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人间曾飞雪

姜望躲在霞山别府,谢绝外客,连仆役也是不留的。

请虞礼阳在院中落座后,他便自去抱了四坛酒过来。

想了想,又抱来两坛。

千金难求的香雪桂,这里亦移了一株。正在院中,傲然临风。

当然现在是闻不得桂花香的。

所谓“浮山老,香雪凋”,说的便是东域最负盛名的两种桂树。除了景观动人之外,前者安神,后者怡心。

一方低矮的青石桌,便立在桂树下,两只蒲团似玉琢。

姜望又端来一些铁浆果,取了一些糕点,才在虞礼阳对面跪坐下来。

虞礼阳从头到尾便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香雪桂下,像一幅工笔画中人,本身即在风景中……看着姜望忙来忙去。

此时方道:“想不到武安侯的院子里,是这般安静。”

这是自太庙献礼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太庙献礼之前,其实也从无交集。

虞礼阳站得太高,那时候姜望还远没有同他喝酒的资格。

“除了修行,更无余事。”姜望温声道:“我散漫惯了,倒也不需侍奉。”

六坛鹿鸣酒在桌边一字排开,如似六头白鹿向雪桂。

且不说滋味,只这装酒的坛子,便是不凡。

通体是为玉色,若是屈指轻叩坛壁三下,那玉色便会慢慢褪去,瓶身变得透明,可见琥珀流浆般的酒液。三息之后,又会归为玉色。

是所谓“白鹿藏林”。

酒坛的整体造型,便是一头四足曲跪的白鹿。两边鹿角尤其精致,各握一边,错向旋开,才算启封。

鹿唇即为坛口,而这鹿角,便是两只酒杯,是为“鹿角樽”。

此酒非得配此樽,方有无尽余味。

姜望亲手旋下了两只鹿角樽,又斟满了酒,便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无余话。

虞礼阳端起酒樽,轻轻一嗅,先寻其香,而后细抿,慢品其醇,最后满饮,酒气一贯,自脏腑而天灵。

把玩着这鹿角樽,他面有陶然之色。漫声道:“东国之酒,饮在鹿霜。鹿霜之酒,最是‘寻林’。‘寻林’之绝品,呼为‘鹿鸣’。此酒年产不过二十坛,等闲不可得,武安侯竟有这些存货。何为炙手可热……于此能见。”

“其实我自己也难能买到。”姜望说着,拍了拍近手边的两坛:“这两坛,是我同弋国阎颇将军打赌所赢。”

当然,赌的是什么他不说。

又拍了拍前面两坛:“这两坛,是我的好友晏抚所赠。”

晏大少送的封侯礼,可是足足装了十车。两坛鹿鸣酒,的确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指向前面两坛:“这两坛……是前些天晏抚来我这里小聚,自带的一些酒,当时还剩了两坛鹿鸣未动,我便全搬出来了。”

所谓存货,几乎全是薅的晏抚,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止了话头,又为虞礼阳斟酒。

细说起来,岂止是酒,这一桌竟全是他人所赠。

那铁浆果,当然是廉雀送的,那些糕点,也全是朋友拿来。其中还有东宫太子姜无华亲手做的月牙糕。

当然,就连这栋霞山别府,本也是重玄胜的……

耳中听得左一个晏抚,右一个晏抚,虞礼阳顿了顿,自然想到了这几日在贝郡所受的招待,不由得感慨道:“晏氏确实门风甚佳……”

姜侯爷深有同感。

于是鹿角樽一碰,对饮一杯。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倒是真有几分春来适意。

云过晴空,风过空庭,人亦醺醺也。

如此几轮饮罢了。

虞礼阳看着姜望,忽而问道:“你不问问我今日为什么来拜访安乐伯么?”

姜望请虞礼阳喝酒,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恰好天气不错,又有酒兴,又见得此人人物风流,便想要与他喝一杯,仅此而已。

他真是难得有这样自然随性的时候。这几年来,几乎时刻都被有形无形的压力所驱赶,不得闲情。

此刻也只是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虞上卿何等样人物!想要见谁便见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虞礼阳笑了,举樽道:“当饮一杯!”

姜望自然奉陪。

这一樽饮尽后,虞礼阳才淡笑道:“安乐伯是一个聪明人,知道现在见我不妥当,不够安全。”

“他又是一个只有小聪明的人,并不知道,在齐天子眼中,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完全不会在乎他做了什么。他是真的乐不思夏也好,是藏拙卖蠢也罢,根本无伤大雅。”

“你说得对……我只是今天突然想见他。”

“我想知道他看到我会说什么。”

“我想问问他,可曾有愧意。”

“我想看看今天的他是什么样子,与我在三十三年前看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虞礼阳说了这许多,又倏然止住,大概是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说的必要。最后只“呵”了一声,“其实衍道,也难自由。”

姜望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说话。

但虞礼阳又问道:“尚彦虎妄启长洛绝阵,引祸水乱世,是受谁之命,想来武安侯是知道的?”

姜望道:“当时我的确看到北乡侯拿出了夏廷御印圣旨。”

“是安乐伯的命令。”虞礼阳道:“尚彦虎同奚孟府一般,都是坚定的帝党。这样的事情,不是安乐伯亲自开口,他是不会去做的。”

鹿鸣酒在血液里汩流,酒意却是散去了。姜望轻声道:“原来如此。”

以此观之,姒成今天还能好好地活着,还能受封安乐伯,载歌载舞……天子真是太给虞礼阳面子了。

而同样是已经死去的人,在保全姒成的前提下,引祸水之逆命,最后归咎于武王姒骄,而非夏太后,想来也同虞礼阳的意志有关。

“安乐伯要启动长洛绝阵,武王默许。安乐伯要将责任归咎于奚孟府,武王默许。安乐伯还要将责任归咎于太后,武王也默许……但是我不能再同意。证道真君,柱国十六年,这是我唯一没有同意武王的一件事。”

虞礼阳看着姜望道:“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同你喝酒的原因。”

姜望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斟酒。

虞礼阳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眺着远空的眼眸,如水波多情,他轻轻抿酒,姿态煞是温柔。

他笑着问:“一个人已经为国家奉献了一生,就连生命也化为柴薪。这样的人死去之后,是不是不该再被打扰,是不是应当得到安宁?”

“她应当得到尊重。”姜望说。

“神武年代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忧虑那个国家的未来。三十三年里,没有一天闲暇。后来的夏国,是在废墟里建起来的,当它归于废墟,她也就活不下去了。”虞礼阳缓道:“太后如是,奚孟府亦如是。”

夏太后焚于烈火,奚孟府死于万军,都是那个千年帝国崩塌的剪影。如斯幻灭。

“所谓英雄。”姜望举起鹿角樽,在香雪桂前轻轻浇落:“我当遥敬一杯。”

琥珀般的琼液浸入泥土,氤氲出经久不散的芳香。

虞礼阳眼神复杂:“就连一战封侯的姜武安,也愿意给予他们尊重。我想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姜望诚恳地道:“我的战功是侥天之幸,他们的事迹却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我说错了。他们若是泉下有知……”虞礼阳上身前倾,幽幽说道:“一定会想办法爬起来杀了你。”

这句话实在有些吓人,尤其是从一位衍道真君的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你不知他是不是玩笑。

但姜望只是斟满了一樽酒,道:“我一定望风而逃。”

虞礼阳坐了回去,很平静地说道:“顺境时的寂寞,比逆境时更难忍受。能够在这么炙手可热的时候,躲起来修行,武安侯并不是你的终点……未来大有可观。夏国若还在,我一定不能让你活下去。”

“姑且认作是在夸我吧!”姜望苦笑一声,又道:“其实封侯拜相,我从来没有想过。虞上卿说未来,我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尽力做好我能做好的事情,一步一步往前走罢了。”

“哦?武安侯的前方,是在哪里?”虞礼阳问。

“很远的地方。”

姜望顿了顿,又道:“或许已经没有那么远了。”

虞礼阳于是不再问。转道:“你杀了易胜锋,田安平逼退了任秋离,这些人,都出自南斗殿……你可知,那位长生君也出手了?”

姜望苦笑:“那不是我能涉足的层次。”

“你知道挡下长生君的人是谁么?”虞礼阳又问。

姜望摇头。

虞礼阳慢慢地说道:“血河真君。”

姜望愕然抬头。

血河宗乃当世大宗,多年以来,一直负责镇压祸水。本身具备相当特殊的意义。

血河真君会出现在齐夏战场,说明对于长洛绝阵,曹皆早有准备!

也就是说,姜望镇压祸水的功劳,其实是要打个折扣的。有他没他,祸水都不可能出问题。

此事若是昭明,以姜望的军功,仍能封侯,但肯定没有三千户食邑。

但齐天子竟完全忽略这些,封赏丝毫不打折扣。

恩赏何极!

那么,为什么?

血河真君拦下南斗殿长生君的事情,为何完全不见于军情里?

又为什么是虞礼阳来说这件事?

甚至于……为什么是血河真君?

姜望记得,血河真君之前曾与沉都真君危寻同行,联手另外三位强者,入沧海斩万瞳龙角而回。其人既然与危寻有私交,再插手齐夏战场,帮助齐国拦下长生君,总归是有些让人觉得奇怪的。

“为何是他呢?”姜望问。

“或许你应该去问曹皆,因为我也不清楚。”虞礼阳淡然地说道:“我只不过把应该让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让你这位大齐天骄愈发归心,赚齐天子一个人情罢了。”

姜望隐隐觉得,这件事里,还藏着极大的隐秘。

凡是涉及隐秘的,一准没有什么好事,且往往是他这个小身板所无法扛住的。

天可怜见,他今日只是想喝个酒!

剥了一枚铁浆果,吃进肚子里。然后他才说道:“如果我应该知道,曹帅会告诉我的。”

“三十三年前的长洛绝阵,或许就与血河真君有关……”虞礼阳转过头去,看着石桌旁尚是翠色的香雪桂,语气随意地说道:“什么时候你知道内情了,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也很好奇。”

不等姜望回应,他又问道:“开花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

“如飘雪。”姜望道。

虞礼阳于是一叹:“今朝良晤,当以桂花佐酒!”

袍袖轻轻一挥。

但见满树翠色,忽作雪色。

洁白的花瓣飘飘而落,翩跹似舞。一时真不知是雪花,还是桂花。

一瓣桂花恰恰落在鹿角樽里……琥珀酒液盛初雪。

虞礼阳举起酒樽,略作示意。

姜望于是举杯共饮。

好个真君!

举手投足花期改,唇红齿白是少年来。

这一刻的虞礼阳,带着一种罕见的天真笑意,像是怕惊醒了谁的梦一般,轻声问道:“如何?”

“美则美矣,香亦极香。”姜望诚实地道:“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那么恰当。”

虞礼阳大约是醉了,仰看着飘落的、雪一样的桂花,漫声道:“我时常会想,世上有没有一种更伟大的力量,可以改变这些呢?”

他收回了视线,对姜望说道:“人啊,出现的时机很重要。”

大袖一翻,他潇洒起身,自往院外走。只道了声:“酒很好,再会!”

院中很久再没有声音响起。

大齐武安侯,静静坐在飞雪中。

……

……

雪是纯洁的意象。

雪色有时候也是一种极彻底的哀伤。

元月二十四日的姜望,臂缠白布,与重玄胜站在一起。

在他们身后,是七百六十七名得胜营士卒。

人人左臂缠雪。

在他们身前,是一座高大共冢,其碑曰:得胜。

碑身并无一字铭文。

实在是没有什么文字,能够刻印那一场并肩厮杀数十日、转战几千里的缘分。

在伐夏战场上,得胜营经历过一次补充。

当时战死了五百四十七人,后来自东域诸国联军和夏国降军里,择优进行补充。满编之后,在岷西走廊战死了数十人,在桑府……战得只剩八百三十六人。

这八百三十六人里,又有六十九人没能熬过伤势。

所以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七百六十七人。

他们的未来自是无虞的,每个人在战场上掠得的财富,都尽够一生享用。

而那些战死者的家属,重玄胜都已经一一联络过。齐国军方先联系过一次,给予了相对应的抚恤和慰问,重玄胜和姜望以得胜营的名义,再进行一次抚恤。

除了均分他们在夏国战场所掠得的财富,也分别根据不同的家庭情况,或给予大齐良家子的身份、或给予超凡的机会……

但是否这些就能抚平伤痛呢?

没有答案。

战争的残酷是没有办法用文字完全表述的,有时候只体现在人们哀伤的心中。

姜望和重玄胜立在这座共冢前,该做的事情全都已经做了,祭祀后并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明天就去稷下学宫吗?”重玄胜问。

“是。”姜望答。

此后无声。

这是赶马山上还能找到的最好的坟地。

潦倒一生的名士许放,也葬在这里。

风吹过。

白幡犹招,衰草颓落。

(本章完)

第1615章 曾经年少春衫薄

元凤五十七年元月二十四日,宜出行、祭祀、纳财,嫁娶。

是为朔方伯之子鲍仲清和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的大婚之日。

能够掌控整个齐国三成的车马行生意,鲍家的财力自是毋庸置疑。鲍氏的生意,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车马行。而是以车马行为基础,向各个领域扩张,早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密集的商业网络。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重玄胜虽然重金收购了金羽凤仙花的生意,要将此花送往楚国,仍需要借助鲍家的渠道。

在齐国各大名门里,只以财力而论,鲍家恐怕仅逊于贝郡晏氏。

鲍仲清娶妻,装彩礼的车队,排开足足十里地,这头望不到那头。

在苗家所在的桂城,一度阻塞了交通。

大齐王都,寸土寸金的临淄城里,亦是披红了整整三条街,要摆九天的流水席,寓意天长地久。

鲍氏一门三伯爵,论及权势地位,在大齐帝国亦是一等一的世家。

朔方伯鲍易乃九卒统帅、当世真人,掌九卒之湮雷,是站在大齐帝国最高层的人物。

昌华伯鲍宗霖很早之前就卸了官职,在位于银翘郡的鲍氏族地闭关修行,一心冲击洞真。而英勇伯鲍珩至今仍征战于万妖之门后,手中亦握军权。

这样的顶级名门嫡子大婚,场面自是盛大非常。

甚至于被有些好事者称为“伐夏大胜后齐国最大的喜事”。

能够在婚事当天坐进朔方伯府里的,都可算是身份地位的证明。

随便扔一块砖头进去,很难砸到五品以下的官员。

车水马龙,聚集的都是官车。

门庭若市,拥堵的都是贵人。

朝议大夫宋遥都亲自到场,在婚宴最高潮为新人亲笔写下贺词。

苍术郡郡守苗旌阳,正是宋遥的门生,据说已经触摸到了神临境的门槛,有很大的机会再进一步。

鲍仲清和苗玉枝的婚事,也被视为朝议大夫宋遥与九卒统帅鲍易在政治上的靠近。是强强联手的讯号。

大胜夏国之后的齐国,又多出了太多的利益可以分割。这亦不过是浩荡朝局里的一缕掠影。

不过朔方伯府外的流水席尚在继续,鲍仲清本人却在成亲的第二天,就放下娇妻,走进了稷下学宫——这本是伐夏战争结束后,天子对有功之臣的赏赐,给予年轻人在稷下学宫进修的机会。

他自然承继的是鲍伯昭的遗泽,鲍伯昭虽然在午阳城外兵败身死,但前期扫荡东线诸府的功勋,也不会被完全抹去。

鲍仲清新婚第二日,便去修业,其勤其勉足见,一时传为美谈。

同一批进入稷下学宫的,还有姜望,重玄胜,李龙川,李凤尧,晏抚,重玄遵、王夷吾,文连牧,谢宝树等人。

王夷吾所背负的禁令,是不许入临淄。开在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却是没有问题。

这些人在伐夏战场均有出彩表现,也就一个谢宝树有些突兀。

但细论起来,姜望和重玄胜在东线战场获得的所有功勋,都要归于谢淮安的领导。

而他本人作为东线主帅,主导战局,先一步击穿夏军防线,杀死了大夏奉国公周婴。更是攻破贵邑城,生擒夏天子……归齐之后,赏功却是寥寥,几乎虚应了过去。

这些当然都是折给了谢宝树。

齐人论功,自来功是功,过是过。可谢淮安以如此大功,要保一个谢宝树的前途,便是天子,也不能不斟酌。

重玄胜说谢宝树是谢淮安视如己出的小心肝,也是真没有说错。堂堂当世真人、名列政事堂的朝议大夫,在战场上给足了谢宝树机会,事情发生后,又铆足了劲去补漏……便是待亲儿子,好成这般的也不多!

除了本国的这些年轻人之外,此次齐廷还向东域诸国开放了少许名额。

如弋国蔺劫入学宫是因阎颇之功,容国林羡入学宫是因欧阳永之死,旭国李书文入学宫是因西渡夫人之功,昭国顾焉入学宫……是因为国君亲自来朝齐天子。

这是稷下学宫近些年来开放名额最多的一次。

每一个进入学宫的名额,都可以等同于巨量的资源付出。这亦在侧面上,说明了齐国此次伐夏的收获之大。

稷下学宫就在稷门外,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见过学宫内的风景。

它实在太重要,几乎可以说是大齐帝国的命脉所在。

又实在太神秘,轻易不对人放开真容。

稷门外行不过十余里,就能见得门楼。

高大的石牌楼伫立在此,已经缄默了千年。没有太多繁复的雕饰,质朴而大气,贯穿了时光。

牌楼上刻着的“稷下学宫”四字,是齐武帝当年亲笔书就。并不如何金戈铁马,也不藏锋隐势,反有一种任性自然、随性洒脱的姿态。

仅以这幅字而论,与其说是帝王,说是名将,倒更像是某位狂生名士。

对于这位传奇人物,姜望神交已久。

此刻免不了站在牌楼下,对这幅留字细细瞻仰。

刚从学宫里走出来的、素以严厉著称的教习鲁相卿,见得这一幕,关住了本来准备大声呵斥的嗓门,默默地候在一边。

虽则说入学宫论师生,尊卑有序……但武安侯这不是还没走进来么?

而且怎么说……不愧是大齐最年轻的军功侯爷,不愧是武安侯!对武帝多么尊敬,又多么有悟性,看他那认真的眼神、坚定的棱角,显然是完全能够感受武帝这四个字的神韵。

难得,难得。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

稷下学宫的特殊性,完全隔绝了姜望的感知。以至于他迟了几息,才发现这位年迈教习的到来。

连忙欠身行礼:“这位先生,敢问尊讳?我名姜望,奉天子之命,特来学宫。”

多有礼貌!

鲁相卿很满意,僵硬惯了的脸上,也生扯出了笑容:“老朽姓鲁,是乐安郡由弭人,元凤十九年治沧郡有功,成就金躯玉髓。后来进了术院,潜心为国研究军阵道术,虎岳啸海就是老朽当年研究出来的,至今沧郡郡兵都还在应用……元凤三十七年进了稷下学宫,担任教习至今,一晃已经二十年过去啦!说起来,养心宫主、长生宫主,我都教过的。”

他本来还想插讲一段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事迹,念及面前这位年轻侯爷的勋绩,终是遗憾作罢。

“鲁先生。”姜望肃然起敬:“姜望来得迟了,劳您久候,实在不该。”

“哈哈哈,不说这些。”鲁相卿看了一眼姜望旁边的丑汉,笑着说道:“让你的部下回去吧,我这就引你进学宫。”

“呃,这是我的书童。”姜望解释道:“我的修行基础很不牢固,陛下特许我带一个伴读书童入学宫。”

这其实便是天子给他一个荫庇入学宫的名额,算是对新晋武安侯的优待。

他于是带上了……廉雀。

鲁相卿起先只是乍一看了一眼,觉得怪丑的,料想应该是武安侯在战场上的旧部。

这会细一看……

竟还不如乍一看。

他难掩讶色:“这般大龄的书童?”

他倒是没有什么坏心。言下之意,你武安侯就算能荫庇一人,也该找个年轻的、有前途的,如此才能对得起稷下学宫入学名额的珍贵。

廉雀闷了半天,这会终是忍不住了,瓮声道:“先生,我跟姜望同岁!”

“啊,那什么……走吧。”

鲁相卿随手结了个印,便见高大的石牌楼之后,慢慢显现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着展向云雾深处。流云薄雾间,是隐隐的宫阁楼台,真如仙境一般。

这位稷下学宫的老教习,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若无其事地跟姜望解释:“进出稷下学宫有一套专用的印法,每天都不同。今日是乙午印。”

以姜望如今神而明之的境界,踏上青石道路后,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

所有修士都清楚,道元的诞生,是意与力的完美融合,是万物之灵对天地本源的最真实反馈,是为“大道之初”。

而在这种形而上的概念之外,更具体的诞生过程,可以这样来描述——所谓道元,是在修行者意志的统合下,融贯气血和天地元力,在修行者的肉身内,经由道旋和道脉真灵提炼完成。

天地元力在内是道元诞生的基础,在外则是道法威能的保证。在正常的环境里,它是几如空气一般的存在。无处不在,但又稀薄得几乎没有实感。

几乎所有强大势力,都会以法阵凝聚天地元力,使之更为浓郁。

但姜望所感受过的最浓郁的天地元力,也不似此刻这般,几乎如水流淌,肆意冲刷着体魄!

完全不需要分心提取,一呼一吸即是浓郁的天地元力。

当然,修士自身才是根本,再浓郁的天地元力,也堆不出修行境界的突破。无非是加速道元的凝聚,在游脉境和周天境有相当大的益处。

真正让姜望动容的,是他在进入稷下学宫之后,立刻就生出一种感受——他好像距离世界的真相……更近了!

如果说在稷下学宫之外,他与天地本质隔着一片海,那么现在就只是隔着一条河。虽然还是很遥远,但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对岸的风景。

以他现在的修为,断无出现幻觉的可能。

也就是说——在稷下学宫里修行,有助于体悟洞真!

这是何等惊人?

姜望的心神,一时飘忽,已经飞进那玄妙难言的感知里。

鲁相卿极羡慕地看过来一眼,对廉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抛开学术道统不谈,稷下学宫本身亦是绝佳的修行宝地。

元气浓郁自不必说。

更有大齐国运蒸腾此间,使那些在官道上未有足够建树的修行者,亦能享受官道之便,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最最重要的……是这地方贴近现世本源,叫人可以更容易地看到世界本质!

天地本身可以视作一堵墙,大道好比墙外的风景。稷下学宫这样的宝地,好比墙上的窗。

窗子终究大小有限,容不得许多人一起往外窥看。甚至于这扇窗的开合,本身即会损害窗子的寿命。使用之后,便需要时间来恢复。

所以稷下学宫里的名额向来有限,珍贵非常。尤其对于踮踮脚就有资格看见天地本质的神临修士来说,更是如此。

如他们这般常年在稷下学宫里授课的教习,其实对天地的感知都是被屏蔽了的。只有在学宫贡献达到一定份额后,专门兑换的自由时间里,可以自由感知此方天地。

一年辛苦到头,不过能换得一两个时辰。

但便只是如此,也足以叫人趋之若鹜。不知多少人想进稷下学宫,都挤不进来。

他也是当初在术院挣得了足够的贡献,才有资格来稷下学宫授课。

整个东域的修行者,谁不想在稷下学宫里修业?

这里强者如云,百家争鸣,又有绝佳的修行环境。

稷下学宫的教习分为两种。一种是鲁相卿这样的常务教习,权责相济,一方面教导学生,一方面也是为自己的修行。还有一种便是那些大小宗门修行者,须定期来学宫里授课,亦称教习,但本质上是徭役的一种。有责无权,更多是为丰富稷下学宫里的修行知识。

而像姜望、重玄遵这种,被天子特许进入学宫的,他们在学宫里的修行完全不会受限,几乎就是在那个观察天地本质的“窗子”上,划去了两块固定的赏景份额。

鲁相卿的羡慕,既是因为姜望可以不受限地借助稷下学宫感知天地本质,也是因为姜望对天地变化有如此敏锐的感知,一进稷下学宫就能感受关键。

他成就神临已经二十八年,太知道从神临到洞真,有多么遥远的距离。也太知道这种敏锐意味着什么。

一直等到姜望自己从那种玄妙的感知世界里退出来,鲁相卿才开口道:“武安侯选好课业了么?还是自己修行,只偶尔找人解惑?”

他缓步而行,很有些自矜:“老夫于儒家之学,还算有些心得。对道术的研究嘛,亦不曾荒废过。”

“既在学宫,晚辈为学子,先生直呼名字即可。”姜望先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才道:“兵法墨,释道儒,这几家显学,我想都先听听看。道术课也是要上的,非常期待先生的教导。”

兵、法、儒、道、墨、名、农、商……几乎现世所有显达的修行流派,在稷下学宫都有相应的课授。

就连在齐国本土几乎绝迹的释家,在这里也依然有自己的位置。

这地方只问修行,不问其它。

太多的探索者,在此碰撞思想。

百家争鸣的繁盛,为齐国培养了大量的人才。稷下学宫本身,亦是大齐术院的强力依托。

说它是大齐帝国的根本重地毫不为过,无怪乎前相晏平在位时,在各个公开场合一再强调,说稷下学宫有“社稷之重”。

“哈哈哈,好说,好说。”鲁相卿捻须而笑,想了想,又对廉雀道:“你到时也记得来。”

廉雀灿烂一笑。

鲁相卿赶紧又把目光移回姜望脸上:“我就不再送了。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明心舍,自然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记得上课时间,误了可没人等你们。”

“有劳先生了。”姜望停下来行礼:“先生请留步。”

鲁相卿摆了摆手,便自去了。

他堂堂神临修士,稷下学宫常务教习……今日轮值轮到了看门,也须是不能耽搁太久。

一直等到鲁相卿走远,姜望才与廉雀继续往层云深掩的明心舍走。踏着长长的石阶,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廉雀一张丑脸笑得坦荡极了:“见你这般风光,我与有荣焉!”

稷下学宫内外,几乎是两个世界。稷下学宫里的常务教习,根本不必在乎外间的权争。所以此间教习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

历来名门贵子,没少在里间吃过教训。

但对于这位武安侯,鲁相卿的态度实在是温柔。

姜望笑了笑:“这算什么风光,鲁先生只不过爱才心切。”

说话间,层云荡开,掩在青山绿水间的一栋栋屋舍,便以一种令人感官极其舒适的姿态,显现在视野中。

就像是把人拉进了山水画里,又像是画中的风景,一寸一寸具现在现实中。

所谓明心舍,明心见性,而后能安也。

“姜大人!”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手提柴刀的容国天骄林羡,从一块青石上飞跃下来,大约是刚还在练刀,身上有一股散之不去的凌厉,偏偏脸上的表情是激动而亲切的:“您果然来了!”

在这时候遇到林羡,姜望也有些开心:“林兄弟竟是在等我吗?”

“听说您今天要来,他是从早上就开始等了!”

青石之后,举起一只懒洋洋的手。

弋国天骄蔺劫,轻轻一撑,便用一个优美的翻身,落在了姜望面前,半跪于地,顺势行了个军礼,咧嘴笑道:“当然,末将是昨晚就睡在这里的!”

感谢盟主“注销的人已不再”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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