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回京复命

青州叛军的“军头”,竟然隶属于袁立那个老阴比的阵营。

这个答案令赵都安颇为意外,但仔细一想,又不算诧异了。

虞国已多年没有大的战事,因此,地方武将的晋升就变得艰难许多。

更多时候,比拼的并非“战功”、“能力”,而是背景。

虞国太祖皇帝虽是武人,却推崇文官治国的策略,故而,朝堂上以枢密院为代表的武官集团,地位远低于内阁。

难以避免的,地方军府的武将官职,也一定程度受到朝堂党派的干预。

袁立率领的“清流党”作为仅次于“李党”的第二大集团,联手推举安排个指挥使,并不意外。

“我在京中时,不曾听人提及此事。”赵都安回忆了下,那日朝臣们聚集商讨青州叛军事宜的经过,迟疑开口。

袁锋苦笑一声,道:“卫显宗虽隶属于清流党,投效恒王,但袁公忠于朝堂,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呵,你确定真实情况,不是朝堂动荡,李党刚造反,诸卿心照不宣,默契地没有在这个关节,去针对袁立?

以免“清流党”也崩盘,致使朝堂瘫痪?

赵都安轻哼一声,以他对朝堂厚黑学的了解,若非局势所迫,弹劾袁立的奏书早堆成小山了。

甭管卫显宗是否代表袁立的意志,总之,保举的人出了这么大问题,身为党魁的袁立一顶“用人不明”的帽子,是摘不掉的。

恩,我敢打赌,只要等李彦辅政变的事平息下去,接下来,要倒霉的就是袁立……毕竟,朝堂最重要的就是平衡,如今李党覆灭,哪怕出于平衡,清流党也必须被敲打……

赵都安念头闪烁,忽然问道:

“你们可知,这个卫显宗为何反叛?”

众人对视一眼,尽皆摇头,表示事发突然,身为将领的他们没有渠道调查。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总归是谋反大罪,无论因何,都难逃一死。”陈贵捋着山羊须吐槽。

赵都安笑而不语,大咧咧靠坐在雕花大椅中,手指轻轻敲击膝盖,目露思索,忽然道:

“劳烦诸位稍后对俘虏多加审问,我需要知道这段时间内,恒王叛军集团内部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涉及这个卫显宗的,命军中书吏整理成资料,我要上呈陛下。”

众人神情一凛,不敢多问,忙应下。

接着,不时开始有武官进营帐汇报战果,赵都安对这些善后事宜并不插手,都丢给其余人做。

俄顷,外头一名士兵走来:

“禀告少保,东湖萧家女家主已苏醒,想见您一面。”

萧冬儿醒了?赵都安略一沉吟,起身道:

“前头带路。”

……

萧冬儿被安置在营内的一间独立帐篷内,门口有守卫看守。

赵都安抵达时,一名军医恭敬站立:

“禀大人,人已无碍,只是中了暑热,加之近期精神紧绷,少眠焦躁导致体虚,已喂了汤药。”

“很好。”赵都安满意颔首,掀开大帐帘子步入其中,帐内空荡,摆放一张简单的木板床。

身穿暗色马面裙,云鬓散乱,精神萎靡,神情憔悴的萧夫人正坐在床上,双腿搭在床沿上,箩袜暴露在空气中,一双绣花鞋整齐摆放在床下。

她正将一碗汤药喝尽,双手将陶碗放在一旁的简易木桌上,看到赵都安走进来,萧冬儿目光骤然明亮,因酷热而依旧泛红的脸庞上浮现激动,双手撑着身躯就要下床。

结果似因多日捆绑,体虚乏力,竟站立不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使君……”

“萧家主小心!”赵都安一怔,收回手,任凭身后厚厚的营帐帘子垂落,将医师与守卫挡在外头,快步上前,正要搀扶。

却见萧冬儿顺势一个五体投地,细嫩的双手撑在泥地上,肘部弯曲,向前匍匐,头颅低垂,额头近乎触及地面,丰满桃形的臀部绷紧,高高翘起,虎口脱险的萧夫人泪水涟涟:

“使君救命大恩,妾身无以为报!”

啊这,惊鸿一瞥见白花花耀眼马赛克的赵都安触电一下收手,尴尬地受了女家主这一拜,表情古怪道:

“萧夫人不必行此大礼,本官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何况你既是朝廷皇商,本官自然该予以保护,倒是令你萧家因这一场叛乱被牵连,你们不怨朝廷,怨本官就不错了。”

萧冬儿瘦削的肩头似因哽咽抖动了下,她慌忙扬起憔悴的面庞,眼珠泛红,抽抽噎噎:

“妾身岂会怨恨?感激都嫌不够,只是斗胆敢问那恒王……”

“被我打伤,生擒活捉,如今在营中受审。”赵都安义正词严,弯腰,抬臂,将萧夫人搀扶起来,坐回床上:

“稍后,本官会将其押回京城,接受审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青州叛军已溃败,陛下也于前几日安然还朝。”

陛下还朝了……青州军败了……萧冬儿怔了怔,竭力消化这爆炸性的消息,旋即浑身多日来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她脸上绽放笑容,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好啊……陛下回归,我萧家该免于覆灭之灾……”

说话的同时,眼泪断线一般流淌下来。

这一刻,这名在外呼风唤雨,艳名远播,执掌堂堂大族的“第一皇商”,彻底剥开了外壳,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多日来的恐惧与苦痛,都于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赵都安没说话,安静地拽过来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给萧冬儿时间处理情绪。

片刻后,萧夫人从喜悦中回神,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窘迫地侧头,小声道:

“妾身大悲大喜,难免失态,令使君见笑了。”

这位不过三十余岁,保养得当的寡妇侧头时,锁骨与颈部弧线皆清晰可辨。

她在故意勾引我……赵都安表情古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心机,却并未点破,用打趣的口吻道:

“无妨,夫人骤然受惊,人之常理。不过接下来,等夫人随本官回京面圣时,莫要再这般就好。”

面圣?

萧冬儿怔住了,目光诧异地看向眼前的男子,结结巴巴:

“使君这话是……”

赵都安微笑道:

“朝廷从不会亏待自己人,青州叛军虽灭,但余波未平,东湖萧家扎根青州百年,底蕴深厚,若交由萧家辅佐朝廷官员稳定青州道局面,夫人以为如何?”

“使君……此话当真?”萧夫人震惊了,她当然能听出这话隐含的意思。

时局动荡,朝廷如今人手不多,想尽快稳住青州道,彻底拔掉恒王府大本营的残余,若有萧家配合,才最稳妥。

而萧家一旦参与其中,无疑可以获得极大利益,甚至取代恒王府,成为朝廷以外,青州道第一大势力。

赵都安笑容温和:“本官会向陛下举荐,具体如何,还要看陛下决断。”

萧夫人眼圈又红了,只是这次,这个颇有野心的女人眼眸中,格外刺出一抹亮光,看向赵都安的目光也又有了不同。

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使君大恩,妾身……”

“咳咳,萧夫人好生休养吧,本官这就告辞,若要报答,入宫后记得向陛下澄清,恒王的胡言乱语即可。”赵都安滑溜如泥鳅,起身告辞。

最后一句话,指的自然是方才,恒王污蔑造谣他与萧冬儿勾搭的事。

徐恒太奸诈,当着那么多神机营士兵大声宣布,赵都安觉得,自己除非将那些士兵都杀了灭口,否则这事很难瞒住……何况,哪怕神机营的士兵不说。

可青州叛军内部,是否也有这种谣传?大概率是有的。

他觉得,保险起见,还是和贞宝当面澄清,主动解释一下,避免陷入被动。

“使君放心,妾身蒲柳之姿,不敢脏了使君的名声。”萧冬儿眸光黯淡。

你这话说的,仿佛我的名声很好一样……赵都安咂咂嘴,告辞离开。

……

掀开帘子,走出大帐,赵都安不禁愣了下,脸色一下黑如锅底:

“你们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只见大帐外头,守门的卫兵不知何时被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鬼祟听墙根的陈贵和汤平。

陈火神与小公爷支支吾吾,两人大脑疯狂运转,异口同声转身让开,指向身后藏在帐篷外立柱后的一道身影:

“指挥使回来了,我们前来禀告!”

二人手指处,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的石猛硬着头皮从藏身的立柱走出来,迎着赵都安幽幽的视线,竭力挤出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督军,那什么……你放心,底下那帮小崽子,我已经下令封口了,官道上恒王那些胡言乱语的污蔑,会烂在咱们神机营里,绝不会外传,尤其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赵都安脸色更黑了,硬邦邦道:

“你们……怎么知道……”

石猛局促不安,分明是魁梧如小山般的汉子,扭捏地目光躲闪:

“跟您出去抓恒王那批小崽子,私下找我汇报……他们也是好心,担心人多嘴杂,所以……不过我老石办事你放心,督军乃是咱们神机营的自己人,我等自然鼎力相助。”

一旁,陈贵与汤平,这一老一少,一个军中技术主管,一个中底层武官头头同时用力点头,挤眉弄眼,朝帐篷里的萧夫人努努嘴,拍胸脯保证:

“我们也肯定守口如瓶!”

“……”赵都安一口气险些被背过去,他嘴唇嗫嚅:

“本官与萧家主,乃是清清白白,从无……”

三个男人默契点头:“啊对对对。”

“……”赵都安深吸口气,正色反问:

“本官对陛下何等忠心?你们不知?何况,她还是个寡妇!哪个将领会对别人的妻妾……呃,我又不姓曹!”

三个男人一愣,彼此交换眼神:姓曹的将领?这是何典故?

陈贵捋着胡须,好奇宝宝般看向石猛:

“咱们军中,可有姓曹的同袍喜好此道?”

汤平也竖起耳朵,好奇地投以探寻的视线:

“三千和五军营中倒好像有姓曹的,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个?”

“……”赵都安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滚吧,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汇报,正所谓君子坦荡荡……”

三人面露失望:显而易见,督军不信任他们。

“等一下,”赵都安见三人转身要走,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般看向石猛:

“差点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去追击卫显宗所部了?”

石猛转回身,“哦”了声,露出人畜无害的朴实微笑:

“卫显宗被我抓回来了。”

……

少顷。

一座营帐内,赵都安看到了被石猛等人亲自押解进来的卫显宗。

“跪下!”

石猛一个膝撞,将五花大绑的卫显宗推搡、击倒,令其跪在赵都安面前。

三十余岁就坐上指挥使席位的卫显宗仍披着甲胄,头发散乱,面庞乌青,身上染血,但并无重伤。

此刻被绑缚着,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视线落在地面上,沉默不语。

“抬起头说话。”赵都安慵懒地靠坐在一张罗汉床上,姿态随意。

这架罗汉床乃是恒王营帐内所设,养尊处优的王爷哪怕行军打仗,都不忘专门携带舒适坐具。

卫显宗垂头不语。

“督军教你抬起头来,聋了么?”

汤平冷笑一声,锵的一下抽刀,用刀刃去挑起前者的下巴。

自从当初,镇国公回京,塞上胭脂马汤昭去找赵都安打架败北后,汤平对赵都安心悦诚服,从当初不服气的小狼狗进化为忠犬马仔。

卫显宗被刀尖挑起下巴,青黑的胡茬倒映在雪白刀身上,他沉稳、干练的一张脸没有表情,双目与慵懒侧躺的赵都安对视。

“本官还认识个地方官,乃是建成道的漕运总督,与你模样迥异,但眼神很像,是个能臣,”

赵都安居高临下,审视着袁立举荐的这名青年将领,笑了笑:

“不过,他比你强的是,哪怕靖王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乃至以妻女相威胁,他都没有背叛朝廷,不忠于陛下。”

卫显宗沉默不语。

赵都安深深地盯着他,平静道:

“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卫显宗沉默了下,忽然问:“神机营的火器,是你做的?”

“放尊重点,信不信我抽烂你的嘴?”小公爷抡起刀鞘,作势要打。

赵都安抬了抬手,拦住他,笑了笑,俯瞰跪地的卫显宗:

“是我弄的,怎么样?”

卫显宗认真想了想,说道:

“很强。但若有准备,青州军不至大败。我此战虽败于你手,但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赵都安眼皮跳动了下,嘴角笑容弧度更深:

“是个有脾气的,不错,比徐恒父子强,本官倒好奇,等带你回京,丢入诏狱,是否还这么硬气。”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传令,留下大部队在此打扫战场,收押俘虏,本官带一支精锐,押解青州叛军一众高官……”

赵都安拍拍屁股起身,越过面无表情的卫显宗,往外走:

“回京,复命!”

(本章完)

第506章 启禀陛下,青州兵败,赵大人凯旋!

哗啦——

这一日,京城南门外码头,一艘循运河返回的船只终于靠岸。

船只尚未停稳,甲板上就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为首的乃是以莫愁、孙莲英为首的“宫人”。

多日不见,莫愁消瘦许多,在她身旁,老司监孙莲英更是难掩疲惫之色——对于他一个凡人而言,这一路的溃逃无疑是极大的辛苦。

两位女帝宫中亲信左右,分别站着一张张赵都安熟悉的面孔:

穿鲜红蟒袍的海公公。

队伍名义上的最高官员,实则充当吉祥物的礼部尚书。

漕运总督宁则臣。

唐进忠、宋进喜等武功殿供奉太监。

以及赵都安嫡系梨花堂精锐,浪十八与霁月也混在其中。

“终于抵京了,”莫愁屹立船头,迎着夏风,表情凝重、严肃地扫过众人:

“若无意外,此刻京中只怕已是动荡不安,上至朝堂,下至百姓,人人自危的局面。

我等既是封禅队伍,虽未能迎回圣驾,一举一动,却也必然被无数人关注。

望诸位稍后无论遭遇何等变故,都要洛山崩于眼前不变色,如此,方能在动荡时局下,帮陛下守住这朝堂。”

礼部尚书有些激动,急不可耐想下船:

“莫大姑娘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我等又非三岁小儿,自然明白。我们赶紧进城吧。”

离京太久,虽通过暗卫有书信往来,但上次通信还是半月前,当今局势,谁人不知如今城中状况如何。

因此,此刻众人非但没有回京的放松,反而绷紧心弦,一副如临大敌姿态。

“爹爹,这就是京城啊。”

宁则臣身后,说话憨直的圆脸少女大眼睛咕噜噜转动,一只手紧张又兴奋地牵着宁夫人的手。

赫然,乃是当日赵都安赶赴建宁府,在河上救下的宁总督妻女。

洛山封禅时,宁则臣安排妻女在附近观礼,而后她们也干脆跟着封禅队伍一路北上。

“嘘,京中不比在外,朝堂上的水极深,入城后切莫多言,不要跟丢。”肤色黝黑、粗糙了许多的宁总督扶着腰间佩剑,严肃地予以叮嘱。

转头望向雄城时,眉间结着沉甸甸的愁绪,不知自己等人这次进城,是对是错。

这会,码头上的衙门胥吏已经注意到这一支特殊的队伍,匆匆赶来迎接。

莫愁直接丢出令牌,吩咐备马车。

码头小吏捧起令牌时,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去吩咐。

“要不要询问这些人城内情况?”

梨花堂小队中,小秘书钱可柔正要动作,却给沈倦拽住:

“船上大人物们都没开口,咱们小兵逞什么能?何况这些城外小吏,能知道什么?”

钱可柔哦了声,止住动作,轻声道:

“我只是想着,没准大人已经回来了呢。不知他如今如何,是否安全。”

侯人猛抱着胳膊,迈步跟着队伍往外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大人之才,定然安然无恙。”

……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开进了京城。

沿着主干道朝城中偏北的皇宫赶去——这是下船前商量好的目的地,先入宫,再联络修文馆,与董太师等重臣建立联系。

为了避免城内局势失控,此次回归,海公公更故意隐藏了行踪,没有提前向朝廷汇报。

直入皇宫,也是为了打有心人一个措手不及,掌握主动权。

然而一路走来,众人却惊讶地发现,城内气氛比预想中好了太多。

虽的确不比当初热闹繁华,但大体秩序依旧,路过茶楼酒肆时,也没有读书人聚众大谈国事。

“城内比我们预想中安稳,看来董太师对朝堂的掌控犹在。”莫愁目光闪烁。

她身旁,鬓角霜白,疲惫尽显的老司监孙莲英沉默地望着街道两侧,人来人往,眉头却越皱越深:“不大对劲。”

“哪不对劲?”莫愁侧头看向老宦官。

孙莲英嘀咕道:“过于太平安稳了,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礼部尚书走在旁边,听到二人对话,补充道:

“胡乱猜忌没有意义,当务之急,还是先进宫。”

莫愁颔首,封禅队伍加速朝皇宫进发,不多时,浩浩荡荡一群人抵达皇城门外。

恰在此刻,皇城内,也有三道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一个,面容冷峻、阴鸷,无须,双手骨节粗大,气质生人勿进,身披三品锦衣指挥使官袍。

赫然是马阎。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张晗和海棠两名缉司。

两支队伍,甫一撞见,双方都是猛地一怔。

连日操劳,黑眼圈浓重,打着哈欠的海棠猛地顿足,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确认没有看错后,望着归来的队伍中,那一袭鲜红的蟒袍,脸上绽放喜色:“太……”

一句太爷爷没等说出,就给马阎及时打断:

“莫昭容?孙司监?你们何时回来的?!”

“马督公?!”一路心弦紧绷的众人看到熟人面孔,心头骤然一松。

礼部尚书几乎哭了出来,只觉往日里恨的牙痒痒的马阎王,今日却竟显得温和可亲起来。

女帝特务头头还在,说明京城还没乱。

“督公!”

“见过督公!”

梨花堂锦衣更是大喜过望,犹如找到了组织,纷纷行礼。

背着手,一副风轻云淡姿态的海公公看了马阎一眼,也轻轻颔首,算作打招呼,身后诸多供奉默契抱拳。

“我等回来不久,”莫愁脸上也挤出笑容,指了指身后众人:

“这大都是封禅时护卫在洛山之人,八王叛乱后,我们一路且战且逃,路上不幸或走散,或战死了许多,好在还剩下这些,匆匆北上归来,只为替陛下稳住朝堂,以防局势恶劣。”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从进城后,一路观察,到在这里撞见你,我便知晓,朝堂仍旧安稳。想来是太师费心把持,不知太师如今可在宫中?”

马阎迎着一双双渴求答案的眸子,听着莫愁满是槽点的话,一时间大脑卡壳宕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而看到他这欲言又止的态度,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沉!

莫愁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凝固,袖中双手下意识攥紧:

“怎么?莫非朝中有变故?”

马阎沉吟了下,实诚地点头:

“的确发生了大变故。李彦辅策反诸多李党官员,禁军指挥统领,发动宫廷政变,试图操控朝堂。”

什么?!

犹如平地起惊雷,所有人脸色顿时大变。

不等莫愁追问,马阎继续道:

“不过,李彦辅的政变失败了,如今参与叛乱的,或死,或打入大狱,我方才进宫,便是汇报审讯李党逆贼之事务。”

汝彼娘之大喘气……

封禅队伍众官只觉沉入谷底的心又漂了起来,如同从冰窟窿里被拽回盛夏时节,冰冷的四肢恢复暖意,心中纷纷大骂。

“竟有此事?本官看那李彦辅早有不臣之心,果然没错!”

礼部尚书跳脚大骂,抱拳向天,热泪盈眶:

“幸天佑我虞国,天佑陛下,未令此逆贼功成!”

马阎摇头,认真予以纠正:

“不是天佑陛下,更不是天佑虞国。是陛下护佑虞国。”

他身后,海棠见众人一脸懵逼,开口解释道:

“李党政变前,陛下与赵少保就已回京,并且,二人修为皆更上一层,陛下一人一剑,横扫千军,铲除乱贼,如今已重登大宝,坐镇皇宫多日,如此城中才如此安稳。

赵少保更几日前,就带兵出城,去平定青州叛军了。

对了,他出城前,陛下还命人去赵府提亲了,如今这位少保大人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夫了。咦,你们回来前都没打听么?”

啥?陛下早回来了?

还更上一步,单人平推了政变?

赵都安也回来了,现在又带兵出去打仗了?

莫愁、孙莲英、宁则臣、礼部尚书、海公公等人表情呆滞,怔怔地定格在城门口,竭力消化着这番话中庞大的信息量。

“大人回来了……”钱可柔轻声呢喃,表情从震惊转为兴奋与崇拜:

“我就知道,他能做到。”

千里护驾,回京平叛……侯人猛、沈倦等梨花堂锦衣心潮澎湃,一阵失神:

自家大人,竟又做出了这等惊人大事么?

提亲……提亲……莫愁怔怔呆立,脑子里一次次盘旋这个字眼,嘴唇苍白。

这皇城也太晃了。

……

……

御书房外。

小花园内绿树掩映,花枝错落缤纷,阳光洒在青瓦上,洒在根根红漆木柱上,沿途女官行色匆匆。

“陛下,莫昭容到了。”

书房内,正垂头提朱笔批改奏折的徐贞观听到门外禀告,抬起头,纤纤玉手将染红的毛笔放在笔架上,望见敞开的房门外,门槛外头,一道消瘦许多的清丽身影走来。

穿略显脏污的女官袍,头戴乌纱,眉心妆容不再的莫愁躬身拜下:

“奴婢,参见陛下!”

“莫愁?”徐贞观搁笔起身,白色的常服拖曳在光洁的地板上,她几步走到门前,关切地搀扶起多日不见的侍女,仙子玉颜之上,满是关切与喜悦:

“听闻你归来,朕心甚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一路上辛苦了。”

“陛下……”莫愁被搀扶起来,仰起头,咬着嘴唇望着女帝熟悉的那张笑颜,鼻头一酸,眼眶微红,一时哽咽语塞:

“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

这句话说出,眼眶内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

一路北上的逃亡路上,莫愁从不曾流泪,可此刻,泪水却决堤一般,无法遏制。

女帝笑着,眼神略带宠溺地将这位名为“奴婢”,实则在三皇女时期,就从小跟在她身边,形同姐妹的女官搀进书房,按在椅中。

邋遢的女官柔弱地坐在椅中,近乎抱着她的腰肢埋首哭泣,白衣女帝站在椅子旁,微笑着以手轻轻拍打后背。

这一幕,放在历代宫廷中,都是殊为罕见的。

良久,莫愁心中憋了一路的情绪借助泪水抒发出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挣脱起身,两只手飞快抹去眼睛上的泪痕,惶恐道:

“陛下,奴婢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女帝只是微笑着,抬手,替她整理了下额前散乱的发丝,笑道:

“好啊,这就罚你速速一五一十,禀告这一路经历。”

“遵旨……”

莫愁红着脸,开始结结巴巴,将一路上经历中关键的信息一口气道出,女帝安静听着,中途偶尔问一句。

末了,轻轻颔首道:

“你等一路虽未在朕身侧,却亦是护驾有功,其余人都在偏殿?朕理应嘉奖。”

莫愁飞快摇头:

“不敢居功,只是身为臣子,分内之事,若说护驾,听闻赵少保一路护陛下返京,前日,陛下还……向他提亲?”

问出这最后一句时,莫愁声音有些变调,看向女帝的眼神有些幽怨。

徐贞观笑着颔首,仿佛没看出小侍女的幽怨:

“他……的确是朕选定的皇夫。”

莫愁一时语塞,有无数的话想问。

比如想追问逃亡路上,赵都安和女帝发生了什么没有,但又觉得这不是她有资格询问的,最终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道:

“不知赵少保,如今……”

“他去青州道边界平叛去了。”徐贞观回答,提起这个话题,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只去了三两日,便引得朝中许多人不满。”

“赵少保并无领兵作战经验,”莫愁怔了下,她心思极为活络,立即醒悟:

“莫非是枢密院、兵部的武官们觉得不妥?”

徐贞观轻轻颔首,起身踱步道:

“没错,这几日,这帮人请求替代赵都安出战的话,磨得朕耳朵都生出茧子了。”

话音方落,门外一名女官走来:

“陛下,枢密院和兵部的大人们又来了,要求见陛下。”

徐贞观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想赶人,但犹豫了下,还是道:

“带他们过来吧。”

……

没一会,约莫三五人被领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是兵部老尚书,一个是枢密院如今最高的“副枢密使”。

“臣等,参见陛下!”

几人还没进门,先熟稔地行礼。

“免礼。”徐贞观清冷的声音传出。

众武官起身,抬眼望向书房内,在看到女帝身旁静静站立的莫愁时,同时愣了下,兵部老尚书率先笑道:

“老臣等人方才进宫,便听闻莫昭容等人归来,可喜可贺。”

徐贞观坐在明黄桌案后,抬手打断他,神色淡然冷漠:

“诸卿有何事,直说吧。”

一副懒得寒暄、绕弯子的姿态。

这……几名武官对视一眼,那名容貌高瘦的副枢密使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等此来,依旧是为谏言,替换赵少保以应付青州道战事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捧起:

“此为京内军中上下将领签字联名奏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此战交由枢密院,臣等必拼死,以报陛下圣恩!”

徐贞观安静地凝视着这群人,莫愁看了眼那封折子,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拿起,转而将其递到女帝手边。

徐贞观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起这厚厚的联名折子,却没打开,只是丢在桌上,淡淡道:

“李彦辅兵变,两名禁军统领造反,藩王动乱,赵师雄、卫显宗这等武官也反了朝廷,他们按理,都隶属于你等。如今,你们又要争兵权,究竟是想平叛,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都变了,纷纷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等一片忠心,枢密院(兵部)绝无二心!只是赵少保虽未武将,终归不曾领过兵,臣等为大局,才……”

徐贞观淡淡道:

“谁说他没领过兵,就没法打胜仗?”

莫愁侧目看她,心说陛下您这偏心的也太明显了吧。

“这……”几名武官一时无法反驳,只好梗着脖子不动,态度明确。

就在君臣僵持不下之际,突然间,门外回廊中,又一名太监急匆匆跑进来,人未至,便欢欣鼓舞地尖着嗓子喊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青州叛军已覆灭,反王恒王被押解至城外,赵大人凯旋!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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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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