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0.第1311章 游戏和道理

第1311章 游戏和道理

众士子惶恐不安,欲狼狈作四散之状,却被章越道了句慢着。

众士子们进退不得。

“久仰荆国公,建国公大名,降尊纡贵到偏野之地,我等身为本地乡人,不胜荣幸。”

“乞聆听教诲!”

一名士子大着胆子言道。

章越与王安石笑了笑,众士子见二人随和,稍稍放下心。

众人回到了树荫下席地而坐。

王安石与章越问道:“方才建公所言格物之理与明道之道不同,何也?”

章越道:“在于体用之道不同。”

从胡瑗开始,宋朝的读书人就追求明体达用之道。

章越笑了笑。

绝对真理的存在,没错,自然科学的现象后面肯定对应着绝对真理。更比如说数学,数学绝对不会说谎。

比如一加一等于那就是等于二,不存在有等于三的情况,这就是绝对真理。

但是人文科学存疑,就算是有绝对真理,但在实践之中,也处于一个动态的过程中。

章越笑道:“荆公,要知此,玩一个游戏便可知了。”

众士子们听了一愣。

王安石也是讶异。

章越当即对在座的众士人道:“尔等从零至一百的数字中选出一个数,然后我再从各位的数中求其平均,再除以二,各位哪个人与此数字最近便可为胜。”

众士子讶然。

不过还是依章越所言默然,此处有笔而无纸。

幸亏覆盖众人的大树树叶甚是厚大,故士子们便从地上选来树叶,再去将笔借来一一在树叶上写下数字与自己名字。

然后一一交给王安石的随人。

在此间隙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猜众人平均除二是几?”

王安石微微沉吟道:“我不通算数之学,不过略想来应最少低于二十五,不对,是十二又之五也。”

章越失笑道:“荆公不易也。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五十,但转念一想除非所有人都填一百,如此你方是对的。”

“然而便想到是二十五,你想到其他人都填了五十。如此你又深入想了一步,想到他人所思则是十二又之五也。”

“不如我们试观之!”

最后众人收集起叶子平均一除,答案竟是三十三。

王安石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章越也是差点掩面,只能说这群士子的数学实在太差,连平均数的二分之一都不明白。

章越一页一页地看树叶,果真不少士子写了五十,这个境界可以称为要提升空间很大。

写了二十五的,就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

而答案是三十三,只能称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人很多。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我曾幕中玩过这个游戏,答案是六。”

王安石点点头道:“章公幕中聪明人颇多。”

章越道:“也不过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的聪明人罢了。”

王安石问道:“如果都是聪明人应怎么选?”

章越道:“应该填零。荆国公可明白了?”

章越与王安石玩的这个游戏,名叫平均数游戏。

最低水平的人选五十,次者二十五,再次者十二点五,再次者……一直收敛到零。

这游戏有另一个名字叫‘凯恩斯选美博弈’,其中的道理就是,你选美不要选自己觉得最漂亮那个,而是大众认为最漂亮的那个。

王安石不愧是聪明人,略一思已明白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道:“建公言下之意,是否理政施教,当先开启民智?以合乎政论!”

章越道:“荆公,立风俗变法度,已行之在变法之先,然我说的不仅于此。”

旋即章越对众士子道:“各位寻一树叶再写一次,看看此番得数多少为胜?”

众士子依言去办了。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此番再揣测一二。”

王安石道:“老夫不猜了,建公不妨直言,老夫并非三尺孩童,不需借这些小术而明道。”

章越道:“是我冒昧了。”

“为何我言格物之道不可求正心诚意之道呢?”

“因为主观与客观不同。”

“因为每一个格物之道背后都对应唯一之理,譬如一加一的道理,就是二。但正心诚意之道,你变法施政的对象是百姓,只要是人,人心就是会变的。”

“就似荆公你在树叶上填下数字,难以猜到其他百姓究竟会填多少。你不可能都指望所有百姓都依着你想法行事。”

王安石沉默。

章越道:“以青苗法为例,荆公的用意是,朝廷提供低息取代民间借贷,缓解百姓青黄不接的困境。”

“这就是荆公的道理,然到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便强制摊派。百姓不愿摊派,官吏强行为之,最后民怨沸腾。”

“新党以‘三不足’为论,而旧党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论,两边各竖一帜,使相互无法妥协,演变为党争。”

王安石闻言不语。

其实他这些年身在江宁也想过,青苗法并非是旧党阻扰所至,也是地方官员执行他的意图中出现的偏差。王安石素来有‘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的主张,但是不是这主张失去了改良青苗法弊端的机会?

这一切是不是他执拗所至?

他年纪越发老迈了,在很多立场上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是不是对的。

王安石缓缓长叹,徐徐闭上眼道:“度之,熙宁之事老夫之对错功过,不可一时一世论之,你今日来是专门来指责老夫的吗?”

“我知道你夺取了凉州,又在平夏城取得胜绩,故特来指老夫不如你吗?”

章越坦然道:“荆公误会了在下了。没有熙宁之变法,怎有元丰之成就。”

“今日章某来此一是谢荆公你,二是告诉丞相,章某拜相五年所为一切,正是为了保住熙宁变法的心血。”

王安石猛地眼神一厉道:“你?”

章越坦然正对王安石的目光。

理工科都是倾向于单相反馈。就比如数学一般精美。我证明了一加一等于二,就不会变了。

但人文科学则是双相反馈。主观影响了客观,客观又反馈至主观,令主观又发生了变化。

而在王安石变法下,以青苗法为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

王安石不去解决和干预,修补理论上的不善,却将一切问题都理解为执行力不足,也就是旧党的反对,以强硬的态度压下,反而使这种负反馈没有消除,一直积压在那,不断放大。

就好比预测到一年后会有股灾,一旦所有人达成了共识。

那么这个股绝不会在一年后发生,而是立即发生,百姓会立即恐慌性抛售,人心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现在新旧两党已经陷入一种状态,那就是自证陷阱,大家都在极力解释反驳,然后不断被曲解,导致彼此立场极端化。

以后必然不存在什么理性讨论政治分歧,只有政治斗争可言。

这种负反馈最后会积累致官员和百姓更厌恶新法,以后必然导致了青苗法以至于新法的废除。

这就是你不主动改变,就只能被动的改变。

但是章越这个道理,对王安石的难以接受,甚至对程颐的理学而言也是这般。

王安石和程颐的体用之道,都是以理论指导实践。

没有通过实践反过来修补理论的。

程颐的理学,就是认为有一个绝对真理,好比如说世上还没有夫妻,但理论体系里已有了夫妻关系这种。

既是真理就不可变。

王安石道:“变法讲究权威二字,譬如商鞅运木立信,吕不韦的一字千金。若朝廷法令可易,下面人如何肯从之!”

章越心道不错,程颐与王安石不同。

政治是讲究权威,特别是王安石变法中特别推崇权威法度,权威法度是不可挑战的。

1321.第1312章 可行否

第1312章 可行否

章越内心里是一个非常功利的人。

特意来找王安石叙旧,就算情感上有这个需求,但章越也不会如此低调。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让王安石看看昔日被你看不上的小子,如今如何如何了。但是嘛,人总是要往未来走的。

他曾试图说服无数次王安石支持自己的主张,但王安石态度一开始是不以为然,而到如今到了这个岁数,仍是难以说服。

众士子散去,章越与王安石返回他的半山别野。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将负手踱步的章越和骑驴缓行的王安石背影剪得长长的。

草长莺飞的春野在霞光镀染之下,仿佛秋色。

王安石对章越道:“建公治国之经义,似于遵氏所言渐修顿悟。”

“但熙宁之时,三冗之事已成根本,如医者之治沉疴,必先易其元气,故当大变而非小补。”

“办事当先立其大,若不快刀斩乱麻,久之必为痼疾。建公所为不过补苴罅漏,不能图之根本!”

章越听了王安石之言,将这一段话翻译一下,问题是北宋这个危机是结构性,系统性的。你这样敲敲打打的修补,根本无济于事。

王安石道:“譬如方田均税法,若不大刀阔斧为之,则易为豪强规避之。”

“转嫁到小民身上。天下之大利即大害。如此藩篱,用之绵力何年何月可破之?”

章越心道司马光其实也不是不变法,但他这人求稳,也是渐而为之。

章越道:“荆公见教的是。但元丰已是不同了,党项已是无力为犯,只要辽国退兵,我们便可放手为之。”

王安石道:“度之恕我直言,党项虽是退兵,但你之渐而为之举难以成功!”

渐进式改革本就难,譬如洋务运动,也办得鲜花似锦,但没有触动根本。

清朝最后仍是一触即败。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使南宋以后,从上到下都是谈变法色变。到了洋务运动时,科举题目上还是以王安石变法为鉴,使我大清走出另一条变法之路。

不过王安石的变法,在凯恩斯出现后,众人发现原来这几乎是如出一辙啊。

章越道:“荆公,我承认你之所言。正如佛渡有缘人,佛家讲究悟性,在你看来什么渐修顿悟,都不如一朝顿悟。但对于百姓而言,对天下而言,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段路程。”

“就如同你我之前所言,当务之急需以缓和党争为务!”

王安石沉默不语。

章越道:“荆公不要忘了,我们之前所言的游戏,众人以为之是非,方是是非,而一人所以为是非,不是是非。”

章越所言,就是与王安石在绝对的真理下,可以有一个动态性,阶段性的真理。

章越也对王安石进行了妥协和让步,来换取你对我的妥协和让步。

王安石依旧摇头道:“可众人之是非终究是错的。度之打个比方,即便你这几年真灭了党项,你就觉得朝廷就渡过此危了吗?”

“还不够,还远不够!虽改易更革,看似不费力,但最后仍是沦为因循旧弊。”

王安石所言后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王安石言下之意,你章越的元丰改制最后终也是沦为因循旧弊的局面。只能延缓北宋灭亡的时间,却不能解决结构上的塌方。就算你现在灭了党项结果也是一样。

章越对王安石的话当然不信。

但他也从心底承认,王安石是千古以来继商鞅之后,最优秀的顶层设计家,但在低层设计上明显不足。

在章越看来,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并不是后人喷的国家干预的方式不对,而对低层反馈的漠视所至。

二人的政治分歧再度油然而生。

章越道:“一时不够,我就通过众人之是非一步步抵此。”

王安石哂笑道:“度之,你已身在江湖,还虑此作甚。”

章越朝北方遥遥拱手,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王安石道:“度之,我早知道你终是放不下。”

“然丞相过了这么多年,又何尝放下过?”章越回道。

青驴上的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亦看向王安石。

二人的随从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地镀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

二人回到王安石的半山园。

王安石的半山园原名谢公墩,是当年谢安曾在此登临之处。

王安石作了一首诗自嘲。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章越到了此居但见白墙黛瓦,远处可以徐徐眺望钟山。

章越赞许道:“真是一处归隐田园的好地方。”

王安石收拾了一个客房给章越,听王安石所言,半山园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章越算是偶尔登门的。

章越清楚王安石并不是孤高,而到了他这样的维度,朋友很少的。

可能庙堂上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但现在几乎已没有人了。

因为他早就懒得装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后,绝不会再见到王安石第二面。

尼采那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是找不到同类。

这句话适用于王安石,以往章越人际关系差时,也常拿这句话安慰自己。

章越在院子里坐下后喝了口茶,取出一物来给王安石看过。

“这是何物?”

王安石问道。

章越笑了笑,要是苏颂、沈括二人肯定是一眼就认出了。

章越道:“此乃蜜陀僧!”

王安石道:“听过苏子容在书中有记载,此蜜陀僧丸可以用以治疗癫痫。”

“度之举此何用?”

章越笑道:“荆公不知,这蜜陀僧乃是冶炼白银之产物。”

从唐朝起炼银就掌握了灰吹法,先提炼成有含银量的铅块,也就是密陀僧,然后再用灰吹法得到纯度很高的白银。

王安石道:“度之言此蜜陀僧可与坑治有关?”

章越徐徐点点头道:“荆公,本朝素有钱荒之弊,从仁宗起便有禁铜和销金之令(禁止用铜制作器具和在衣饰上以贴金)。其因本朝铜产量一年不过两百万贯。故一直有铜钱出界法。”

“之后荆公用青苗法,免役法,一年朝廷从民间收得钱财数千贯,更使得钱荒激增!”

宋朝的钱荒与王安石变法确实有直接关系,朝廷从民间大量征收税赋,必然导致钱财都流入到朝廷中。

造成了流动性的问题。

章越徐徐道:“虽说这些年用交子和盐钞弥补钱荒不足,但仍是不足以济之!”

王安石道:“所以建公要用银来取代铜?可是本朝银矿更少。”

章越笑道:“我知海外有一国银矿不少。”

“何处?”

章越道:“倭国?”

王安石道:“我听说泉州有海商以陶瓷、丝绸换倭国之硫磺、木材、刀剑,却从未听说过换取金银。”

章越笑道:“这是因为倭国不知其法的缘故,就似以这蜜陀僧炼银之术!”

现在的日本还在平安时期。

而到了战国后期到江户前期,也就是明朝时,日本银矿产量占了一度占据世界三分之一。

为什么之前默默无名,后来一下子爆发。

其实日本在鎌仓末期就已对石见银山等进行开发,但产量一直极低,一直到了1533年,这才从中国或朝鲜引入了灰吹法。

这一下子日本银产量激增,从此银成为了日本战国时货币,并在江户时代确立了金银铜三币的制度。

而之前日本是一直从中国进口铜钱或使用劣质的恶钱。

所以这一块小小的蜜陀僧,对章越而言则是关乎宋朝以后国运的大事。

王安石拿起案上的蜜陀僧,他当然不知道量化宽松,但他觉得章越这个办法似乎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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