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阅兵

李宪知书,明白良田百顷之言语,是姜维所云。

章越引用到这里的意思是,朝中能臣名士那么多,可接任宰相者比比皆是,那么也不在乎我一两个人了。

如今我在熙州既有远志(屯田),就不着急一时半会回朝任职了。

李宪听了隐隐佩服,难怪天子,韩琦,欧阳修都如此器重他。

李宪当即道:“多谢枢学告知,咱家明白了。”

章越笑道:“言重了。”

二人几杯酒下肚,章越与李宪二人便一并骑马返回熙州。

熙州众将皆在城门迎候李宪,连身处会州的高遵裕也到场了。

高遵裕平日叫他都十分怠慢的,但听闻李宪是发奖赏来的,所以就跑在了第一个。

章越这次回熙州也是昨日才刚见了高遵裕。

这一次两府议功,排在第一位是在定西城下打破三万夏军的高遵裕,身为主帅的章越排在第二,第三的则是死守河州孤城半年的文及甫。

对此熙河上下一致称赞两府安排周到细致,真可谓是大公无私。

章越已提前得知,高遵裕加官为会州团练使、知会州,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文及甫则加官至右司谏。

可如今熙河路官位最高的却是已经入京面圣的木征,他已被封为嘉州防御使,并赐姓赵名思忠,其妻儿各有封赏。

眼见是来封官的李宪,众文武官员们各个是喜气洋洋,脸上都是笑开了花,而前任走马承受王中正在李宪抵达的前一日,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熙州。

李宪看到上百名悍将亲迎在熙州城外,这些人经历大战小战无数,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并非京中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可比。

但李宪不愧是见过大场面,没有丝毫半点不妥,一个个禀告名字后,都能说出对方战功及得意之事。

这令这些将领不由受宠若惊。

好似李宪知道了,也意味了官家知道了。

众人迎着李宪进入了城门。

从城门至经略府一路上,章越麾下的蕃汉将士齐骑马列道左右,一路上皆可见刀枪鲜亮,铠甲耀目,旌旗飞扬。

李宪知章越是故意让自己看他军容,好让他在天子面前说好话,不过他看去沿途士卒各个神完气足,军容肃然,不用细看便可知是一支从战场上下来的久胜之师。

五千兵马列道检阅。

李宪见此一幕由衷称赞道:“果真是精锐之师!枢学治军三年,将蕃汉之兵并为一军,练得好一支强兵。”

章越等左右官员都与有荣焉。

章越伸手道:“请子范兄代天子检阅兵马!”

李宪立道:“咱家可不敢,还请枢学先行,咱家跟随便是。”

章越劝了李宪几次,李宪坚不肯要让章越在前。

章越见此也便当仁不让了,便让左右捧着自己的帅旗,牙旗于左右,自己在道上骑马前行,李宪与众将皆随行其后,检阅这支从河州归来的得胜之军。

李宪在章越身后策马徐行心底感慨,他从熙河返回汴京数年,朝廷对于是否应该对于熙河用兵一直争论不休。

宋军能不能打?能不能胜?这样的质疑一直没有停止过。

问就是劳民伤财,不可战,战必亡国。

但这些庙堂上发高论的诸公来过熙河?看过这路的精兵猛将吗?熙河路的将士答允吗?

看着猎猎而动的旗帜,雄壮威武的将士,李宪心底感慨万千时,却听前面一阵骚动。

原来前方宋军士卒有节奏用枪尾触地,用脚步踏地。

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

李宪听得好似在喊兴州。

迅即又耳旁一个声音响起:“兴州!”

片刻后无数声音似海浪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最后汇成了两个字。

“兴州!”

“兴州!”

兴州是汉人说法,而西夏称之为兴庆府,乃是西夏的伪都。

熙河军的将士越说越大声,最后至三军一起顿地齐呼。

“兴州!”

“兴州!”

“兴州!”

炙热的声浪四面八方涌来,连李宪此刻也有几分热泪盈眶。

此刻章越心底也有几分触动,他安排众将士列道检阅,也是官场上应有的礼仪,免得李宪一会封赏时候抠抠索索地赖掉熙河军的赏赐。

但没料到却出现了这一幕。

章越回过头看见李宪热泪盈眶的一幕,心想这效果也太好了吧。

然而此时此刻三军齐呼要打到兴州去!

章越心底眼下虽无打兴州的念头,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无数人的热望凝铸成了一个钢铁的意志,此刻连身为主帅的章越也无法违背众意。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沸腾燃烧的情绪,章越心潮澎湃,而胯下的战马感受主人的心情,也是四蹄撒欢越行越快。

马术不精的章越稍勒战马,战马反而却不甘愿地嘶鸣人立起来。

然后章越就势举拳刺向北方,兴州的方向,这一画面似极了拿破仑骑马翻跃阿尔卑斯山的名画,回应于四面八方的三军高呼,扯着了嗓子怒吼出一句:“兴州!”

“兴州!”

得到承诺的三军将士热烈地欢呼,如林的兵刃举向天空。

章越的战马前蹄落地,便控制不住地向前飞奔。章越看到一张张狂热的面孔从眼前飞驰。

章越举起马鞭在马背向三军致意,旋即马鞭一抽放马疾驰。

疾风在耳边呼啸,空气刹那之间也是炙热的,浑身热血也在那一刻沸腾起来。

而李宪等熙河路官员们见此一幕吃了一惊,当即纷纷扬鞭策马追在章越身后,上百骑掀起尘土,好似长龙一般疾驰而过。

章越策马抵至经略府后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到,身上汗出如浆,这一切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但却很振奋。

李宪追在章越身后第二个赶到,他见了章越满脸激动地道:“枢学,当初要你打兴州时,陛下还道你们不情愿呢,如今……陛下知道必是欢喜。”

章越一愣,随即道:“兴州迟早是要打下来的!”

李宪笑道:“枢学有这个心,陛下必是欣慰。”

李宪随即回想方才所见一幕,熙河军高昂的士气,心想有此强军名将何愁河湟不平,夏国不破。他决定将这里一切都是写信奏报给天子。

二人入白虎节堂内坐定后,众将云集于堂下。

(本章完)

第815章 论功行赏

熙河经略府的白虎节堂前左右立着门旗二面、龙虎旌一面、节一支、麾枪二支、豹尾二支共八件。

龙虎旌旗是用九幅红绸制作,其上装有涂金、形如木盘的铜龙头。

而节乃用金铜叶做成。

此乃经略使之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除天子外没有第二人可用赏杀之权,所以天子命大将帅于四方,必须请旌节假之。

整个白虎节堂皆涂以绿漆,以示重地,堂前树着六面大纛,这经略使出征所使的帅旗。

如今李宪入了白虎节堂便感到一等肃杀之气,方才那些骄兵悍将到了这里一个个都作恭敬之状大气也不敢出。

章越上坐,李宪则居下首,至于众将们行了堂参之礼,递手本唱喏。

章越从李宪手中接过封赏的圣旨,当堂论功行赏。

高遵裕功居第一,宋朝武职的皇城使以上的刺史,团练使,防御使若带诸司正副使和横班都代表遥郡,只表示阶官,不代表实职。

但高遵裕是落实职,也就是正任官,比遥郡官更尊贵不知多少。

高遵裕升会州团练使已比历史上位置还高了,知会州,熙河路兵马副总管是他的差遣,是以武将领军州事,与真正节度使差不了多少。

而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与章越的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一样,都是禁军最高级别的将领,称作管军。

对于高遵裕在两次河州之战中的表现,不能说他没有功劳,但任何人在他位置上也都能办得到。

高遵裕在会州不仅有兵权,还有财权事权,官位又高还是皇亲国戚。章越有时候都指不动他。

看起来高遵裕是膈应人,但说实话,若高遵裕不在熙河,庙堂上就觉得章越膈应人了。

而下一个则是文及甫,文及甫本官特旨升作右司谏,这是特赏,差遣入京为盐铁判官。

文及甫本欲留在熙河,但文彦博来信要章越放文及甫回京。

文彦博自己不出面,却让章越开口,这老狐狸自有一番用意在其中。

文及甫本就是他几个儿子中最出色,如今在自己麾下算是历练出来了,再在熙河给自己打工未免屈就。

再说了熙河日子本就清苦,哪有汴京繁华,还是那等深宅大院,奴仆成群伺候的日子过得舒服。

文彦博将文及甫要回去可能是这个原因。

章越也是心胸开阔,人才能进能出,能走能留,这才是正常。

自己幕中的人一旦出息了,便强留着不放,这不是育才之道。相反若从自己幕中走出的人,一个个都成器成才了,以后还怕没有人才投奔自己吗?

所以章越找文及甫好一番长谈,才说服了对方。

听得自己出任盐铁判官之职,文及甫心情百感交集。

似他这般托庇父荫下的衙内,文及甫总有证明自己的冲动,他本就看好章越,又兼着连襟的关系,本以为轻松混得大功,哪知却差一点将自己交待在河州城。

这么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走了一遭,文及甫好似浴火重生了一般。

之前章越劝自己回汴京时曾说过,天下事未阅历者,不可以臆测,必周历而后识险易之情。

对这句话文及甫深以为然。当初被困河州城中,他自暴自弃时,曾恨过章越当初为何要让他来守此城,但此时此刻他心底只有感激,还有周历诸事后淡然。

至于他也猜到是自己父亲开口让章越允许自己回京。

原因很简单,原先开边熙河的事是天子主导的,王安石吴充辅之。文及甫去熙河,就代表文家在此事上出力,对天子的支持,其中也有章越让文彦博放心的意思。

如今天子将事权下放至二府后,实际上改由王安石主导此事,身为王安石政敌的文彦博,以后对熙河之事的反对肯定就摆上了台面,因此现在肯定要调自己回京。

以后与章越再见,可能就是敌非友了。

在文及甫观念中,家族是要大于国家的,否则齐家怎在治国的前面。

“文某谢过陛下,亦谢过大帅。”

怀着这等心情,文及甫这一句话发自肺腑。

论功高遵裕,章越,文及甫三人独列一档。

下面功列第二档则有十几人,这就排名不分先后了,不过居首则是攻怀羌城,克一公城的章楶。

第二次河州城之战,章楶,种师道率军从岷州,打河州,再打到了洮州,生擒了鬼章一家老小。

章楶馆职升为直史馆,文及甫空出的知河州之职由他替补,本官阶也连升两级,如今他与河州团练使包顺一并坐镇河州前线。

而跟随章楶立下大功的种师道则从熙河路兵马都监升至熙河路兵马钤辖,为熙河第三军的正将一并驻扎河州。

种师道如今率军驻熙州定羌城就粮。

原任熙河路钤辖,英州刺史王君万加为达州团练使,调任庆州路兵马钤辖,另赐绢五百。王君万当初跟随王韶,后第二次打河州时也立了战功,可站错队了就是站错队,后面如何弥补,别人也很难信得过。

章越也为他表功,但不等于留用。至于差遣是刚下,之前西夏攻庆州大胜,庆州一堆官员被罢职,朝廷便调王君万去庆州,也不算是委屈他了。

章楶,种师道,王君万三人一并上前受赏,从章越手中接过了封官诏书。

入熙河路便进了升官的快车道,种师道已是连升了两级,本官都加到了引进副使,位列横班。

如今在西北将门种家军中,种师道官位还超越了种谔,成为了种家第一人。

而种谔因罗兀城兵败,如今被降为礼宾副使。

祖父种世衡也不过是东染院使、环庆路兵马钤辖。

当初种家要种师道拜入大儒张载门下,便是要走文官路线从文转武这一步,让种家文武两边都有人。

但种师道为文官后,却处处不顺心。

而今跟随章越又从文转武时,居然升至引进副使,熙河路兵马钤辖,日后超越种世衡,钟谔也不在话下。

提拔种师道,也是章越的考量。

朝廷给熙河路的编制,是路钤辖二人、路分钤辖四人,熙州通判二人、曹官三人、驻泊监押三人、物务监官九人。

路钤辖在一路武臣中仅次于兵马总管,之前钤辖之位一个是张守约,一个是王君万。

如今王君万调走了,按道理是苗授补上,对方也没得罪过章越,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人。

在提拔心腹的事上,天下官员都是大同小异。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