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153章 一段音频

6月14日下午,东森大学的学生在网上发现一段署名“东森大学6·13暴动实录”的音频,录音长达23分钟。

录音内容是这样的:

A:刚才“嘀”一下是什么声?

B:啊?碰到录音键了。

A:我还是觉得英格兰赢面大,中前场攻击力太强大了。

B:那可不一定,这支法国队也不逊色,各条线没有弱手。

……

B:哎?你们寝室怎么那么吵?

A:刚才熄灯了。

B:熄灯就吵成这样?

A:不是,学校原本说今晚通宵给电看欧洲杯的。

B:啊!对啊,今晚英国对法国。我们学校倒是通宵给电,可惜寝室没电视。

A:楼里已经开始有人喊“给电”了。

B:嗯,我听见了。你们寝的人喊的么?

A:不是,走廊里男生喊的。

B:我~操,嗓门真大!

……

B:什么声这么响?

A:有人开始往楼下扔东西了,你等等,我到窗口看看。

B:你把手机举高点,我也听听,我还没经历过这么大场面呢……我~操,这么火爆你有DV吗?录下来,这是历史性时刻啊!

A:我哪有那玩意,再说外面黑乎乎的。

……

C:亮子,你晚上买回来的啤酒放哪了?

A:床底下呢。

C:哪呢?你放哪了?……我~操,你真能藏……

A:老陶,你拿酒干啥?

C:扔啊!

A:操,我是留着看球喝的。

C:还留个屁了……

A:亲哥,人家扔的都是空瓶子,咱这酒还没喝呢。

C:都一样,这个更响,想喝明天我再给你买。

……

A:哎,老陶,你给我留两瓶啊,别都扔了啊……

C:快,你们谁那还有带响的?都扔下去。

A:操,那是我暖壶……你疯了?

……

B:刚才你跟谁说话?

A:我们寝老大,陶庆。

B:他干啥?

A:这人疯了,逮什么扔什么,都不问别人有没有用。

B:哈哈,你赶紧也扔两个爽一下。

A:啥都没了,都让老陶扔下去了,我还是离窗口远点吧,别这二货把我扔下去。

B:隔着电话都听得这么清楚,你们学校快翻天了吧。

A:已经翻天了……对面楼的女生出来了……这下热闹了……

B:你们在唱《团结就是力量》

A:嗯,不知道谁起得头。

……

C:李XX,大傻~逼!孙XX,大傻~逼!陈XX,大傻~逼!杨XX,大傻~逼!杜XX,大傻~逼!杨XX,大傻~逼!

B:谁啊?这么彪,这是骂谁呢?

A:骂我们学校和学院领导呢!

D:老陶,老陶,别瞎喊,小心别人听见。

C:我怕他妈~逼?!他们现在不敢来,靠近宿舍楼就得让瓶子砸死。

D:行了,小点儿声。

C:我骂他们能怎么地?这破地方我早待够了,当初要不是为了追我家秀秀,凭我的分,会来这个破学校?

C:傻~逼学校!给电!

……

B:他咋这么兴奋?

A:晚上出去喝了点酒,撒酒疯呢!

……

A:我~操!

B:又怎么了?

A:有人在10号楼楼顶放礼花!

B:放礼花?你说在寝室楼顶?

A:啊,真牛~逼!还是10号楼的大哥牛~逼!这玩意都有!我~操,刚才黑漆漆的没注意,礼花一照看到了,学校栏杆外面全是人,车都开不过去了。

B:附近居民区的?

A:嗯,还有家属区的。我~操,太帅了,这礼花太帅了。我简直崇拜死10号楼放礼花这大哥了!

B:你咋知道肯定是学生放的?

A:有没有点常识?现在闭寝呢,楼里没别人。

B:他们没事把礼花放寝室干啥?

A: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今晚会闹成这样,肯定是凑巧。

B:那也够牛~逼了,太有思想了。

……

A:消防车来了,还有警车。

B:去了多少消防车?

A:我数数,1、2、3……9、10辆。

B:那估计是两个区的警力。

A:嗯,车开进来了,举着防爆盾呢,都怕挨砸。

B:你们校估计明天得上新闻。

嘀嘀……

A:手机没电了,我挂了啊。

B:嗯。

……

这是东森大学6·13事件唯一的一段音频。

可就是这一段音频把东森大学6·13事件曝光在全国网民面前,传播速度呈几何级增长,仅用半天时间,就把东森大学推到风口浪尖。

好多东森大学学生都接到了在其他学校上学的同学打来的电话,问6月13日晚上的情况。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听了描述,很多外校学生都表示十分向往和钦佩。

涵养很好的东森大学校长,据说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的确,这事发生在职校、专科,甚至挂着学院名头的学校身上,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些学校几乎每年都要来这么几次。

可东森大学毕竟是挂着211牌子的教育部直属大学,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有好事的学生把整段音频转化为文字,发到了“三木园”。

仅仅两个小时就成了第一热帖。

大家化身推理专家,将4个出现在音频里的声音做了分析。

首先,A肯定是东森大学的学生,大几暂时不知,院系暂时不知,只知道他名字里有个“亮”字。从整段音频来看,这个A全程都在打电话,完全是个旁观者,既没跟着呼喊怒骂,也没往楼下扔东西,跟其他男生比,简直是个三好标兵。

其二,B肯定是外校学生,哪个学校的不知,大几不知,院系不知。从录音最开始时的对话可以推测出,这段音频极有可能是B放到网上的,目的不得而知,可能就是因为好玩,或者觉得会轰动。

其三,本段音频的关键人物是C。所有听过这段音频的东森大学学生都知道,这个叫“陶庆”的学生百分之百要倒霉了。往楼下扔东西、点名骂校领导还大言不惭,虽然6月13日晚上90%男生都干了相似的事,可是人家没碰巧被人录音还放到网上,这个“老陶”简直倒霉到了极点。

其四,音频中的D,以劝导者面目出现,是个正面形象。

最后,虽然在音频里能听出A学生寝室其他男生也喊过“给电”,但只要没证据表明这几个人扔了东西,喊两嗓子基本属于小过小节,没人在意。

当然,也有些人好奇录音里“老陶”口中的“秀秀”是谁,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的帖子淹没了。

综合所有信息,学生们开始人肉唯一在音频中喊出姓名的陶庆。

就在这些学生还在猜测的时候,陶庆全寝8个人已经站在文法学院院长办公室了,屋子里同时还有院党委书记和陶庆班级的导员。

文法学院院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8个男生。

他刚在校长办公室挨了顿骂,这是这么多年校长第一次撕破脸地数落他,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处理不好,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了。

在院长办公室里,首先把音频里的A、C、D筛了出来,其他5个男生被带到会议室,由院党委书记单独问话后,都放回寝室了。

D是最先被院长和书记问话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整个过程,音频里差不多一清二楚。

两个学院领导只问了两句话:

“陶庆和王德亮在寝室里关系怎么样?结过怨吗?”

“王德亮那个电话是熄灯前开始打的,还是熄灯后打的?”

第一个问题,D是这样回答的:“他两关系很正常,没发生过冲突。”

第二个问题,D的回答是:“王德亮熄灯前就开始打电话了,他跟电话里的男生讨论晚上英国和法国队比赛的明星阵容,打赌比赛结果,中间还问过寝室同学,今晚贝克汉姆踢哪个位置。”

院长和书记对视一眼,点点头,让D回寝了。

两个院领导最不想见到的结果是王德亮和陶庆有矛盾,所以借学生闹事的机会,跟外校的同学唱双簧,录音陷害陶庆。

现在,从D和寝室其他5个学生的证言中,基本可以推翻这个假设。

一个寝室8个学生,其中6个学生说王德亮和陶庆关系正常,没发生过口角打斗之类的矛盾,甚至就在13日当晚,王德亮请全寝同学吃饭时,单独跟陶庆喝了好几杯酒,关系还算融洽。

两个院领导还问出王德亮和陶庆各有女朋友,不存在争风吃醋因素。

这样看来,王德亮没有主动陷害陶庆的动机。

而且,6个学生中,4个明确说王德亮熄灯前就跟人通着电话,那么,王德亮身上就不存在家丑外扬问题,只能说是凑巧,或者对录音戒备心不强。

要知道,6月13号晚上的暴动,完全是断电引发的,是偶发事件。

无论校领导,还是学生,没人可以预知。

事件不可预知,音频内容显示录音动作发生在暴动之前,录音又是外校学生干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能怪王德亮吗?

能吗?

不能。

在跟王德亮谈话之前,两个院领导确定了即将进行的谈话的基调。

156.第154章 有人跳楼了

王德亮进门后,发现两个院领导的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知道,只要过了这一关,自己就能成功洗脱。

第一个问题:“跟你打电话的人叫什么,干什么的?”

王德亮说:“叫王文凯,松江工业大学的学生。”

“你俩怎么认识的?”

“初中同学,我俩同桌。”

“你跟他打过电话没有,确定是他把录音放到网上的?”

“打过电话了,是他放上去的。”

虽然明知是这个结果,两个院领导脸色还是难看了许多。

“你俩什么时候开始打的电话?”

“他打给我的,熄灯前打的。”说着,王德亮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说道:“10点25打来的。”

王德亮似乎怕院长不信,还把手机递了过去。

院长也没客气,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转手递给书记。

确实是13日22点25分打进的电话,这玩意做不了假。

院党委书记问:“你当时知不知道王文凯在录音?”

“知道,我问他了。”

“你为什么不制止,或者提醒他不要将这段关系学校声誉的录音放到网上?”

王德亮一脸平静地说:“我不确定当时听到的声音是开录音还是关录音。”

“而且我之前用的手机,最长只能录音1分钟,我们寝室其他人的手机,最长也不过录3分钟。我当时想当然地以为他的手机顶多也就能录那么长,一两分钟,几句话就过去了,根本录不到后面。”

“在网上听到这段音频之前,我不知道他录了这么长,也不知道他会放到网上。来之前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把音频放到网上,他说现在是个手机就能录音,他以为别人肯定也录了,就算他不发到网上,别人也会发,发晚了就吸引不到眼球了。”

面对两个院领导的询问,王德亮侃侃而谈,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边学道和王德亮一起商量出来的对答方案,两个院领导一时间还真问不出破绽。

把准备好的问题都问了,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有用信息,两个院领导让王德亮回寝室休息。

走出学院楼那一刻,王德亮知道,陶庆这次真的完了,只要校领导完整听了那段音频,他就绝无幸理。

王德亮没有直接回寝,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

他在反复思量整件事的前前后后:

之前一段时间蓄意接近讨好,一是为了麻痹陶庆,二是为了给室友二人关系融洽的印象。

13号当天晚上以定情名义请客吃饭,加上席间灌酒,都是为了让陶庆兴奋起来。昨晚整个学校闹成那样,连女生都扯着嗓子参与了,何况喝得醉醺醺的陶庆?

至于路上买酒,纯粹是为了给陶庆提供弹药。

王德亮没想到的是,陶庆太上道了,不仅喊了摔了,还点名道姓骂校领导。

实在是太配合了。

王德亮本以为断电和闹事都是边学道臆测出来的,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经历这一遭,过了这一关,亲眼看到一个人的推测能力和算计人能力到了这种程度,王德亮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危险了,简直防不胜防。除了让自己尽快成熟,谨慎处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保护自己。

王德亮觉得自己变了,忽然之间就长大了,成熟了,心也变硬了。

其实,在整件事背后,还有一个环节王德亮不知道。

陶庆的情绪之所以产生波动,是因为不久前边学道狠狠收拾了陶庆一把,陶庆憋屈又窝火。

边学道第一个目的是让陶庆在学生集体闹事的特定氛围下,在酒精的促动下,癫狂、放肆、不管不顾地撒火。

结果显示,这个目标实现得很完美。

再就是放礼花。

东森大学的公关能力是很强大的,闹事的消息事后很可能被全面封锁住。

毕竟学生再怎么喊,能有几个人听见?

可是大半夜在9楼楼顶放礼花,那是什么效果?

边学道第二个目的是让更多人知道6月13日晚东森大学里发生的事。闹事的内容越精彩越好,越离奇越好,越少见越好,这样才能增加整个事件的话题性。

反正手头也有闲着的礼花,就拿来放了。

只有这样,事情才盖不住,盖不住就会扩散开,扩散开了,东森大学校领导受到的压力才会更大。

而校领导受到的压力会如数转变为难以遏制的怒火,传递给一个指定的倒霉蛋——陶庆。

……

让王德亮离开后,两个院领导足足有一个小时没搭理陶庆,而是通过电话在学校各部门摸查陶庆入学两年来的表现。

不摸底不知道,原来这个陶庆去年考四级作弊,当场被抓,身上已经背着一个记大过处分。

在电话里,教务处长态度十分明确,他跟文法学院院长明言:“去年本来最低也是个留校察看,但这个陶庆耍手段,在寝室楼做出要跳楼的姿态,故意让同学看到,制造舆论,让教务处很被动,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教务处长还说:“网上的音频他也听了,这个学生言行失当,信口雌黄,而且屡教不改,造成极恶劣的影响,这样的学生不严惩,其他因6·13事件受罚的学生恐怕不服。”

教务处长的话,给两个院领导提了一个醒,这个陶庆很会耍手段。

这样一个学生,这次要是再来个跳楼桥段,处理还是不处理?

于是谈话前,院长和书记达成一致,决定先安抚麻痹住陶庆。

可怜的陶庆,因为昨晚喝了不少酒,又闹了大半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中午在食堂胡乱吃了一口,下午去上了一节课,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接到电话,在来院长办公室的路上,寝室同学跟他说了个大概,似乎是昨晚闹事时说的话被录音了,可是谁录的音,同学没说。

惴惴不安的陶庆最后一个进到谈话的会议室,抬头看见院长和书记还算和颜悦色的脸,他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点。

谈话时,两个院领导的态度确实也不错。

问了陶庆几个问题,然后说:“我们了解了一下情况,昨天晚上你们寝室聚餐,都喝了不少酒,当时那个氛围,酒精上头,跟着大帮子人喊几嗓子,说几句昏话,可以理解,毕竟是年轻人嘛,正是有血性、有激情的年纪。你这个年纪的学生要是都没了血性,还真不是啥好事。”

陶庆再不机灵,也知道院领导这是在帮自己开脱,这是要保自己。

看来八成是寝室同学帮着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好话。

院领导还说:“当然了,你的问题,处分还是会有一个的,但院里考虑你去年已经背了一个处分,会以治病救人的宗旨,综合考虑给你处分的力度,毕竟能来到这个学校上学,大家都是吃了一番辛苦的。希望你回去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引以为戒,把时间和精力多放在学业上。”

陶庆已经快被说哭了,不是委屈,而是感动的。

从学院楼往寝室走,一路上陶庆都在想:院领导怎么这么照顾自己?难道他们看到了自己身上隐藏的优点?难道院领导从自己交上去的论文中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既然已经给院领导留下了这么好的印象,剩下的两年里,花点心思销了处分,保研或者留校会不会还有机会?

7个人都在寝室,但没人说话。

王德亮静静躺在床上,想的不是陶庆,而是这两天一定拉着周虹出去开房,他觉得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东西需要发泄。

陶庆回来了,大家看着他静中藏喜的表情,没人敢多问一句。

通常来说,遭遇重大打击,面含悲愤是正常表现,可以适当凑上去安慰几句。

像陶庆这样,人之将死,面藏喜色,不是佛法精深到了一定程度的高僧,就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相处两年,大家都清楚陶庆这人,一身酒赌财气,外加懒馋,别说修心,连菩萨都没拜过,绝对没有临危超然的道行。

寝室里的男生看着陶庆,忽然想到了马加爵。

2月份发生的云南大学宿舍杀人事件,案情过程看得不少在校大学生心惊肉跳的。

看新闻说,马加爵再过两三天就要被执行死刑了。

陶庆平时为人就爱翻脸、气性大,现在遭遇这么大的事,起因又是寝室里有人打电话时被外人录音造成的,很有可能被学校开除,现在看他这样子,精神明显不太正常,这家伙半夜不会拿个凶器……

大家越想越害怕,王德亮跟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互相使了个眼神,一起来到食堂。

在食堂,寝室一个男生说:“咋整,晚上派个人看着他?”

另一个跟陶庆关系一直不太好的男生说:“咱们寝这几个,睡觉一个比一个死,打雷都不醒,看个屁。反正这事的处分没两天就下来了,这两天晚上我去网吧包宿去。你们去不?”

王德亮没去网吧包宿,而是用一大捧玫瑰,把周虹哄出来跟他开房。结果,整个寝室,除了平时就胆小,怕出去包宿被抓的老七,另外6个人晚上都没回寝室住。

去年的事,大家后来私下交流,多多少少都反应过来,被陶庆利用了。

现在,包括王德亮在内,心里有一个共同的念头:陶庆不会再装作要跳楼吧?

6月15日早上,陶庆没跳楼,有人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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