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呼叫所有转生者(五千字)

“路在脚下,敌在前方,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胡麻的注视之中,猴儿酒送来的这一封信,铁观音的击掌称赞,倒像是使得这厅堂里弥漫的压力略略消失,只不过,饶是如此,场间仍然没有人立时大声附和或是什么的。

只是厅外凝重的夜色略轻了些,想来是很多躲在了夜色里的人已经悄然消失,他们还需要验证,不会这么快决定。

哪怕是二锅头、白葡萄酒小姐两位,也需要好生梳理自己的想法。

地瓜烧倒是不用。

“我将二十年前的口信捎了回来,交了差使,肩膀上便轻了。”

铁观音也起了身来,口中徐徐吐出了一缕香火青烟,向了胡麻道:“在你家宅子里,给我安排一间静室,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看能把自己曾经的本领找回来多少。”

“好。”

胡麻便在前面起身,让老管家带路,收拾出了胡家老宅里面,靠北的一间房,并在这房里设下了供桌,烧上了香,铁观音走进了静室之前,脚步停下,并不回头,只道:

“十二鬼坛先留在上京吧,我需要十二鬼坛挡着我,也借这个机会帮你们看着鬼坛,其他转生者想要在桥上多走几步,还用得着此物。”

“另外,我知道你见过了龙井,那么,有没有从他口中听到关于如今这十姓的评价?”

胡麻点头,道:“龙井先生认为曾经的十姓不算什么,但如今经过了二十多年的休养,已经不可小觑了。”

“那便是了。”

铁观音叹了一声,道:“我相信龙井的判断。”

“外头那个聪明的家伙与十姓定了斗法之局,这很好,但斗法,却是要真凭了本事才能赢的,堂堂正正才能叫人心服,阴谋诡计使不来。”

“你是老君眉的传人,我便不拿对外人的话来蒙你,路确实是这样的路,只是罗天大祭不好办,需要一祭五镇。”

“其中这一祭便是你。”

“背天负地,承万民之意,想来在你悟着了老君眉的法时,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这五种镇物,却需要你好好炼制出来,半点也错不得,尤其是你手里这一方镇天宝印,此乃第一镇,所以,印上的第四个字一定要拿到手里,不然万事成空。”

“……”

“我懂。”

胡麻点头,道:“但既已定了这罗天大祭,那么,具体的五种镇物,分别都是什么?”

好歹也是半个走鬼,起坛需五镇物,他懂,但到了这几乎只存于想象中的罗天大祭,该用什么程度的镇物,便有些谨慎了。

铁观音径直道:“宝印,秤砣,长生果,将军令,皇帝皮。”

胡麻道:“皆在十姓手里?”

“绝大多数。”

铁观音笑了笑,道:“十姓经由这二十年,会成长到什么阶段,是我们当年算不清楚的,但十姓的膨胀则在意料之中,东西留在他们的手里,拿回来的时候,也会方便很多。”

“当然,得凭了真本事才能拿得回来。”

看着她那张自信而骄傲的面孔,胡麻也深深点了下头,忽然又道:“前代转生者,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一条霸道,但能走的道路。”

“只是,你真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还是说,有些东西,仍在瞒着他们?”

“……”

迎着胡麻的询问,铁观音脸上的表情,居然也忽然变得有些玩昧,笑着道:“何止是我,你不也有?”

胡麻默认,没有回答。

“他们需要时间去验证,去做出决定来,但你身为主祭,却没有多少时间了。”

铁观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认真道:“我知道老君眉的法,如今修到了极处会怎样,所以,真正要赌的不只是转生者,而是你。”

“不食牛道统里留了一副画,如今应该在你手上吧?”

“如今历史进程已回正轨,那么,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之久的大贤良师名号,也该重新出世了。”

“我会在七天之后,呼叫所有转生者,以我的身份,将这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们,也将转生者的宿命告诉他们,但在那时,你能说服他们多少人帮你,便看你的本事了。”

“转生者的数量,或许会比你想象中的多,很多人也隐藏的,比想象中的更深,转生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严谨的组织,只是一群人而已。”

“有好有坏,有善良有黑暗,有自私有大方,平时人在异乡,或许都愿意释放几分善意,但到了性命倏关之时……”

“或许有人更愿意关门睡大觉,也不理会外面的洪水滔天!”

“……”

胡麻知道铁观音指的是什么,笑了笑,道:“放心,我已做好了准备。”

接过了不食牛教主的身份时,那副画同样也留在了手中,那是可以用大贤良师的名号,去呼叫所有转生者的机会。

铁观音身为曾经也是用过大贤良师名号的人,她其实有理由从自己手里将那副画要回去,但她只选择了提醒自己,目的自明。

她同意了自己用大贤良师的名号,去呼叫所有转生者。

但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啊……

也需要一个好时机。

铁观音径直走进了静室之中,胡麻则在外面帮她掩上了门,心间通透,脚步自也坚定。

回到了厅堂之中时,地瓜烧已经吃得满脸是油,白葡萄酒小姐已经离开了,二锅头则一直在这里等着胡麻。

见他来了,立时起身道:“那个疯猴子倒干脆,直接便与十姓约好了斗法,但十姓可都是有真本事的,咱们口号喊的容易,但若是真对上了十姓,能有多大把握?”

“早先没有路都不着急,如今有了路,那还担心什么?”

胡麻向了他笑道:“走鬼的正法,在那你里,负灵的法则在我身上,贵人张已经废掉了,王家也成了落水狗,如今的十姓,满打满算也只剩了六家。”

“而猴儿酒先生在信上写得清楚,观山祝家他已预定了,只需要我们关键时候帮一点小忙,这样也只剩了五家而已,又有何难?”

“十姓何时成了可以这般轻视的存在了?”

二锅头都不由得徐徐叹了口气,不仅那只疯猴子信心十足,好像观山祝家轻易便可以拿下似的,就连眼前这位小兄弟,口气也如此之大了。

没奈何,叹道:“那,先从哪里开始办?”

“送保粮军回明州。”

胡麻笑了笑,道:“既然历史已经回归了正常的进程,那新皇帝也该出山了。”

“至于先从哪一家下手……”

“保粮军要出明州,夺天下,第一个对手是谁?”

“……”

二锅头没有关注这些,皱眉想着,旁边地瓜烧已经举着鸡翅膀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明州西边的,是宝瓶王,身边谋士,是无常李家的分香堂官,老小子追杀过我。”

“还有西北边的靖平王,东南边的三湖王……”

“咝……”

胡麻与二锅头都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摇了摇头,也只是向了地瓜烧笑道:“那么,你想先找哪个出气?”

说做便做,转生者还需要思索,纠结,但胡麻却不能再耽误功夫,一夜之间,便已经安排好了上京城里的事情,其实也简单,只是将妙善仙姑留在了这里,由她侍奉着铁观音而已。

毕竟论起辈份,铁观音还是她的姑姑,说不定在妙善仙姑小的时候,铁观音也见过她,只是为了帮妙善躲因果,之后又刻意疏远了。

当然了,留妙善仙姑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豆官办事,实在太让人放心了。

至于胡麻,则去向婆婆烧了香,而后决定了第二日起程。

原本,十姓祖祠都已离京,婆婆的香火,也可以请回到大羊寨子里面去,但守祖祠老人的那番话,胡麻听懂了,便不急着请。

反正十二鬼坛,自己也背得动,香火留在这里,胡家人也不会被压住,还能多偷两天皇帝命。

第二日出城时,便见到城外,那巨大而臃肿的血肉尚在,内中灾焰升腾,互相间杂,灾焰不灭,血肉则一块块的枯萎、焦糊,但仍然还有大部分保持原状。

灾焰是收人的,不是凡火,而这太岁躯体,有某一部分的活人特性,所以会被灾火烧到,但又不太对症,所以烧得极慢。

而这从而降的血肉,便是最好的血食,还是血太岁。

如今这份量,着实让人难以形容,虽然从天而降之物,不免让人心生恐惧敬畏,但也定然会有野心贪婪之人,早就盯上了这庞大的血食。

胡麻便看到,上京城里一些遭了灾的百姓,与周围那些吃不饱的人,早就围了过来,头一天还只是远远躲着,第二天便有人靠近了,如今已经是第四天,早就有人尝试过去收割。

恰是因为这灾焰的存在,才让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而胡麻则是凑近了,看了一眼那微弱的火苗,看着与凡火相似,只是一靠近了,便有种惊心的热度。

他想了一想,扯过了自己腰间的灾儿袋,看看里面的灾蛇。

这小玩意儿之前狂的很,只是跟着自己,却也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但是之前想要钻出来对付国师,却吃了一个大亏,如今便显得老实了许多,甚至瞧着还有点发蔫儿的感觉。

胡麻便小心的摸了一下它的头,道:“我虽然不懂盗灾,但你既然跟着我,又是洞子里钻出来的,那如今这里烧着的火,想来你也解决得了?”

灾蛇吐了吐唁子,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一副不是那么聪明的样子。

而胡麻则看了一眼这偌大的肉山,骤然将这黑色灾儿袋向了空中一抛,手里的灾蛇便出溜进了肉山之中。

一霎那间,天便黑了,四下里灾风荡起。

而这灾蛇也心生感应,飞快的在这肉山里流走着,四下里的灾焰,流水般向了它身上聚来。

四下里持着镰刀,背着袋子的百姓,本来就在面对着这巨大的血肉发愁,如今一见四下里阴风骤起,便也生惧,一边后退,一边看到了那正立于肉山之前的胡麻。

见他只是一抬手,便四下里黑风荡起,肉山之间的火焰都在飞快的收敛,顿时兴奋的大叫了起来:“能人来灭火啦……”

欢呼声中,他们对视一眼,也终于按捺不住,一轰儿冲了上来,挥起了镰刀,争抢着收割起了那些红色的血肉。

“太岁是天外的不可名状之物,血食便是它挤进了人间来的躯体。”

而胡麻见着这显得有些疯狂,甚至壮观的一幕,心间便也想到了血食矿,想到了二爷那等割血食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竟似也忽地生出了些明悟:

“或许有一天,太岁意识降临,这些血肉都会成为人间的噩梦,吞噬整个天下。”

“但在这一刻之前,哪有什么太岁,只是口粮罢了。”

“老百姓们都敢把这玩意儿给吃了,那我们这些学了本事的门道里人,又何必怕成了这个样子?”

“……”

如此一想,心间也有些振奋,听得沙沙作响,便又张开了黑色灾儿袋,只见那条灾蛇,已经从肉山之中游了回来,全身生满了血焰般的暗红鳞片,看着也摇头晃脑,精神了许多。

胡麻望着这一幕,也低低一叹,走上前去,拿罚官大刀割下了一块红色的太岁,慢慢填到了自己的嘴里,细细的嚼了,咽下去。

“太岁吃人,人吃太岁,谁又比谁差了?”

“……”

胡麻也向了旁边的二锅头道:“保粮军既然来了,空着手回去也不好,这么大的肉山,怕不是得几十万斤的血食,便去了那些烧掉的,剩下的份量也颇为可观。”

“便让人下手,都给割了,带回去做军粮好了!”

“……”

二锅头听了,忙忙去下令,倒是旁边的地瓜烧不用吩咐,拎着麻袋就上了。

她甚至有些不理解,老白干与二锅头前辈,这富日子一共才过了几天啊,守着这么一座血食矿还在这里说话装逼。

没看见老百姓们都已经上了?

血太岁那是何等值钱的东西,如今上了手去割,那与掉进了钱堆里,能有什么分别?

一日之间,便已将这座庞大的肉山割尽,只剩了些许焦糊血肉留在了场间,提醒着众人此间曾经生出了何等恐怖之物,而胡麻等人便也率兵起程。

这趟回去,倒是比来的时候,更麻烦了一些。

当初保粮军是被二锅头施法,带到这里来的,但如今的保粮军,却是因为沾了紫气,份量重了,想要对他们施法,本来就难。

再加上如今各个身上带了血食,那更是施法也施不动,便只能拉开了阵仗,一路径直从上京往明州去,好在兵强马壮,无人敢招惹,却也正好借此看了一眼这世间。

不知不觉从过了年来到上京,再到如今经了一场斗法回去,已是呼呼月余过去,天色渐暖,春意初生。

因着这场斗法之中,胡麻直将上京城里的紫气驱走,还于天下,滋养大地,倒见得春雨丰润,万物萌芽,或许将会迎来一个好时节,过个丰年。

也算是在这场大乱之前,让这天下百姓喘了口气,然后便要迎来更大的了。

一路上,明州渐近,即将回乡,而胡麻则也算着时间,在第七天与铁观音约好的时间,拿出了从不食牛处得来的那副画,再次来到了那古老而破败的本命灵庙之中。

这一夜,铁观音的声音,如约响起:

“我是一代转生者铁观音,自二十年前带回来的消息,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

“该醒过来了,我们并非穿越者,也并非带了优越之心,在此世游戏人间的主角,我们只是被太岁吞噬所遗留的渣滓,是太岁身边的伥鬼,是一种逃无可逃的囚徒。”

“但我们也是前世文明的余晖,我们在此,便代表了那个我们们心心念念的故乡所有的模样。”

“在故乡,我们各有身份,不见得出色,不见得成功,但在此地,我们便是仅剩的光彩,我们便是故乡最后的气血……”

“……”

“……”

其实在此之前,她在上京城公布出来的秘密,便已传遍了天下,诸多转生者想必早已知晓,如今则只是通过本命灵庙,进行一次正式的宣告。

自从她于七天之前在上京现身以来,转生者群体,便处于一种异样的压抑之中,甚至都没有了曾经那种乱哄哄的味道。

而在现实之中,谁也不知有多少人,被这消息惹得自我怀疑,甚至分裂、绝望。

她如今的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些凝重而认真的意味,但那种灰色的颓然与绝望,却也仍是挥之不去,在这一番话说完之后,也仍然长久的,没有听到有人回答。

而胡麻也是到了这时,才慢慢的将那半截香插在了香炉之中,闪过了这一路上想的腹稿,然后手掌覆在香炉,直起了腰身,缓缓开口:

“来自彼世的诸位,这里是此间生民,一代转生者老君眉传人,大罗法教第四代主祭,镇祟胡家儿孙胡麻,代号老白干向天下转生者呼叫……”

“二百四十年前,太岁降临,人间祸乱,大罗法教向天祈求,请了你们降临,救我世万民于水火。”

“我曾得到彼世老君馈赠的礼物,学到你们世界的道理。”

“因此我虽知太岁之怖,却终信我世虽弱,尚有生民亿万,吾人固愚,亦有一腔豪胆,亦有不屈之志。”

“他们敢于挥刀割肉,我亦不惜抛洒血肉,甘做天下生民讨岁之马前卒,手中刀。”

“……”

声音慢慢说了出去,胡麻也微微停住,心间似有无形气血在涌动。

紧接着,便鼓起了心神,再度开口:“我在明州,将会以此世大贤良师之名,改天换地,角逐天命,最终直面太岁……”

“此间艰难万险,但我自信终于扫清一切,还我世一个朗朗乾坤,但在此时,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也相信你们会施以援手,只因,我们信奉着同样的道理……”

微微一顿,他才终于说出了那存在于老君眉馈赠的礼物里,最为神圣的两个字:

“……同志!”

(本章完)

第816章 天下斗法(六千字)

“同志!”

谁也无法想象这两个字回荡在了异世的精神世界里时所带来的份量,包括说出了这两个字的人与听到了这两个字的人。

这个世界有法,文字也有份量,但却像是所有的文字加了起来,都不如这两个字的份量,于是,这一片黑沉沉的默然里,便像是翻起了无声的浪。

良久,良久,良久。

隐约有人轻声的啜泣,有人低低的长叹,有人用力的拍着大腿,咬着牙关。

也有人忽然释然的笑,然后用极轻的声音,作出了最有份量的回答:

“好的!”

“……”

于此一霎,胡麻也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轻松笼罩,就连绷紧的腰身,都松垮了下来。

说不出那种复杂的感觉,想哭,又想笑。

因为老君眉给了自己那份礼物,所以自己早就接受了作为前世人的身份,早就接受了那所有的记忆与信念,但又因为忽然被告之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所以生出了疏远。

虽知道这两个字的魅力,但在说出口时,心里其实也隐约的有种自惭形秽,生怕自己没资格说出来。

早先那份坚定,自老阴山往上京去,领百姓命,直面国师,夺十柱香。

看似坚不可摧,但心底有多少是装出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一直念着我所见既我所思,我所思即我所在,也无非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话。

话是坚定的,命也夺来了,路也清楚,但说白了,这颗心,一直悬着。

直到如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没有人嘲弄自己,讥讽自己不配,甚至,还回应了自己。

总算,这颗心变得踏实了起来。

有来自彼世,最牛批的一群人帮着自己,还怕个毛?

这一夜,是在平静中渡过的,第二天继续起程时,仍然显得平静,老算盘、小红棠都不知道这一晚上经过了什么,保粮军也只有归心似箭。

只在兵马继续起程之时,二锅头磨磨蹭蹭,快到了晌午时,才出现在了自己身前,一个糙老爷们,两只眼睛却显得红彤彤的。

“你小子啊……”

他指着胡麻,欲言又止,满面叹惜,良久,却只是道:“太狠了。”

胡麻略带歉意,想要开口。

“打住。”

二锅头却忽地阻止了他,道:“不要说出任何带有私人感情的话来污侮我们。”

“会有很多人帮你,帮你的,不需要你在这里矫情。”

“……”

胡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只点了点头,兵马再动,径直向了明州而来。

保粮军回明州之日,便也到了保粮大将军出明州之时,六姓已在这天下各处,做好了布置,不知设下了多少难题,但既然得到了转生者的许诺,心里便也有了自信了。

若在平时,大军跋涉,自上京赶往明州,怕是要月余时间,但如今这一支保粮军,被紫气洗身,根基扎实,又各负了一大包血太岁。

哪怕只是在休憩之时,吃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也会精神饱满一整天,再加上大军到处,邪祟四散,一路顺畅归来。

竟是只用了不到二十天,便已横插官州,遥遥见着了明州的边界。

看着再急行数日,便可以将保粮军还了回去,却在这一日,见着路边有个提了卦旗的算命老头候着,远远的看到胡麻骑马赶来,便忽然抢在路边,一个头磕了下去。

旁边的保粮军训练有素,还不等他抬头,兵戈便已指在了脸上,倒是把这留了两撇胡子的算命人吓了一跳。

“自己人,自己人。”

老算盘看了那人的卦旗,以及背上背的木架子,便认了出来,慌忙让人放开他。

道:“你在这拦路怎地?想要把我换走,留你在主祭大人身边伺候?”

“不想,我是来报信的。”

那算命人也急忙摆手,亮明了身份,待确定了哪位是胡麻,便也急忙再上来磕头:“大罗法教行游弟子,拜见主祭上师。”

“没事别跪。”

胡麻看着他,道:“你有事要讲?”

对方忙起了身,拍拍膝盖上面的土,道:“明州生了乱子,怕主祭不知,特意提醒。”

胡麻愕然:“乱子?”

对方道:“是,保粮大将军手下,有人造反了。”

胡麻这一听,倒是脸色微变。

要逐天命,要与六姓斗法,便需要有人做皇帝,转生者做不了皇帝,因为并非这方土壤里长起来的,自己则已经注定了要背起别的东西。

所以,皇帝种子,便是很要紧且关键的一环,自己这个“昌”字要靠他,这场斗法,也要借助于他。

如今还没开始与十姓碰上呢,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倒先反了,若只有这点子根基,那又怎么与其他人扶起来的草头王们去战场上碰?

细细一问,才知道了杨弓的近况。

说到底,还是与他借出来的这一万兵马有关。

如今的保粮大将军,在明州以及周围的衮州,瓜州、官州一带,名声大的很,手底下也已经有数万兵马,若是再加上交好的白甲军,南边的铁槛军,便是凑出十万大军来也不在话下。

但名声归名声,说到底,他手底下真正的精兵、家底,其实也只有这一万兵马而已。

有这一万兵马,便能压住数万骄兵悍将,便能压住一州之地,百万之众。

可杨弓太大方了,大手一挥,便将这一万亲兵借了出来,如此一来,他身边就忽然之间空了。

虽然二锅头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特意在他身边留下了不少门道里的高手护着他,但那些新近来投的,被保粮大将军收伏的龙蛇混杂,悍匪凶将,便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借着点由头,便要反了,逼保粮大将军让位,要里应外合夺了明州。

当然,会出现这等事,其实也与杨弓治军太严有关,草头王养兵马,哪有像他这么实在的,切切实实记着了胡麻的话。

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律令严厉,令行禁止,不多收一颗粮,也不犯百姓分豪,只可惜,秋毫无犯,令行禁止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兵马也是活人,也有胸间戾气,心间欲望,不满足了他们,又如何指望他们卖命?

放眼望去,这天下草头王,不是没人想练好一支能打仗又有好名声的兵马,只是很多人没那能耐罢了。

“明州生乱?”

二锅头一听了这事,便立时惊怒:“他这兵马是我借出来的,可不能由他出了事。”

“我这就赶回去,先保了他的命再讲。”

“……”

胡麻见了,便阻止道:“保粮军是你画押借出来的,自也该由你好好送回他手上。”

“由我先行一步,赶到明州保他,你只领了大军,速至明州罢了。”

“……”

二锅头知道自己与胡麻无论谁先赶回明州,都护住保粮大将军周全,便答应了下来,而胡麻便也不啰嗦,勒马向了路边的荒草丛中走去。

四下里众人皆看着,只看到胡麻越走越深,待到荒草完全遮住了胡麻的身形之时,便只听得一阵狂风呼啸,直吹得天昏地暗一般。

半晌,风止云散,那匹马自己慢慢走了回来,胡麻却已不见了身影。

各门法术,于人前施展起来都有些受影响,因此便都传下了要在背着人的情况下,甚至是借了夜色遮掩来施法的规矩,但胡麻如今这身本事,今非昔比,却早就有些不适用了。

他也只是略略背过了众人的目光,便即跃下马来,以量天靴展开了缩地成寸的本事。

霎那之间,便见得前方无边荒野,一下子被疯狂拉扯到了眼前来,前方那看起来高大巍峨的巨大山头,呼呼一荡,便像个小土包也似在自己的脚下闪过,气机浑厚,如巨人狂奔于大地。

从此地到明州,普通人数日路程,他甚至连半柱香功夫都用不到,便已遥遥看见了明州府城,更是看到了如今的明州府城内外,皆有了几分兵荒马乱之相,四下里摇旗呐喊。

许是担心保粮大将军从城里谴出心腹来搬救兵,这些乱军,把明州府城围得极严,无论从何处过去,都需要从乱军之中穿行。

这一点,却又是会影响门道里面术法效果的,往往便是有真本事的,在这种情况下想入城,却也需要先找个人少的地方,再寻摸个合适法子。

但胡麻却不理会,缩地成寸,到了城前,便显露出了身形,由着四下里乱军过来喝问,也只一抬步,看到了前方高达数十丈的城墙,脚尖一点,便已窜上了城头,入了城中。

身后乱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穿了布袍的身影,在军中略一现,便又不见了。

而入城之中,胡麻身形微敛,介于生死之间,身形几番闪烁,便来到了城前。

远远只见,杨弓如今倒是正在城头之上,坐在了大旗下面。

身边是红灯会里的各路高手等人护着,也有数千兵马,四下里守着城门,一时无恙。

他还考虑着是不是先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倒不曾想,才刚身形一闪,穿过了那些护着杨弓的兵马,来到了旁边的楼上,便听到了杨弓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喜的大叫声:

“胡老爷吉祥,胡老爷万福金安,胡老爷六六大顺,胡老爷金枪不倒……”

“……”

“这小东西,有时候还怪让人尴尬的……”

胡麻都有些无语了,又想,杨弓这只小鬼,又从哪里学了这么多的新词?

而听见了这小鬼叫,杨弓等人,便也皆是一惊,旋即惊喜的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胡麻从旁边台阶上,一路走了上来。

迎着那个喜气洋洋冲上来磕头的小使鬼,胡麻也略略驻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拿出了足有一斤重的血食给了它……

……幸亏刚在上京割了一大块啊!

不然这一次,又得向红棠姐借了血食,才能够赏它了。

“啊哟……”

杨弓身边的红灯会一众高手,也都是胡麻的旧识,自然认出了他来。

还不及打招呼,便先看到了胡麻赏给那小使鬼的大块血食,一下子眼都直了。

这他娘的,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倒是胡麻,在赏了这瘸腿小鬼之后,便笑着走了上来,道:“还没封王呢,便连这大将军的位子都坐不稳了?那以后封了王,甚至称了帝,领着这千军万马,你可怎么办才好?”

“胡兄弟,你来的正好。”

杨弓也已笑着起来迎接,满面欣喜。

早先借出了兵马时,便知道胡麻遇着了事,如今见了人,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左右一打量,便与胡麻抱一下,然后道:“正要看看谁不老实,才坐得稳。”

“这也是早先咱们这里收来的人多,倒是一时间缺个立威的。”

他笑着看向了城外,只见那里,除了围城的乱军之外,还有几路主攻的兵马,望着都有几千兵马,看着倒也森然,已经有了攻城之相。

与其相比,城里的兵马则是少得可怜,但此时的杨弓却完全没有被人逼宫的惊慌,反而脸上带了点不屑,道:“你倒是来的正好。”

“我正想让你看看,当初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可是踏踏实实,学会了的。”

“……”

说着,便微一振臂,道:“把好茶沏上来,让我兄弟坐着,我出去跟他们会会。”

旁边众人顿时心惊,有人要劝,徐大总管就先安排他们听着了。

只见得真有人端上了茶来,请了胡麻坐着饮茶,而杨弓则是下了城墙,披挂起来,背上了胡麻送的宝刀,穿上了妖红色的披风,然后城门大开,他不带一兵一卒,径直走了出来。

城外闹得正凶,有喊发粮的,有喊要出兵的,有喊让保粮大将军出来主持公道的。

呜呜嚷嚷,但一见杨弓真的出来了,四下里竟是忽然一寂。

“你们大半夜的就不老实,又是闹事,又是喊着要进城,又是要见我。”

杨弓勒马出城,竟是一直缓缓向前走去,与乱兵愈来愈近,声音也愈发的严厉:

“现在我出来了,你们又待怎地?”

“……”

“哗啦啦……”

迎着他的大喝,四下里只有一位诡异的安静,但也明显见到,有人缓缓按住了兵器,这城墙上的人,都已经紧张了起来,生怕那些乱兵一轰而上,便将这位保粮大将军剁成了肉酱。

但杨弓居然像是视而不见,反而纵马,不停向前走去。

看起来,倒像是一个人的气势,压倒了对方那四五支杀气腾腾的兵马。

而他的目光,则也冷冷扫过了那些兵马的人,森然喝道:“老子是保粮大将军,从山里出来的,拉这一票人马,就是为了护着嘴里这颗粮食。”

“我不是那些草头王,带你们打仗,也不是为了抢别人的粮,只是为了不让别人抢我们的粮,不是为了抢别人的婆娘,只是为了让你们自家里的婆娘不至于被人抢了!”

“你们从第一天投到我帐下来,便知道我杨弓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保粮军的脾气。”

“现在好容易有了点名声,有了点立足之地,你们倒是不满意了。”

“又是要屠城开刀,又是要大秤分金,又是嫌平时练兵太苦,管的太严……”

“你们他娘的当自己是土匪了?”

“来来来,如今听了别人几句话,连兵马都拉到我城前来了,那好,好得很,你们要见我,我出来了。”

“你们手里有箭,腰间有刀,老子就自己在这,想要我人头的,过来砍!”

“……”

到了这时,他离那些乱兵,已只有数十丈远,早在一箭之内。

对面兵慌马乱,任何一片箭雨过来,都可能直接将他射成了刺猬,不由得人不紧张。

但胡麻却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

杨弓可不傻,鸡贼着呢,刚刚他怎么不下去?

无非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到了,无论如何,都能保着他不受伤罢了。

而在杨弓这咄咄逼人的喝声之下,人人心惊胆颤,可是向前瞧去,刚刚杨弓出城之前,还乱哄哄跟着大喊大叫的乱兵,如今居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少兵马都悄悄垂下了头,仿佛不敢直视他也似,就连一些领头的,这会子也似乎有些惊怒,胯下的马不住躁动着。

“好!”

而杨弓等了数息功夫,见无人动手,便也脸色忽地沉了下来:“既然你们不杀我,那我就要你们替我杀人,把那几个蛊动你们造反作乱的家伙人头砍下来,丢到我的马前。”

“我便饶了你们的死罪,只罚你们三十天没有酒喝!”

“……”

这一声喝,众兵马顿时更混乱了。

一时间,竟真有兵马,忽地抬头,向了前方那几个叛乱的头子看了过来,这几个叛乱的头子,同样也是心里一慌,暗叫糟糕。

其实若是攻破了城,或是杨弓率兵过来相逼,这会子早砍杀起来了,谁管你保粮大将军不保粮大将军,但这家伙独自出城,竟改了形势。

内中也有个原因,这保粮大将军在明州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了。

乡间百姓信他,手底下人的家眷也信他,这番暴乱,甚至都不敢打着要拿保粮大将军问罪的名义,只是要以衣食不足,或是受了气等等理由,造些乱象,来到城前添乱而已。

“听他胡说!”

一见不妙,便立时有人大叫:“这狗贼自己金山银山,却不让咱们发财……”

“趁一发剁了他,咱们自己做这保粮大将军啊……”

“……”

有人不想让杨弓带来的恐慌发酵,立时大喝起来,领着人便要冲上前来。

但他这一冲,带出来的却也只有几个心腹,身后大军居然不动,还在骚乱里左看右看。

更是有些头目,眼见不妙,已拔出刀来,盯住了叛军头子的脖子。

这头目其实一看就不是真的反,而是混在了叛军之中,见机行事的,是杨弓的内应。

胡麻一眼就能看出来,毕竟那家伙是赵柱。

眼见这场叛乱,居然如此轻易便要被压下去,那几个领着叛乱的也慌了,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军中有人大喝:“保粮将军多行不义,今日我等前来,替明州百姓除害!”

众人一时不察,便忽见得那军中冲出了一群黑衣军来,他们本是藏身在了乱军之中,黑压压的也不显眼。

但如今同时听令冲出了阵中,便显得怪异至极,其他人还都处于惊慌混乱之中时,他们便已然冲到了杨弓的身边,身在马上,便同时都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袍。

身上,居然都穿着一个一个的红色肚兜,上面写满了古怪的符篆。

喝声中,人人皆从马下抄起了如同鸡爪子也似的兵器,团团的向了杨弓的身上搭来。

……

……

“红兜军?”

城墙之上,徐文生总大总管见着,已是心里一惊:“是湖州三头蛟魔王的人!”

“早知道这场乱子后面有人怂恿!”

“……”

“兄弟,杀了这群妖人!”

而在此时的城下,杨弓也是豪气万丈,一见到这些人出现,便已印证了心中猜想,身为保粮大将军,他居然不仅不逃,反而纵马向前冲去。

而在更后面,那些叛军之中同样也有人高声大喝:“是有妖人在这里哄骗我等,快快上呀,护大将军驾!”

喝声中,早有几只兵马冲了出来,正是赵柱、光头老张与几个生面孔。

他们却是一早察觉有变,便故意表现出了对杨弓的不满,随了这些叛军,伺机而动,如今更是一声大喝,便将不少人说动,纷纷冲到了那群红肚兜身后,兵器弓箭,招呼上去。

可没想到,那些人高马大,却穿着红肚兜的人,居然一个个的,皆妖气十足。

兵器砍到了他们身上,叮当作响,弓箭射到背上,都弹飞了下来。

一个个刀枪不入,红了眼睛,满面妖气,便只是向了杨弓拥来,手里鸡爪子也似的兵器,便要将他连人带马都给缚住,也不知要拿到哪里去。

危机之间,只看得城墙上面的诸人,都惊恐的站了起来,虽然这叛变他们早在料想之内,但杨弓做法太危险,还是落入了险境。

“能在军中使邪法,这群穿红肚兜的人背后有高人呐……”

而胡麻坐在了城墙之上,则是略略皱眉,自言自语:“我还盼着这场斗法,如今看,他们倒比我心急,这就出手了!”

心间竟觉得有趣,徐徐一口气吐了出去。

一身十柱香道行,虽只略略动了一丝,却也只见得天地骤然变色,马鬃都变得焦枯卷曲,如同巨大火炉,自头顶之上,降临战场。

真阳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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