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0):幻梦一场

这座巨大建筑的拔升窜高,虽然只有很小的一截,但过于剧烈、过于突如其来。

东道主与宾客们整个进食的动作,都被硬生生被晃停了几秒!

“这个舍勒?”

特巡厅的两位邃晓者一个箭步,站立在收容祭坛的界面边缘张望而去。

他们不仅灵感远超常人,察觉到了整座教堂的“地势拔高”现象,与指挥台上第二乐章的开启有关,而且,对辉光折射下来的灵知气息更为熟悉。

“这个舍勒竟然在指挥的时候直接选择投身辉塔?”

“从此前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已是邃晓者,莫非是持着新的密钥准备穿越更高处的门扉了?”

前期总谱分析是一回事,现场聆听效果效果是另一回事,作曲家本人亲自指挥又更是云泥之别。

以至于刚刚还信誓旦旦“他只能按照开篇程式探讨下去”的何蒙,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拿捏不准,舍勒这部作品的发展到底算不算“搞意外名堂”了。

冈转过头去,清冷眼神扫视边缘地势更低处的筵席。

“谢肉祭”的氛围仍在高涨。

稍稍被震颤打断的嗜肉口舌们,再度接续起摄食与被摄食的典仪进程。

唯独是那些浸没华毯的猩红液体,在赤红教堂被抬升后,似乎展现出了与整座建筑不在同一空间制约下的现象:原本升起的液面,又一瞬间相对降了下去。

幅度很低。

“舍勒先生的发展很有新的东西,不过仍然是授讲‘红池’知识的虔诚门徒呀~”

全身已被血浆浸透得发亮的芮妮拉,捋了捋自己粘稠板结的发丝,气若游丝地轻声而笑。

“西大陆来的外邦人以南国灵感作管弦乐,总归是有一些常规界限外的思路,不过,一部长篇作品的基调已经奠定,更何况这个第一乐章的篇幅长达三十多分钟”另一方,听闻第二乐章的冈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注意稳固神智,‘芳卉诗人’的梦境国度坍塌在即,‘红池’的真知造物马上就会陆续分娩下来”几名在调查员队伍中担任领队的负责人,对身边人做出低声提醒。

结合此前领袖的几种可能性推测,又观察到更进一步的现象后,特巡厅众人已经基本确认了南大陆的本质。

50小节,第二乐章副题,长笛和小提琴声部出现了不安的三连音。

各个声部在范宁的控制下出现激烈起伏的回旋音组、颤音和跳音,随即衍变为更具戏剧性的附点节奏、五连音甚至六连音型……

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席卷了狐百合原野,花朵和枝叶在呻吟和抽泣,地表出现更大范围的破败荒芜。

“噗呲。”“噗呲。”

筵席上宾客们胃口永无餍足,而数节红肉白肉相间的肢体,从他们逐渐涨圆的腹部上刺穿,带出一大堆稀里哗啦的鲜红组织液。

宾客们一个个栽倒在地,头颅仍在兀自瞪眼进食。

而转眼间,走廊过道上就涌满了这种出自“红池”的令人困惑的生物。

他没有头部,她没有躯干,它只有类似人臂和人腿的肢节,根部收束成轮状或星型放射状。他们有的是6肢一组,有的是8肢一组,或超过10肢的畸形组合,她们没有进食器官,却无时不在宣扬食欲,它们没有发声器官,却持续着令人混淆的低语。

“原生先知?”何蒙眉头皱起,这是一种极其罕见、资料甚少的移涌生物,被梦见的案例记录已经断层数百年未出现了。

不过,移涌生物本身在此场合的出现,就进一步确认了他们之前的判断。

随即他和冈也不敢再顾及外界的动静,趁着以“刀锋”为核心的暂时安全的秘仪庇护,全身心沉浸到了收容祭坛的操控之中。

这些令人困惑的“原生先知”从宴主体内诞出后,一部分开始摄食身边的人类躯体、毛发与残余,一部分肢体飞速旋转,窜至教堂的墙体、石柱和拱顶各处。

在场宾客中的部分有知者们,在受到直接的异物威胁后,尽管受到典仪进程的影响,还是本能地欲要作出反击。

但这种生物的困惑低语,让连高位阶的灵性都受到影响难以集中,更何况这还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在半桶水状态下,有知者们全然没有反击之力。

它们无论肆虐到哪,留下的都是一片虚无的蜂窝状空洞,仅有暗红色雾气从其间透出。

但范宁第二乐章的推进,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

——漂浮在红雾空间的赤红教堂被抬升后,芳卉圣殿中实力更强的那几位神职人员,包括菲尔茨、卡莱斯蒂尼两位邃晓者和另四位花触之人,从思维被侵染的状态中短暂清醒了过来!

尽管很多深层次的变故来不及在心里消化,但他们一看到遍地的怪异肢体和密密麻麻的孔洞,便知道今天恐怕到了难以善终的最后一日了。

“快,拜请‘擂击者’!”

几人相视一眼,拖着蹒跚踉跄的步伐移步到了礼台上。

他们嘴边还挂着来不及抹掉的猩红色残渣,此时四人颤抖着从衣衫里掏出了一枚果实状的物体,而两位邃晓者则强撑着降入战车,并各自取出了一个金红色的铃铛。

脸颊肌肉颤抖,脖子青筋凸起,这几人竭尽全力稳固住神智,诵念祷文使果实化为齑粉,然后在猛烈的铃铛摇晃声中,跟随定音鼓的鼓点,踏出了一段复杂奇异、迂回反复的无休舞步。

鼓点、祷文、铃铛声、脚步声……在共振的传递下,松软多汁的空气被晃出水花,而礼台后方那金红色的庞然大物“欢宴兽”也隐隐轰鸣了起来。

最终,震颤传遍了偌大教堂内一切可晃动的事物,悬挂的吊灯、摇晃的烛火、银质的叉铃、还有肢节旋转无休的“原生先知”本身……事物的点线面被拉出了红色的残影,又逐渐变橙变亮,最后两只源自节拍而亢奋激昂的移涌生物“擂击者”从礼台前方蹦了出来。

很难对它的形态作细致描述,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处在动态高速的舞蹈中,只能从亮黄色的残影大致看出约三米高,头颅已经严重退化,躯干也显得相对孱弱,唯独四肢无比发达而伸展。

台上摇铃和踏步的几人瞳孔开始扩张、鼻端开始淌血、仍旧勉力支撑。

两只“擂击者”一跳下台,立马有七八只“原生先知”被裹挟着卷入疯狂的舞蹈,又在几个呼吸后被猛地甩出,只看得几根断肢抛飞出去。

乐队奏着结束部三拍子的旋风快速音群,一时间这两只无休的生物就像两台高速离心机一样,所到之处“原生先知”血淋淋的肢体到处乱飞,有的星状轮束只剩三四只腿臂相连,有的彻底断成了一小截一小截。

但很快,更多的“原生先知”蜂拥而上,将大主教菲尔茨单独召唤的那只“擂击者”吃得千疮百孔。

卡莱斯蒂尼和另外四名神职人员控制的那只,更是没受到太多攻击就自行溃散——他们的实力加起来也不如邃晓三重的菲尔茨,已经因为精疲力竭直接晕倒在了礼台上。

摇铃铛的菲尔茨双腿打着筛子,眼神又开始出现涣散之势,恐怕也再撑不住几个呼吸。

辉塔中。

范宁看着眼前这些由光与暗的环状影子组成的堆叠风景。

“门扉路径之中全是抽象意义上的守卫,一旦密钥存在缺陷,对灵知的回应出现错误,甚至只是思维稍有迟钝、灵感稍有不怠,那就不是自己收容灵知,而是反倒将自己献为灵知的一部分……”

“即使回应正确,不够合理的解答步骤也会导致观察角度的偏移,为自身埋下隐患……”

他谨慎地修正着所驭战车的状态和轨迹,同时,指挥棒示意出钟琴在尾奏敲出丧钟般的声音。

“叮…叮…叮…”

这并非他的主要目的,但短暂的灵性共振,让庞大的“欢宴兽”发出了高亢的金石破空之声。

“叮!…叮!!…叮!!!…”

足足五只新的“擂击者”,从教堂各处摇晃的线条中拉扯而出!

对抗“原生先知”的战局似乎又有短暂扭转了,可惜好景不长。

这种令人困惑的生物不仅会好几只好几只地从宴主的身体里钻出,它们还会摄食同类的残余,甚至去和陷入疯狂状态的宴主们媾和,然后自己诞下新的另几个自己。

又三分钟过去,“擂击者”再次千疮百孔,一地的破碎皮肤仍在自己舞动。

而整个赤红教堂墙体已经出现了数米甚至数十米的开裂与空洞。

地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血色的粘稠液体如泥浆般四处溢流,将躺倒在地的宴主们身影完全淹没,已有好几张筵席桌椅直接从空洞坠入了下方暗红雾气的万丈深渊!

灵性已经枯竭的菲尔茨大主教,眼睛中翻出鱼肚白,整个人轰然倒地,腿脚不停无意识地抽搐。

现在暂未受到“谢肉祭”明显影响的,除了收容祭坛中的特巡厅一行,就是台上灵性处于演绎状态的音乐家了。

范宁的目光只投向于该投向之处,他小心翼翼地控拍。

266小节尾声,木管组吹出从强至弱,渐行渐远的三连音群。

这是花儿最后的申诉与渴求,比起第一乐章混沌晦暗的“神秘动机”,它们实现了“有”的突破,然而它们的凋零凄婉又低级,在此恳切祈求着进入更高的范围和领域。

“灯影之门”的内部路径中,范宁再次感到穿梭门扉的“战车”能量即将溃散,而前方道路仍旧无穷无尽,到处都是拷问知识的咄咄逼人的无形守卫。

“再一次,战胜低级,向上升起!”

范宁双目如炬,左手轻点弦乐组方向,右手则遥遥向单簧管声部探出。

第三乐章,“森林的动物告诉我”。

轻灵的分解八度拨弦声响起,单簧管吹出鸟鸣的固定音型,与长笛描写布谷鸟的舞曲主题交相辉映,带来异域气息和神秘风情的谐谑曲开篇。

声部中越来越多的鸟儿声音婉转啼鸣,形成大胆的对位关系,音程之间的摩擦挤压甚至带有一丝挑逗的香艳风情。

这里仍有“池”的秘密,但鸟儿的灵性比起花朵,无疑是一次更为明确的高级对低级的战胜。

范宁所驭战车的光与影更加凝实了几分,朝着路径前方继续穿梭而去。

“轰隆!!”

如孤岛般漂浮在深渊上方的赤红教堂,再度向上拔高了一大截,将侵染上来的雾气与血液甩开,让成百上千只“原生先知”坠入了地毯之下的虚无!

“你背叛了宴主!”

“你背叛了‘红池’!”

“舍勒,你该死啊!!!”

在舞台侧方汩汩冒血,眉目低垂的芮妮拉,突然整个人猛地站起,发出慌张又歇斯底里的嘶吼咆哮声!

第三乐章的再次拔升,似乎惊起了这个女人的什么内在改变,红肉色的皮肤开始在其体表断断续续生长,就像蜈蚣状歪歪扭扭的布丁,她暴突的眼珠深深地陷进了肉坑里,背后的骨架开始隆起,逐渐变为每个部位、每个方向的肿胀开裂。

“嗤拉!!!”

就和曾经的“经纪人”一样,血浆和肉块四散纷飞,芮妮拉破损如褴褛般的身体条条绽开。

一位身材小上一号、肤色像新生婴儿般柔嫩又苍白的女人从其中钻出,她深红色短发旁的耳饰滴落着血污,五官与面部看不出深度的情绪,线条在认知中难以拼接为一体,就像将储物袋中的物件一股脑倾倒在桌面上。

“绯红儿小姐?”范宁曾经目睹过《痛苦的房间》发生异变后的内容,他认出其以真面目示人的形象。

对方的身影直接化作一道血光朝指挥台激射了过来。

以范宁目前的状态或实力,绝对难以做出有效的应对,但是,他不疾不徐地朝乐队给出提示。

第三乐章第37小节,竖琴和中提琴牵引出静谧的颤音。

半路,层层生长的巨大枝叶与花瓣将“绯红儿小姐”牢牢地包裹在内。

“嗡!—嗡嗡!——嗡嗡!……”

教堂墙体的边缘位置,那扇已经毗邻空无、摇摇欲坠的廊门处,响起了场外邮号的嘹亮独奏,与相隔几十米之远的台上乐队遥相呼应,形成了奇异的音响空间效果!

而那位持号之人,躯体大多数位置都是鲜艳的花叶形态,仅有面容上依稀具备吕克特大师的五官特征。

圣者伈佊!

第三乐章中间的这一大段场外邮号solo的核心材料,本就是范宁汲取了《在午夜》《我弃绝尘世》等诗歌中遗世独立的意境后谱成,圣者伈佊在这一环节出场也在两人商议的计划之中。

但指挥中的范宁还是一时间错愕数秒。

“这两人?…直接以本体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

范宁突然明晰了一种可能性。

执序者原本的身体已经升华,他们并不是活在世界表象的生物,但是,现在他们能直接在自己面前交锋,而且,并非神性具象的指代朦胧形态……

再结合自己投身辉塔后还在的“醒时图层”、墙体外化为虚无的外界、以及在眼皮底下凭空消散的部分宾客,结合来到南国后种种过往的疑云,一切都只能说明……

范宁目不斜视地指挥弦乐组作出微妙的力度变化,而他的嘴里却喃喃吐出了数个单词,以向站在乐队场外的伈佊求证:

“梦?”

“这片曾经属于‘芳卉诗人’的国度,本质上只是一场幻梦?”

(本章完)

447.第432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1):升得

第432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1):升得更高!(二合一)

吹奏邮号的伈佊没有问答。

但问出这句求证之言的范宁,自己终于意识到了那持续数月的、在梦幻般盛夏里的迷离惝恍——也许早有觉察,早有潜应,只是未曾像现在这般明确的清晰认知。

从特纳艺术厅暗门后混合地带的入梦,到“回归蓝星”的短暂体验,从“绯红儿小姐”制造的幻境,再到沙滩边上的醒转,以及,南国旅途中一个又一个梦境中的深层梦境.

自己就再也没回过醒时世界。

从那天站立在总监办公室的阳台,眺望拂晓之后。

“祂可供理解的形象包括浓情蜜意的赠礼、心慌意乱的香气、酩酊馥郁的美酒和热烈不安的幻觉”

“一种常见的致敬祂的音乐形式,就是将醒时世界和梦境混合在一起表达,或干脆暗示当下所处就是一场梦境,如此在虚幻模糊中逃离现实,以求得到对心灵痛苦的慰藉.”

范宁回想起了《芳卉述论》中早已心融神会的句子。

初次阅读时还是第二日,自己还在商旅的马车上,那天的阳光还是如常炽热,城郊间的原野里种着新茶,开满了绣球花,细细的燕雀草在摇曳,马车门旁能看见露娜小姑娘被微风带起的银色衣裙和发梢,远方过于透明的海面上是蒸汽船和小帆船,以及黑色火山岩群的山顶倒影。

“酒神式艺术啊.”挥拍中的范宁也没觉得,到现在的一切能有多么惊讶,他就是颇为惆怅颇为疲惫地笑了两声。

那些困惑与诡谲之处.

在音乐演奏后,能以一种极为奇幻的方式出现在枝头的“果实徽记”;

旅途中常无缘由发生的突兀迷路;

生灵肉体死亡之后,大大超过夏季正常速度的腐烂进程;

可以顺着梦境找到自己、但无法这样直接联系到北大陆的琼;

俄耳托斯雨林云集盘桓的鸟鸣之声;

圣亚割妮医院内异常顺利的、几乎是不受控制自发进行的回溯;

“唤醒之咏”的奇特机制、盛夏已至后花雨飘洒、琼浆淌流的满溢幻象;

还有,生于南国之人无法进入“困惑之地”?河床干涸、树木枯死、空气干热而非湿热的“困惑之地”?

“您也是一位研习诸史的诗人、学者,应该知道‘混乱公国’时期的南大陆,虽出产一些罕见名贵的香料、矿物和象牙,但从史料反应的侧面来看,那时的动植物等自然资源十分贫瘠,生存条件之恶劣甚至有‘炎苦之地’一说.”

“而5世纪中后期.雨水突然开始充沛起来,就连山川洋流等自然条件都发生了奇特的向好转变,这才迎来了物产的大爆发……”

范宁回忆起了马塞内古曾在闲聊中提起的话。

说起来,这位伯爵“指路人”已在筵席上被“原生先知”开膛破肚,恐怕是实现不了进一步加官升爵、迎娶贵妇的计划了,但吊诡的是,他的毕生梦想恐怕又已实现:这场大型典仪中的纵欲行为已将“宫廷之恋”连衣带肉撕得粉碎。

范宁扬手,三位演奏小提琴的乐手身影变淡,声部整体音量略有下降。

又落拍,他们的身影和音量恢复如初。

再次重复,长号手与圆号手亦如是。

“被覆盖住剥皮伤口的马西亚斯陷入沉睡,并晋升为见证之主?”

哪有什么“困惑之地”啊,不过是部分梦境提前坍塌,回到现实中的“炎苦之地”罢了。

就像自己造访的那座花园一样。

在睡眠群像中飘荡的南国灵体,又如何能回到醒时世界落足呢?

范宁的目光再度坐在后方的安与露娜交织,再度惆怅而疲惫地笑。

对啊,身处“谢肉祭”典仪进程,又不受特巡厅波格莱里奇的“刀锋”祭坛庇护,若仅仅只是醒时世界的音乐演奏,自己哪能做到单凭一根灵感丝线,就让乐手们的身体与神智均不受影响?

除非,这一切是场梦。

那倒是能凭借自己对“池”的理解,凭借典仪音乐指挥的神秘学身份优势,通过垫高认知缓冲,暂时让这些梦境中的灵体免受污染之虞。

暂时。

诗人已死,看这不复存在的外界和疮痍满目的教堂就知道了,等音乐演奏结束,一切阳光、花海、洋流、雨林、物产.包括生在这片国度上的人,都将如肥皂泡破裂般幻灭。

邮号依旧在响。

第三乐章大段的场外独奏,让人回望起神秘的俄耳托斯雨林森林,深沉的乡愁色彩在杯盘狼藉的教堂内回荡。

持号的伈佊依旧一言不发,话语其实能直接在他人内心中响起,但也许是为了音乐演绎在神秘学意义上的流畅性,也许是没什么赘余回答的必要了。

“嗡—嗡—嗡—嗡!!——”

一段明亮又高昂的进行,缠绕礼台上“绯红儿小姐”的花瓣与纸条骤然收紧。

“噗嗤!”就像浸透鲜血的豆腐脑在掌心握碎,然后支离破碎的残余浆液从指尖溢出。

但转眼间,赤红教堂的亮度又昏暗了几分,拱顶墙壁上涌现出了无数笔猩红浆液的刷痕,然后,淅淅沥沥下起了带着甜腥味的血雨。

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声和嗓音从教堂四面八方响起:

“梦里有什么好打的?……还有一小会,休息休息。”

很显然,这位半个执序者实力的教主并非圣者对手,但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只是恭候“红池”的降临回归而已。

她怀着一位见证之主的旨意行走于此处,而南国,没有。

伈佊并未理会,他持着邮号,吹奏之时脚步于教堂各处辗转腾挪。

号口不断闪出强光,就像装有桃红色灯列的闪光灯,被它照耀的墙体、装潢或物件之上,似乎有什么“卷轴”之类的东西脱落了下来。

它们质地透明、闪闪发亮,里面起初是物件本身的模样一隅,但在空中漂浮蜷曲数次后,变幻成了不同的场景,有人、有景、有建筑、有花朵、还有画作、文字和乐谱……

老人不断地吹奏,他身上的枝条开始泛黄,花朵鲜艳的色泽似乎开始黯淡了下来。

“历史投影化?”温柔女声中带着一丝讶异和嘲讽,“哈……这老家伙不是自寻死路么,还是本来能活、这下毫无意义的那种……”

人类永远无法完全铭记一件或一类事物——这里所指的事物是“有形之物”,文字诗歌、音乐美术、舞蹈雕塑等蕴含抽象知识信息的“无形之物”不在此列。

你无法铭记一颗苹果,你能记住的不过是橙红的果皮、圆球的形态、酸甜的味道、清爽的汁水、酥脆或软糯的口感……

你无法铭记一位故人,你能记住的不过是她的身材外形、她的常着衣装、她的发型气味、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所留下的文字与作品、或彼此间共同经历过的一件件琐碎又具体的事。

一场梦境也是,醒后能记住的只有光影、气味、情绪、关键情节的片段,或一小段知识——附属的无形之物。

以上这些都不再是其本身,而只是某一方面的“历史投影”,听起来有些悲观,但遗憾的是事实如此——对于已逝之物,能卷入移涌中漂流的只有这些,人们能循着缅怀和铭记的只有这些。

伈佊或吕克特大师正是想在南国彻底消失之际,将它的“历史投影”保全起来,这样,它至少不会完全绝望如死灰,至少不会在移涌中漂得更远。

但实际上这也做不到。

一位无知者,可以深刻铭记数件视如珍宝的旧物、三两刻骨铭心的故人。

一位有知者或邃晓者,可以铭记住一条河流、一座古堡、一片村镇或更多复杂的秘史。

而执序者,虽然拥有更为强大的“秘史”无形之力,也不可能把整个南国都给化为历史投影铭记下来,这个概念的深度广度都太大太大了,伈佊的“尽量转化”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做完这一切后,老人眼神中露出决然之色,“吸了一半的雪茄”被他抛飞于空中,足足分裂为上百根一模一样的残影,然后,剧烈地燃烧出桃红色的光芒。

四面八方再度笑出温柔的声音,语气仿佛遗憾又叹惋:

“哎呀,本来圣者大人是个多合适的祀奉‘红池’的副手呀”

本来,不依赖醒时世界生存的执序者,在南国梦境消散后还能保住一条命。

“秘史”无形之力一耗光,那就真是全无生存的可能了。

南国“历史投影”的卷轴开始自我翻卷又包合,成为了大大小小透明又圣洁的气泡。

而老人身上的枝条开始枯萎,鲜花一朵又一朵地凋谢了下来。

台下,宴主们在摄食与被摄食的进程中,越来越往中间聚拢,满是血污的惨白肢体与肢体堆砌在一起,乍一看已经分不出哪些是人类、哪些是“原生先知”,只有几大座脓液横流的肉山在纠缠蠕动。

具有不安因素的主题在后半段再现。

随着邮号的场外独奏落下帷幕,舞曲主题进行连续下行模进,降E调单簧管以三连音节奏型鸣叫,宣告着丛林歌手们的个体死亡。

第三乐章尾声,范宁更是用连续的颤音下行和乐队强奏制造出了灾难性的音响效果。

随后他再度感到驾驭的战车能量即将逸散。

“灯影之门”中的路径仍然不见尽头,而且在辉塔中的走势也发生了变化,从斜向上变为了几乎垂直向上。

“轰!!——”

纵欲典仪进行到高涨之处,整座已千疮百孔的赤红教堂轰然坍塌,只剩下粘连着地表基座的残恒断壁。

一眼看去,就像半个破碎的鸡蛋壳漂浮在浓郁的暗红雾气中。

而且那些伈佊付出生命代价转化的、缓慢向上漂浮的历史投影“气泡”,依旧开始被暗红雾气所侵染,光芒一点一点地浑浊起来。

“是时候了。”

范宁的目光穿透辉塔,与夜莺小姐的虚影交织。

少女从竖琴后站了出来,一如既往地对他清澈而笑。

更后方的露娜则紧咬嘴唇、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范宁手中的指挥棒示意ppp的弱起。

低沉的弦乐声从四面八方涌现,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

第四乐章,“人类告诉我”。

它的开头完全是《唤醒之诗》引子中的一段复现——“神秘动机”: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旋律,陌生、可怖、怪异,如遮挡神秘物质的帷幕轻纱。

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粗暴而低级的知识了。

但接下来,黑夜降临。

“噢,人类啊!听着!”

夜莺小姐的蓝色衣裙无风自飘,双臂张开,对台下陷入疯狂的宴主们,发出了深沉而振聋发聩的告诫!

“人类啊!听着!

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里醒来;

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昼所想的还要深沉!”

一位气质除尘绝俗的女高音,用压抑而痛苦的女低旋律,演绎出了生灵从沉睡到惊醒、从躁动到恐惧、由外界苦痛到内心世界的观照自省。

所有的宴主竟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就连那些令人困惑的“原生先知”,此刻如星形轮状般的肢体也在原地战栗!

事情到这里起了本质的变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重隐喻,神性之门。

只剩一层破鸡蛋壳的建筑,连同那些历史投影的“气泡”,在暗红雾气的威胁中被极速抬升,而范宁在辉塔中的整个人,化作一道极速的炽热流光,沿着近乎垂直上升的路径,朝着另一端的“彼门”激射而去!

“噢,人类啊!听着!”夜莺小姐再度吟诵醉歌。

所有扭曲的生物的目光,齐齐望向舞台聆听告诫!

在范宁对文本作了扩增、分割、校正后,诗的涵义也发生倾斜,两部分两端主要是对苦痛程度的描述,而中间则注重表现灵性到神性的转变。

少女恐怕现在才意识到,一向在舞台上展示那嘹亮高亢的歌喉的她,在最后一次和老师演出、而且是在最重要的交响乐演出上,先唱出的竟是一首女低音的歌。

那念念难忘的深沉与渴慕啊

“气泡”在漂浮上升。

浑身已经破败枯萎的老人,眼里流下了两行清泪。

大量的筵席红毯被无形的风刮得漂了起来,带动着污秽的残渣汁液归于虚无,桌椅蜡烛纷纷坠入下方消散,那些丑陋纠叠的肉体也开始急速变淡。

“人类啊!听着!

深沉是世界的苦痛;

愉悦比起苦痛更深更沉;

苦痛在说:“走吧!”

可惜愉悦都要求永恒——

要求深沉,深沉的永恒”

缓慢艰难爬升的人声线条,一如范宁创作那晚少女所看见的,从厅顶孔隙中翩然降落的冰蓝星光。

而管弦乐器如同磨盘般稠密地旋转,将人声拖入无法得见其底的深渊,双簧管拉扯出重复的三度滑音,就像黑暗中的守夜人所遗留的永恒叹息与警示。

教堂残余的基座,猩红的液体仍在如潮水般一浪接过一浪地往中心侵蚀。

但黑夜之后,是晨曦。

“那么,接下来.升得更高!”

范宁没有任何停留地作出起拍指示,在辉塔中驾驭的战车光芒大盛,一路向上攀升而去!

“宾——邦——宾——邦——”

童声合唱团席位,孩子们的身形已和乐手们一样地淡至虚无,在露娜的带领下,他们反复唱出模仿钟声的声响,大管与低音单簧管以附点节奏形成活泼的对位。

第五乐章,“天使告诉我”。

小女孩今天发挥得很好,但眼眸中有泪水在打着转。

她一路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和姐姐同唱的最后一曲了。

幻觉中激昂躁动的不安、盲目抓取的缭乱、留神倾听的梦幻全被引入晨钟的乐章,光芒从高处倾泻而下,将四处弥漫的暗红雾气烫出了一大片无法涉足之区域。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走道,红毯之下隆起了一团令人不安的蠕动事物,极速朝着礼台的位置翻涌而去。

一直蛰伏于无形的“绯红儿小姐”再度出手,一只巨大的“颜料手”朝着指挥台上的范宁背影抓握了下去!

“嗞啦——”

在颜料手离范宁还有两米远的地方,一道紫色的电网将其拴在了原地。

这层电流界面上布满了“钥”的知识,充斥着无数变幻的伤口却密不透风。

两股极为凝实内敛的力量交锋,直接在范宁旁边烫开了数个西瓜大小的虚无空洞!

半空僵持数秒后,两道红紫色身影浮现而出,各自向后方弹开。

“你又不休息了?”

紫裙少女冷视对方缓缓开口。

“不是自诩这部作品逃不出‘红池’的意志么?怎么,听到现在又不敢听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