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恶口

大柱子那一声儿,也把曲绍扬给惊醒了,他急忙从花棚里出来,就见到大柱子呆愣愣的看着远处。

“大柱子,咋回事儿?你瞅见啥了?”曲绍扬赶忙问道。

“一个小媳妇,刚才就在锅边儿上,偷吃咱的窝头和咸菜呢。”

大柱子指着锅灶的方向,惊魂未定的说道。

“啥玩意儿?净瞎胡说,这深山老林,哪来的女人啊?

再说了,我今晚上蒸的窝头都吃完了,一个也没剩,上哪儿偷吃去?”

曲绍扬闻言,哭笑不得的摇头。“你这是睡觉睡迷了吧,眼花看岔劈了。”

这时候,头棹和几个人也走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大柱子睡迷瞪了,说是看见个小媳妇在偷吃咱的饭。”曲绍扬笑笑,解释道。

“草,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小媳妇?小屁孩牙子,这就惦记小媳妇了?”二柜李永福一听,乐得不行。

众人一听,也跟着乐起来。

“不是,不是,我真看见个小媳妇,个头不高,穿着格子袄,长得还挺俊的。”

大柱子急了,面红耳赤的辩解着。

“我就说不让你讲女人吧?这下好,大柱子睡觉做梦都梦见小媳妇了。

得,都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就得起来呢。”水老鸹摇摇头,转身回花棚里睡觉去了。

不管大柱子怎么解释,众人都不信他,各自摇着头回去重新睡觉。

大柱子没辙了,拽着曲绍庭一起,去草丛里撒了泡尿,然后回花棚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曲绍扬几个就起来做了饭。众人吃过早饭后,解开绳索,继续向前流放。

晴天丽日,山秀林翠,两岸崇山峻岭危峰兀立。

草木初发,枝头绽放新绿,山崖上争相绽放的映山红,如云似霞,美不胜收。

天光山色倒映江中,江水呈现出如公鸭头顶羽毛般的美丽翠色。

木排顺水漂流在江中,沿江风光绮丽,要不是这荡漾着波光的江水下暗藏凶险,如此行走在江中,倒是满惬意的。

二棹王长亮走进花棚里,到小桌前沏好茶水,双手端着送到李永福面前。“二柜,喝口茶。”

转回头,王长亮又招呼水老鸹,“头棹,进来喝口茶吧,刚沏的,色儿正好。”

这一段江面很平稳,头棹也不用时刻警惕,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于是转身回到花棚,坐下来喝杯茶,陪着二柜唠几句。

“唉,啥前儿我也能混上头棹或者二柜就好了,挣钱多,管着一群人,挣钱还多,有人伺候着。

实在不行,混个二棹当当也挺好,挣钱多。”第二排上的赵大奎,瞅着前排羡慕的念叨着。

在排帮里,一般会有大柜、二柜、头棹、二棹、边棹、尾棹、排伙子、江驴子等分工。

大柜,就是这一季排的出资人,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

木排前头挂的旗,就是招牌,不管经过哪里,人家都得给点儿面子。

大柜一般不出面,排帮的实际管理人,是二柜和头棹。

二柜是大柜的副手,这人替大柜跑外,掌管钱财。

这个人,一般都是大柜的至交、亲戚,或是亲兄弟。

二柜要熟悉山场子水场子各种技术活,别人不懂的他得懂,谁也别想糊弄他。

除了钱财之外,排帮其他事务,全都由头棹负责。

二棹,就是头棹的助手,主要维护头棹,替头棹担待各种事,让头棹一心一意看水、记石、掌握方向。

同时,二棹还要照顾边棹、尾棹,以及做各种准备工作。

边棹则主要是按照头棹、二棹的指示办事,要不停地在排上跳来跳去。

边棹的脚下工夫要到家,在排上走,脚不利索,说滑下去就滑下去了。

边棹要聪明、机灵,能吃苦,这活累,但是排饷比普通排伙子高,而且很锻炼人。

一般的边棹历练五到八年,就有可能当上二棹或者头棹,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

正所谓,“头棹忙,二棹急,边棹尾棹要拿稳。”

排帮就是一个团体,必须齐心合力,才能安安稳稳将木排流放到目的地。

头棹、二棹至关重要,所以劳金数额高,也难怪赵大奎会羡慕了。

“愣虎儿,你运气好,得了头棹看重,今年头一回上排,就让你当了边棹。

我都放排好几年了,也还是个排伙子。”赵大奎看了眼刚从后面木排跳过来的曲绍扬,不无羡慕地感叹道。

曲绍扬站稳了身形,扶住木棹,一心一意的看水、记石,留心前排动静,赵大奎说啥,他根本就不想搭理。

赵大奎这个人吧,干活还行,对人也不错,就是这张嘴太碎,太能说,对着棵大树,他也能说半天。

至于曲绍扬为啥第一次放排就能当边棹,那也是他凭本事挣来的。

水老鸹可不是一般人,作为头棹,他必须为所有人负责,他选曲绍扬,自然有他的道理。

曲绍扬不接话,赵大奎也不恼,依旧自顾自的说话。

“哎?你们知道,这条江为啥叫鸭绿江么?这江水为啥是绿色的么?”

此时第二张排上有三个人,曲绍扬和大柱子都是头一年上排,赵大奎又忍不住卖弄起来。

“为啥啊?”大柱子岁数小,好奇心重,一个没忍住,就接了话。

赵大奎得意的笑起来,清了清嗓子,就打算给这俩初把儿讲讲典故。

“等木排靠岸了,你俩再好好唠,这会儿还是消停点儿吧,当心头棹听见。”

这江上处处危险,大意不得,曲绍扬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听典故。

正好这个时候,前头传来了头棹的声音,“都注意点儿啊,前面快要到老恶口了。”

老恶口,江水湍急,暗礁密布,悬崖陡峭,而且天气阴晴不定,是鸭绿江上出了名的险滩恶哨。

众人闻言,心头一跳,全都打起精神来。

木排顺水前行,众人明显感觉出来,江水流的快了,原本平稳行进的木排势如奔马一般,极速向前漂流。

而且,天气也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起低垂压顶的黑云。

老式硬穿木排,每张木排长约八到十丈,大概可以编木材近两百立方米。

一共十张排,首尾相连,前后照应,差不多有半里多地长。

木排在江水当中左摇右荡,排头水线翻起两三米高的浊浪,极难控制。

此时若是排头离开水线,就会被急流推着冲出去,碰到暗崖上。

后面的木排在江水冲力下继续向前,最终全堆积在排头,那就是放排人闻之色变的起垛。

(本章完)

第6章 塔甸子

木排一旦起垛,放排人会滑落湍急的江水之中,然后在木排的冲撞之下尸骨无存。

即便是放排人能够侥幸活下来,起垛的木排挡住江面会导致后面的木排无法通过,无法及时运到安东交割,后果十分严重。

头棹水老鸹经验丰富,用力握住木排前头的大棹控制排头,并且高声大喊。

“二棹划沉,帮棹拿稳,往左使劲儿。”

“边棹、尾棹注意看水线,不要慌。”

木排一到老恶口,鸭绿江的水流就像翻滚的恶龙一般,裹挟着木排横冲直撞,天上也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排帮众人虽然齐心协力,可排头还是止不住的向着暗崖那边靠过去。

水老鸹一看这情形,眼中急的冒火。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抄起一根备用的木棹,找准时机,一个健步跳到岩石之上,将手中的木棹死命抵住木排。

“头棹,快回来,危险。”二棹王长亮一看,吓坏了,忙大声喊。

到了这时候,水老鸹哪里还能退?只能用木棹死死抵住,脸都憋的通红了。

曲绍扬一看这情形,知道头棹可能支撑不住。

曲绍扬二话没说,抄起自己手中的木棹,也学着头棹的样子,跃上一块岩石,用木棹死死抵住木排。

穿过来之后,曲绍扬就发现,原主这身体素质是真棒,力气非常大,比木帮里那些大老爷们儿都强。

此时,曲绍扬两膀较力,发出一声怒吼。

硬木制作而成的木棹,被岩石和木排磨的吱嘎作响,眼见着有碎掉的可能。

但曲绍扬却如同脚下生根一般,哪怕双臂已经被震的发麻,也半步不退。

木排终于一点一点的蹭过了暗崖,顺利通过老恶口。

曲绍扬也在最后一排通过时,拽着头棹水老鸹,借机跳上木排。

等木排再次进入平稳江段之后,木排上众人全都累瘫了。

这时候也顾不得身上被大雨淋的精透,一个个全都仰躺在排上喘着粗气。

“愣虎儿,你小子真行,我就说没看走眼。今天真多亏你了,要不然咱这二三十口人,怕是没几个能逃掉的。”

水老鸹累的双腿打颤,两条膀子酸疼无力,躺在木排上,动都不想动,喘着粗气说道。

“哪有头棹说的那么玄乎?我就是搭把手,还是头棹厉害,当机立断。”

曲绍扬也累的不轻,尤其是两条胳膊,都脱力了。

不过他没好意思把功劳全都往自己身上揽,便笑呵呵的回道。

“唉,不行了,这上了岁数的人啊,体力不跟趟儿了。”水老鸹躺在木排上,颤抖着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和泥。

“快五十了,岁月不饶人啊。我二十来岁到关东闯荡,进山当了木把,这老恶口前前后后过了二三十回,今天差点儿栽了。”

或许是刚刚尽力了一场生死危机的缘故,平日里冷清严肃,不苟言笑的水老鸹,忽然感慨了起来。

“愣虎儿啊,这趟放排你跟着我好好学,等你历练出来了,我跟大柜举荐,就让你当头棹。你小子行,我看好你。”

水老鸹稍微恢复了一些,坐起来,拍了拍曲绍扬的肩膀。

“哎,听头棹安排。”曲绍扬也没多说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咱再坚持一下,往前撵撵路。

这几天咱都歇在排卧子里,等着到了塔甸子,咱就住客店,我请大家喝酒。”

水老鸹也站了起来,一边往前面走,一边大声招呼。

“得嘞,都听头棹安排。”众人一听这话,都高兴极了,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控制着木排继续前行。

这时候,风雨逐渐停歇,一轮红日从云层中悄悄探出头来,照在众人身上,多少添了几许暖意。

过了老恶口,江面平稳了挺长一段,之后又过了两个小哨口,平平安安到了一处排卧子休息。

这回,水老鸹不许二柜再讲女人,免得晚上有人睡不着瞎寻思。

二柜白天在老恶口被吓的够呛,这会儿也没心思白话了,于是这一晚,大家伙儿消消停停的睡了个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木排继续前行,途中遇到了大梨树下岛、马鹿沟上岛等几处不大不小的哨口。

好在头棹有经验,众人齐心,木排安然无恙过了哨口。

三天后,木排终于到了塔甸子。

此地在唐朝时,是渤海国的属地。

在江边的高山上,有一座石塔,名为灵光塔,就是渤海国时期留下的,所以那山,也被称为塔山。

塔山下面,以前是一大片草甸子,故而被命名为塔甸。

这里在清初时,归兴京府管辖,后清朝统治者为了保护龙兴之地,将长白山地区化为封禁区,不许寻常百姓进入。

当然,这种封禁政策,并不能彻底阻止关内百姓进入。

早在咸丰、同治年间,就有山东的民众在此地落户生根,从事伐木、采参、打猎等活动。

同时,鸭绿江南岸的高丽民众,也会越江而来,朝往暮归,春来冬去,开垦田地。

时间长了,这里便聚集了不少人家,形成集镇。

光绪四年,由于人口逐渐增多,清政府为了开发边疆保卫边防,在当地设立了抚民局,归通化管辖。

木排停靠在江湾岸边,还不等系好了傻绳呢,各家客店、饭馆子的掌柜,就带着伙计围上来了。

“爷们儿,来我家吧,好酒好菜备着,小母鸡、开江鱼,管够儿造,还有小桃红陪着吃菜喝酒。”

“来我家,来我家,要啥有啥,俺能说动老齐家的媳妇,那娘们儿长的可水灵呢。”

懂行的人都明白,不管是小桃红,还是老齐家媳妇,都是“靠人的”。

这也是东北木帮、排帮的另一种风俗,“季节婚”“时令婚”。

东北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女人少。木把们没房没地,居无定所,属于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所以极少能娶上媳妇。即便是有媳妇的,也在山东老家,远水解不了近渴。

男人嘛,总归有需求的。木把手里又有钱,尤其是山场子掐套、水场子靠岸的时候,总要找地方去消遣享受一番。

因此,当地集镇的买卖铺号,甚至一些原住户,也都把主意打到了木把头上。

花台、笑果自不必说,更多的是“靠人的”、“半掩门”、“海台子”等等,也有“拉帮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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