袖子打湿。

木屋的门开启。

李追远起身,踩着台阶,走进屋。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无非桌椅榻,外加一口古琴。

屋里没有人,但四壁以及地板房梁上,挂着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具体有多少,根本就无法数清。

因为这些面具,还在不停地蠕动、交换,甚至是张口进行吞噬,吞噬一个后,那个面具就会变大,吞得越多变得越大,直到忽然裂开,又化分为无数个小面具,周而复始。

其中一张面具,呈现出清安的脸。

他睁开眼,目光淡漠。

“被吓到来我这里,寻短见?”

李追远反问道:“你觉得,我会这么做么?”

“以前肯定不会,但这次,倒是情有可原。”

“不至于。”

“不至于?好大的口气。既然不至于,那你夜里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白天有些话,以为问完了,但其实还没问完,就想来再问问。”

“哦,后悔了?”

“算是吧。”

“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嗯,我知道。”

“这次的风很大,你原本的希望,应该竭尽全力地哄我开心,变着花样地来求我,让我先迎上这风口,被风吹散。

这样,你才有那么一点在这风里幸存下来的希望。

现在,我可以明摆着告诉你,你再求我也没用了。

我会缩回这地下,任凭外面风再大,我都不会出来。

哈哈哈哈!

下午,我已让她买好了酒,存着了。

我等着这风过去后,再上来,对着你那时不知是否还完整的尸体,好好品一品。”

李追远点了点头。

清安:“好了,趁我还没缩回地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晚来,是打算问我什么。”

李追远:“我想问的是,你能完全缩回地下么?以及,你是否能确保,自己缩回地下后,一定不会被发现吧?”

清安:“嗯?”

房屋内,所有处于动态中的面具,全部停下了。

下一刻,

所有面具集体将眼睛睁到最大,死死地盯着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磅礴的压力,向李追远席卷而来。

李追远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微微弯了腰。

威压降临后,又迅速消散。

“你是想着,与其灵与肉在这大风中被撕碎,不如先激怒我,让我先来把你杀了?”

“没有,我是真心发问。”

“我准你再问一次。”

“如若你完全缩入地下,你能有信心,避开风的耳目么?”

“躲不过一世,躲得过一时。”

“好,我希望你能躲好,不留痕迹。”

木屋内,所有的面具,都咬起了牙齿,整座木屋都在“嘎吱嘎吱”作响。

仿佛下一刻,它就会坍塌,将少年“嚼”成肉馅。

“小子,你知道么,他当年,都不会像你这般狂妄。”

“谢谢。”

李追远转身,准备离开木屋时,又停下脚步,像是不放心,又问道:

“会不会有什么遗漏和破绽?我指的是在躲这‘一时’时。”

“你让人,把这片桃林砍掉即可,它们,就是留在这里的最大破绽。”

“好。”

“抓紧时间。”

“不用这么麻烦,再说,砍掉也可惜了,多美的林子,多纯粹的怨念。”

这片桃林里盛开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清安身上怨念的泄露。

而这片桃林之所以能在过去一直震慑着南通地界上的邪祟,不是因为清安善良,而是因为它流露出的,是这块地界,最强大邪祟的气息。

李追远走到水潭边,再次蹲下,将右手,放入水面之下,轻轻拨动。

蛟龙之灵向下飞出,开始搅动,渐渐的,藏匿于深处的、属于这片桃林的怨念之眼被翻涌起来,向上喷发。

木屋的窗户被支起,清安坐在桌旁,微微侧头,看着这一幕。

先前他就提醒过少年,这是在找死。

可一而再,就证明是自己看走了眼。

恐怖的怨念,被李追远来者不拒,完全吸收。

按理说,哪怕只是一刹那,都是足以击垮一个正常人意志,让其陷入野兽般疯狂的可怕剂量。

但少年,自始至终,都神色如常。

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漫天的桃花,落入下方的鱼塘,里面早已饥饿难耐的鱼儿们,发了疯似地上去吞食。

现实中,桃林里的花瓣一片片凋谢;

意识深处,鱼塘里的鱼儿越来越肥。

终于,桃林完全枯萎。

李追远身前的水潭,也变得干涸,只留下浅浅的一层晶莹水洼,倒映个月亮都够勉强。

少年站起身,将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木屋窗户内,清安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灼热。

“你……能杀了我!”

随即,声音化作愤怒:

“你,能杀了我!”

最后,咆哮声发出:

“你能杀了我!!!”

他在少年身上,看见了可供自己提早解脱的希望。

很显然,少年掌握了这一手段已经很久了,少年刚刚使用时,也很娴熟。

可少年,却一直瞒着自己,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

他为了让自己不成为灾祸,为了等死,承受这无尽自封折磨这么多载岁月。

今天,他看见了解脱的契机!

李追远:“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

李追远:“你是一片汪洋,而我只是一座鱼塘,刚刚,就已经是我的极限,现在的我,根本就无法解脱真正的你。

如果这么做,我的这里……”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的这里,会被撑爆。你无法分离你身上的任何一张脸,你看起来有无数张脸,可实际上这些脸都长在一张脸上。

目前,我只能吸收你这两年来溢散出来的怨念,动你的本体,我必死无疑。

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想对你压一张底牌好要挟利用你。

而是我,

也不舍得这片桃林。”

木屋内的存在,情绪渐渐平复。

一是因为少年的阐述,符合他刚刚对少年的观察;

二是少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无比的受用,相当于那陈家丫头,在这里与自己合奏一整夜。

“最后吹曲儿的……一直是你。”

“多谢夸奖。”

“可是,如果你没了,我岂不是还要多承受几十载的痛苦?”

“清安,你该对我多一点信心,就像你当年对他一样。”

“你觉得自己,真的有机会能在这大风之下幸免?”

“噤声吧,不能再说下去了。”

“我又不是你的家人、宗门,你还用担心我受那因果反噬?”

“可是,我点灯前,就认识你了。”

“那又如何?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只善于逗我开心,随时都会被我下锅白灼的小虾。”

“可是,每次我回南通,拐入村道,看见你所在的这片桃林时,就像是看见了家门。”

木屋内沉默了。

李追远对木屋郑重行礼。

随后,少年转身,走出这片现如今已变得光秃秃的桃林。

晚风吹过,没有花瓣遮挡,落入林里,更显凄凉。

清安将一只手放在琴上,轻轻拨弄。

苏洛从墙壁上走出,端来一壶茶,笑着道:

“那位,是把您当作家里的长辈。”

清安指尖一拨,瞥了苏洛一眼,道:

“怪不得你当初死在地下这么久,还能被他给骗出来当个工具利用。”

苏洛面露疑惑:“这二者,有什么关联么?”

清安没好气地侧头,扫了一眼少年刚刚离去的方向:

“回家时,看见我在的这片桃林就像是看见了家门。

这是把我当家里长辈?

这分明是,真的拿我当他家里的……

门子。”

……

阿璃已经收取好了所需药材。

李追远出来后,将药筐背起。

“我们回家吧。”

哪怕台风中心距离这里还挺遥远,但外围的影响已越来越明显。

风越来越大。

女孩牵男孩的手,也越来越紧。

等二人回到家后,李追远送女孩回东屋。

推开东屋的门,能看见柳玉梅手捧着酒杯,伏在供桌台面上。

她没醉,只是故意放大了这少许微醺。

姚奶奶给大小姐身上披了一条薄被,见阿璃小姐回来了,就从自己地铺上起身,走过来迎接。

阿璃站在门槛内,没有关门,只是盯着少年背后的药筐。

李追远:“早点休息,这点药,你明天一早随随便便就能处理好了。”

阿璃将目光,挪到少年脸上。

他还是不愿意对自己说。

她已经预感到自己明天会遭遇什么。

李追远伸手,抓住女孩的手,将她掌心摊开,让自己的食指指甲,轻轻嵌向女孩的掌心。

没敢太多用力,等挪开时,女孩掌心里,也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少年脸上露出笑意。

女孩将手握起,后退一步,将房门关闭。

少年回屋准备上楼时,看见润生坐在凳子上。

另外两口棺材,呼噜声很均匀。

明显能瞧出来,一口棺材里的呼噜声想改变节奏,因为同一个节奏太假,明摆着没睡。

而另一道呼噜声怕自己伪装得不够像,就一直紧随隔壁的呼噜声而变化。

“润生哥,山大爷的屋子,固定好了么?”

“嗯,固定好了。”

“那就早点休息吧。”

“小远,我今晚烧了纸。”

“嗯。”

“没得到回应。”

阴萌不可能不回应,这只能说明,酆都与这里的感应,被切断了。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那一位。

李追远:“润生哥,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

“人情债,最是难还。你对象家里,越是瞧不上你、冷落你,那你以后,反而能以这个借口和理由,落个清静。”

“我……”

润生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后头两口棺材里假寐的,也不是图分析老丈人的心理。

他们仨,现在最担心的是,小远哥将两任外队都送走了后,接下来会不会轮到自己?

尤其是谭文彬,他是知道赵毅早就想走的,犹豫了这么久,是担心阿友。

结果赵毅进了道场后,很快就下决断要带着自己人离开了。

这很可能说明,赵毅在小远哥这里,得到了对阿友安排的承诺。

如若小远哥将阿友也支走,那会不会也支走自己和润生?

以前,大家伙同生共死过很多次了,本以为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但这次,遇到的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也太强大了。

保不齐小远哥,真会选择主动牺牲他自己一个,换其他人能继续活着。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的肩膀:

“润生哥,真的挺好的,以后等你去丰都接萌萌回来时,也不用给他留脸,实在不行,就握着你的铲子,直接去抢亲。”

说完,李追远就背着药筐上楼去了。

润生走回到棺材边,默默躺了进去。

谭文彬和林书友自棺内诈起。

林书友:“没听出来啊……”

谭文彬:“看明天小远哥的安排吧。”

林书友:“我不管,我是不可能抛下小远哥一个人跑的,要死一起死,怕死不做官将首!”

谭文彬:“要是小远哥直接下令呢?”

林书友:“我……”

谭文彬看了一眼润生的棺材,身子往后一倒:

“睡吧睡吧,等明天就知道了。”

李追远来到露台,恰好遇到在露台上起夜放完水往房间里走的太爷。

“小远侯,风越来越大了,你今晚或者明早方便时,记得小心,容易乱飞。”

“嗯,太爷。”

“早点睡。”

“太爷,山大爷让润生给你传话,说反正这两天台风,也没人家会办斋事,也没有纸扎要送,山大爷想请你去他那里喝酒。”

“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山炮请我喝酒?”

自打认识以来,山炮都是来打他秋风的,后来有了润生,就变成山炮带着润生一起来打秋风。

“太爷,听润生哥说,山大爷真的不赌了,还开始存钱了。”

其实,山大爷还是继续在赌的。

毕竟赌瘾还在,而且养着润生,他天然就有赌博去输的需求。

不过,山大爷不上成年人牌桌了。

他会在各个以前常去的赌窝里,收集打牌人抽完的烟盒,他拿着这些烟盒,去和村里孩子们玩打烟盒的游戏,一次输一大堆。

虽然还是去赌了,虽然还是输了,但钱……留下来了。

李三江闻言,发出一声叹息:“你说,他要是早点醒悟,那萌萌,能走么?”

显然,在两个老人的认知里,萌萌的离开,得归咎于山大爷带来的家庭负面条件。

“那太爷你去么?”

“去吧,山炮既然变了,那就得给他这个面子不是。就是不知道明儿风……”

“应该还是能出行的,有润生哥在呢,没事的。”

“也是,哈哈,那明天就去吧,老田也走了,我正好没事干,那就去和山炮好好喝一通。”

李追远知道太爷会同意的。

按照以往的规律,就算自己不提,太爷的福运也会让他提前避开这里。

虽然,在李追远的设想里,太爷不属于必须要走的序列。

但有点不稳。

因为太爷本身的道行水平,一直处于一个较低档位的剧烈波动阶段。

你说他会吧,他会的都是错的;你说他不会吧,他偶尔还真能整出点效果。

李追远回到房间,将东西放下后,出去冲澡,冲完澡后回房间躺上床。

没有多想,没有彷徨,也没有紧张。

少年一闭眼,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精力恢复。

醒来时还没睁开眼,李追远就先嗅到了一缕甜滋滋的香味。

侧过头,睁开眼。

外面的天,是阴的,狂风不断冲击着门窗,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阿璃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上身着白衬,下身马面裙。

她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套。

以前有阵子,李追远不小心流露出了这一点,导致柳奶奶的设计桌上,全是各种马面裙的款式设计,都快给柳奶奶设计得要吐了。

当然,最明显的,是画桌靠着床这边角落上,摆放着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卧鸡蛋。

阿璃正在制药,她已经将昨晚采摘回来的药材进行了粗加工,现在要做的,是将提取出来的药汁进行简单过滤,最后灌入那一个个健力宝空罐中。

灌满一个,阿璃就封好一个,此时,地上已经摆好了两小排。

李追远下了床,没打扰阿璃的工作,先端着塑料盆去洗漱。

早上的风很大,吹的不是你的头发和衣服,更像是要吹走你身上的皮。

从水缸里舀出水刷牙时,得注意风向,弯腰将头伸出去,尽量让漱口水与泡沫不要被风裹回你身上。

墙壁上的木箱收音机正在播送:

“听众朋友们,据气象台消息,今年第五号台风按照当下路径发展,将极大可能于今晚零点前后,正式登陆江苏启东……”

李追远刷完牙,开始洗脸。

洗完脸后,少年将毛巾搓洗好折叠起来,挂在塑料盆边。

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收音机。

“今晚零点么?看来,气象台,不准啊。”

……

远处村道上,熊善拉着一辆推车,车后坐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梨花身上披着一个大雨衣,不仅包裹着自己,还将笨笨护在怀中。

不过,她的注意力倒不是在儿子身上,而是扭过头,对正在拉车的丈夫喊道:

“我们就这么走了?要不要去和老夫人说一声,告一下别?”

熊善不用回头,风会将他的骂声吹到后脑勺,“砸”在他妻子脸上:

“蠢婆娘,少爷让我们离开几天,你现在是想去问老夫人,少爷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算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人会真的在乎你是什么意思,这两座龙王门庭,现在是老夫人,以后,一定是少爷的。你只需要知道,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儿子,真正该听谁的话就可以了!”

“可惜啊,努力这么久,我肚子还是没动静,要不你再找个小的试试?”

“老子这辈子就你一个,试什么试?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算真生出来,你看咱儿子以后会不会认他!”

其实,熊善本想说的是,你看看咱儿子会不会让他活。

有些事儿,小远哥暗示过了,连老田头都拿他家少爷提醒过了,熊善自己也努力耕耘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真一点苗头都察觉不到?

只不过以前他是故意不想承认,可自从那晚自己“忽然不行”被妻子抱着脑袋安慰后,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无力。

也愿意去接纳与承认那个最正确的猜测:

自家这儿子怎么可能让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出来,他连同父同母的都不同意!

虽然,这不是自己儿子的本意,毕竟他还只是个喜欢吃奶瓶的年纪。

但事实,很可能就是这么个事实。

在自己爹妈在风中大声聊天的时候,坐在妈妈怀里的笨笨,看着远处站在水泥桥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等萧莺莺转身离开后,笨笨又用力嘬了一口自己怀里的奶瓶。

然后,两只小肉胳膊,故意发力向前一推,让宝贝奶瓶滚了下去,落在了路边两块石头间,死死卡住。

做完这些后,笨笨打了个呵欠,小肉背往前挪了挪。

自己妈妈怀里好热,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找了好久,终于寻了个还可以的姿势,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闭上眼,开始睡觉。

萧莺莺走回到了大胡子家。

自己一直照顾的孩子,被亲爹妈带走了,她很失落。

这使得她行进时,竟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死倒的步姿。

瞧不见腿的具体摆动,但身子却在地上匀速滑行。

她没回大胡子家,而是走入已光秃秃的桃林。

桃林内,木屋大门没关。

萧莺莺推门而入。

床榻上,清安背对着她躺在那里。

萧莺莺也坐了下来,头发变长,身上流散出一缕缕粘稠的水滴。

黑色的旗袍,鲜艳的高跟鞋,过分浓艳的妆容。

她已许久未见,如此“真实”的自己。

双手向前探出,想象着曾放在那男孩双肩的时刻,浑浊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追忆。

“我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寻的这个结果,让他去吧,随他去吧。”

清安的声音在木屋里回荡。

随即,木屋开始缓缓下沉,直至没入地下,彻底消失不见。

……

“吃早饭啦!”

今天的早饭,比较简单。

因为一大早,刘姨就将姚奶奶送去了火车站,火车受台风影响相对较小,加之大暴雨还未到来,倒是不用担心太多。

姚奶奶在临上车时,递给刘姨一件包裹,说是在洛阳家里时她就做好的,本想着来了就送出手,可到了地方后才发现,一些事情和她原本所预想的,并不一样。

可临要走了,这带回来的礼物没有再带回家去的道理,姚奶奶就请刘姨不要见怪,将这包裹收下,若是不合心意,就随手丢去路边,切莫被她的唐突坏了心情。

回来途中,刘姨将姚奶奶送的包裹打开,里头装着的,是一套暗红色的喜衣,男女款各一件。

不是那种正装婚服,而是有点接近两口子成婚第二天所穿,用来拜见长辈的稍次一等服饰。

一件是给自己的,一件是给秦力的。

姚奶奶说没好意思来时送出手,是因为她误会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本以为该是夫妻的二人,实则只在这家里,扮演着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可这么多天下来,她也瞧出了些门道,最后也是鼓起勇气,将这套成对的礼物,送了出去。

刘姨将衣服重新包起来。

她没多么惊喜,也没什么生气,像是那古井无波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看似动了,反而感觉更静。

主母对他们二人的终身大事,从未设过什么限制。

主母,是真的把他们当亲生子女在养。

当然,主母也没硬要撮合他们俩,只求一个顺其自然。

就是,太过于自然了。

自己与阿力,一个在柳家祖宅出生、一个在秦家祖宅出生。

即使主母与老爷成婚,让龙王秦与龙王柳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但对他俩这对家生子而言,本该没甚大影响。

可江湖与家族的命运突变,让他们从各自本该的人生轨迹中脱离,最终从小吃住生活、学习都在一起。

自己犯的错,阿力帮自己领责罚;阿力练功受伤,自己帮他治疗。

彼此身上,尤其是阿力肩上,一直背负太多;

再者,二人实在是太过熟悉,处得比兄妹都更亲如兄妹。

谈不上彼此耽搁,好似也没那方面的兴趣,年岁渐长后,也是懒得再提再想这一茬了。

或许,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这水到渠成前的最后一步吧。

包裹,被刘姨放进了西屋。

顺带着,又连喊了七声安静。

秦叔坐在西屋门槛上,对她说道:

“衣服可以先取出来。”

刘姨瞪了他一眼,问道:“你自己没长手?”

秦叔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翻过了,但没找到。”

刘姨:“我要是随便就翻出来了怎么办?”

秦叔:“那就是我没长眼睛。”

刘姨打开衣柜,很快就在下面找到了衣服。

一套是红色的,一套是绿色的。

她提着这两套衣服,展示给秦叔看。

秦叔:“真是奇怪了,这些年来,我的这些衣服每次想要找时,都像是在故意躲着我似的。”

刘姨:“下次,你用酱油瓶压着,想找时不用眼睛,用鼻子闻酱油味哪里最重就行。”

秦叔低下头。

刘姨将两件衣服挂在墙上。

没到换上的时候,但快了。

刘姨去厨房,将早餐做出来喊大家出来吃后,就亲自端了一份送去老太太的东屋。

老太太今日一身新丽的打扮,衣服很年轻。

这意味着,她已经做好准备,今儿个,人也要变回年轻。

柳玉梅:“怎么样?”

刘姨:“哪家不懂事的女子,居然敢坐我家主母的桌位,真是没个规矩。”

柳玉梅:“到时切莫这般贫嘴,我年轻时,真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丫头,小心被我拿剑抽了教育。”

刘姨耸了耸肩:“我可不怕,我现在的年纪,好歹是个嬷嬷,大小姐怎么也该给我一点薄面吧?”

柳玉梅摇摇头:“年轻那会儿在家时,我教训家里尖酸刻薄的嬷嬷,最是不留情面。”

刘姨:“哎呀,那完了,合着您这是冲我来的,这顿教训,我是真逃不过了?”

柳玉梅拿起筷子,问道:“姗儿送走了?”

刘姨:“嗯,送走了,但走的,不仅仅是她一个。”

柳玉梅:“该走的本就该走,这没错。”

刘姨:“我去那边看看,您慢用。”

柳玉梅点了点头。

等刘姨出去后,柳玉梅拿起勺子,喝了口汤,目光落在了前方供桌上。

她昨晚,与这供桌上的牌位,说了一整宿的话。

前半宿,是拿着酒杯当面叨叨。

后半宿,是在梦里追着絮絮念。

横竖就那一句:

这次,你们谁都没理由说我是在任性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柳玉梅骨子里的性格,其实从未变过,但就是身上劳什子牵绊太多了,多得她不得不一次次按下自己的脾气。

虽然知晓,没有“下面”了。

但她需要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等到了“下面”去后,她得能对着两家列祖列宗,挺起胸,诉说她这些年忍辱负重的不易。

小远是两家最后的潜力与希望,她为了小远这孩子,豁出去了一切,去拼掉这条命,理所应当!

“唉,还是年轻时潇洒快意,等年纪大了,想求个痛痛快快的死法,都得蹭个天意。”

好在,这担子,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卸下去了。

不仅不愁不悲不苦,反而由内到外,透着一股子喜庆。

这一天,

她迟等了几十年!

……

阿璃在做最后的封装时,李追远站在画桌前,快速完成了一幅画。

没太多心意,全是工笔,纯粹复刻,与其说是在画,不如说是在人手“复印”。

阿璃这边完工了,总共十罐健力宝。

女孩站起身,来到画桌旁,看了一眼少年的新作,就很自然地拿起笔。

李追远轻轻按下了女孩的胳膊,道:

“我故意不画胡子的,师父这人,喜欢白净。”

阿璃点了点头,将笔放了下来。

刘姨喊吃早饭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走。”

李追远牵起女孩的手,走到门口时,少年感知到女孩的脚步停下来了。

她再次回头看向房间内的陈设。

女孩已经有预感,这次离开这间房,短时间内,是无法再回来了。

当女孩收回视线时,发现少年正在与她对视。

李追远身子微微前倾,让自己的嘴贴到女孩的耳垂,小声道:

“阿璃,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那句话么?”

少年对女孩说了不知多少话,但这一刻,女孩仍旧瞬间记起了此时少年特指的是哪一句。

阿璃目露坚定,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吃早饭吧。”

女孩不再迟疑,主动跟着少年下了楼。

早餐,李追远还是没怎么动,只是帮阿璃分着餐。

没办法,那厚厚的红糖外加那几乎水饺量的鸡蛋,吃完后,短时间内是真吃不下其它的了。

饭后,阿璃起身,主动去了东屋。

李追远:“润生哥,彬哥,阿友,跟我去一趟房间。”

润生直接跟着上楼了。

谭文彬和阿友对视一眼。

三人平日里,除非有事要通知,否则很少会来小远的房间里。

前阵子陈曦鸢也曾好奇地来过,但待了一会儿就有种快疯了的感觉,因为这房间里的很多东西,你压根就看不懂。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自己书桌。

书桌上,有三根白蜡烛,每根蜡烛下面垫着一张设计图纸。

李追远:“一人拿一套,回去后按照图纸,布置好这根蜡烛。”

三人各自上前,拿了一套。

有着丰富帮忙布置阵法经验的他们,即使是完全不懂阵法的润生,也能一眼瞧出来,这设计图纸的简单。

简单到,就连李大爷给人做白事、只单纯提供情绪价值时,都比手中这个要复杂有诚意得多。

林书友欲开口询问,但接下来,小远哥直接念起了名字,团队一直以来的严格纪律性,让阿友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书友,谭文彬家在石港的房子空着,你去他家,将图纸上的布置摆好。

谭文彬,你去周云云家,将图纸上的布置摆好。

润生,太爷今天要去找山大爷喝酒,你待会儿载着太爷去,在山大爷家里,把图纸上的布置好。

记住,今晚八点整,准时点蜡,蜡烛熄灭时,即刻赶回这里!”

这次,三人里,连润生都没有毫不犹豫地回应。

因为这布置,简直太没有诚意了。

先不提这设计图是否真可能是内藏乾坤他们眼拙看不出来,但一个山大爷家、一个谭文彬以前的家,一个周云云家……这三家怎么算都不可能恰好就是所需的三个节点方位吧?

小远哥,这真的是演都不演了,完全是把他们打发走的做派。

李追远提高了音量:

“听明白了么!”

“明白!”

“明白!”

“明白!”

三人,最终还是接下了命令。

“现在就分批次出发,润生,你载着太爷先去你家,谭文彬、林书友随后出发。

另外,

走之前,一人再拿一罐健力宝。”

……

“走啦,润生侯。”李三江穿着雨衣,坐上了润生的三轮车,“唉,我也是真想那山炮了,哈哈,哪能喝他的呀,我自带了好几瓶酒。”

润生载着李三江离开,并未引起东屋与西屋内,柳玉梅、秦叔和刘姨的意外。

今天,把李三江先安排出去,这很正常,他在,反而会让大家都受到约束。

甚至是,连谭文彬与林书友随后就骑着车离开的举动,也没让他们产生什么疑惑。

他们可以是小远先放出去做事或者是探听消息的,当然,就算小远真把他们支开,也在理解范围内。

这种层级的对抗,力量层次不够的,本就没有上桌的资格,堆人数在这里,压根就没有意义。

除了秦叔外,另外两个女人的眼睛,都不好糊弄。

其实,她们已经从润生三人离开时的目光神情中看出来了,小远是真的将他们给支开了。

但真正让柳玉梅动容的,也是察觉到事情似乎要向她预料之外发展的,是那片桃林方向,伴随着木屋完全沉入泥土后,彻底敛去的专属于那位的气息。

柳玉梅原本以为,那位会加入今日的风浪。

哪怕不是心照不宣,以小远与那位之间的互动关系,小远就算是求,也能求得对方在今日助一臂之力。

一个凶焰滔滔、却一直处于自镇自封状态下的存在,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即使到现在,柳玉梅还能安慰宽解自己:

匿了就匿了吧,这是我们自家人的事,理所应当该由自家长辈来扛。

就算那位不出手,两家龙王门庭最后的这点柴火,也够烧这一茬的了!

然而,就在这时,柳玉梅看见小远从主屋客厅里走出,径直来到自己所在的东屋。

西屋的秦叔和刘姨见状,也走了过来。

秦叔:“小远,今天风大,快要下雨了,你和阿璃回房间去画画下棋吧。”

刘姨笑着道:“是啊,中午想吃什么,跟姨说,早上匆忙,只是随便做了些应付,中午姨给你做好吃的,别担心,家里厨房提前备了菜的。”

李追远对秦叔和刘姨笑了笑,然后,来到柳玉梅面前。

“奶奶,我记得过去两年的这时候,您都会带阿璃出一趟门,去做拜祭。”

秦叔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姨的手,紧紧抓着身侧的门框。

坐在供桌边侧椅子上的柳玉梅,目光沉了下来,问道:

“小远,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提醒一下奶奶,怕奶奶忘记了日子。”

“斯人已逝,早点晚点,不打紧。”

“既然已逝,还是不要让他们空等着了吧,奶奶,您还是带着阿璃去吧,外面风大,让秦叔和刘姨都陪着您去,我在家心里也能踏实放心些。”

“正是因为风太大了,所以奶奶才更要留在家里,以防……”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柳玉梅的话。

柳玉梅缓缓摇头,道:“小远,人活着,得靠着一口气,得有一个奔头,要是连点光都瞧不见了,那这活得,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李追远:“奶奶,您还是动身吧。”

柳玉梅:“小远,你这是在教奶奶我做事?”

李追远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郑重行礼后,插入香炉。

在少年做这一套动作时,秦叔和刘姨默默地站到了东屋门槛外,行陪礼。

柳玉梅,也从原先所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对着少年。

李追远:“奶奶,我不像他们,我是入门了却还未分家。您当年对我说,两家龙王门庭的担子,自此交到了我肩上。

我想请奶奶,当着诸位先人的面,尤其是当着秦爷爷的面,再亲口告诉我一声。

在这两个家里,法理上,到底是谁,说话最管用?”

说着,李追远将阿璃爷爷的牌位摘下来,递送给了柳玉梅。

柳玉梅在两家的地位,无疑都在少年之上。

但论传承法理,连她,也比不过两家本诀皆修的小远。

这本该不是问题的,因为柳玉梅并不恋栈,像这样的权力交接,也本该随着岁月顺理成章。

连柳玉梅都没想到,有一天,少年会把这个问题,直接放到这秤上来。

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诸多牌位,最后,目光落在了少年手中所拿的牌位。

柳玉梅伸手,将老狗的牌位接到手里,回答道:

“你,李追远,说的算。”

李追远点了点头,一脸歉然地对柳玉梅俯身行礼。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这是愿意为自己把命都豁出去的长辈,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要不然,他们不会离开。

柳玉梅眼角余光看向自己孙女,想着让孙女出面“说道说道”。

结果居然发现阿璃已经主动走出门槛,去到了外面,转身,看着还站在屋内的自己。

呵。

柳玉梅无法理解:

不是,都这时候了,自家孙女这胳膊肘,居然还往外拽?

“好,我们,走!”

柳玉梅手掌摊开,剑匣飞来,被刘姨抱入怀中。

随即,柳玉梅迈过门槛,左手拿着自家老狗的牌位,右手牵起自己孙女的手。

柳玉梅还想回头,看一眼少年,欲要再说些什么。

右手传来阿璃的拉扯。

柳玉梅低下头,看着孙女。

阿璃侧了侧头。

柳玉梅终究没再说什么,气冲冲地离开。

秦叔和刘姨见状,只得跟了上去。

外面的风很大,也渐渐下起了雨。

但风雨都无法侵入到柳玉梅分毫,在触碰到她与阿璃前,都各自散开。

一路前行出了村口,不仅离开了思源村的范围,更是走出了石南镇的区域,她与阿璃不仅裙摆未有点湿,就连头发都没乱上丝毫。

刘姨只是抱着剑匣跟着,沉默不语。

秦叔胸中则积聚了一大团无法散开的郁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因为小远这次,是以近乎“家主”的名义,下的命令。

“走吧,先离开这里,寻个远一点的,干整避风的地方,暂时歇一下脚。”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风水气象,“今晚零点,这大风,才能真的到呢。”

刘姨眼睛一亮,当即附和道:“气象台也这么说。”

柳玉梅:“我可比气象台准多了。”

秦叔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看着主母,目露希冀。

柳玉梅脸上的凝重与怒容,在此时完全消失不见,甚至,她脸上还流露出了一抹闲适的笑容,低头,掂了掂手中拿出家门的牌位:

“呵,当年我就因为听了话,后悔了几十年;如今,还想让我再后悔一次?做梦!

居然还拿老狗的牌位来压我?

小远,

奶奶我这次,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大地大,奶奶我的脾气最大!”

……

此时,主屋、东屋和西屋,除了李追远外,就没人了。

少年走到坝子上,任凭这风,吹打在自己身上。

“汪~”

小黑从自己窝里走了出来,它也对家里此时如此静悄悄的诡异氛围,感到很陌生。

这种不安,甚至促使它在没有陈靖追逐的前提下,愿意主动走出这么远的距离,从客厅内来到坝子上张望。

李追远蹲下来。

小黑向着李追远走来,把自己的头,送到少年手边蹭着。

李追远用手一边摸着小黑的狗头一边开口道:

“接下来,该给我自己……

准备葬礼了。”

————

抱歉,熬夜到现在紧赶慢赶只能写这么多了,要赶去登机了,到地方后龙就去睡觉了。

今天的更新也在这章里了,今晚大家不要等了,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391章

李追远曾陪着太爷去坐过不少次斋,对葬礼流程与布置,自是无比清晰。

加之葬礼所需的一应材料,家里头都有,所以操持起来,更是简单流畅。

很快,灵堂就布置好了。

供品以本地常食为主,也就是老一辈眼里的零食。

李追远根据自己的口味,在供桌上摆了一箱未开封的健力宝。

再稍微奢侈点的就是,李追远点了八根粗白蜡,左右各四根。

这是考虑到台风愈近风愈大后,可能造成的停电状况。

遗像是没有的,虽然家里拍照很方便,把谭文彬拉过来让他摆个斗鸡眼就是了。

但提前这样做的话,度就过了。

谭文彬的演技是有水平的,但他更擅长的是以真心换真心的路线,单纯的欺骗效果,瞒不过真正睿智的目光。

再者,谭文彬那边还牵扯到林书友与润生的连锁反应,那俩再努力伪装,在档次高的人眼里,都属明牌。

不过,供桌上没遗像实在是一种缺憾。

李追远就拿着纸笔,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张素描,没对着镜子画,把棱角和阴影打重点后,再别入现成的相框中,不近距离细看的话,其实和拍出来的遗照效果没差。

挽联找了许久,没找到合适的。

因为太爷的客户群体,年龄普遍都比较大,用在李追远身上就不合适。

李追远自己用毛笔写了一对,挂起:

上联:雏凤未鸣先化雨

下联:昙花一现亦留香

横批:普天同庆

横批本来想随大流,写个“天地同悲”。

犹豫了一下,少年觉得这并不符合字面事实。

毕竟,自己这一浪真正的埋线者是谁,很是清楚。

灵堂是一场葬礼的骨,一切仪式与流程基本都围绕它来展开。

但对李追远而言,这骨反而是其次的。

这里就一人一狗,太过冷清,这时候,就需要凑人气,活人不够,那就纸人来凑。

家里现成的纸人存货很多,可这并不是李追远想要的。

他打算自己做,用南通方言来形容就是,亲自扎库。

太爷家的纸扎品,凭着物美价廉的优势,基本垄断了周遭一片的市场。

刘姨是做纸扎的好手,她那一手师承于老太太的丹青功夫,用在给纸人描画上,诠释着什么叫大炮打蚊子。

萧莺莺做的纸扎,质量也非常之高,她走的是原汁原味路线,没人比她更懂得“死人”的美感。

其实家里人,甭管是谁,手里都有那么点做纸扎的本事,谭文彬与林书友来这里没多久后,也就自然而然上手。

闲着没事儿看电视时,手里空了,就扯点竹条来做一做,像是农村老太太们往坝子上一坐就剥起那毛豆。

不过,家里最擅长做纸扎的,其实是李追远。

因为少年的傩戏傀儡术,早已到了一种极高境界。

小黑瞪着一双狗眼,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坐在小板凳上,只是手掌隔空来回转一转、揉一揉,那一根根竹条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主动在少年面前拼凑出精细标准的骨架。

有一样东西,即使是小黑的狗眼,也没办法瞧出来。

那就是少年在这一步的制作工程中,掌心里有一条血线,不断汇入,像是给“骨架”上增添上了血管。

只是,这血线,只有李追远本人能“见到”,以往谭文彬他们就算多次被连接,也都是只有感觉却不得触其形。

每一具“骨架”完成后,各种颜色的纸张即刻飘飞过来进行覆盖,颜料也都被拘起,自行上色。

习惯了以尸体且是强大尸体为载体制造傀儡,眼下单纯的做纸人,难度就如同是做幼儿园算术题。

很快,秦叔、刘姨、柳奶奶、谭文彬、润生、林书友,与他们身高气质几乎无二的纸人,就被制作了出来。

接下来在做阿璃的纸人时,李追远多费了些功夫。

有些人,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做出点区别对待。

阿璃的纸人做出来时,明显比别人的纸人,更具一抹鲜活气息。

特殊对待到这个度,也就可以了,这玩意儿毕竟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做得过于超标也不合适。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做了个赵毅的纸人。

既然有赵毅了,那就又顺手做了个陈靖。

本打算就此收工的,

但再犹豫一下,李追远还是做出了个陈曦鸢。

完活儿。

接下来,就是稍作布置。

两张圆桌被李追远翻开,摆在同处于客厅中的灵堂两侧,板凳围好,塑料桌纸铺开,摆上大小碗盘与筷勺,还有二人共用一个的小醋碟。

柳玉梅的纸人被安排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小桌上有笔和一本新的人情簿。

刘姨的纸人手里本就有一个纸托盘,上面有纸做的菜肴,像是在上菜。

秦叔就给他随便摆在一处地方,像是在等着被指挥,又像是即将被骂。

润生的纸人坐在火盆前,在烧纸;

谭文彬立在供桌侧,在坐斋指挥;

林书友站在中央,用金色元宝纸制成的金锏在其手中举起,其形象本身就自带真君特征,这是在灵堂前表演。

赵毅与陈靖摆在进门处,怕被风雨淋湿,就让他们后背贴着墙,算是前来吊唁的宾客。

陈曦鸢的纸人隔着安全距离,面朝外面的风雨,在吹着笛子。

三口棺材,是三张床。

润生哥的棺材内部有点包浆。

彬彬哥的棺材内部被腌入了烟味。

润生哥睡的是山大爷的,他不会嫌弃润生的味道;彬彬哥睡的是太爷的,太爷自己就是个老烟枪。

但这俩,李追远都不是太想选,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他想躺个稍微干净的。

还好,有阿友睡的那一口棺材。

阿友勤洗澡、不抽烟,早晚都会收拾擦拭自己的床铺,算是一位合格的暖棺者了。

棺材很沉,但家里有运棺材的小轮排,李追远的力气还可以,将小轮排插入棺材四角后,一个人也能轻松地将这口棺材推到灵堂的后头,确定好位置后,再将小轮排撤掉。

李追远先躺进去试了试,相较于他的身材而言,这口棺材简直就是大户型。

离开棺材后,李追远将阿璃的纸人,摆在棺材的头部。

女孩两只手抓着棺材边缘,目光朝着棺材里看。

葬礼,彻底布置完毕。

李追远身上累出了汗。

不过,他没上楼去洗澡,毕竟,外头的风雨渐猛,洗澡没意义。

小黑在灵堂周围不断逡巡,作为五黑犬,它对“邪”的一面有着本能抵触与排斥,而这里现在的环境,已经让它感到非常之不舒服。

但看看少年……它也不敢造次。

因为狗窝为了给灵堂腾地方,被强拆了。

小黑寻了一个新角落,趴下来,闭上狗眼,打算眼不看为净。

结果还没寻摸到睡意呢,一根牵引绳就被丢到了它面前。

小黑舌头舔了舔嘴巴,不敢反抗,自己给自己脖子套进去,再用爪子,自个儿调节适应的松紧度。

当下,即使是城里,养宠物的风气才刚出现点苗头,而小黑作为一只乡下的狗,已学会了熟练自用牵引绳。

李追远牵着小黑走出客厅,把一辆家里最早的小三轮车推了出来。

少年将小黑牵引绳的另一端系在了扶手上,然后推着三轮车带着狗,来到了屋后稻田。

李追远走入道场,开始往外搬东西。

他道场里的东西很齐全,与他有较深牵绊的,他都给人家在这里立了供桌。

先搬出来的,是酆都大帝的供物。

放上三轮车后,李追远又往车里放了很多用机关材料制作出来的新阵旗。

少年骑着三轮车,载着东西,上了村道。

风很大,雨也不小,少年骑得不快,小黑在后头很轻松地跟着,时不时抽空甩一下身上的水珠。

这年头种田太辛苦,而且还得交粮,所以在村里租田种很是方便,太爷家的田,因秦叔这个大劳力,正不断向外扩张。

有两块田,位于村道两侧,从马路上拐入就能看见。

李追远下车,将三轮顺着田埂推入。

风雨正大,路上村民寥寥,但你如果弄的是别家的田,马上就会被“风闻告知”。

供物从车上卸下,在田里布置。

阵旗插入四周,立刻形成阵法,将风雨隔绝。

而这个阵法的最大特点,就是可以将风水之力进行增幅。

李追远站在供桌前,双手向四周不断抓取,无形的风水之力被他牵扯过来,临时绑定在了这儿,似在蓄势。

布置妥当后,李追远将自己新画的酆都大帝画像给挂了上去。

面容白净的大帝,虽失了一份威严,却增添了一抹独特阴柔。

李追远推着三轮车带着小黑又回去了,还没结束,他又将菩萨的供桌从道场里搬到车上,而后来到大帝所在农田的村道对面。

依葫芦画瓢,先布阵,再接风水。

正在忙活时,村道那边,李维汉穿着雨衣骑着二八大杠正好驶过。

他先骑了过去,然后又调了个头,骑了回来。

在大雨中仔细瞅了瞅,才确认此时正在田里忙活的是自己的孙子。

赶紧将车撑起,他小跑着下来。

“小远侯,你在这里做什么。”

“爷,我在摆东西。”

“在摆啥?”

“菩萨。”

李维汉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摆的是菩萨。

“是你太爷让你在这儿摆这个的?”

“嗯。”

“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

“太爷说,这是在为我祈福,我今年有个坎儿,只要能过了这个坎儿,接下来一直到成年前,都能顺风顺水。

爷,你看,今天又是风又是雨的,正合适。”

李维汉心疼自己孙子被风吹雨淋,但他又是个有点迷信的,况且当初自己孙子身上确实出现过怪事,也是被三江叔出手化解掉的。

“那爷爷来帮你一起摆。”

“不用,爷,太爷说了,这得我自己来做,不能让别人帮忙,要不然就不灵了。”

“吹了风淋了雨,怕感冒哦,我回去让你奶给你煮个姜汤。”

“家里的热水都烧好了,姜汤也预备着了,我回去后就能吃到,爷,你放心吧,太爷都安排好了,我身体好着呢,没的事。”

“那你把我的雨披穿上。”

“得淋雨吹风,不能挡,挡了影响前途。”

李维汉没话说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孙子在这里摆弄,以防孙子出什么事。

李追远没避讳李维汉,该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反正爷爷又看不懂。

等李追远布置好准备离开时,李维汉下意识地想对菩萨拜拜,却又意识到这菩萨是保佑小远侯的,就赶忙收起动作,怕分掉自己孙子的庇佑。

“弄好了?”

“嗯,弄好了,爷。”

“来,我给你推车。”

李追远没反对。

李维汉先将三轮车从田里推到村道上,再将自己的二八大杠横放上去,然后推着三轮前行。

风已经越来越大了,大到骑车都已不安全的地步,况且前面还有没栏杆的水泥桥,你摔两侧田里没啥事,摔到桥下面去,就容易出大问题。

“小远侯啊,你妈妈有没有再和你说,她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吧,爷。”

“嗯,你奶奶,想你妈妈想得紧哦。”

其实,他自己也一样。

反正,自打李追远来到南通,听到别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李维汉当初是如何如何宠溺自己这细丫头的。

李维汉将车推到了太爷家坝子下。

李追远:“爷,你也淋了雨了,你看大家这会儿都在屋子里吃饭哩,你也一起来吧。”

李维汉能瞧见客厅里,人影憧憧。

但他素来是个不愿占别人便宜的主,连自己儿子的便宜都不占。

“不了,不了,你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去去寒,身体重要。”

“嗯,我晓得。”

李维汉把自己二八大杠拿下来,推着走了。

李追远把三轮推到坝子上,没去主屋,而是来到东屋。

柳奶奶是被自己气走的,走时门也没关。

李追远进到东屋后,对着供桌再次行礼。

随后,少年将供桌上的牌位,全部取了下来,放到了门外三轮车上,一个不落。

这次路途不远,就是家前面的田。

李追远先运牌位,再回来运供桌,等于是把东屋的供物,全都挪换了个位置。

肉体疲劳对现在的少年而言问题不大,主要是布阵和接引风水,确实是精神上的硬消耗。

不过,阿璃特制的“健力宝”,被李追远带在身上,只要感觉精神上稍有困乏,少年就撕开封条,喝上半罐。

精力很快就被补充完毕,甚至还有点溢出,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

任何这类的药都有副作用,如果让阿璃精心制作,她可以将这副作用降到最低。

但这对目前的李追远而言,没有意义,你无法让一个大概率无法活过今晚的人,去担心两天后的精力透支危害。

况且,这种特制健力宝还只是初级阶段用品。

李追远在自己棺材里,连符针都已预备好了。

“呼……”

长舒一口气,李追远回到家里。

厨房内,刘姨为今天中午准备的菜还在。

旁边有个单独的小桌,上面摆着精选出来的鸡蛋以及色泽诱人的红糖。

显然,这是阿璃专用小厨桌。

李追远给自己做了一碗红糖卧鸡蛋,半勺红糖一颗蛋,意思一下。

然后,少年炒了俩菜做浇头,煮了挂面。

自己盛了一碗,也给小黑盛了一碗。

一人一狗就这么面对面地吃着。

吃完后,李追远将碗洗了,锅刷了。

至于小黑用过的那个碗,则被专门放在了门口地上,留着给它以后专用。

在三轮车上布置了一个简易阵法,让它可以尽可能抵消掉风雨的吹打维系平衡,李追远再次骑着它,带着小黑,来到了大胡子家。

昔日灿烂美丽的桃林,如今只余下一片落寞的枯枝败叶。

木屋不见,清安不见,连小黄莺也不见了。

在这里,李追远感知不到丝毫关于他们的气息。

但他知道原来大胡子家那座鱼塘所在的位置,清楚清安沉入了哪里。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桃林中的那块区域。

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李追远收回注意力,走到一处土坑前。

这座土坑,原先是水潭所在地,昨日,李追远将里面的怨念给吸了个干净,导致这片桃林的凋谢。

李追远蹲了下来,将手掌向下探去。

少年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里,刚刚才被喂肥一天的鱼儿们,被从里面抽出,向天上飞去。

现实中,怨念顺着少年的掌心,向这土坑重新倾泻。

它是这里的泉眼,当它重新拥有“水流”后,四周的桃树,也渐渐再次焕发出了生机。

桃花重新绽放,地面复又成茵。

不过,这片桃林,还是比它鼎盛时,要“消瘦”一些。

不是因为李追远藏私,而是这种一收一放间,必然会存在损耗。

但眼下这局面,已经足够了。

桃林,又变回了那片桃林,家门还是那座家门,只是少了个门子。

李追远左手拿着新开封的健力宝喝着,右手不断朝着四周隔空拉扯,将风水气象朝这儿抓取。

布置完时,手里的这罐饮料,也正好空底。

少年又看了眼原先鱼塘所在位置,随后伸手折下桃枝,以其为原材料,运转傩戏傀儡术,编织出了一具骨架。

再接引桃花,覆于其上。

桃枝为骨、桃花为皮,这一具清安纸人,甫一完成,就透着一股子潇洒风流。

李追远将这副特殊的纸人,挂在了最粗的那棵桃树上。

在少年的视角里,这纸人因为体内有自己留下的血线,所以比周围的桃花,都要红艳几分。

离开了桃林,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带着小黑,来到了村口处。

马路与村道之间,有一条线。

马路那边是柏油路,村道这里是石子土路,这条线,泾渭分明。

那日,李兰一直站在线外,没有迈入一步。

李追远把三轮车停在边上,站在了这条线位置,右手掌心血雾不断溢出又快速凝聚,最终化成血水,不断滴落。

少年从这条线的南端走到北端,再从北端走到南端,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流出的鲜血,落地后并未因雨水大风的冲击而散开,而是稳稳地在这条线上进行反复描红描粗。

小黑在旁,看着少年这不断放血的举措。

它默默地把自己的狗爪起举起。

在它的潜意识里,被抽血,不仅是它的使命,更是它维系狗生富贵的保证。

少年现在,像是在砸它的狗盆。

伴随着大量鲜血的流出,李追远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越来越冷。

等到完成后,李追远收手,身形向后踉跄几步,靠在了三轮车上,开始喘息。

从口袋里,抓出如糖豆般的“最后一颗药丸”。

直接塞入嘴里,咀嚼,像是在吃麦丽素。

帮助下咽的,是阿璃特制的饮料。

反正,这身体,这精神,只要不死,那就可劲地造。

很快,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两抹躁红,眼眶也凹陷了一些。

但精气神,又再度回归于巅峰。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已经以哀怨目光盯着自己很久的小黑。

少年蹲下来,抓起小黑的一只狗爪。

小黑兴奋地吐出舌头。

李追远抽出一张黄纸,顺着小黑爪腕处一扫,一个细长的口子出现,五黑犬的鲜血流出。

少年以这张黄纸接住这鲜血,当黄纸被狗血染红时,少年掌心轻抚小黑伤口,帮其完成止血。

小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红纸”。

它将狗爪子按在少年手腕上,发力向下压了压。

像是在说:就取这么点儿?看不起狗呢?

主要是先前看少年放了那么多血,结果对自己只取这一点儿,这让小黑觉得自己像是个吃干饭的。

李追远拿着“红纸”,业火升腾,随即,暗红色的火焰燃起,无视了自然界里的风雨影响,少年用它,对着这条线完成了一轮烘烤。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用脚轻轻碰了碰小黑,道:

“接下来一整天,你都不要回家,只要是在这个村里,你想去哪里、想躲哪里,都可以,只要你能保证不被发现,以及还活着。”

小黑歪着狗头,目露不解。

李追远目光一凝。沉声道:

“我知道你能听得懂。”

这条五黑犬,是还在幼犬时,由刘姨亲自挑回来的;一直好吃好喝好补地喂养到现在;虽然天道克扣自己功德,但润生他们那里也是能有些油渍分润,这量足以让白鹤童子祂们都激动,肯定也会有一小部分落在了这条黑狗身上,毕竟,它的黑狗血一直被团队里的人所使用着。

它不仅比普通的狗要聪明,就是聪明的狗,也达不到这家伙的聪明下限。

但它就是懒,健硕的身体和几乎开启灵智的脑子,它都懒得用,一心沉浸于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美好生活。

“汪汪汪!”

小黑连叫了三声,像是在做保证。

随即,它狗头一转,向村里奔去。

李追远把三轮车,推到了马路上。

先前他再怎么在这条线上南北来回地走,可一只脚始终都站在线内,这次,是那晚李兰来过之后,少年第一次走出这个村子的范围。

空气中的水汽与四周刮过来的风,明显发生了变化。

那位察觉到自己出村了。

更准确一点地形容,是自己主动从其视野盲区内,走到它的视线覆盖之下。

大乌龟的视线有问题,李兰就是它的眼睛。

没有李兰,大乌龟找不到自己。

因为李兰,自己面对大乌龟时,才有了这一线生机。

李追远花费那么多精力,才将这一线生机推演而出。

但,一生万物。

诚然,如谭文彬所说,就算他们最后死在大乌龟的龟爪之下,他们也已经让大乌龟付出了代价,算是兑现了他自己对郑海洋的报仇承诺。

然而,李追远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一如在柳奶奶眼里,应在未来完全成长起来后再进行的报仇之举,李追远是时不我待,即刻操作。

对这头大乌龟,少年也是一样的策略风格。

要么,

你这次彻底弄死我;

只要你没弄死我,

那我就要在你龟壳上,敲出一个洞。

少年想慢慢发育、一步步成长,但周遭大环境,一直不允许他这么做。

很多人喜欢将自己的蹉跎与失败,怪罪于大环境,仿佛他就是那个能影响大环境的人。

李追远明显属于这一极端特殊类,但他却从未想过自暴自弃。

“魏正道,你的开局简直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里有我的开局有意思。”

没回村,李追远骑上三轮车,去往石港镇。

马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和自行车了,连汽车都少了很多,路上已经能瞅见不少被吹断的树杈。

李追远骑到了郑海洋家。

他没必要来这里。

根据风水气象观测,以及气象台预测,台风会在今晚零点,正式登陆启东。

这没错。

但这并不是大乌龟的登陆时间。

它那尊庞大如山岳,不,应该是近似于海岛一样的身躯,是无法真的踏足上岸的,除非它真打算开启天灾。

它现在所裹挟的台风,会因为它的推动而提前与改变,但本质上,这台风有它没它,都会出现。

它很莽撞,却又很谨慎,它愿意付出代价,可每一笔代价都花在了刀刃上。

这不是刻意,而是它们这种古老存在,在与天道的默契对抗共存下,所形成的一种本能。

它准确的“登陆”时间,李兰也告诉了自己。

晚上八点。

李兰那中断的归乡探亲,会在那个位置,重新开始。

李追远只告诉了谭文彬十二个小时,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所以,即使是谭文彬,应该也只会去通过天气预报来预测。

柳奶奶,更是会坚信她的水平,远比气象台来得更精准。

有些离开的人,是否会抱着“送死”的心态回来,连李追远都无法确定。

但有些人,李追远确定,是一定会回来,哪怕是赶着趟送死;而且,你若是不让她站前面,她还跟你急跟你生气。

而李追远,也需要他们回来。

比如柳玉梅,比如秦叔,比如刘姨。

自己需要他们的战力,没他们,这出戏,压根就没办法唱下去,自己再怎么折腾,都是死路一条。

但碍于走江规则,自己不能与他们进行谋划,他们得保证自己的行为逻辑,不是出于本心地想帮自己,要不然就会受因果反噬。

并且,直接挡在前面,以肉身和残年去挡,这太亏了。

在无法指挥他们的前提下,还得指挥利用好他们,这是一个大难题。

葬礼,首先解决的,就是因果反噬的问题。

只要他们能相信自己死了,哪怕只是一时的相信,在那一刻,他们的行为就不算主观因果反噬之中。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们能帮谁?

并且,这场葬礼,可不仅仅只起到这一个作用,甚至可以说,这一目的,在葬礼中,只是最小的一个添头。

李追远要将本该用以指挥才能达成的目的,通通由自己来提前完成,他要创造出一个绝对合适的条件,再以正确恰当的方式,引入己方的战力。

这场葬礼,可不仅仅是为他一个人办的,他要与这只大乌龟,“合葬”!

可以说,这一次,李追远已经将江水规则,利用到了极致,甚至已经到了为了合理钻规则漏洞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作弊,先看看对面吧,那只大乌龟都从东海直奔自己这个未成年来了。

他自“点灯”起,就不存在叫“公平”的这种东西!

郑海洋的家,很旧了。

这里到现在,也没人居住。

李追远推开客厅的门,在一阵阵“吱呀”声中,少年走了进去。

随后,他又进入到了当初郑海洋爷爷奶奶邀请自己等人吃饭的那个房间。

少年脑海中回忆起当年的画面,这些记忆在他脑子里仍旧很清晰,但现在,他需要重回故地,多此一举地印证一下大乌龟的“视角”。

他回味着当时自己所经历的空间错位感,然后从这里剥离出来,去尝试代入那时的郑海洋与其爷奶。

他们当时已受大乌龟操控,李追远在模拟,大乌龟具体是如何做这操控的。

他模拟出来的,当时自己所感受到的空间错位,应该不是郑海洋他们的“特殊能力”,更像是大乌龟的“真实流露”。

它的眼神,是真的不好,这一点,理论那条线,也给出了一样的论证。

再结合大乌龟那诡异的复制能力……

李追远退出了客厅,来到坝子上,看向朱昌勇跳入搅拌机身死的方向。

所有被大乌龟复制出来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们都在一开始,认为自己是真的。

李兰为什么去找大乌龟?

那是因为她经过自己的研究,认为大乌龟能帮自己治病。

治病的原理是什么?以及李兰为什么会认为,她的病已经治好了?

少年开启了走阴。

走阴,是观察这个现实世界的,另一种视角。

大乌龟其实也是一样,它的眼神不好,是因为它的视角中,这个世界与常人眼里,有着巨大的区别。

预言中的那两幅图,李追远笃定是假的,但大乌龟信了,说明其中原理,它认可。

成年后的自己,它居然也能复制成功,这就说明,实力境界强大与否,并不是它复制的难点。

复制,需要付出代价,应该是它的生命力,那一只只从复制体体内爬出的小乌龟,其实就是大乌龟所分裂出生命力的本体。

因此,与其说,大乌龟是在原原本本地复刻,不如说是,它是将自己另一个,甚至是另外很多个视角下,所看见的“人”,给拉拽出来,利用自己生命力灌输,将其“丢”回了现实。

李兰就是觉得,它能将健康正常的自己,给剥离出来,脱离那个生病的自己。

这些东西,李追远早就已经推演出来了,他之所以再跑一趟,纯粹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就像是早早答卷完毕,可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很久,那就干脆再多此一举地验算一遍。

顺带着,从村里跑出来,露个脸,给它再添一抹兴奋。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回村。

在马路上,一辆警车驶了过来,对着少年不停按着喇叭。

车里坐着的是谭云龙,他今日是从金陵回到这里交接案子的。

李追远被警车逼停。

谭云龙二话不说,拉着少年坐进了警车,至于少年骑的小三轮,则被他放到了后备箱,关不上,就用后备箱卡着,反正不在乎是否会磕碰掉漆。

“小远,外面风多大啊,你怎么还……

算了,等我先回派出所交一下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家!”

“谭叔叔,您这是公车私用。”

“台风天看见个未成年孩子在马路上,身为警察,能无动于衷?”

谭云龙把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他进去交文件的时候,李追远从车上下来,走到派出所门口挂着的牌匾前。

雨水,早已将它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灰。

少年张开双臂,将它抱住。

即使已经布置完毕,但失败的概率,依旧很大,自己极大可能,活不过今晚。

有了一点感情之后的弊端就是,理性之外,开始奢求一种乍眼看毫无意义的感性。

而这,也是今晚计划能成功的一大关键,融合了李兰的大乌龟,不会信这种东西。

她、它,与过去的自己一样,会认为这种非理性的冲动,无意义的求死、自杀,是一种愚蠢、滑稽、低级。

谭云龙跑出来了,李追远松开双臂,坐回车里。

警车再次发动,行驶在马路上,车身在大风吹动下,不断摇晃。

谭云龙通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少年,笑着问道:

“小远,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妈妈。”

“呵呵,是嘛,等你再过几年,就不会想妈妈了,彬彬小时候可黏他妈妈了,还写过一篇作文《我美丽的妈妈》,破天荒的在他小学作文比赛里得了个三等奖。”

“现在还能看到么?”

“保存着呢,被他妈和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警车刚驶入思源村,车内就传来呼叫声,隔壁镇上有个厂房被风吹塌了,有人可能被埋在里面。

谭云龙送到了小径处,就停了车,帮少年把小三轮取下来后,就开着警车去救援了。

李追远推着三轮,回到了家里。

先上二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下楼,来到客厅。

李追远在柳奶奶纸人所坐的小圆桌前,泡了一壶新茶,故意将茶具铺摆在那里。

紧接着,少年在刘姨纸人的托盘上,撒上了一把瓜子。

最后,将一个酱油瓶,放在了秦叔纸人面前。

挺卑劣的,得算计每个人的情绪与反应,自己现在还在蓄谋添把火,好让他们回到这里时,能真的愤怒与相信。

李追远知道,虽然自己以法理地位,将柳奶奶给逼走了,但以柳奶奶的脾气,她必然会再回来的。

而且,少年还故意把秦爷爷的牌位递给了柳奶奶。

就算是单纯看在秦爷爷的面子上,柳奶奶也一定会一点面子都不看!

李追远躺进了棺材,屋外狂风暴雨,少年耳朵里,只有时钟不断走过的清脆。

东海海面上,一座小岛上的灯塔,守塔人还在尽职地工作着。

伴随着灯光照射,守塔人愣了一下,他的灯光里,竟照射出了一片红色。

他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开始将灯光环绕照射,发现这红色充斥着自己四周,面积几乎无垠。

“嗡!”

红色瞬间消失。

下一刻,

“嗡!”

红色再度开启。

像是海面之下,有一颗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眼球,刚刚眨了一下眼。

“铛……铛……铛……铛……”

当家里的挂钟响到第八下时,

“轰隆隆!”

天空中划过一道恐怖的血色闪电,将这黑夜瞬间照得如同猩红之昼。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思源村的村道口。

它,

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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