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乾坤岂为东国清

“——兹有邪教,名曰‘无生’,穷凶极恶,流毒万里。

行恶于陌、成,逞凶于雍、洛,孽污草原,祸染雄齐。

鹿霜雷氏,皇戚也。雷家占乾,国之天骄也。林氏有邪,天罗伯之后,青牌传人,世家名裔。而张临川皆害之,妄以神通替雷氏嫡子!

龌龊邪祟,敢乱大国。

奸心妄肠,竟寻齐荫!

不荡妖氛,旭日徒巡。

不诛此獠,天公何存!

天下非独有齐律,乾坤岂为东国清?

乃以东国之名,召天下灭此邪教!

凡朗日所照,人迹所存,阻者必诛,隐者必究。

敢言庇护者,即为大齐之敌!

大齐开国两千年,上革故旸千载之弊,下抚黎庶亿万之苦。

乃纵东南,连横海外。

大国之重,在德在责!

迷界祸水亦担,妖魔奸邪亦担。

当教人间无恨血,不使青天见邪祟。

故以此书传于天下,广教现世知闻。

凡无生教徒,人所共戮!毋令有遗!”

大齐帝国这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发出去,岂止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简直掀起了山崩海啸。

在武安侯的公开信、三刑宫的公开表态之后,仍然没有反应的那些国家,纷纷做出反应。东申而西雪,北方辽铁五国,宣乔南梁而至理越……纷纷以正式公文,确认无生教的邪教成分。在煌煌大势之下,谁也不敢做那“阻者”、“隐者”。

如秦、荆两大霸国,虽未有国书公示,也默默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责令境内监察机构清剿,以免落人口实,失了“大国之重”。

无生教从这一日起,便几乎可以宣告除名。

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地。

有心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武安侯的公开信里,明明谈及了无生教的前身白骨道,为祸乡土,覆灭一城,使得他背井离乡,孤身漂泊。

在齐国的这封国书里,却是陌、成、雍、洛,西境诸国提了一大圈,偏偏没有提及被白骨道祸害得最严重的庄国。当初武安侯孤身远走万里,莫非还有什么隐情存在?

猜测、争论、探究,这当然是一条合乎逻辑的发展线。

不过那些零零散散的物议还没来得及形成舆论风潮,景国镜世台的反应就已经来了。

镜世台副台首傅东叙公开表示——

经过镜世台多方详查,捣毁多地无生教分坛,擒获地煞使者三名,教化无生教徒若干,深刻剖析无生教传道典籍《无生经》……确认无生教的确属于邪教。

无生教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的张临川,也的确是前白骨道使者。而白骨道,乃是信奉幽冥神祇白骨邪神的恶教,道属之庄国曾经也深受其害!

庄国受白骨道荼毒数百年,苦不堪言,所幸君民一心,勠力诛邪,至三代国君庄高羡,方才将之彻底肃清。

早在四年之前,庄国就已经发出国书,全力追剿白骨道,与之不死不休。玉京山对此亦有记录。所谓“惜乎国小力微,未得天下响应,不及东国多矣”。

齐国能够在四年之后,参与对白骨道余孽的逐杀中,并追剿死灰复燃的无生教,是对邪教有敏锐的认知,更体现了大国担当。镜世台对此表示尊重。

一番话是连消带打,说得滴水不漏,更与齐国争“名”。

无生教可以剿,可以一起剿,但究竟是谁在主导此事,还能够再有商榷。

与此同时,庄国国君庄高羡当年刻于生灵碑的碑文,不知怎么,也在天下列国流传开来。

所谓“永泰十四年冬,国失国土,我失我民……”

所谓“痛心之彻,何复如之!如千刀万剐,此心煎油……”

这篇碑文的确刻在四年之前,也的确字字泣血。

一时广为传颂,与武安侯姜望的那篇公开信,并称为“十年来痛心之言”。

庄高羡和姜望这两个名字,也第一次被世人并举在一起。

景国杀灾军统帅、玉京山出身的裴星河点评说,这两篇文章,同样的感情真挚、哀心痛血,且分别从国君和当事百姓的角度,诠释了邪教之害,“让人掩卷闭目,如临惨事”。是所谓——“邪教为祸之烈,一至于斯,则天下义士不可不察也!”

他对武安侯姜望毫无贬低,也因此对庄君庄高羡的推举更易为人所接受。

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位带领庄国中兴的强主,原来也是如此至情至性的人!由此而欲往庄国投效的人,不在少数。

庄国国相杜如晦也公开表示,当年他们没有保护好本国子民,以至于枫林城城域沦丧,仅得姜望逃生,远走异国,这些全都是他这个国相的过错。当初他困宥于枫林城的苦痛中无法自拔,见到了一些片面的证据,便误会姜望通魔,一度恨其入骨,幸亏有三刑宫厘清真相,才没有让误会延续下去。他虽然已经受到了鞭笞,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但至今仍然感到惭愧,希望有机会当面向武安侯致歉。

同时,他很理解姜望对国家,对庄廷的不信任,姜望当年才十七岁,要他理解国家的苦衷并不现实。

言曰:“庄虽姜武安之故国,然国小力弱,于份未尽,于心未逮,未能尽护民之责。今姜武安于东齐有大功,得享盛名,余心甚慰。枫林亡魂之痛,亦有归依。”

他很欣慰姜望在齐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也代表庄国,表示了对齐国这天下霸国的尊重,并祝福姜望能在齐国拥有更美好的未来,说“好男儿功成不必在故土,大丈夫扬名自可在他乡”。

从景国到庄国,从裴星河到杜如晦,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顷刻便扭转了镜世台因为先前缄默而遭遇的不利舆论。

镜世台根本不是缄默,也从来不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镜世台是有更大的责任感,更大的承担,自然要更谨慎,不能轻率行事!

一时间无生教是人人喊打,恶名远扬。

而庄国君臣相得,君民一心。庄君庄高羡和庄国出身的姜望,一者固守家国,一者远走千里,都是为复邪教之仇,都在为数十万无辜亡魂的痛楚而努力……殊途而同归,实在感人肺腑。庄国对去国游子的体贴与呵护,更是传为佳话。

……

……

庄国,新安城,并不富丽的相国府中。

“……事情便是如此。”

杜如晦坐在主位,慢慢地说着话。

曾经的满头乌发,不知何时,已经错杂银丝。

说是神临不老,可他为国忧思太过。

自董阿死后,迟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分担国事的人。

傅抱松太直,黎剑秋太闷,林正仁太不可靠。

他一边操持国事,一边替君主担责,一边还要培养人才……曾经洞真有望,如今却是渐行渐远了。

好在庄国国势日渐茁壮,他也未尝不可于官道上再有寄托,而不必急于传承政柄。

他愁思难去地坐着,对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如今姜望在霸国窃据高位,深得齐天子信任。那姜述为了齐国霸业,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打击道属,所以一定会不惜代价,维护姜望的名誉,替姜望发声。

当初替姜望作证的规天宫剧匮真人,乃是余北斗的旧相识。余北斗为求命占之术的出路,在齐国盘桓多年,他是替谁说话,所求为何,是不言自喻……

咱们势不如人,又因为素来自立,得不到景国更多支持。

当初本相只能去玉京山受刑,而如今,也只可顺应天下汹汹物议。”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仅不能揭穿他,还要帮他圆谎。不然当初白骨道为祸的这盆脏水,就要泼到我庄国头上了。”

与坐的年轻人都大有前途,好些个都是国道院出身,列名曾经的“国院六杰”。

当然,如今入朝为官,散落在军方、政界、缉刑司,自不复旧称。国院有新的人才出来,他们也开始崭露头角。

今日聚集在国相府的六个年轻人,都列名“新安八俊”之中。

所谓“新安八俊”,乃是朝野都认可的八位俊才,其中有两个是他国过来投效的人才,剩下大部分是国道院出身……因为秀出群伦的才华,被广泛寄予厚望。

譬如新安八俊之首,以仁心知礼的形象,被广为称颂的林正仁,曾经在黄河之会都打进了正赛。可惜为国搏命太过,遭到了血鬼反噬,没能更进一步。

譬如已故副相董阿的传人,八俊第三的黎剑秋。一手剑术超凡脱俗,神通道法更是国内罕有其匹。

譬如八俊第四、又臭又硬的傅抱松……

“国相为什么会说……”傅抱松沉吟着道:“齐国会泼脏水到我们头上来呢?”

敢于当面质疑杜如晦的判断的,恐怕庄国上下,也只有一个傅抱松了。

此人不近人情,只认死理,常为同僚所忌。

林正仁常与人言,他虽然很佩服傅抱松,但傅抱松的这种性格,在哪朝哪代,都容易出事。也就是当今庄国君明相贤,才有傅抱松这种人的出头之日……时人深以为然。

杜如晦看了傅抱松一眼,平静地说道:“历数白骨道所行之恶事,在我庄国造孽最多。无生教又自白骨道发源。但齐国的这封国书上,却根本没提到我庄国的名字。咱们若是忽略了过去,这就是一个口子,他日姜望随时能从这个口子撕进来,污蔑咱们与白骨道勾结……不可不防。”

傅抱松说道:“所以您要自己填上这个口子,坦露数十万百姓的伤痕,与姜武安共情,帮他推动剿杀无生教之事。姜望既然与张临川不共日月,定然要以杀死张临川为重,对此也只能默认。尤其您还请了镜世台和裴大帅为咱们站台……”

“倒也说不上请不请,这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杜如晦接话道:“我庄国百姓所受的苦楚,玉京山也是深知的。”

“但恕抱松直言。”傅抱松道:“咱们近些年来,并没有如何针对白骨道行事。对无生教更是管都没管。镜世台如何能把功劳全揽在咱们身上,暗讽齐国拾人牙慧呢?”

屋内一时有些尴尬。

杜如晦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还特意堵了一下傅抱松的话茬,这厮却仍能如此言语……简直不知揣摩上意为何物。

世人皆说傅抱松秉性刚直,与已故副相董阿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国道院祭酒章任也对他十分看好,说他是赤诚君子,期许他能够有所成就。

但董阿在刚直之外,亦会为国家变通。这傅抱松却是一条道走到黑,死守他心中的道理。与董阿差了何止百里?

“大国之争,何其残酷?”林正仁主动替国相回道:“齐国可以不择手段地打压道属国,景国自然也要出面回击,这当中却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抱松,我知你眼中素来揉不得沙子,但这事也非你我可以议论。再者说,齐国包藏祸心在先,咱们难道还要与其讲什么规矩道义?是你我二人的正直理念重要,还是咱们庄国的国家安危重要?”

傅抱松一时语塞,只道:“林大人,我说不过伱。”

“简直可恨!我庄国之民,历代皆受白骨道之害。我庄国之修士,历代皆为清剿白骨道而战。没有谁比咱们更有资格举起这面大旗!究竟这盆脏水,如何还能泼到我庄国头上来?!”愤懑开口的,是新安八俊里排名最末的江流月:“齐国难道就可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吗?”

“此乃强权之世,哪有公理可言?”

有些话杜如晦不方便说,由林正仁来说却是毫无问题,他也很自觉地出面教导江流月:“江执司,咱们可以有自己的理想世界,但不能指望旁人都有这份天真。姜武安既然要掩盖自己的恶行,就一定要把咱们置于死地。而齐国雄霸东域,吞阳灭夏无恶不作,哪里会在乎咱们?”

江流月自国道院结业后,就在缉刑司任职。如今也适应了一段时间,即将外放出去,做青岚城执司。所以他这般称呼。

江流月咬牙切齿,怒气难息,但对林正仁却很尊重,拱了拱手:“师弟受教了。”

他早先吃过林正仁的教训,与其有些理念不合。后来奋发图强,也在国道院里崭露头角。贵为国道院第一人的林正仁师兄,却是亲自与他道过歉。说起来当初都是军中事务,也是为了国战胜利,所以他也能够理解,心中芥蒂早就消去。

林师兄的修为人品都是一等一的,越是接触,越是叫人敬佩。

如今在他看来,第一值得信任的当然还是傅抱松师兄,但第二个就是林正仁师兄了。所以林正仁称官职,他却是以师弟自称。

杜如晦心中又叹了口气。

林正仁真可以说是哪哪都好,是太可用的人才,除了不值得信任……

现在他以神临境的修为,尚可以将此人牢牢压制住,等林正仁神临之日,朝中却还有谁人可制?

说不得到那时候,也只好……

“剑秋,你怎么看?”他看向始终沉默的黎剑秋。

黎剑秋腰间悬着那柄桃枝剑,端正地坐在那里,只是道:“剑秋没有什么看法。但为国家长久计,国相如何说,剑秋便如何做。”

在问之前,杜如晦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也不意外,只又问道:“你与野虎同是枫林城出身,你觉得他会怎么看?”

新安八俊里排名第二的杜野虎,却是不在此刻的相府中。除非硬性要求,他惯来是不会参与这些私底下的聚会的,甚至连朝议都很少参与。吃住都在军营中,每日就是练兵练功。在庄国的这些青年才俊里,素以孤僻寡言闻名。

而又有几个人知道,曾经在枫林城的时候,杜野虎最是闹腾吵嚷呢?

姜望知道,混迹在牧国的赵汝成知道,还有便是自己了……

黎剑秋心下微叹,嘴上只是道:“相爷心中自有判断,何须剑秋多嘴。但我想,一件事情,陛下相信,相爷相信,剑秋相信,傅抱松相信……举国上下都相信,杜将军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谁会不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却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呢?况且上次在不赎城,若非相爷出手,杜将军已经死透了!”林正仁道:“姜望若不是背倚魔族、勾结白骨道,献祭全城百姓,以妖法取冤魂天资为己用,安能有今日如此修为进境?!要知道当初在枫林城,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摁死他,从来也不是一个什么天才人物,偏偏做尽恶事,侥幸得名,反倒为天下人推崇!可见苍生愚昧,唯强者而论。”

“噤声!”杜如晦斥道:“这等话也能随便说吗?没有证据了,就把嘴闭上!难道忘了本相在玉京山所受的屈辱?”

林正仁哼了一声:“他如今是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终也是不再说下去。

但也引得如江流月这样的年轻人心头生恨。

他们从未见过姜望,从未接触过姜望,但心中早已经被一支画笔,描绘出了姜望的具体模样——年纪轻轻,但老于城府,擅长伪善的表演,是个内里穷凶极恶的伪君子。

无论是林正仁还是杜如晦,经过几次交手,对姜望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非常清楚姜望总有一天会回来庄国。

如今贵为大齐武安侯的姜望,已经不是他们用外交手段可以解决的了。姜望用四年的拼搏,为自己赢得了护体金身。

在诬魔的尝试失败后,他们只能被动等待。姜望站得越高,他们就越是被动。

时移势转!

如今姜望已经可以代表齐国,他的私仇被齐天子亲口说为国恨。

他们携新兴庄国之势,却也只能躲在景国的羽翼之下。

但要说放弃,谁都不是会放弃的人。

现在他们所做的潜移默化的一切,正是他们的诸多准备之一。

等姜望来庄国的那一天,他会知道,他是站在谁的对立面……是在与谁为敌!

……

……

“姜师弟这封信,我读了都有些难过。”

幽暗的地宫里,长得不好不坏不美也不丑的张临川,散漫地坐在石阶之上。

当然,这石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如镜面一般光滑。

身后几阶,就是教宗的宝座,他却懒得再坐过去。

教内信徒已经不超过千人,还全都转入地下,老鼠一般偷偷摸摸。

甚至都不敢再提无生之名。

这个教宗,还有什么意义?

对一个各地分坛加起来曾经一度扩张到数十万之众的教派来说,真是天壤云泥之剧变。很多教内高层,都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一点,而采取了自杀式的行动……也由此导致更酷烈的绞杀。

他现在根本不跟任何一个分坛联系,也绝不以无生世界回应任何一个信徒,因为随便哪一点痕迹,都足够导致他的死亡。

说是无上神主,说是伟大道主,说是无生教祖,说是借由白骨圣躯,借助庞大信仰,年纪轻轻就成功站上真神位置,好似也不输于道门李一的天才……

但在煌煌大势之下,也不过蝼蚁一般。

甚至于他苦心孤诣编纂的《无生经》,如今也逐渐失去了神性支持,成为没有活水的死池。

一夜之间,奋斗多年的事业、现在的修为、未来的道途,几乎是全面遭受重创。

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必都是无法接受的。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表情十分淡然,甚至还有闲心点评那位姜师弟的笔法文辞。

“也难怪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为此发疯……”

他说道:“但有一点我不懂。”

张临川抬起眼眸来,很有些不解:“白骨道的覆灭,难道不要计我一份功劳吗?怎么还把我打成了白骨道余孽呢?”

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是一个面容阴翳的高瘦男子。

他便是无生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翼鬼。

弓着背,压着眸子,站在灯台的阴影中,整个人有一种晦暗的凶意。

闻声亦是嘬着牙花子,桀桀桀地道:“这是把屎盆子往您身上扣啊。”

张临川看着他,慢慢皱起了眉头。“这个比喻太恶心了。”

翼鬼脖颈一缩,干涩地道:“抱……抱歉,我换……”

滋滋滋!

骤然跃起的幽暗雷光,已经将他团团裹住。

那是一团幽影般的存在,可偏偏有着雷电的滋响!

声音只是持续了片刻。

幽雷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还保持着弓背缩脖而欲扑击的姿态……

滋啦,滋啦。

张临川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都来吧。”他平静地说。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很快是大队人马涌入地宫的声音。

而在这间幽暗的大殿里,也有十几个气息强大的修士,掀掉了伪装,从阴影中走出来。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2/10)

已经是极限了……

(本章完)

第1722章 互为鱼饵互为钩

几乎已经被打成了废墟的地宫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排开了。

被打爆的头颅、断裂的肢体、焦黑的残躯……共同在废墟中构筑了一副奇诡的画面。一切都是静态的,唯有猩红的血液四下横流,如尚有灵性的血蛇,在幽暗之中贪婪地寻噬什么。

断壁残垣碎瓦砾中,张临川坐在唯一完好的那张大椅上。身上披着黑色为底、错有白纹的教袍,他的教袍和他的宝座,看起来都一尘不染。

教宗宝座之前,几具仍然残留强横气息的尸体,散落在石阶上。

其中最靠近教宗宝座的那具尸体,是一个女性强者。满头青丝都沾血,面朝下地趴着,但还极力往前地伸着右手,仿佛要抓住一些什么。

只差两级,她的手就能越过石阶尽头,靠近那邪教教宗的宝座。可惜已不能够。

张临川对这一切大约是并不在意,石阶已经脏了,他只好坐在这里。右手拿着一张绣有竹叶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

他的动作非常细致,每一个指节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得惨白,连指甲缝也都照顾到。

“翼鬼想杀我,我能够理解。”

他平静地说道。

说话的同时,幽暗雷光跳跃在他的发丝间。

他对待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便如此继续道:“但他还恶心我,我不能接受。”

地宫里十分安静。

“什么时候到的?”他又问道。

“在教主杀最后这个女人的时候。”前白骨道二长老陆琰,飘然落下了身影。身外绕着一缕灵动的黑气,双脚保持悬空。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呢?”张临川饶有兴致地问。

陆琰用沧桑的声音回答道:“我可能领不到赏,毕竟我也是白骨道余孽。”

张临川这时候已经把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了,把左手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动手帮我。你可是我的首席护教法王,我的心腹重臣……陪伴我奋斗了好些年的老友。”

陆琰道:“如果连这种局面伱都应付不了,那早晚也是要被三刑宫擒杀的。我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帮你的必要。”

“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张临川放下了左手,看向陆琰。

陆琰不动声色:“如果对教主没有信心,我就应该像其他法王一样躲起来,又或者像翼鬼一样,弃暗投明,带一些人来找你。”

张临川灵巧地活动着手指,将已经变成血色的手帕,小心地叠了起来,放进一个专用的储物匣中。

“也许那才是对的。”他说。

“至少翼鬼已经证明了他的错误。”陆琰说。

张临川哑然失笑:“翼鬼只是喝个母乳的工夫,就差点叫人打死,直接被吓破了胆,转过来要出卖我这邪教教主来将功赎罪……这是情有可原的。”

“要不要让属下查一下,这次突袭地宫的行动是谁主导的?”陆琰问。

“有什么必要呢?事情的源头可不在这里。”

张临川右手一翻,那只储物匣已经缩成了极小的方块,消失在指间。

他在这张孤零零的教宗宝座上,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错,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动作是散漫乃至悠闲的。

静静地看着陆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极淡漠。

陆琰已是人老成精邪教高层,一生经历不知多少,什么样的恶枭没见过?此刻却很有一些不自然。

“教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道。

“有什么老朽可以效劳的地方吗?”他又补充。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紧张打动了张临川。

“还能怎么做?”张临川扯了扯嘴角:“收不得千万教徒,就杀够千万人。一样能成大道。”

千万人的数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好似在开玩笑一般。但张临川的眼神,绝不像是开玩笑。

即便陆琰这些年来也是无恶不作,杀人如割草一般,更参与主导了枫林城域的献祭……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也不必说什么有些虚无缥缈的天谴什么的。

无生教现在虽然已经很惨,是现世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张临川若真个要杀死千万人,那就不是过街老鼠那么简单了,而是人族生死大敌!

三大法宫全部都要出动,三位法宫执掌者都要亲自出手缉凶。甚至于道门三圣地乃至于书山,全部都要来人!

那真是天上地下,哪里都藏身不得。

“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张临川轻笑道。

在陆琰情绪复杂的眼神里,他又补充道:“也许不用杀那么多。”

他的目光,认真地在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像今天这种程度的人,多杀一点就好了。”

陆琰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到放松,又回到僵硬。

最终极不自然地咧了咧嘴:“所以教主是故意给翼鬼机会,就是为了让他凑更多高手给你杀?”

张临川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陆琰沉默了片刻,才道:“杀人太多,恐怕有伤天和。”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这还是邪教高层该说的话吗?

他何曾在乎过杀人,在乎过什么天和?

“我是说……几百万、上千万的这么杀,可能会被天意针对。教主是有望大道的人物……”

张临川笑了:“在修行上你是前辈,早我多少年。不过你了解天意吗?”

陆琰忙道:“我不过是老一点,教主学究天人,我自然不如教主了解。”

“不要那么严肃。”张临川微笑道:“咱们都应该知道,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对抗天意的,不然雷霆雨露都是天恩,你怎么要闪要避?”

“修行这种事情呢,更是逆天而行。生老病死才是天道循环,而你不肯老,不肯病,不肯死,竟然要不断的打破寿限……这难道是天意乐见的吗?

寿限即大限,修行者却不以大限为念。

越是修为高深,吞天山,吐神海。举手投足,搬山填河。呼吸之间,调动元气何等巨量?如此这些,于天地却何益?

我杀死这些对抗天意的人,杀死这些违逆苍天的修行者,岂不正是顺天应命?岂不是越多越善?我该得到天意垂青才是。”

陆琰已经在脑海里将这些话斩得七零八落,不敢真个听进心里去。

因为他知道,张临川是有他的道理在的。张临川的大道真在其中!

他若是听进去了,很容易迷失自我,丢掉自己的路。而他并不是那等没有自我,只求力量的人。

他甚至都不敢听进心里去,自然也没办法反对。最后勉强说道:“教主自有教主的道理。”

张临川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而且你看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那个姜师弟太狠啦。我不过想留一颗恶种在他的朋友身上,他竟然要杀我全家。哦不,全教。”

他垂下眸子,语气有些怪异:“但也差不多,我的全家早就没了。教派就是我的家……现在全没啦。”

他的嘴角咧起来:“这样说来,姜师弟与我有毁家之仇啊!”

事情总算回到了陆琰相对熟悉的部分。

邪教高层当然杀人如麻,当然无恶不作,当然应该搞一些阴谋诡计,献祭个几百几千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千万人”这个数字……实在太多了些。他都不知道张临川要怎么做到!

当初为了酝酿枫林城之事,他作为彼时的白骨道高层,不知筹划了多久。最后还被庄高羡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摘了桃子,白骨道也随之消亡。

此等大孽之事,他绝不敢沾染。

“教主打算怎么对付他呢?”他问道。

相对于屠杀千万人的目标,还是对付姜望更具体一些。

张临川轻声道:“这就不该你来问了。”

陆琰于是明白,张临川有自己的想法。他实在想不清楚,在现在这种局势下,姜望以煌煌大势压人,譬如烈阳化残雪,张临川哪里还有翻盘的可能。

但这人毕竟是张临川……

他只道:“那有什么属下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让我想想……”

张临川仰看着上方穹顶,那里空无一物。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然后道:“好像没有。”

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教祖,陆琰几乎已经不记得当初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白骨使者了。过去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缕烟,沉没在灰白色的画卷里。

但他向来知道如何摆正自己的姿态,就如当初对白骨邪神的虔诚。

“那属下就不打扰教主大人了……先行告退。”他于是道。

张临川没有说话。

陆琰行过礼后,谨慎地往外飞行。

“等等。”张临川忽道。

陆琰顿住了。

缓慢地转回身来:“教主有什么吩咐?”

这一刻他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地宫?为什么会有伺机而动的想法?早该跟其他几个法王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已经与张临川相处这么久了,看这个人仍如一团幽雷,瞧不真切、又极危险,他何来的侥幸?

“别紧张。”张临川再次安抚了一句,然后说道:“还记得我答应给你的秘法吗?让你可以安全地进入幽冥世界,去寻找你亡妻的秘法。”

陆琰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惊又喜地道:“自然记得!”

“在这种时候,你还能想到来见我,令我十分欣慰,理应有所犒赏……我们是老相识啦!”

张临川语气亲切地说着,屈指一弹,一缕幽电便在空中炸开,显出一部黑色的薄册,飞到了陆琰的掌中。

“这门秘法应该可以做到。”

他笑道:“我已经思考了很长的时间,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来了最后的灵感。”

如果说这是张临川在刚才这短短的时间里临时构思出来的,陆琰也并不会意外,因为他非常清楚张临川在道术上的天赋。

无生教之所以能够发展得这么快,张临川亲自撰写的道典《无生经》、亲自创造的一整套《无生玄术》,可以说居功至伟。

但他更相信,这门秘法张临川早就已经完成了。只是在今天才丢出来。

他接过这本黑册,诚心正意地道:“有劳教主费心!”

当初投身白骨道、后来投靠张临川,不都是为了寻找亡妻那不知何归的亡魂吗?他只知道妻子的亡魂没能进入源池,尚不知在何处受苦。虽然说人死如灯灭,可他总归有再见一面的执念。

只是他本以为,张临川也和白骨邪神一样,都只是拿那件事情吊着他,驱赶他卖命。他早已经不对那些抱有指望,自背叛白骨邪神那一日起,他想的就是靠自己力量前行,而他也一直为此努力。发展无生教的过程,也是他不断强大自身的过程……

没想到在无生教将要彻底覆灭的时候,他却等来了张临川承诺的秘术。

这让他有些百感交集。

宝座之上的张临川,只是淡漠地摆了摆手:“我们两不相欠了。”

陆琰躬身行礼:“愿教主大业能成,或可幽冥相见。”

“对了。”张临川又道:“你去幽冥之前,记得先帮我找一下月兔。”

现在的无生教月兔,即是以前的白骨道兔骨面者,自然也是陆琰的老熟人。

他只道:“好,教主有什么吩咐给她?”

张临川淡声道:“帮我杀了她。”

即便陆琰是这么一个早就看透了人性、自问根本冷血无情的人,也有些愣住。

因为月兔绝对是整个无生教对张临川最忠诚的人!

当初为了还并不昭显实力的张临川,就敢主动袭杀龙面。随张临川一起背叛的人,都是各有所求。唯独月兔,只是纯粹地忠于张临川。

在无生教几近覆灭的现在,整个无生教高层,也就她还在苦苦支撑,为张临川维系着最后一点微薄的信仰。

而张临川却要杀死她……

“为什么?”陆琰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对教主忠心耿耿。”

“对啊,她对我忠心耿耿。”张临川淡淡地看着他,只道:“这就是原因。”

这一眼,陆琰不敢再说什么,只低下了头:“属下领命。”

“去吧。”张临川摆了摆手。

陆琰转身疾飞,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他很快飞出地宫,一路消除着痕迹。循着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一头撞进了连绵的山脉里。又贴地疾飞许久,最后穿过阵法,落到一处山谷中。

此地并不秀美,风景十分平庸。

是他早年觅得的藏身地。

他落在流水潺潺的清溪畔,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

才终于放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呼~

灰白之色的浊气,掠水纹而远。

他有些僵硬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人偶来。

屈指在人偶胸口的部位敲了敲,于是人偶的胸膛开裂,跳出一颗鲜活的心脏。

他平静地把这颗心脏,按进了自己的胸腔里。手中便由此得到了交换——

那自然是另一颗刚刚停在他身体里的心。

而这一颗心……已经被摆布得不成样子。

张临川简直是玩弄人心的行家,让他这样一个老于江湖的家伙,也忽喜忽忧,忽惧忽惊。他非常清楚在那样的状态下,张临川有一万种办法对他做点什么手脚。

所幸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在去地宫之前,就用了这样一门秘术来保护自己。

张临川从始至终摆弄的人心,都只是人偶的这一颗。便纵是有什么手段,也只应在人偶身上……

陆琰在这一瞬间眼眸翻白,谨慎地以天生冥眼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将这颗已被摆布得十分脆弱的心脏,按进了人偶的躯壳里。

噗通!

人偶扔进溪水中。

还手脚并用,挣扎了片刻,像是一个溺水的活人。

最后归于沉寂。

……

……

一尾游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一道拱形又落下。

好一阵之后,涟漪才散去。

水中倒映着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

瘦的其实也不能说是瘦,身量较为合度。

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站在当今博望侯身边,都很难不显得瘦。

博望侯府里的石桥上,现在只有博望侯和武安侯相邻而立。

“天子有意帮你抚平庄国旧事,彻底收你的心,所以故意留了个扣子。但景国的应对很及时,庄国的反应更是果断……咱们现在要专心绞杀无生教,还真的没工夫跟庄国打嘴仗。但是不理他们吧,以后更难师出有名。”

重玄胜手扶石栏,叹息道:“这世上怎么就没有傻子呢?”

姜望平静地道:“我与庄廷之恨,非言语可解。能让他们身败名裂是最好,不能的话,也没有什么。最后总归只有生死。”

他曾经佩戴卞城王的面具,参与了尹观的复仇之战。

佑国赵苍父子,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把一切能够利用到的因素都利用到了。

他当然会引以为鉴。

他从来没有预期过庄高羡和杜如晦的下限,因为他知道这一对明君贤臣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不管庄高羡是何等明君,杜如晦是何等贤臣,他们拥有怎样的名誉,怎样受人爱戴。都不会影响他的杀意。

所有的名誉、地位、势力、背景、利益,都不能够成为这两个人的护身符。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大局观,不存在任何其它的考量。

一切恨意到了尽头,总归只有生死二字。

正如当初他对苦觉的回答——“杀绝便了,我死也了。”

重玄胜深知此事之艰难,若仅仅是一个洞真境的敌人,也不难对付。无非是缠磨着叔父多斩几刀。但庄高羡作为一国之主,又列名在道属国体系中,背后站着的,是现世最强之中央帝国。

牧国伐盛,尚且灰头土脸,损失惨重。

景国又怎会容许旁人染指庄国?

就像这一次,齐国只是稍稍留了个为自家国侯出气的口子,景国立即就挡了回来。

态度不可谓不坚硬。

而庄高羡杜如晦都是老谋深算之辈,想要剥下他们的外壳,还真的并不容易。只消看庄国这一次的应对,连消带打,妙不可言,哪里有半点破绽?

“这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重玄胜叹道。

姜望当然也明白,只皱眉道:“说起来,这一次雍国为什么不趁机发声?庄廷从庄承乾时期就与白骨道不清不楚,雍国岂会没有察觉?现在不正是打击庄高羡君臣的好时机吗?”

重玄胜说道:“是,的确是好时机。不过是庄国故意留出来的好时机。有时候不能仅看机会,更要看形势。雍国现在获得了墨家的支持,是墨家参与国家体制的第一次尝试,景国正愁没有借口打压他们。”

“现在是景国在维护下面的道属国,锁死了咱们齐国向庄国出手的口子。一旦雍国参与到这样的争执里,绝对会迎来景国不留余地的打击。那正是庄国君臣所乐见的。大国博弈,岂容雍国置喙?”

“至于庄承乾与白骨道不清不楚……人都死了多少年,不过打嘴仗而已,能对庄国有多少伤害?我相信庄高羡和杜如晦一定准备好了证明自己的办法。特意提及与白骨道斗争的历史,只等到谁来上钩……”

他看了姜望一眼:“韩煦那是一个极聪明的国主,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咬饵。”

姜望听懂了这委婉的劝告:“所以你拦着不让我去燕云山,是因为你觉得那也是个饵?”

燕云山在丹国和宋国之间。

谁也不曾想到,无生教在彼处建造了一座地宫。

昨天的时候,就在那座地宫里,超过十位神临强者,连同两百多名超凡修士,一起为张临川所屠。现场惨不忍睹。

此事震动西南两域。

消息也传到了姜望耳中。

重玄胜道:“人谋虎,虎亦谋人。对于张临川,现在咱们占据绝对优势,无生教再无复起可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已是大齐国侯,不必亲身涉险。”

张临川的教派已然覆灭,姜望在齐国的事业却还有更多可能。重玄胜说得对,时间站在姜望这边。

但是他们都知道,张临川那特殊的命理类神通,还存在寄身其他人的可能,所以静等下去,未来其实并不那么明确。

他们更知道……天下剿杀无生教者虽众,大多数是冲着悬赏来。当危险与收获不再那么悬殊,除了姜望,谁还有誓杀张临川的决意?

除了一手覆灭了无生教的姜望,谁还能引动现在东躲西藏的张临川……最大的杀心?

姜望如果一直躲在临淄,只以悬赏驱人,令天下搜杀无生教。燕云山一战,可能就是张临川最后的动向。

而他也不可能随身带个真人同行,或是让哪位绝巅强者时刻看着他。一则没谁有那个闲工夫,二则若是看不到杀他的希望,张临川也绝不会露头。

姜望此行是鱼亦是饵,他出了齐国,与张临川就算互相垂钓。

这些姜望当然也懂。

但他静静地看了重玄胜一阵,只是道:“你在府里坐镇,汇总诸方信息,调度围剿。有事通过太虚幻境联系。”

他手按长剑,转身已踏石桥而远。

“这个世界太大了,错过这次,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他。我再也不想……给他机会了。”

“如果说这是张临川为我准备的鱼饵,那就看看,被打落了真神层次的他,鱼钩有多锋利,钓竿有多硬,以及……他是否有如我一般的决心!”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3/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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