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杀身夺命

“道行?”

胡麻没想到老算盘会说出这个答案来。

道行之说,与这一身本事相伴。

人之极限,便是三柱道行,但又可以通过一些方法,让自己拥有四柱,乃至更多。

另外,道行自是重要,到了拼命的时候,道行愈多,便愈是能撑得住,可那是在法门相类,本事无差的情况下,法门足够高明,手段够精妙时,道行甚至会显得有些鸡肋。

便如自己,无论走鬼,还是守岁,皆是最高明的法门,与人斗法,通常是快速分出了胜负,不必到拼道行的一步。

况且,这世间门道,擅修道行者众多,有人用虫子便可以额外修出两柱道行来,孟家大老爷,更是九柱道行,怎么也与老算盘说的对不上。

“是正法!”

仿佛看出了胡麻心里的想法,老算盘低声道:“这可与我之前跟你说的打生桩不同,乃是堂堂正正,以身争命的内求法门。”

听他这样说,胡麻倒是心间微动:“何为正法?何为异法?”

“你遍目所及,各门道里的,皆为异法。”

老算盘叹了一声,道:“上桥的路,乃是太岁老爷降世之后才有了的,但修道行,却是各门道中人,早就有了的手段。”

“只是那时候,比现在简单的多,杀人便可得道行,杀一人,得一柱,当然,有的是杀善人,有的是杀人魈。”

“但无论是杀善人,还是杀恶人,又或者说,是用什么手段,炼成身外身,魂外魂,这其实都是欺诈,便如镜花水月,只能看到一个影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命还是那条命。”

“而真正之法,其实是……”

老算盘一张滑稽的脸,如今却显得无比郑重,慢慢说了出来:“杀己身。”

“向老天爷夺命。”

“夺来便是自己的,堂堂正正,肉身不死。”

“……”

听着老算盘的话,胡麻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甚至没有急着去问“杀自己”,又是怎么一个杀法,而是看出了端倪:““这些话,都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老算盘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知道就行,不知道我还要提醒你哩!”

“我本事不到位,可看不到这天与地的境界,世间本领,自有境界,能够看那么高,那么远的,只有主祭,而且得是已经问过天地的主祭才行。”

“这些话,都是我那位便宜师尊,让我死记硬背下来的,他说你早晚会问到,我可以不强行告诉你,但只要你问,我就说。”

“……”

“他是因为知道我不会上桥,但又不甘于此,所以借这个机会来告诉我?”

胡麻又想把这个气撒到老算盘身上了。

但看他缩头耷拉眼的模样,便只是眯了一下眼,道:“那你继续说说!”

“我就是学个舌而已嘛……”

老算盘道:“其他吧,关于上桥的事,他也说了,说什么上桥,其实是避世手段,先头里就占了一个‘躲’字,所以不妥,如今那么多人上了桥,但也都遇着了拦路虎,走不通。”

“桥人不见乡,便是这个缘故,那么,避世不成,留在世间,与天地争命,或许才是正路子。”

“这借修道行,一步步行去的法,与上桥之法,便成了一阴一阳之势。”

“只是若走了下去,或许只是殊途同归,都能踏入那过桥的一步,又或许是证实了一真一假,其间大有不同的。”

“……”

胡麻忽然想到了重点:“也就是说,他自己也未行此法?”

“他说自己命不够硬,心也不够狠……”

老算盘道:“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便是在桥上走的最远的人之一,退不下来了。”

看着胡麻又陷入了沉思,他便也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一遍,其实也不重要,他或许还不知道,我可是知道你有四柱道行的。”

“早先你问我打生人柱的法子,我还不想跟你说,现在看看,倒是说了的好,打生桩,本就是邪门法子,早堵了这路了。”

“你现在啊,便是想修道行,那也修不了。”

“……”

“那倒不是阻碍。”

胡麻听着,便淡淡道:“我那一柱香,已经从自己身上砍掉了。”

“你早先若是在血食矿上呆着,应该看到了异状。”

“……”

“啊?”

老算盘眼睛都瞪了一下,半晌,才小心道:“没有再炼回来?”

“没有。”

胡麻轻轻吐了口气,道:“原本还有别的打算,如今却是暂时不沾了。”

看着他的模样,老算盘倒是沉默了下来,他本来想扯一把驴耳朵,让它走慢点,悄悄的消失在胡麻的视野之中,让他自己想去。

没想到这驴偏不听劝,越走越快,硬是跟在胡麻的马车旁边,这倒让他守着胡麻,有点尴尬了,好一会,才试探着道:“要说我啊,这个……”

“……这话可不是学舌,是我真这么想的。”

“……”

胡麻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讲。

老算盘清了清嗓子,道:“要我说,谁说了都没用,你得自己看。”

“你问我命数的问题,我答不了,因为我没那么高的眼界,便是我知道,那也只是我听来的,不准,所以,没什么比你自己看一眼更有用。”

“上桥?”

胡麻看着他,想看清自己的命数,惟有上桥。

“假桥!”

老算盘压低了声音,道:“如今这江湖各门道里,不知多少人,都想上桥,但是底子浅的人,想上也上不去。”

“有些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会迈出那一步,看清了自己,但终究踩不踏实,又滑了下来,他们往往会觉得自己命中注定,从此也就消停,老老实实熬岁数了。”

“但这说白了,就是底子不够。”

“你跟这些人却完全不同,底子太厚实了,想上随时能上,只是身子太重,这一步迈了上去,倒是要担心下不来,但若是……”

“……用什么东西扯住自己,只看一眼,便立时退回人间来呢?”

“……”

“还能这样?”

胡麻听着,倒真是心里一动,放下了帘子,倒是认真的思索起了可行性来。

上桥,或是超脱,或是避世,各人的形容不同,但又似乎,人的本能里,便有这种“逃离”,或者说“躲避”的本能,因此在自己的本事到了之后,上桥的冲动,便也时时都有。

反正本就按捺的辛苦,只是蹭蹭不进去的话……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车窗之外,刺眼的阳光穿过了帘子落在了腿上,正是晌午。

上桥是入阴府,需寻阴气重的时候,但若还想回来,则是阳气重为佳,至于扯住自己的事物,他想到了小红棠,低头看了过去。

小红棠正因为赶路无聊,在他身边趴着,愣了一会,才读懂了他的眼神,慢慢把袖子掳了起来。

于是胡麻放下了心来,慢慢思索着,忽然之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周围一切忽然都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动静,正碌碌碾过了泥路的车轮,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声响。

正于此间穿过的清风,忽然像是停滞了片刻,前面赶车的把式,手里的马鞭高高的扬了起来,却在鞭梢即将打一个卷,发出尖锐爆鸣的一刻,悄无声息,像被偷了时间。

“哎,妹子,我跟你说,好玩的还有呢。”

“之前我们在石马镇子,教训了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老官,你可不知道,那老官看着好玩,人但可凶了,但让我师兄弟们,一顿戏弄……”

后面的马车里,妙善仙姑正给向往江湖,但家里管得严,又没走过几天江湖的周四小姐说着趣事,只是周四小姐越听越觉得糊涂:“姐姐,你说的这个人,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啊,那换一个……”

妙善仙姑道:“我也跟你说了,我好多师兄弟呢,都一身好本事。”

“而且啊,咱们这一身好本事,从不藏着掖着,谁想学就教谁,但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们自己的本事想教给旁人,结果教的愿意,学的愿意,反而有别人不愿意了。”

“那次啊,就遇着一个姓周的,绰号捉云手,过来指手划脚,结果动起手来,被我们大师兄,好好的收拾了一顿呢……”

“吊在树上,挂了好几天……”

“……”

周四小姐更笑不出来了,有点艰难的道:“我就姓周。”

“姐姐,你说的那个人,好像……是我三叔!”

“……”

叽叽咕咕开心的聊了一路的马车上,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了。

周四小姐与妙善仙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事情好像不怎么对劲,妙善仙姑讲了好多欠打的贵人老爷,江湖古板,周四小姐也讲了很多为非作歹,一心搞事情的匪类……

明明两个人凑一块,挺有话题来着,但现在怎么……

“嗡!”

但也就在这两个目光都有点变了味儿,气氛开始走向了即将失控的边缘时,忽然之间,周四小姐心里一惊,陡然之间,将目光从妙善仙姑身上收了回来。

这一霎那,她心里的惊讶难以形容,想也不想,身形便陡乎间,穿过了马车,一跃十丈。

“你……难道……”

她看着胡麻所在的马车车厢,表情竟是难以形容,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怎么会有人在赶路途中做这种事?

难道这不应该是仔细准备好多年,以免出了忿子的么?

(本章完)

第736章 三道影子

也因为周四小姐突兀的出现,整个车队,都忙停了下来。

妙善仙姑更是心间大跳,慌忙从包袱里翻找起了自己的拂尘,半晌才找到,一脸警惕的看着窗外。

而在周四小姐惊诧的眼里,便见得那马车,缓缓掀开了一道帘子,胡麻露出了半张脸,定定看着她,道:“出了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呢……”

周四小姐心里慌着,但再一看胡麻如此淡定,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只是脸变得有点红,摆了摆手,道:“我应是看错了,你……你中午想吃什么?”

“都可以!”

胡麻淡淡回答,然后放下了轿帘。

周四小姐顶着一脑门的诧异,回到了刚刚的马车,但与刚刚还聊得极为开心的妙善仙姑,同样也是大眼瞪小眼,不多一会,她又默默的从那马车里出来了,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面。

“反应倒是灵敏……”

胡麻轻轻叹了一声,这桥上的一眼,自己已经看过了。

且是借了守岁门道的桥去看的,毕竟自己是一身守岁底子,更为可控。

原本以为,上桥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但如今看来,或许水到渠成之后,这最复杂的事情,也可以变成最为简单的事情,而自己本也只是看了一眼,却也已经足够了……

这一时,甚至有些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

一眼之间看到的,竟是比平时修行了这么多年,感受到的东西还要多。

“这……”

他细细回想着那一眼看到的景象,竟是心绪起伏:“就是命?”

果然,需要自己看。

老算盘说了再多,也听别人说了再多,这个命的概念,仍然是模糊不定的。

直到这一眼!

那一瞬间,胡麻便感觉,自己像是忽然向后倒去,姿势竟是与当初到老阴山里来杀自己的负灵大捉刀崔麻姑极为相似。

但这一倒,却又不是倒向了车外,而是倒出了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瞬,自己好像脱离了现实,去到了一个比人间更高一些的地方,看着人间的自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神魂,窥见了这个世界那细密复杂的变化,甚至,隐约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变化,看着人间的自己,被囚禁在了一个坚实的地界,遵循着原有轨迹。

便如人在岸上,俯身观鱼。

自己那一瞬间,似乎去往了另外一个层面,来俯视人间的自己。

“你……”

正沉吟间,车窗外,倒是忽然响起了老算盘恐惧的声音:“不会已经看过了吧?”

胡麻慢慢点了下头,道:“是!”

“啊这……”

老算盘惊的几乎要从驴背上栽下来:“真有人底子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上桥,便是脱离这个世界?”

胡麻不向他解释,就连负灵大捉刀都栽到了自己这一手上,只是慢慢道:“守岁人行功之时,有内视,可见自己一身道行,功法,而这上桥之法,便是与内视相反的,外视?”

“站在另外一个层面,看着人间的自己……”

“我……”

老算盘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需要与人讨论上桥的事。

他声音颤着,努力搜刮着话:“别的,别的我倒不知道,但我确实听人讲过,这上桥,便是超脱嘛。”

“离得这人间远了,当然也就能够把这人间的自己,看的更清楚一点,就好像棋子离了盘,能见到局势,鬼神脱了肉胎,便能窥见因果……”

“人的本事,原本到推开了三扇府门,就到了顶,但也就因为能够踏出这一步,便看清楚了更多的事物,眼力高了,便也多出了许多之前所没有的本事来。”

“离得越远,看的自然越清楚,甚至窥见天地运转,一念之间,风起雨落,旁人施法害自己,法未近身,便先就看到了。”

“只不过,这距离也是有限制的。”

“在桥上走的越远,便越不容易被这人间的法所伤,但是,离人间也越来越远了,容易回不来,又过不去……”

“……”

他没有相关的经验,便只能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讲给胡麻听,但讲着讲着又停下。

试探道:“那你刚才,看清了自己的命?”

胡麻深呼了口气,道:“命,便是这冥冥天地,给你的空间。”

“你在这世间,能走几步,能赚几豪,何时生,何时死,寿几何,福几何,命几何,能占多少份量,皆有定数……”

老算盘眼神已更加的惊恐,小声道:“人命如影,我确实是听说过的……”

“天地冥冥,皆有所定,人会算天,天也会算人。”

可胡麻在这一刻,却不回答他的话了,只是陷入到了刚刚那一眼,带来的惊恐之中。

同时,也明白了之前那盗灾门里的人,给自己说的话。

人一步退回桥上,便可以看向人间的自己,便如烈日在身,照在“自己”身上,照出来的那个影子,便是自己的轨迹,也是自己在这世间的命,所以才有人命如影这句话的说法。

但为何……

……居然却是一眼看到了三个影子?

一实二虚,便如附骨之蛆,缠绕裹挟。

像是,缝合出来的!

无形的恐慌在心间拥挤,甚至像是要溢了出来。

车窗外的老算盘,以为胡麻不会再问自己了,正想着要赶紧溜了时,却又忽然听见马车里的胡麻,有些嘶哑的问了一句话:“你说的,杀自己,向天地夺命,究竟,是个什么法子?”

老算盘心里一颤,反而有些担忧了起来,竟是下意识的不想告诉胡麻。

但他终是没这胆量,慢慢的讲了出来:“生死有命,人应命而生,也该应命而死,当初在瓜州,那严家老太爷服丹续命,便是为了向这天地夺命。”

“只是,他终是求了外物,落了下乘,在外人眼里也是个笑话,那倘若,他未服丹,而是靠了个人本事,破了这一境呢?”

“……”

胡麻听着,都不由一怔,道:“但他那可是活了近百岁,本就已经到了要死的时候。”

“你我皆如此。”

老算盘低声道:“人有寿终,有横死,原本寿终才是正寝,但如今天地早变,横死之人,也会计数,引来冥冥关注,算你的命数。”

“所以,若可以先入中阴,引来冥冥之算,再强行还阳,给自己夺来命数,与上桥之法相比,一为躲,一为改,但目的相同,说到底,都只为多走一步罢了。”

“只是……此法艰难,假装不得,非得面临真正杀机,才能蒙蔽了天地。”

“……”

“入中阴,改冥冥……”

胡麻听着他所讲之法,竟是越听越熟悉,忽地反应了过来:“你说的这法门,怎么与孟家之法,如此相像?”

老算盘见他听了出来,便苦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世间各门,修道行的异法本就不少,而偏偏,若论起来,最为踏实的,便是孟家。”

“孟家人的法不正,但却需要靠自己背起来那位至邪至秽的老祖宗来,反而使得他们对自身道行要求极高,别的法门,负灵最为省劲,惟独这修道行的法门,却半点出不得差错。”

“大罗法教这走阳关之法,便是从各门道借鉴而来,借鉴最多的,便恰是这孟家的法门!”

“……”

“……”

胡麻并不打算,只是耐心听着,心底却也像是翻江蹈海,万丈波涛。

心间惊憾之余,也立时收住了话题,不提如今的自己,非但是了解孟家法门,甚至已经得了孟家法门关窍的事情。

一一对照起了老算盘所讲的中阴夺命法,细细对照,哪里不同,心间也已渐渐怦然心动。

对这大罗法教的法,他自是满心警惕,但如今听起来,竟是怎也挑不出毛病。

如此纠结之中,他于车厢里面,细细思量,外面一行人则仍是驱马而行,不知不觉间,便已日头西斜,却在前方,听得一阵锣鼓喧天之声响了起来。

有探路的跑腿来报,如今四下兵马交攻,许多村子都荒废了,只在前面有一村子,尚有人烟,正吹吹打打的娶媳妇呢,往来宾客,皆可入席。

妙善仙姑坐了一天的车,已是乏了,便要过去借了地方休息,这时旁边的小豆官却探出了脑袋,道:“姑姑,兵荒马乱的,谁家会这般大张旗鼓的摆席面呢?”

“而且我看前面,阴风滚滚,血气冲天,说不得,定是有妖魔作祟!”

“……”

妙善仙姑道:“那你说怎的?赶了一天的路,教主都累了。”

小豆官琢磨了一下,便道:“路就一条,对方挡着了,咱们是扶灵的,不可走退路,不然亡人容易伤宅,那就直迎上去吧!”

“对方吹吹打打,咱们也吹吹打打,把咱的白幡子打起来,对方见是办丧的,许是就让了咱们!”

“……”

妙善仙姑答应,便下了令,这一行奴仆都早有准备,便各从怀里取出了白麻布裹在头上,也有人掏出了锁呐,鼓锣,嘀嘀哒哒吹了起来。

恰是夕光敛于山后之时,前方一片耀眼红光,这里一片惨白吹打,两者皆是吹打声声,一喜庆,一悲凄,渐渐接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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