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2章 但记一心

这也不行啊!

斗昭眸光如刀,在剧老头身上挑开,所过之处,人神辟易。

大家也许是在思考,也许单纯沉默,总之斗昭的目光没有人接,一路斩风剖叶,最后落到了随手关门的秦至臻身上。

秦至臻并没有洋洋得意的笑容,虽然他有点想笑。

他是个稳重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稳稳接住斗昭的眸光,当仁不让地往前。

身上黑衣如铁衣,利落又冰冷。掌心握着的阎罗天子虚影,收成一团玄秘的光源,使他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尊贵的幽光中。

他将这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如此慢悠悠地……往前走。

宠辱不惊,昂首阔步。

“我大秦帝国素重文治,秦某三岁就读经,用《静虚想尔集》启蒙……”

他边思考边说话,毕竟路程太短,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已经走到照壁前。

字斟字酌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嘴快打脸。他还没来得及嘲讽呢,就已经捕捉到这道文题的复杂——怎么说也要三五个时辰,才能写好这篇文章,若是考虑到尽善尽美,要反复修改雕琢,那么就得八个时辰往上。再考虑到漏笔解错的情况……

要是甘长安在就好了!那小子提笔就是雄文,根本不在话下,能把出题的人都写死。

他想到一句很精彩的话,但是没有说出口——“诸君望洋兴叹,而我见猎心喜。”

“看来这题不难?”斗昭适时发问。

秦至臻咧开了嘴,灿烂一笑:“怎么,对斗阁员来说很难么?”

斗昭大大方方地点头:“比把你按在地上揍要复杂一点。”

秦至臻道:“原来你不会。”

“别光耍嘴皮子。”斗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解题。

秦至臻便大步往前走,眼看着便要撞上照壁,抬起手来,便是一撕——

【炼虚】!

虚空生隙,像是给照壁开了一扇门。整个视线范围内,都是震颤的空间流光。

他径直走了进去,虚空如水纹一漾,照壁复立如新。

斗昭张了张嘴,要骂又怕他听不到。

把考场搬开,从后门走了,也叫解题吗?大秦帝国就是这么重文治的!?真西狄也!

“过是可以这样过去,但是不解开这个题,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很难说不会影响到后面的发展……”黄舍利往前走:“交给我吧。”

说话间,她身上灵光万转,竟如莲花绽。

隐约有一株菩提树的虚影,浮显在她飘飘荡荡的黄袍上。

眸藏雷音塔,心开菩提树。

这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书山让照无颜来替职钟玄胤,并非无由之笔,或许正是算到了什么,计划让照无颜在类似的情况下解决问题……但是并不需要。

今日全员齐聚,太虚阁有太虚阁做事的方法,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排。

黄舍利还没有正式开启觉悟状态,仅仅是唤起【菩提】,便已经灵光频现,文思如泉涌。这篇墨名雄论里的文字暗扣,几乎一个个跳到她眼前来。

但有一袭白衣,已经越过她去。

“何必这样复杂?”

重玄遵洒然而笑,随手提了一柄月轮刀,大袖飘飘,走到文字照壁前。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好文章,他也的确提刀挥毫,却只是一捺——

一霎刀光如剖雪!

黄舍利还以为他是要直接斩碎这照壁,一时不知该骂他的鲁莽,还是赞他的风姿。又觉得愚蠢,又觉得实在英俊。菩提树下,仍然心情复杂。

但刀光掠过后,眼前却一空!

洋洋洒洒两千三百六十一个照壁文字,似大雪纷扬在空中。

一时雪落尽,字又成文。

同样还是那些字,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一篇文章,且恰好对前文有了近乎完美的回应。

字字成阶,搭成了一座拱桥。清水潺潺,自桥洞下流过。

原来这题的解法,还有这样的一个关键要求——答案框在题目中,不仅要剖解文义,不仅要文脉相承,还须用这些文字的组合,来回应另一种组合。

恐怕也唯有一眼斩妄的重玄遵,能够直接绽开那些隐晦的文字陷阱,刀指最终答案。

文字照壁,变成了文字拱桥,跨越了岁月小河。

行人自可桥上来去。

“好文章!”姜望早已等烦了,由衷地赞道:“重玄兄抬刀如诗,真是读书人!”

重玄遵随手一握,将长刀握成了月光,云淡风轻地踏上拱桥,听得这样的夸赞,却是摇了摇头:“工整,但不够完美。”

“这篇文章本来可以有更精彩的对论,可是出题的人,却用自以为是的所谓巧思,将回应框定在这些文字里。”

他轻声一叹:“重之于斧凿,失之于灵气。这也是勤苦书院惯有的毛病了。”

姜望不说话了。

大家沉默着过桥。

走过石桥便是雪,茫茫雪地上有一片竹林,还有秦至臻的背影。

这家伙大约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蹲在那里忙碌着什么。

此处雪地极大地压制了五感,即便是以姜望的目力,也只能看个隐隐约约——

秦至臻好像在立一块什么碑,正用那柄墨刀在仔细地凿。

让人心头沉重……莫不是为谁堆坟刻碑?

整个勤苦书院里,跟秦至臻有这份交情的,也没别人了……

“干嘛呢这是?”斗昭抬脚就过去了,杵在秦至臻身后,半弯下腰来,审视他的刻字,语气明显放松了:“一路炼虚走到头就得了呗!以大秦帝国之文治,您老人家还亲自在这里等我们?”

秦至臻没回头,也没回嘴,十分严肃地道:“这片雪地竹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封印,我正在尝试破解。”

“我懂。”斗昭点了点头:“虚空也被封住了!”

众人都不说话,毕竟骂秦至臻,斗昭一个人就够了。

秦至臻本来就骂不过斗昭,更兼有些理亏,索性一言不发,专注于解决封镇。

一想到在一筹莫展的斗昭前面,那样潇洒地跨过文字照壁,便觉耳边这些声音,只是苍蝇的嗡鸣,甚是无力。

骂了一阵后,姜望站了出来:“我要说句公道话了——”

“秦阁员正在忙正事呢,有什么要吵的不能等出去吗?”他悲天悯人,苦口婆心,都蹦出了佛性:“要以大局为重啊,斗兄!”

斗昭恨的牙痒痒,要不是以大局为重,天骁刀早都砍下去了好吗?连姜带秦一起砍。看谁还在这儿装好人!

但姜望给他使了个眼色,念及过去一年里此人对自己刀术上的贡献,他也就暂时扭过头去。

姜望走上前去,陪着秦至臻蹲下来:“不用客气。”

秦至臻反应了一下,说道:“谢谢!”

姜望一边观察面前的封镇,一边道:“你跟贞侯熟吗?”

“我是问……你们关系怎么样。”

“算了,你能把他的因缘仙宫弄出来吗?”

“啊?”秦至臻终于回头。

“……你继续研究吧。”姜望把他的脑袋掰了回去。

秦至臻终于凿完了他刚刚写好的镇玄碑文,文辞简练,立论严谨,文风十分厚重,写的是对勤苦书院的赞与叹,是对这段历史里如江海般浩荡的文气的回应——

而后将此碑如重剑般,狠狠砸进雪地里!

寒意幽浮如悬云。

那幽幽云气之上,见得万里山河的蜃景。

风吹来,雪摇落,竹林竟然青翠。

“藏笔于竹,隐纸在雪,文气为砚,时空维序。”秦至臻的声音愈发沉凝:“我猜得没错,这果然是左丘吾院长的成名之作……【六爻山河禁】!只是用海量的文气做了遮掩。”

“闹了半天你只是刚刚看懂题目。”斗昭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来:“那你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捣鼓半天,是在麻痹谁呢?队友吗?”

我上我也行。

“封镇一道,博大精深。先要确定它,才能解决它。”秦至臻慢慢地道:“如果你连这都不懂,就不要跟本君讨论了。”

斗昭是个傲性的,但也不会胡搅蛮缠。

他相信刀能解决一切,但在钟玄胤生死未知的情况下,那的确不是很好的选择。

在封镇上被秦至臻嘲笑了,回去他肯定得勤学苦练。但这时只是咧了咧嘴:“那么你要多久?”

秦至臻认真地算了算:“三天。”

他的确什么都涉猎,什么都懂一些,除了刀术攀登绝巅、天府极致圆满之外,还掌握了诸子百家许多知识。但毕竟不能样样绝顶。

写文章差了些灵气,胜在稳健。于封镇有很踏实的基础,但欠了些高度。

毕竟是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的左丘吾。这位大宗师对上古封印术有很深的洞见,在当代也是屈指可数的封镇大家,他所创造出来的封镇,并没有那么容易破解。

“确实是六爻山河禁,要解决这道封镇,最重要是了解它所搬运的是哪段山河,然后对症拆解。这是封禁题,也是历史题,更是政论题……”剧匮在这时候开口了:“我跟秦阁员分工合作的话,应该可以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半。重玄阁员来作最后的政论就好。”

法家对于禁封总归是有些心得的。剧匮于此道,也算高手。

“咳!”姜望清了清嗓子:“我确实对封镇也是有些了解。”

斗昭挑了挑眉——

谁问他了?

说话间镇河真君已经走进竹林中,轻靴踏雪,留下一长串清晰的脚印,仿佛历史的留痕。

有赖于秦至臻的前期工作,站在同事的脑门上,看问题果然清楚。在这段时间里,姜望已经对这部【六爻山河禁】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

若要按照标准解法,同剧匮、秦至臻那般慢慢地拆解封镇细节,可能一天半破禁的确是极限。

但他有不同的解法——

六爻山河禁,其重在山河。

便如青鸟穿林,他的身姿只见掠影。飘飘的衣角带来了风,八风动时,竹林疯狂摇曳。

像是一部复杂的书,被拎起来抖擞灰尘。

却又一霎定止。

因为有九座古老石桥,已经出现在竹林上空,将此林镇住,令得风停雪暖。

长河九镇,以禁破禁!

嘭!嘭!嘭!

大地深处仿佛地龙翻身。

这雪地原是文气所聚,因禁法被镇而爆发,文气氤氲在天,隐隐有万里山河之图景。

姜望踏叶在竹林,漫步在碧影摇翠间……横身拔剑!

碧竹尽开,皆成青简。绕姜望而飞转。一片片青简上,因文气的冲刷而显现文字。这些文字所描述的人物风土,才真正叫山河清晰。

【六爻山河禁】的恐怖威能,至此才完全释放。

可同时却有一方青色巨鼎横天而起,那所谓的万里山河,竟然如幕布一卷,只印成鼎身的一段图案。

用九镇石桥镇压六爻变化,用青天剑鼎承载山河,察禁是掌上观纹,破禁更易如反掌。

何处山河担青鼎,何人六爻算九镇!

姜望收剑悬腰——

天地一时静。

他的左手横伸在空中,抓住了那卷青简。

竹林已不见,青衫在雪中。

轰轰轰!

此时才有茫茫雪落。

万载文气似大雪崩!

大家都没有说话,仔细感受着这些奔涌的文气,从中体察天下第一书院的苦质文心。勤苦书院的变化,勤苦书院的故事,这些文气并不直接描述,但有或多或少的沾染。

神湮之眸,斩妄之念,最初和最终……

各不相同但都是现世最顶级的瞳术,以目光将这片天地切割得具体而微,无所遁隐。

这时这片天地又不同。

岂有无边?前面不远就是书院斑驳的围墙,所谓竹林,不过毛竹十余根。

围墙上开着月门,门后是暖洋洋的春景。

待得这边雪化去,便见得月门之中,倚立着一个人。

其人样貌平平,衣儒生之服,悬竹鞘长剑,倚门不动,好似睡在梦中,已不知多少时日,多少年……

他已经老了,眉发堆霜,气血衰,唯独眉眼轮廓,隐约旧识……恰是当年竹林练剑的那个【一心剑】,“每日练剑到一更”的崔一更!

恍惚春风吹来,暖意盈面。他缓缓抬起颤抖的眼皮,睁开眼睛,眸中茫茫然的雪已经扫尽,一瞬间变得坚定。散开的眸光似无数铁屑迅速归拢为顽固的剑,他以他独有的锋利和顽强,再次注视这旧风景——

便看到了……太虚阁的八人。

其时高天大雪崩,溃散的文气如虎如龙。那啸声极近,呼吼耳欲聋。

很多年前亲见过的姜望,手握青简,腰悬长剑,立身最前。

其后或蹲或立,或走或停,都是当今声名显赫的人物,各有绝顶的风采……一齐抬眼看来。

风雪都远。

故事仿佛在昨天。

崔一更如受雷殛,张了张嘴,眼中便流出泪来。

感谢书友“稚雏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0盟!

第2583章 时光滴漏三百年

“已经太多年……太多年了……”

浑噩是逃避痛苦的方式,抱头大哭说自己全忘了,或许会好受些。可是崔一更这样的人,在时光的冲刷下,金躯玉髓都已朽坏,却还倔强直立在彼处、不曾屈身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痛苦地清醒着?

所以他又说:“距离那场变故发生,已经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崔一更所经历的时间,在他的道躯上有清晰的体现。那霜发衰眉,是岁月的伤痕。

与崔一更只有过一次交手,但印象很深刻。姜望还记得,崔一更是一个非常珍惜时间的人。

可是这样珍惜时间的人,却在这里数着时间,一点一滴地空耗过去。

这实在是残忍。

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六年,以崔一更的实力和心性,却未至寿限而衰……他心里所承受的痛苦,要远胜于他道身所熬的痛。

“发生了什么?”姜望问。

他随手将那卷青简,递给了重玄遵。

在拿到青简的时候,他便以仙念扫了一遍。这卷青简上记录的是一段历史——道历二五三一年,韶国灭燕。

看来布置在这里,封镇了崔一更的【六爻山河禁】,就是以燕国山河为基础。燕国的山河同后来的夏国,有很大一程度上的重合,不过那是燕国的鼎盛时期了,在被韶国扑灭的前夕,燕国只剩包括祥佑府在内的三府之地。

后来齐灭夏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就发生在祥佑府的同央城,江阴平原上万骑对冲……

正常的破禁方法,一定是要对燕国的历史有所了解,对燕国政治有相当程度的认知,且在封禁一道也有不俗的修行。

姜望毕竟在伐夏战争里封侯,又对同一时期的越太宗身死、廉氏东迁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以禁破禁之后,再回过头来看题,更是抽丝剥茧,很轻易地就学会了这部【六爻山河禁·残燕】。

将这或许是左丘吾亲笔所书的历史青简交给重玄遵,是想让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线索。毕竟斩妄很好用,不用白不用。

崔一更虽然不自觉地掉下眼泪,但不曾有哭泣的表情。

他这种意志极其坚定的人,不需要怜悯,只需要一点点平静。现在这种平静,在姜望温和的声音里获得。

他隐隐听到梵唱声,眼前的姜望似也在暮年,麻布僧衣,充满佛性。

不断延展、仿佛永无尽头的痛苦,好像得到了抚慰,崔一更清晰看到姜望的眼睛。不是当年,仍似当年。

那年这人到竹林来,只报上名字“姜望”,说出目的“问剑”。

他也只回了一个“可”。

那时候他想,至少在修行上,这个访客是和他极其相似的人。修行路上,只争朝夕。其余胜负荣辱、利益声名,实在不必在意。

但路途遥远,自己终于是掉队了。

是还不够努力吗?

煎熬也算时间,痛苦也是一种懈怠吗?

崔一更你是否……未能倾尽所有?

崔一更怔了一下:“……我亦不知!”

“那一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我在勤心殿读完了书,照例去后山竹海练剑,当我走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发现了时间的变化,一门之隔,春秋不同。”

“我看到师兄瞬间老死,师侄转身白头。前一刻还在跟我打招呼……时间的浪潮像海啸一样席卷,书院只是个被掀翻的舢板,没人可以幸免。”

“是院长救了我。”

“他将我封印在此,说变化已经发生,要我在这里耐心等待。只有我自己窥破洞真,才能走出这道封镇,将消息传递出去,延续书院传承——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行……”

“谢谢你们能来,这一切交给你们,我很放心——谢谢。”

“我枯耗光阴,不能寸进。我以‘一心’为号,可整整三百三十年,我再没能一心于剑,耳边都是哭声,眼前都是死人……他们都死了。”

崔一更像一株已经蛀空的树,停在那里的只是枯皱的树皮。他在卸下重担之后终于松一口气,这口气泄掉,整个人就枯萎。他喃声重复:“全都死了。”

“你说的‘他们’,是指哪些?”剧匮开口问道。

崔一更看着他,痛苦地重复:“整座勤苦书院,只有我还活着。”

“这不可能。”剧匮面无表情:“除非超脱出手,不然没人能无声无息地抹掉勤苦书院。但越是超脱者,就被盯得越紧。这样巨大的动作,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隐秘如【无名者】,也在阻道左嚣之后,被揪住了尾巴。

早已称名“天下第一”的勤苦书院,底蕴之重,影响力之巨大,堪称当代文脉。要将它剜去,简直是在正面冲击人道洪流。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这又不是碾死了一窝蚂蚁。

并不是说超脱者无法抹去这样的痕迹。而是说即便超脱者,也难以在这样巨大的事件里,抹掉其祂超脱者的惊觉!

“这三百三十年来我一直在这里,在我视线里经过的人,全部都死了。我曾经熟悉的那些气息,也一个接一个的凋落。这是我的感受,也是我的经历。”崔一更注视着面前的法家真君,眼中有血色的泪:“我不会拿这种事情说谎。”

剧匮依然没有表情:“我相信你说的不是谎言,我的法家专业也对你有这样的判断。但我的‘相信’不值一提。我们需要强调的是认知,对于修行、对于现实的正确认知——就已知条件来看,‘整座勤苦书院在今天已经灭亡’,这件事情不可能成立。”

“没有人比我更愿意相信您的正确。可是——”崔一更环顾四周,又抬起枯皱的手,那只手颤抖起来:“我无法欺骗自己。”

“时间一直在往前跑,我追不上……拽不住。我没有力气。从前年开始,我就已经握不住剑。整整三百三十年,从我的指缝里溜走啦。”

崔一更是个坚强的人。

如果他不够坚强,就不可能熬到现在,在目睹同门全部死掉,自己也无望前行时候,还熬了三百多年,熬到金躯玉髓都老朽他还站着。

可是滴水能穿石。

再坚强的心,也风化在无休止的失败里。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年轻了。道身朽老如此,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最多十年,或许明天,他就会倒下。

不撞南墙心不死,可是他的血迹都风干在南墙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呢?”姜望问。

“为了……传承。”崔一更本能地回答:“勤苦书院的传承。”

“书山还在。”斗昭在旁边说。

书山还在,勤苦书院的传承就断不了。无非是这一茬儒生死了,另一茬儒生下山来。崔一更的生死,于此无关痛痒。

这些太虚阁员太过不近人情,冷漠到近乎残忍。

崔一更有一瞬间的愤怒,可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他终于在痛苦之中问自己的心,低头沉默了良久,终是抬起头来:“我不甘心。我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希望自己可以为死去的同门讨一个公道。”

“所以你不能只交给我们。”姜望说。

“是的,我不能只交给你们……”崔一更用那只颤抖的手,靠近了剑柄,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爬了上去。藤蔓绕树般紧紧缠住。

那木质的剑柄,如虫蛀般将朽,却再一次带给他力量。他仿佛又听到风穿竹林的声音,那么干净的……沙沙的响。

几百年不能“一心”的他,终于眼中又只有剑。

“剧先生。”姜望早已经走到了崔一更旁边,但他没有急着穿过月门,而是回身看着剧匮:“‘勤苦书院不可能已经灭亡’,和‘勤苦书院已经灭亡了’。这两件事情并不一定矛盾。它们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剧匮一听就理解了:“你是说,在不同的时空?”

黄舍利已经沉默地观察了很久,在这时给出时空旅客的专业见解,附和了姜望的判断:“不同的时空,有不同的故事。在勤苦书院的历史里,这个‘不同’的锚点,不是具体的岁月,而是不同的人。比如在崔一更时空里,勤苦书院已经灭亡了,他认识的人都死绝。但是在钟玄胤时空里,或许这一切都还存在。草长莺飞春正好,他还在写信……”

崔一更衰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来!呼吸一下子重了:“也就是说,我看到的、经历的这一切,有可能是假的吗?只是其中一个时空片段?”

“历史最后是要记在纸上的。”重玄遵扬了扬手上的青简,波澜不惊:“哪个真哪个假,要看你走出去的时候,带的是哪一本史书。”

这部《韶国灭燕》的史料,相当有趣。不仅仅是书载的这个时期有趣——韶国后来有个叫妘晖的皇帝,乃是齐武帝的结义兄弟。

“我现在越来越确定,是很多人的时空混乱,共同导致了勤苦书院整体的时空沉陷。”黄舍利摸了摸下巴:“在勤苦书院里,不是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时空。这些人是关键的‘蚁穴’。”

她歪头瞧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家伙:“那么崔一更,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姜望替他说道:“崔兄是勤苦书院大弟子,他的剑术很不错。”

“每一代都有大弟子,虽然优中选优,未见得都能成材。”黄舍利看回姜望:“这个‘剑术很不错’,是你外楼时的判断吧?”

“在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长相平平,修为平平,天赋平平,唯独一点——”崔一更说道:“我在这无法离开的封禁中,三百三十年无寸进,但三百三十年无一日停止练剑。不知算不算?”

“这自然是算的。”秦至臻沉默之后说:“你是一再战胜绝望的强者。”

黄舍利一时没有言语。

她并非瞧不起崔一更。

她想要探究的,是崔一更为什么会成为溃堤的蚁穴之一。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找到勤苦书院时空深陷的根因。

努力和坚持可以成为原因吗?好像也不很特殊。

仅在太虚阁里,她所知道的每时每刻都修炼的,就有李一和姜望。在这两人相继登顶后,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跟着连轴转了……她黄舍利现今在欣赏美人的时候,都习惯顺手搓几个道术!

哪有什么生活啊?

没有人能够在三百三十年的时间之前不动容,剧匮大概是例外。他仍然面无表情:“你有如此心性,如此毅力,不可能三百三十年无寸进。这不符合我对修行的认知。”

崔一更沉默,而后苦涩:“是我太不成材。大约天资所限。列位都是世间绝顶的人物,无法认知庸才。有的人生来就只能走到这里。”

姜望还记得,当初问剑结束后,输了的崔一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拿起剑继续练剑,后来也果然成就神临,一步步坚实地往前走。时间真的是太残忍了。

“把你的剑给我。”自踏进勤苦书院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一,这时向他伸出了手。

看着这位身穿白色道袍,只用一根木簪束发,简洁得不存在任何赘余的太虞真君……崔一更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心剑是非常纯粹的剑,他也是在修行上非常纯粹的人。

但他明白,李一更是纯心求道者。

李一所修的剑,是“一”。

“一心”与“一”。

只是多了一个字。可他和李一,却是天壤之别。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更稳定一些,双手捧剑,奉于太虞:“请。”

李一拿过【一心剑】,大约拿了不到两息,又放回崔一更手中。

崔一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心剑出过鞘了,可是他没看到自己的剑是如何出鞘,又如何归鞘,甚至没有捕捉到剑气,没有感受到剑的锋芒。

他完全不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两息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听到李一说:“你的修行被锁住了。”

他并不知道这结论是如何得出,可他知道太虞真君不会骗他。李一口中之言,更重于他所知真理!

他怔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他想他大概要流泪,可是却笑了起来。

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而无所作为,无能无力。

他拿着这柄木柄竹鞘的长剑,瞪大了眼睛,咧嘴似笑:“所以不是我和我的剑没用……对吗?”

李一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剑,还不错。”

崔一更猛地合上了嘴,牙关紧咬!

是谁锁住了崔一更的修行呢?是这段时空吗?是背后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吗?还是救下崔一更、将崔一更封印在这里的左丘吾呢?

“崔兄有可能出现在其他的时空里吗?”姜望问黄舍利。

燕枭失去联系之前见到的人,也是崔一更。

此刻他破开【六爻山河禁】所见到的人,也是崔一更。

但彼者青壮此时老。

或是在不同的时空片段里。

可此时的崔一更说,他就在这里,站在月门中,被时光冲刷了三百三十年。

他是完全能够感受到现在这个崔一更的情感的,但也没有放松警惕。两人现在如此之近,有任何变故他都能及时作出反应。

“鉴于这段岁月的特殊性,每一个单独延伸出时空的人,都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时空里。”黄舍利看着崔一更:“你见到过钟玄胤吗?”

崔一更认真地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黄舍利道:“那么钟先生应该还没有出事。”

“左丘吾先生作为勤苦书院的院长,当世真君,儒门宗师,他难道没有单独延伸出时空?”苍瞑站在【诸外神像】上,声音通过黑暗延伸下来,略显森然。

若说勤苦书院之长堤,溃于多个关键的蚁穴。以左丘吾的身份和实力,不可能不是关键!

但是崔一更见过左丘吾,左丘吾还留下了封印……

黄舍利凝重地道:“左院长可能不止出现在崔一更的时空里,并且不是作为过客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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