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加个人

很可惜,黑夫历史一般,除了听过赵佗之名外,竟不知道其余两人的事迹,错过了自鸣得意的机会。

他只把共敖当做小有勇略,对别人一张臭脸, 对自己却言听计从的下属。

吴芮则是或敌或友的干越君长。

“恭迎王师则为友,心怀异心则为敌,可杀之!”

这是前几日利咸先行赶回后,给黑夫的建言,黑夫让利咸与徐舒同去,便是想让自己手下最聪明细心的人细细观察一下余干越人。

在余干城转了一圈后,利咸发现这可不是沿途所见那些“非有城郭邑里,处溪谷之间, 篁竹之中”的越人小部落能比的。吴申乃是江东楚人,有文化有见识,他受余干越人拥戴,建立了城郭,吞并了周边的数个部族,如今已有人口近万,青壮两千,几乎控制了余干水下游方圆百里的地域。

利咸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吃惊,觉得己方小看了余干,于是他回到黑夫处后,便向他陈述了自己看到的景象,并道:

“我见余干有铜锡之利,铸造了不少兵刃, 几乎每个男丁都拥有一柄铜剑,虽然不及秦军之利,却足以傲视诸越。”

“那吴申虽然年迈,但其子吴芮却十分年轻,也颇受越人拥戴,听闻秦军来临,颇有倨傲不屑之意。眼下虽迫于形势答应助司马进攻楚人,但今后此地建立郡县,新来的官吏恐难以驯服他们,余干或将乘势一统干越,届时再收拾就晚了……”

利咸看吴芮左右不顺眼,又觉得余干迟早会成为豫章北部一霸,便向黑夫献了一条毒计。

“不如在那吴芮入营帐时,埋伏死士杀之,然后再尽发兵卒,歼灭这一千干越青壮!在赣水上筑成京观,这样便能在豫章立下秦军的威风,再鼓动干越各部进攻余干,谁能杀吴申,则可拥有其城郭百姓,如此则吴氏可灭也,届时司马随便扶持一个君长,令干越各部各自为政,相互攻击……”

但黑夫思索再三后,却拒绝了这条建议。

“此策或能一劳永逸,杜绝十年之患,但对我眼下全取豫章并无裨益。”

利咸目光长远是好事,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消灭楚国封君,而不是与越人结仇,若余干吴申因丧子之仇倒向番阳君,即便消灭这两个势力,南郡兵的伤亡恐怕也不小。

再说了,利咸虽然看出了余干坐大的隐患,却不知道,再过数年,秦始皇会发动一场浩大的军事行动,动用五十万人南征百越,其规模堪比灭楚,屠睢、赵佗都在征战之列,虽然主要的军事目标是闽粤地区,但江西也将成为大军粮秣云集之地。

若是余干吴氏有异心,到时候要歼灭,就是他一句话、一封信的事,何必树敌于当下呢?

黑夫现在的一切行动,依然是以”保全家乡子弟“为出发点,而不是帮秦始皇提前拔除地方上的地头蛇。

若是历史难以改变,再过十几年,整个山东都会大乱,也不差这边角之地……

于是,利咸的“设刀斧于幕后”,就变成了眼下的列兵士于帐前,黑夫想要通过秦军的军容和甲兵楼船之利,给没见识的越人君长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

但外面的东门豹等人可不是摆设,只要黑夫手里的符节往地上一扔,他们随时能冲进来。

好在吴芮被秦军的船只阵列震撼,心中的不以为然,被敬畏取代,乖乖朝黑夫行了一礼,他并不知道,这态度让自己与血光之灾擦肩而过。

黑夫哈哈大笑,走过来扶起了吴芮,作大喜状,赞道:“有如此壮士相助,何愁番阳不破?”

他第一印象,觉得吴芮是个头脑简单的二代君长,但在稍后的谈话中,这个青年却展现出了他继承自父亲的细心和狡黠……

……

“过去十年间,不断有楚人来到此地,番阳君从余干处偷走了不少土地,那都是越人的祖宗之地,若越人助秦军攻破番阳,还望将军能将那些地方还给余干……”

吴申变服易俗,并让吴芮作越人打扮,但依然教了他楚言,虽然因为平日里很少有人帮吴芮练习,他有些口齿不清,还混杂了大量的干越词汇,但黑夫还是听懂了他的讨价还价。

“我听说,越人非有城郭邑里,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没想到也有祖地的概念?”黑夫表示怀疑。

“余干不同,有城郭,也开始定居一地,不再迁徙。”

吴芮自有一套说辞:“越人之俗,若族中勇士、君长死,则以棺椁葬于江河沿岸的洞穴悬崖处,每年沿水祭祀。余干的越人多是从番水、大溪水(乐安江)迁徙而来的,故其祖地便是那一带,往年多有治下部族请求我父与番阳君开战,夺回祖地。”

他朝黑夫一拜:“还望将军能将番水以南土地,交给余干,让余干越人可以去烧荒种地,狩猎捕鱼,并祭祀先祖悬棺。”

黑夫没有贸然应下,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舒。

帐内的众人里,赵佗管楼船之士,熟悉江湖水道,东门豹、共敖是悍将,能给黑夫献计献策的只有利咸、徐舒二人。其中利咸喜欢出急计,徐舒偏向于画策,并且是本地人,熟悉豫章山川地理。

徐舒起身,在黑夫耳边轻声道:“大溪水以南多山林野地,难以开辟土地,可予之。番水至大溪水之间,已有不少田畴,数百户楚人在那耕种,还有一个金矿,一年四季都出产黄金,称之为黄金采,乃是番阳君最重要的财富,务必控制在司马手中,切不可予之……”

听到黄金二字,黑夫心中大动,他远征在外,有功劳也难以得到咸阳和南郡及时赏赐,不论是粮食还是钱帛,暂时都得靠自己,若能在战时控制那座金矿,于他大有益处。

在江西这种地广人稀的边疆,对土地的争夺,主要集中在金银铜锡等重要资源上,于是在同吴芮的讨价还价中,黑夫便死守这条底线,吴芮见黑夫不允,也未坚持。

最后吴芮又在战后秦国在本地设立郡县,他们父子的待遇,以及余干要缴纳的赋税上询问了一番。

秦国对难以交上粮食、铜钱的少数民族地区,是有赋税优待的。

比如在黑夫去过的夷道,秦律规定,巴人部族君长每年缴纳二千一十六钱的租,每三年缴一千八百钱的口赋。其民户,每户缴纳质地粗糙的栋布八丈二尺,以及鸡羽三十簇。

到了干越人这里,收取的应该就是铜锡竹木皮革之类的特产了,不会比楚人收的多多少。

当前,一切的前提是咸阳的政策不变。

一一咨询清楚后,吴芮才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原来是这样,我再无疑惑。”

别看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冲动的脸,但在具体事务上,却细心无比,黑夫不由想到了利咸对他的警告,拥有这样的君长,余干未来的确有机会壮大,成为地方一霸……

就在他思量要不要给余干埋点雷时,吴芮却突然起身,向黑夫提出了一个请求。

“可否按照干越之俗,让我与将军饮鸡血为盟,并结为兄弟?如此,秦越方能彼此信任!”

这是越人之俗,但黑夫一听说饮鸡血,就想起后世听过的一个革命故事来。

“后世有刘伯承小叶丹彝海结盟,今有黑夫吴芮赣水结盟?”

他有些犹豫:“我本来还想十来年后蹭一蹭刘邦项羽那对塑料兄弟,来个桃园三结义,不过眼下若不答应,越人或许会认为这是羞辱……”

于是黑夫权衡利弊,拍案而起,欣然应诺,但同时却道:“不过,我还想邀约一人,一同结为兄弟。”

“哦?”吴芮有些意外,但也道:“若是勇士,自无不可。”

帐内众人则面面相觑,不知道黑夫要搞哪一出,同时心里都一阵悸动,竟不约而同地觉得,黑夫要加的人,可能是自己。

然而,黑夫却指向了一个他们都未想过的人。

黑夫看向赵佗,未来的南越王,笑意盎然:“赵五百主,你我虽相识不过两月,却言语相投,我佩服你的见识,想要与你深交,但贸然亲切,总觉得自己唐突。可愿乘着这机会,与我一同盟誓?”

尚未发迹的赵佗先是目瞪口呆,而后便是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黑夫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本章完)

第303章 折节下交

“亭长如此做是何用意?”

赣水之畔,彭蠡泽边,黑夫、赵佗、吴芮三人饮鸡血酒会盟拜为兄弟刚刚结束,东门豹面色却有些不太高兴。但他还是忍住了,等回到几个军吏的帐内后,见只有利咸、季婴在, 便忍不住开始了抱怨。

越人喜欢在结盟后拜为兄弟以示互信,这是越人之俗,黑夫为了取信于干越,与吴芮结为兄弟无可厚非,但加进一个赵佗,便让东门豹心里怪怪的。

在最早追随的黑夫的几个人里, 私底下仍然亲切地称呼他为“亭长”,这是嫡系才拥有的特权。

但现如今, 东门豹却感觉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尊荣, 被赵佗这个外人挤进来分享了。

所以他有些吃味,心有不快,季婴也出言附和起来。

一旁的利咸却若有所思,忽然道:“若不然呢?汝等还以为,亭长是要与吾等中的一个结为兄弟?”

东门豹和季婴面面相觑,连道不敢。

季婴回想起来,自己与黑夫初识那段时间,的确是“黑夫兄弟”地叫的,哪怕是黑夫做了亭长、屯长,做了他的上司,季婴却仗着二人认识最早,依旧直呼其名。

东门豹亦然,一直到外黄之战被黑夫救下为止, 他都没有把黑夫当上司看。

利咸虽然对黑夫以官职相称,但那是因为他与黑夫生分,在他内心深处,甚至还为自己被黑夫牵连,遭到左尉郧满的报复暗暗抱怨过。

但这一切, 都在黑夫当上李由的亲卫百将后,发生了变化。

到了鲖阳之战,黑夫冒着性命危险出城诈降,激励士卒,大喊”我带你们回家“,指挥大伙绝境反击取得胜利,从那时候起,黑夫在三人心中的地位彻底奠定。

称兄道弟的几个人,蜕变成以黑夫为唯一核心的安陆乡党集团。黑夫去江陵任职,这个团体没有散掉,反而通过策划扳倒郧满,干掉共同敌人,日益紧密。随后,受了黑夫封侯之志的激励,这个团体又找到了继续奋斗的目标。

从那时候起,黑夫就像是月亮,他们宛如星辰,待黑夫被秦王接见,授予五大夫之爵后,黑夫于众人而言,已是熊熊燃烧的太阳。

几个人心里有谱,星辰只配做太阳的陪衬,岂敢与之同光?他们已自居于属下的位置,对黑夫不敢有半分不敬。

所以,东门豹和季婴,并不是在为黑夫没有将这一殊荣赠予自己而气恼,而是为赵佗这个外人,骤然被黑夫看重而不服。

每个团体,都具有天然的排他性。

这时候,共敖也掀帐入内,接话道:“要我说,赵佗不过是个小小楼船五百主,与阿豹、利咸、小陶相匹,同司马兄弟相称,他也配?”

共敖虽是后加入的,却同生共死过,东门豹、季婴把他当成自己人,应道:“然也,赵佗何德何能!”

利咸却有自己的看法,黑夫经常找他问策,所以利咸清楚,黑司马是个有的放矢的人,如此礼遇赵佗,定有他的目的。

“司马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吾等万万不可疑之,再说了,司马何时亏待过众人?在外征战时,想尽办法保全吾等性命;回到南郡后,又将吾等安插到合适的职位上;此番征楚,金银钱帛也分吾等一杯羹。二三子能有今日,拥有高爵良田,家财不菲,难道都是靠自己的本领?还不多亏了司马之力!”

利咸是看准了,紧靠黑夫这株大树,他当上县尉的梦想,正在一步步靠近。

而若是因这等小事心生不满,与黑夫生出间隙来,实在是没必要。

东门豹和季婴被利咸一同劝解后,面色好看了一些,可共敖这块臭石头却依旧不服。

他摇头道:“一码归一码,并非是我敢疑司马,而是实在看不出,赵佗有何过人之处!”

这时候,营帐再度被掀开了,却是黑夫钻了进来,扫了一眼瞧见众人都在,便笑道:“我说呢,营内怎么没了阿豹和季婴的呱噪,利咸共敖也四处找不到,原来是躲到了这。”

他径自走到案几处,拿起东门豹喝过的水杯,也不介意,自己倒水喝了一口,回首淡淡地问道:“我在外面听到汝等言辞剧烈,在聊什么?”

黑夫进来后,利咸立刻过去行礼,东门豹、季婴这对活宝相视一眼后,也讷讷不敢言。

唯独共敖天不怕地不怕,作揖后嚷嚷道:“在说司马拉上赵佗一同结拜之事,此乃折节下交,自损身份,吾等颇为不解!还望司马解惑!”

“很简单。”

见东门豹、季婴也有此想法,黑夫便笑道:“我孤军深入豫章,眼下才前进两百里,今后或要南下到千里之外的上赣、厉门塞……而维系吾等与南郡、江东之间的唯一纽带,便是赵佗的船队。”

他指了指四人,严肃了起来:“我与诸君乃南郡、安陆同乡,相识数载,一起经历过生死,辗转数千里,是既能同苦难,也可共富贵的袍泽兄弟,将后背交予汝等,我能安心。”

“但赵佗却不同,他并非我下属,只是从屠都尉处借来的,名义上在我麾下,实则自行其是。”

“在汝等看来,我不顾他是个生人外人,折节下交,是自损身份的糊涂之举。殊不知,我是想让他放下生分,竭力相助,在我率诸君南下,深入山林时,能有一个安稳的后路啊。此行实在是危险重重,楚国封君、越人部族、骤雨、瘴气,一着不慎,都可能会全军覆没。我不得不行此策,以杜绝一切隐患……”

黑夫将自己的难处一解释,除了聪明人利咸外,头脑较为简单的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颇为惭愧。

“司马用心良苦,吾等却不知好歹,真是该死!”

他们一起作拜,利咸虽然觉得逻辑不太对,也只能跟随。

黑夫扶起四人,感慨道:“那所谓的礼仪,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情实意不必如此做作,吾等的血,早在鲖阳便流到了一起,何必用越人之俗,饮几只野稚的血来强调?二三子以为呢?”

“司马此言甚是!”

他这一番话带上了几分真心,显得情真意切,东门豹、共敖、季婴都十分感动,再度感觉自己“嫡系”的位置,依然是牢不可破的,心里的醋意也消弭了不少。

总算安抚好老部下们,黑夫也松了口气,待众人退下后,摇了摇头。

“这几个家伙性格各异,要面面俱到还真不容易。”

但若是顾及老下属的意见,做起事情来畏手畏脚,那就不是黑夫了。

黑夫有把握让共敖、东门豹、利咸、季婴、小陶等南郡人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与他共进退。但赵佗,双方顶多有几个月的临时合作关系,今后赵佗依然有他自己的发展轨迹。

黑夫断定此人未来恐会发迹,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州之主,一国之王,是个潜力股,眼下乘着他尚处微末,折节下交,不敢说让赵佗感恩戴德,但至少会记住黑夫今日的“情义”。

这世上,让人难忘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或许未来哪一天,这份交情,就派上用场了呢……”

……

而在另一边,在与黑夫、吴芮拜为兄弟后,赵佗便在黑夫送别下,登上了船只,准备返回彭泽。

他站在楼船上,扶着船栏,依旧难以遏制心中的激动……

“屠都尉虽视我为亲信,但实际上,我不过是为其捕捉猎物,宰杀大鼍的鹰犬。”

“黑夫却不同,虽然他地位不及屠睢,却当众邀请我一同拜为兄弟。自我出生二十一年来,能如此礼遇赵佗者,无过于此君!”

赵佗虽然感觉自己在数千人面前赚足了面子,心中得意,却也不傻。他猜测,黑夫此举,或有让他心生感激,竭力替南郡兵守住水道后路的目的。

但回忆起歃血时的情形,黑夫确实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赵佗举起手,手心依然有二人击节大笑时的温暖。

“司马举着鸡血酒,诚恳地对我说,他不求与我同年生,但求同年死!”

“这句话,情真意切,绝不似作伪!”

PS:今天只有一章。明天拍毕业照,19号答辩,20号可能烂醉如泥了。所以一直到21号,我只能随缘更新,保持不断更而已,一章或者两章,完全看什么时候有一丁点时间。实在是没办法,这些天骂也没用催也没用,大家多担待,毕业后就开始全职写作,到时候就有时间还欠更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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