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人如草芥

“裴老弟,白泽那孩子还小,你就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难道就不担心他出事?”

成都府官署中,裴行俭惬意的卧在一张摇椅之中,听着瓦响,看着雨落,轻轻拍打着扶手。

身影略显虚幻的刘谨勋站在旁边,双手笼在袖中,脊背弯曲,看起来竟在番地之时更加苍老。

“这能算什么危险?”

裴行俭眼皮都不抬一下,随意说道:“咱们年轻时候,那可都是撸起袖子就敢跟武序和法序干的人,今天站着出门,明天可能就是躺着进坟,什么场面没见过?不一样只要抓住机会就会跳脸嘲讽,根本不怂?”

“形势不一样了,现在可不能跟以前比。那时候我们虽然没有如今如此势大,但上上下下那都拧成一股绳,众志成城,一致对外。杨白泽现在可是腹背受敌,我是担心他扛不住那些人的龌蹉手段。”

“别瞎担心了,老刘。”

裴行俭侧头了一眼身旁的刘谨勋:“你觉得老头子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严东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心肝脾肺肾早就被看穿了。他屁股一翘,老头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有的是办法对付。”

刘谨勋脸上表情一窒,不禁苦笑道:“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话糙理不糙啊。不过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是做长辈的人,你就不能稍微改一改?”

“就是因为老了,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里,所以才没有去改的必要了。”

裴行俭抻了个懒腰,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老刘你是不是金陵呆的难受?要不然怎么会有闲心专程来找我聊天?”

“确实不轻松。”刘谨勋也不遮掩,点头坦诚开口。

裴行俭来了兴趣:“怎么回事?是你手下那些门阀不安分,有人挑头闹事?”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正好杀鸡儆猴,我也能落得个清净。”

刘谨勋语气无奈道:“关键是他们用的是软刀子,门生故旧、亲朋好友,一个个登门哭诉,说他们根本没有忤逆首辅大人的意思,一辈子兢兢业业都是为了儒序。扰的我是不胜其烦,所以才特意来你这里躲躲清净。”

“那我运气比你好,没这方面的烦恼。”裴行俭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满是乱发的脑袋:“只要提防着别在睡觉的时候被人摘了这颗脑袋就行。”

刘谨勋默默的看了眼身旁这个笑呵呵的邋遢老头,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整个儒序之中,明面上在为张峰岳办事,有几分份量的人物,除了自己和裴行俭之外,还有一个曾经的倭区宣慰使李不逢。

自己镇守陪都金陵,裴行俭则是坐镇西南。

李不逢虽然没有再任命任何具体的官职,却是以钦差的名义在沿海各行省镇压愈演愈烈的鸿鹄叛乱。

在这样的分工之中,自己和李不逢虽然在地利位置上更靠近龙虎山,但彼此相守相望,互为臂助。

裴行俭则是一个人孤身如刀,钉在龙虎山的侧后方。

他的处境远远比自己和李不逢都要危险的多。

更严峻的一点,是在堵截青城山一战之后,整个西南地域的门阀早已经逃的七七八八,根本没剩下多少。

就算是有法序的支援,放在这偌大的地域之中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掌控整个川蜀。

现在能控制住成都府一地,已经足以证明裴行俭的能力不凡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没有人会上门找他裴行俭哭诉。

因为留在他身边的,那都是些心怀死志之人。

刘谨勋皱眉说道:“其实在我看来,成都府根本就没必要再守了。如今早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重视战略位置的年代了,这是一场在民之上的战争,一炷香和一盏茶的时间差距,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你说的没错,是没什么区别。高序如神祇,低序如蝼蚁,人人都是高来高去,身如电光,拳如雷霆,几百里不过弹指间。传统的战略战术早已经随着帝国军伍一同烟消云散了。”

裴行俭摇头道:“不过老刘你有一点说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在民之上的战争,从头到尾我们就是在为民而争!”

“成都府为什么不能放?因为青城山是逃走的,他们留下了数量庞大的道门信徒,被我全部困在了成都府之中。”

裴行俭沉声道:“老头子的目的,就是让我压住这些人,不能让他们流入龙虎山的手中。”

“你拦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刘谨勋反问道:“张希极已经恢复了新派道序二位业天君的实力,他根本不再需要这些无用的凡人信徒!”

“无用?”

裴行俭冷哼一声:“如果凡人无用,张希极莫名其妙搞什么地上道国?难道他真是闲的蛋疼,当腻了天上仙人,想要过一把当人间帝王的瘾?还是懒得揣测莫测的天心,转头来玩弄愚昧的人心?”

“如果凡人无用,那严东庆又为什么要带着那群兔崽子搞一场劳什子的‘春秋再临’,不当富国强民之臣,去做小国寡民之君?难道那样才能彰显儒教真理,教化天下百姓?”

“如果凡人无用,那鸿鹄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的煽动蛊惑他们,李不逢又何必来回东奔西跑的镇压?难道他们真是要为穷困者争利,为受难者夺权?”

裴行俭的连番发问,如同滚雷炸响在刘谨勋的心头,令他蓦然怔在原地。

“刘谨勋,难道你不觉得扒开这些人外皮,藏在里面的骨肉都是一样的?”

裴行俭眉宇间寒霜凝结:“他们争的是什么?信仰、教义、欲望、公理、富贵、权势?放他妈的狗屁,他们争的是是人心,人心就是天心,要成神就要万民崇拜,说白了都是为了自己晋升,都在为自己营造完成仪轨的条件!所以凡人不是无用,而是大有用处!”

“序列之下,人已非人。”

裴行俭的声音越发冰冷,“是供奉神佛的香火,是卜算命运的工具,是传递血脉的胚胎,是堆砌王座的骨骸。”

“序列之上,人不做人。老头子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才会决心亲手结束这一切。”

似有一团怒焰烧在胸膛之中,裴行俭越说越怒:“所以我这次要帮老头子,不能让他孤军奋战。免得让别人嘲笑儒序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披着人皮的嗜血野兽!”

余音绕在屋檐之下,响在风雨之中,振聋发聩。

“老刘,这些问题你不该看不明白,你是心乱了!”

裴行俭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戳穿了刘谨勋心头深埋的杂乱思绪。

“刘途和刘典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刘谨勋仰面长叹:“我能怎么办?在番地的时候,我跟李钧又见了一面,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确实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

“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与他一较高低,就别为刘家招惹麻烦了。毕竟刘家也不是我刘谨勋一个人的,就别再拉着那些无辜的子孙一起送死了。”

裴行俭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劝解道:“你能想通就好,其实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要不然我们俩现在也没有机会一起并肩共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趁着你现在还有时间,再生几个吧。好好栽培栽培,一样能撑得起你的刘阀。”

“为老不尊,什么年纪了还生?”

刘谨勋笑骂道:“而且你忘了,以后哪儿还有阀?只有家了。”

“那也比我强,我就是孤寡老头一个,等死了恐怕也没人会为我抬棺扶灵,只能辛苦白泽那娃子,找个土坑把我埋了。”

“越说越丧气,行了,不跟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废话了,也该去办正事了。”

刘谨勋的身影渐渐变淡,在消散之前,留下一声凝重的话音。

“行俭.千万保重。”

“你也保重,老学长。希望咱们这辈子,千万不要刀兵相见。”

裴行俭自说自语,望着如漏夜空,瓦檐下珠串成帘。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莫不是时节难天不落雨?亦或是世道恶地不生草?”

形貌邋遢的老人拍着扶手,轻轻打着节奏,嘴里断断续续哼唱道。

“.你怪我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我骂你袖手旁观在壁上瞧。都休要噪,都且站了,先待我去问一遭。”

“爹生娘养是天理,人情冷暖凭天造,谁人敢动半分毫?”

男人一动不敢动,双眉拧紧,直勾勾盯着站在十丈开外的李钧。

对方上身赤裸,虎背狼腰,流畅的肌肉线条蕴含着惊人的力道,此刻正仰头凝望着头顶闪动的星光,冷雨沿着刀劈斧凿般的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蓦地,李钧似察觉了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向了他。

目光一触,男人霎时如见天敌,惊惶间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但就在同时,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任务,羞恨之下又带着些恼怒,顶着基因的预警,将头抬起。

一片如平地陡起山峦的恐怖阴影不知何时立在近前,轰然撞进了他的眼睛!

男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如针刺一般,一阵阵地发疼。僵硬的颈骨一寸寸抬起,看到了那双向下睥睨,淡漠无比眼睛!

“你就是鸿鹄派来的人?”

“革君李钧.革君李钧”

无边的恐惧在心头翻涌,无量的惊怖在脑中肆虐。

男人对李钧的问话恍如未觉,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被全部抽离,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不断拔高,不断放大,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界。

“你又是个什么王?什么侯?”

李钧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询问街边的商贩,案板上的猪肉是个什么价钱。

“我”

男人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四肢,双腿不由自主向下弯曲,膝盖朝着地面一点一点靠近。

“算了,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连手都不敢还,肯定比那个兵序还不值钱。”

意兴阑珊的话语让男人的心脏猛的揪紧,凝固的空气无法再吸入肺腑,溺水般的窒息瞬间将他吞噬。

劲如刀锋,刮骨剃肉。

【获得精通点50点】

【剩余精通点剩余精通点390点】

【消耗精通点30点,武功崩势提升。】

【消耗精通点30点,武功崩势提升。】

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投入,终于让李钧逐渐感觉到了一股清晰的饱胀充盈。

算上最开始的投入,在前后消耗了将近320点精通点之后,【崩势】这一门武功终于被他炼化到了极致。

一场劲力的蜕变在李钧体内无声展开。

丝缕溢散的气息透出体外,扭曲着周遭的光影。飘落的雨点在触碰禁区的瞬间,一颗颗爆成水雾。

在外人眼中,此刻的李钧如同一块烧红的火炭扔进了水中,将身体周围的暴雨煮的沸腾不休。

“一门武功炼到极限,掐头去尾就按300点来算,那至少就是三个序三。碰上些这种不擅正面搏杀的孱弱序列,怕是要五个都打不住。看来要想尽快完成炼化,还是得找林迦婆和尹季那种值钱的来杀。”

李钧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前路艰难,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头。

长吁短叹之后,他收敛心神,正要去仔细感觉【崩势】发生的变化,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是严东庆。”

李钧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在儒序之中罕见的魁梧身影站在不远处。

“姓严?你是哪家门阀的人?”

“我的身份你不用知道。”

严东庆脸色冷硬,沉声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哦?”

李钧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说来听听。”

“你放过徐海潮,他会自行离开帝国本土,从此永不返回。这样你也算完成了张峰岳交代你的事情。作为交换,日后你身边之人落入我的手中,我也可以放他们一马。”

“没了?”

李钧摇头失笑:“没想到了现在,儒序里面居然还有你这种不谙世事的雏儿。你家大人难道没教过你,求人办事该用什么姿态?”

严东庆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不耐:“你没听懂?李钧,我与你只是交易。”

“既然不是求,那就更不用说了。你要想救人,那就亲自来松江,跟我正面放对。那我还能敬你有几分血性,不让你死的太难看。”

李钧神情轻蔑,朝着严东庆迎面走去。

“要是没这个胆子,那就别玩这些虚情假意的花招。派两个刚刚混进序三的人来送死,又跳出来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废话,就以为自己已经为兄弟尽力了?”

李钧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了严东庆的投影。

投影的光线颤动,默然不语的严东庆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李钧的背影。

李钧根本懒得理会对方,脚步直向徐阀所在的松柏大道。

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聚集在这条大道上的儒序众人早已如惊弓之鸟,纷纷猜测着楼上的局势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到底是杨白泽挥刀斩首,新东林党树大根深,朽而不倒。

还是他徐海潮绝地翻盘,春秋会强势崛起,鸠占鹊巢。

张峰岳新政的第三把火究竟能不能点燃,就看是谁能够安然走出这座屹立在暴雨之中的徐家宅楼。

蓦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站在最外围,本事身份最低微的人,却是最先反应过来。

无人惊呼,也无人怒吼,只有膝盖砸地的沉闷声响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似乎只有跪地叩首,才能缓解那山峦压身的恐怖压迫。

李钧脚步站定,眯着眼望向高耸入云的阀楼顶端。

与他对视一眼的杨白泽轻轻点头,转头笑看坐在对面,表情狰狞的徐阀家主。

“徐海潮,你还有人吗?”

(本章完)

第649章 满楼肮脏

“徐海潮,你还有人吗?”

面对杨白泽挑衅般的询问,徐海潮却显得波澜不惊,脸上没有半点恼羞成怒的样子。

“看来那个老东西真的很重视你啊,除了法序,居然还让李钧来帮你。不过,你确实也值这个价钱。”

徐海潮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已是死到临头。

“但是你要问我还有没有人”

徐海潮笑了笑,伸手指向楼外:“这下面不是还有很多?”

杨白泽嗤笑一声:“你之前说过,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现在输赢已定,你竟然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在商戮警惕戒备的目光中,徐海潮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边,朝着地面坠下目光。

怯懦的儒生在武夫的凶焰中跪地叩首,此刻却依旧小心翼翼的抬起了脸,望向那道站在高处的身影。

有人眼露庆幸,有人神情悲凄。

有人面色狰狞,有人如丧考妣。

有人挣扎跪行着想要脱颖而出,似要舍命去拼上一把,在那道身影从高处坠下之时,冲上去撕咬尸身,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有人躲躲藏藏想躲出他人目光,依旧逃不出内心恐慌,以免在大火吞噬阀楼的时候,被爆散的火点灼伤。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这一幕宛如是在荒芜的旷野中,一群鬣狗围在一颗参天大树之下,恶狠狠的盯着躲在树上的猎物。

盘算着接下来是大快朵颐,还是转头就跑。

吴诚也在一名黑衣法序的陪同下,就站在那辆车驾的旁边,用冰冷漠然的目光与徐海潮对视。

“看着恶心吗?”

呼啸的夜风吹得衣袍劈啪作响,徐海潮自问自答:“确实很恶心,但希望可从来不分干净还是肮脏。在张峰岳的眼中,儒序的未来在杨白泽你这种人的身上。但在我看来,下面这些人一样也是春秋会将来赢过你们的筹码。”

徐海潮半侧着身体,转头带着笑意看向杨白泽。

“你搬倒了徐家,但同时也让他们彻底害怕了,害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里就会有很多选择背叛新东林党,转而投入春秋会的麾下。”

徐海潮一字一顿:“所以啊,杨白泽你是赢了,但我也一样没输!”

“孽畜,死到临头依旧不思悔改,徐家有你这种败类,当是徐家之耻!”

一声粗暴至极的怒骂突然从阀楼的深处响起。

紧跟着一道道飘忽的身影接二连三出现,这些人衣着的古旧程度各不相同,此刻并肩站在一起来,连接成为一段绵延漫长的历史。

杨白泽晃眼粗略一看,至少也得有两三百年。

而这群投影之中,他认识的,只有站在最末端的老人。

正是徐家上任家主,徐升月。

明月海潮,从父子两人的名字不难看出,对方曾对徐海潮寄予过何等的希冀。

但现在不用说什么相辅相成,子承父志。那狰狞的模样分明已是生死仇敌。

“徐海潮,你要是还把自己当成徐家子嗣,立刻就束手就擒,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连累徐家上下三百口为你陪葬!”

“想我徐家百年清白,没想到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钦差大人,徐海潮犯下的所有罪孽全是他一人所为,跟徐家旁人没有任何关系,还请钦差大人明鉴,留徐家众人一条生路。”

不一样的声音语调,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徐海潮死不足惜,但徐家其他人却是无辜的,不该跟着他一起送死。

面对这一盆盆接连泼洒而来的脏水,徐海潮那张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

“都给我闭嘴!”

徐海潮大喝一声,讥讽的目光看着这一众忙着跟自己撇清关系的列祖列宗。

“我确实是做错了,但不是错在加入春秋会,而是没有把你们这些老东西的牌位和脑子全部掀翻砸烂。一群庸碌之辈留下的苟延残魂,也配在这里指责我?”

“逆子,你说什么?!”

徐升月气的浑身发抖,却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意,颤声哀求道:“潮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醒醒吧,就当为父求你了。你想要徐家,去做一番大事业,为父明白,所以甘愿摘掉头颅给你让路。但如今事已至此,你就放弃吧,不要再连累其他无辜的兄弟姐妹了。”

人将死,其言哀。

人已死,哀更甚。

但徐升月的字字泣血,迎来的却是徐海潮无情的嘲弄。

“我的好父亲,就不要在这里继续演父慈子孝的桥段了吧?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徐海潮冷笑道:“你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与其坐等被杀,倒不如主动让位,躲到一边看我能不能带领徐家赢下这一场。”

“要是赢了,那你自然能继续做你的祖宗。如果我输了,那你也能轻而易举将弑父的骂名安在我的身上,顺势把徐家的责任摘干净,让你悄悄留下来的那些血脉孽种接手徐家,继续供奉你在黄粱之中安享美梦。我说的对不对?”

徐升月的身影越发飘忽,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潮儿,你怎么会如此猜忌为父?”

“别装了。”

徐海潮表情狰狞:“我告诉你,你藏起来的那些血脉孽种早就被我杀完了。等我死了,你这一脉的香火就彻底断了!”

“你们也别高兴.”

徐海潮凶狠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列祖列宗。

“你们的子嗣一样也活不了。没有人再维系供奉你们的黄粱梦境,你们这群老古董也能死的干干净净了。”

“疯子,你这条恶狗!老夫一早就该亲手杀了你!”

徐升月怒声骂道,眼前却晃过了一张苍老的面容。

不知道是徐家哪一辈的祖宗,张牙舞爪的扑向徐升月,光影交错重叠,如人一般扭打在一起。

明知道毫无作用,但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心头的怒火。

“徐家亡于你们父子之手,我们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被团团围住的徐升月身影模糊不清,眼中所有的哀切忿恨全部烟消云散,站在翻滚的鬼影之中,冷冷的盯着徐海潮。

“哈哈哈哈.”

徐海潮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放声大笑:“杨白泽,你看到了吗?这些人的劣根,你觉得张峰岳有本事斩的断,拔的完吗?他的新东林党已经烂透了,就算他再怎么挽救,结局也注定只能是覆灭!”

“独党灭,春秋生。”

徐海潮凝望着坐在棋盘旁岿然不动杨白泽,话音缓慢:“到最后,你觉得是谁输,是谁赢?”

话音落下,杨白泽突然感觉寒意笼罩周身,耳边徐家投影嘈杂的谩骂声倏忽淡去,脑海之中只剩下徐海潮那双充斥着凶戾的眼睛。

一股几乎无法抵抗的强烈臣服感在他心头猛然升起。

杨白泽目眦欲裂,一双瞳孔中墨色流转,缓缓勾勒出一个笔画模糊的‘徐’字。

“禁!”

一声断喝如雷霆划过心头,击碎了杨白泽眼前的幻象。

浑浊的眸子再次恢复澄清,杨白泽浑身大汗淋漓,同被刚被海水中捞出来一般,瘫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这么短短一瞬,他差点就被徐海潮打上儒序印信,沦为对方操控的傀儡。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救回来的,正是商戮。

只见商戮横步挡在杨白泽的身前,和垂死挣扎的徐海潮展开一场肉眼可不见的交锋。

勉强回神的杨白泽根本看不到两人之间的争斗在如何进行,只能从那群徐家列祖列宗的身上窥见一二。

这群人此刻停下了闹剧般的撕打,一个个颤抖的跪在地上,身影如同冰雪遭遇炽热烈阳,飞速消融。

唯有徐升月依旧强撑着一动不动,怨毒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从徐海潮的身上挪开半分。

哐当哐当

与此同时,在这层阀楼的深处,供奉徐家先祖的祠堂中。

香案上的牌位接连翻倒,供奉在牌位后的透明缸中,淡绿色的液体来回激荡,浸泡在其中脑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尖锐的嘶吼声回响在空气中。

修习儒序礼艺和法序法理,本就是所有序列之中最讲究规矩的一群人。

此刻徐海潮和商戮交手,没有拳来交往,没有鲜血四溅,完全是一片云淡风轻,外人根本看不出半点其中的凶险。

自然也包括在楼下等了半天的李钧。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拿眼睛就能瞪死人?”

突如其来的不耐烦的声音,直接碾碎了商戮和徐海潮之间那座无形的礼法战场。

“这么磨磨唧唧,得弄到什么时候?”

如同被山岳压身的徐海潮,在李钧的【克敌】之中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任由一只大手扼住他的脖颈,从这座露台直接扔了出去。

甩飞半空的徐海潮强行止住翻滚,停身在半空之中,发髻散乱,黑发翻涌。

属于儒序三的礼艺能力发挥到极致,跪在地面的门阀众人如同提线木偶,在徐海潮的控制下站了起来。

“李钧.”

沙哑的话音刚刚出口,一道黑红雷霆便乍现在徐海潮的面前。

一个骨节分明的拳头裹挟着刺骨的冷雨,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轰!

环形的气浪涟漪凌空激荡,层层扩散。

徐海潮的身影被恐怖的巨力拉扯成一条模糊的直线,笔直撞进宽阔的松柏大道。

暴雨也难以压制的尘土四散飞扬,令人毛骨悚然的深坑之中,徐海潮躺在坑底,四肢断裂扭曲,已无人形的面门中嵌着一只目光涣散的眼睛。

李钧落在坑边,抬手指向深坑上空,炼化到极致的崩势劲力在缓缓凝聚,如一座山峦在此处悬停。

峰峦沉落,山崩地裂。

徐海潮连同身下的地面猛然下沉数寸,被彻底碾成一滩糜烂的残肢和鲜血。

【获得精通点60点】

【剩余精通点382点】

【消耗精通点350点,武功锋劲提升】

“站着干什么?都继续跪着吧。”

李钧朝着周围惊骇欲绝的儒序摆了摆手,一众身影又再次跪回了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分外乖巧。

阀楼之上,杨白泽望了眼那涂满猩红的坑底,慢慢吐出一口悠长的浑气。

“钦差大人.”

徐升月竟然还没有魂飞破散,身影再次出现在杨白泽的身后,整冠肃容,拱手行礼。

“徐海潮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如今首恶已除,还望钦差大人能够明察秋毫,给无辜的徐家人一条生路。”

杨白泽神情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跟徐升月废话的意思,径直对着商戮说道:“商大哥,剩下的就给你了,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

说罢,杨白泽不想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多作停留,大步走向楼下。

只留下一张苦涩绝望的老脸,渐渐被一袭黑衣遮掩。

“钧哥,这一次麻烦你了。”

正在揣摩着【锋劲】炼到极致变化的李钧闻声看来,摇头道:“都是藏着掖着的试探,不算什么麻烦。”

李钧话音顿了顿,用下颌点了点周围跪伏的身影,问道:“倒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都是跟着徐家做事的人,死不足惜。”

年轻官员神情冷漠,口中的字眼比淋身的夜雨还要刺骨,顿时激起一片颤栗。

就在无数哀求声即将出口的瞬间,那道宣判他们死刑的声音却陡然一转:“不过首辅大人说了,可以再给你们一次将功赎罪机会。现在沿海各州府鸿鹄祸乱严重,需要大量人手镇压。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能明白。”

“多谢首辅大人饶命。”众人齐声高呼。

“都滚吧,奉劝你们一句,都把眼睛擦亮了。疾风知劲草,都别在这时候断了腰!”

杨白泽不胜其烦的挥动衣袖,赶走了这群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我还以为你会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干净。”

李钧双手环抱胸前,笑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疲倦的青年。

“我也想杀,但就这么死实在太便宜他们了。要让他们把这些年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才能算完。”

杨白泽话音沉重,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钧哥,这些人是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你这次帮了我,肯定会被春秋会记恨在心。他们虽然暂时威胁不到你,但肯定会在背后弄一些下作的手段。”

“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了。”

李钧笑道:“现在谢必安和范无咎都已经抵达了东院,陈乞生和墨骑鲸也传来消息,顺利接到了鬼王达他们,重庆府那边有邹四九在,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还是要小心,特别是一个叫严东庆的人。那是一条比徐海潮还要凶残的疯狗。”

杨白泽担忧话语刚刚出口,就见李钧的脸色突然猛地一变,猛然翻涌而出的森冷杀意撞的他脸色发白,忍不住连连后退。

“严东庆你还真他妈的是报仇不过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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