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鹅喉羚 麝香鼠

颇黎是典型的突厥人长相。

身材高大、塌鼻窄肩,脸颊火红,头戴毡帽,眼小但时刻流露着凶光。

时隔一个来月不见。

他仍旧是当日那副打扮。

身穿兽皮长袄,毡帽下束着辫发,手里提着一张牛角弓,斜背箭筒,正勒马站在湖边,来回巡视。

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深重杀气。

至于其他人。

分为两支。

一行人骑马将沼泽重重围起,手握大弓,不时有扣弦拉弓的嗡鸣声响彻,而在沼泽芦苇荡深处,窸窣声同样不绝于耳。

似乎有什么正在芦苇中逃窜。

嗡!

终于。

一支箭矢横空射出。

随后,一个年轻汉子飞快跳下马背,一头钻入沼泽地里,不多时,便见到他双手提着一头足有羊羔大小,浑身灰黄的兽类,大笑着走出来。

至于另外一支。

则是驾驭小船,在破开冰层的湖面上撒网捕鱼。

作为游牧民族,他们这一支突厥部落,在鱼海边生存了几百年之久,早就放弃了单一的放牧生活。

守着大湖,一边捕鱼,闲暇时则外出狩猎。

甚至都有人尝试着在滩涂上烧荒开地,种了几拢庄稼。

这对突厥人而言,简直不敢想象。

毕竟,两千多年时间里,他们的祖先一直都是闲时狩猎,实在遇到灾荒年月,便跟着可汗南下劫掠。

等抢到了足够的粮食、金银以及女人。

再返回部族。

如此重复。

怎么也不会饿死。

定居湖边就已经算是罕见,何况种田垦地?

“好!”

迎着风,正勒马注视着那场狩猎的颇黎,看着那小子手里的麝香鼠,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那东西生性谨慎,藏在芦苇荡里。

一入冬,就钻入沼泽泥潭底下。

想要捕猎极为困难。

而且,一般而言,麝香鼠最多也就巴掌大小,这头竟然能长到这么大,实在少见,至少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

今日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几只老鼠。

而是被誉为鱼海第一珍的鹅喉羚。

为了狩猎这群羚羊,他们冒着风雪足足等了三五天,好不容易才将它们驱逐进了沼泽地。

不然。

在戈壁和湖滩上。

想要猎杀他们,难如登天。

即便是部族里再有经验的老猎户,面对它们也束手无策。

但如今嘛。

颇黎脸上挂着笑容。

“都打起精神,莫要走脱一只。”

“是。”

一行人轰然回应。

虽然入冬之前,部族里就已经囤积了足够的食物,足以让大多数人熬过这场寒冬,但这种年头,谁又会嫌弃食物少?

何况。

这可不是一头两头。

足足十多头鹅喉羚,够他们部族大半年的粮储了。

嗡嗡嗡!

几乎是他下令的刹那。

沼泽边,弓弦颤动声如风雨,箭矢更是犹如黑云般从天而降,与之前在戈壁上狩猎沙狼时的方式截然不同。

毕竟,沙狼浑身上下,最为值钱的就是一身皮子。

哪怕只是稍有破损,价值都会大打折扣。

所以老道的猎人都知道,狩猎沙狼时,会专门瞄着它们的眼睛去,从左到右,直接贯穿狼头。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让整张皮子保存完好。

只不过。

不是谁都能练得出这种神乎其神的箭术。

整个突厥部,年轻一辈里,也就颇黎能做到这一步,而且还不是次次都能成,十中三四,也能称作神射了。

毕竟,胡狼本就是出了名的机敏矫捷。

快速追猎中。

一箭贯穿胡狼双眼,难度可想而知。

眼下这种围杀方式。

明显一开始就不是冲着皮子去的,纯粹是为了取肉。

“呜——”

随着漫天箭雨直直的落入芦苇荡内。

惨叫、落地的动静接连不断传来。

骑在马背上的狩猎队,感受着被水风吹来的血腥味,顿时间山呼不止,所有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这一趟出来。

前前后后差不多六七天了。

能有这么大的收获,也没枉费他们冒着严寒,天寒地冻的湖边守了这么多天。

欢呼声中。

除了留下几个人继续围狩,以防有漏网之鱼,趁此机会逃出沼泽地外,其余人纷纷下马,冲入芦苇荡中清点收获。

见此情形。

颇黎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拽着缰绳的手猛地停住,然后勒马回头望去。

刚才那一刹。

他分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茫茫鱼海边,可不止他们一个部族生存,还有女真、鞑靼、契丹以及氐羌族的后裔,以部落或者村寨的形式存在。

虽然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但同为游牧民族,谁还不知道对方什么德行。

这些年里,没少起冲突。

他担心的是趁着他们刚有收获来抢劫的家伙。

只是……

等他转身,眯着眼睛望去时。

一张脸上却是渐渐露出惊愕和迟疑。

直到来人勒马停在十多步外,笑吟吟的盯着自己,他才恍然大悟过来。

“陈……陈兄弟?”

颇黎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要知道。

他们眼下所在可是鱼海南麓。

一南一北。

与他们当日进黑沙漠的方向截然相反。

愣了好一会,颇黎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确认不是见了鬼后,他才开口道。

“哈哈哈,颇黎兄弟,是我!”

“还真是。”

见他应下,颇黎神色更是古怪。

看了眼他身后,却只见到寥寥数人,一时间,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

当日他们离开时,可是足足三百来号人的队伍。

这才过去一个来月。

竟然只有他们几个人归来。

剩下的……难道全都死在了黑沙漠?

难怪族长和巫师大人总说那是神弃之地,只有妖魔和阴鬼生存。

“别。”

一看他眼底的神色变化。

陈玉楼当即便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颇黎兄弟想多了,我们只不过是和乌娜他们分开,并不是出了事。”

“啊?”

听到这话。

上一刻还在琢磨,等回到部族该如何向巫师阿枝牙解释的颇黎,心神不禁一震,抬起头来,惊疑不定的看了过去。

毕竟。

乌娜是阿枝牙女儿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再加上族长明显有将他推出来做事的想法。

关于当年那件事。

也并未对他隐瞒。

“是这样,我们到了黑沙漠腹地后,遇到风暴,然后无意中进了座古城,之后我们几个,转从昆仑山那边返回。”

“相互约定在这片海子汇合。”

“我还想问问,乌娜姑娘他们到了没有?”

陈玉楼一脸无奈的解释着。

他也没想到,会在此处撞上颇黎他们,完全没有个打算。

“原来如此……”

听完,颇黎才明白怎么回事,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别说,陈兄弟,乌娜他们或许到了部族也不一定。”

“我们已经出来六七天,寨子里什么情况,暂时还真不清楚。”

“那还真有可能。”

一行人纷纷翻身下马,站在湖滩上闲聊着,任由跑了大半天的马群自行去湖边饮水进食。

听闻他们竟然绕过黑沙漠,沿着昆仑山脉,再横穿塔里木盆地,一路行至鱼海边。

绕是见多识广的颇黎,都不禁啧啧称奇。

黑沙漠、昆仑山。

那可是比天山还要恐怖的存在。

他们这种世世代代,在西域为生的牧民,都不敢轻易涉足。

眼前这些汉人,竟敢在这种季节横穿昆仑山脉。

关键是。

看他们的样子,除了疲惫之外,并不像受过伤。

这才是最让他不解之处。

完全想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做到?

“看样子,你们这趟收获不错啊。”

说话间。

狩猎队众人,已经各自扛着鹅喉羚,大笑着从芦苇荡里走出。

手上还拎着一长串的麝香鼠。

“哈哈,还行。”

颇黎摆了摆手,但脸上的喜色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粗略一扫。

最少猎了十五六头羚羊,麝香鼠也有几十只。

这何止是还行?

说是满载而归都不为过。

“卡伦,去招呼声,让捕鱼的弟兄们回来,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尽早返回寨子。”

颇黎挥了挥手。

朝一个少年叮嘱道。

“是。”

那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灰眉窄身,眉宇间透着一股狼崽子的狠厉,背着一张比他人还要高出不少的大弓。

从身形气势就知道。

他绝不是头一次出来狩猎。

此刻听到颇黎的话。

更是一夹马腹,转身快步离去,弓马之娴熟,就算放到狩猎队里,比起那些大人也丝毫不弱。

“前几日,我们出来时,族长还提过你们。”

“哈哈,等会回去,他肯定会大吃一惊。”

见他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颇黎随口说了句他来历,小家伙年纪不大,但经验却是极为老道,隐隐有成为部族里下一个他的趋势。

陈玉楼是见过他出手的。

听到这句点评。

对那少年更是高看了一眼。

“多谢族长挂念。”

笑着应了一句。

又等了片刻,湖上捕鱼的众人已经纷纷返回。

扛着小船,提着鱼获。

与常见的哨船有些相似,用一整株树中间掏空,恰好能够容纳一到两人,轻巧又灵动,来去自如。

等一行人汇合。

将猎物简单处理过后。

众人纷纷上马。

沿着湖岸直奔村寨的方向赶去。

一直到黑夜降临。

大湖上被雾气笼罩,飘起一层薄薄的青烟,队伍终于到了寨子外。

远远。

门楼上巡逻的人。

就看到了返程的狩猎队,迅速下去打开寨门,同时有人去通知族长兀托。

哗啦啦——

很快。

一盏盏灯火挂起。

将寨子里照的灯火通明。

对他们来说,狩猎队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从屋子里走出,沿着寨门挤成一片。

尤其是看到挂在马背一侧的鹅喉羚。

人群里顿时欢呼声不断。

颇黎对此已经免疫,只是井井有条的吩咐将猎物送去处理。

虽然是冬天。

但不及时将肉和皮子分开,时间一长,同样会受到影响。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猎物还未凉透,将血放干,拆下皮毛骨肉。

皮毛送到土房梁上阴干,骨头和边角料一锅炖,肉的话切成长条,用粗盐抹好,放到坛子里,甚至能保存好几年。

他从十来岁进狩猎队,如今已经有七八年。

已经成了队伍的头领。

自然能够冷静相待。

但那些年轻人,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陈玉楼特地扫了眼那个叫格逯的少年,此刻面对欢呼不止的族人,他竟是表现出了超脱年轻的成熟。

只是抿着嘴,脸色平静。

这等心性,也难怪让颇黎都称赞不已。

等族人从马背上接过猎物。

不多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也从夜色中出现。

赫然就是族长兀托。

“萨满保佑,能够安然归来。”

果然。

见到队伍中陈玉楼一行人的刹那,兀托先是失了失神,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朝着寨子后方遥遥一拜道。

“多谢族长。”

入乡随俗。

陈玉楼这种老江湖,自然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去驳斥什么。

即便这一趟西域之行,和所谓的萨满保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乌娜呢?”

热络的闲聊了几句。

兀托看了眼队伍,却没发现乌娜的身影,眉头不禁皱了皱。

这次倒是不用陈玉楼来解释。

一旁的颇黎,已经帮他回应了起来。

“好好好,没事就好,生意没了还能再来,但安危才是第一位。”

对他们并未穿过黑沙漠,兀托并未表现出奇怪。

毕竟,那地方有多危险,那可是刻在他们突厥部族的骨子里。

即便有乌娜带路也不行。

毕竟她也就许多年前跟阿枝牙那老伙计去过一次。

黑沙漠里头风沙滚滚,方向难辨,就是再有经验的向导,都不敢保证能一定通过。

只要人活着,那就是万幸。

“是。”

“黑沙漠九死一生,我们也算是长见识了。”

陈玉楼笑了笑。

他这话倒是发自内心。

要不是事先早就定好了路线,了解剧情,又有乌娜带路,换个人,想要在那鬼地方活下来,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从沿途所见的干尸和白骨,也能窥见一丝了。

连丝绸古路上的行商,以及横行霸道的沙匪,都不敢轻易进入其中。

也只有那些为了盗宝的探险队。

拿着一张几百年前的破地图,就敢深入黑沙漠,纯粹是找死。

“不说这些了。”

“走,我已经让人去准备篝火宴,正好颇黎也回来了,今晚好好庆祝一下。”(本章完)

第345章 山水相逢 冰释前嫌

夜幕落下。

寨子中的空地上。

一蓬巨大的篝火燃起。

将四周照的通明如昼。

对游牧民族而言,这等盛宴,除了传统节日,以及祭山、祭雪、祭江、祭天等萨满祭祀仪式会出现外,平日里极为少见。

也难怪寨子里人会如此兴奋。

毕竟上一次。

还是诺鲁孜节。

举族欢庆,篝火足足烧了三天。

但那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入冬后,活动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多数人一入夜就会熄灯睡觉。

今夜如此热闹。

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被惊动。

杵着拐杖,依靠在门口处,笑呵呵的看着。

仿佛看到年轻时的景象。

至于小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绕着篝火来回跑动,跟过年了一样。

等到火焰冲天而起。

寨子里的男女老少,手臂相互环绕。

将狩猎队众人以及陈玉楼一行人,围在中间,绕圈跳舞,欢呼庆祝。

而在火堆边。

宰好洗净的鹅喉羚,架在火塘上,被火焰一撩,浓郁的肉香味道弥漫。

更多的人。

则是从库里搬来酒水。

看的老洋人几人一阵咂舌,仿佛又回到了遮龙山的马鹿寨,即便过去了半年多时间,但那几天,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

“陈兄弟,来,请。”

等到矮桌放好。

颇黎笑着朝一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那些狩猎队的年轻人,则是一个个跃跃欲试。

这种神色,陈玉楼实在太熟悉了。

摩拳擦掌。

和上战场前一样。

只不过,今晚没有敌人也无硝烟,只有即将要被他们灌倒的客人。

“多谢。”

见此情形。

陈玉楼就知道今夜是逃不过了,无奈一笑。

在周围寨子众人笑声中,一个个顺次落座。

低矮的木桌上。

一坛坛的酒水一字排开。

粗略一扫,足有好几十坛。

绕是他这种千杯不倒的酒罐子,这会心里都不禁有些发憷。

突厥、党项、蒙族、鞑靼、契丹。

这些游牧民族,一个比一个能喝,就是几岁的小孩,都能来上几碗。

“陈兄弟,族长交代,今夜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颇黎提过一只陶罐,随手拍掉封泥,顿时间,一股刺鼻浓郁的酒香味道从坛子内弥漫而起。

话音落下。

就见到他将仰头凑近坛口。

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大半。

“好酒量!”

“颇黎勃真威武!”

“好!”

他这也算是给其余人打了个样,一时间,狩猎队那些年轻人欢呼不断。

平日里,他们就对颇黎崇敬不已。

眼下如此豪放之举,更是赢来无数山呼。

半坛子烈酒下肚,见他脸色仍旧平静无比,不见半点变化,只是反手擦了下嘴角,长长吐了口酒气。

绕是酒量惊人的昆仑。

看向他的目光里,都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陈兄弟,请!”

放下酒坛子,颇黎大笑道。

“盛情难却,那陈某就不客气了。”

陈玉楼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坛。

熟稔的拍掉封泥。

在众人起哄声中,单手提着凑到嘴边,酒水化作一道弧线,缓缓流入口中。

一入喉中。

酒水顿时化作一股火意,从腹中划过。

让他忍不住眼睛一亮,这酒最少十多年的洞藏,才能有如此惊人的烈性。

味道馥郁浓香。

比起前天夜里在喀什城,那家陕北会馆里喝的柳林酒,也就是后世名动天下的西凤酒,都丝毫不差。

称赞了一声好酒。

陈玉楼饮酒的动作半点不停。

周围众人渐渐察觉到不对,那些年轻人脸上开始露出错愕惊疑,等到半坛下肚,错愕已经变成了震撼。

直到他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连颇黎都是一脸震动。

突厥人最擅饮酒,他更是从小就在酒缸子里长大。

但就算如此,今夜为了招待他们用的烈酒,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住的,一口下肚,犹如吞火。

再冷的天气里,微微抿上一口,浑身燥热,哪怕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在冰天雪地里都不会觉察到冷意。

刚才半坛下去。

他看似神色不变。

实则此刻整个人就像是置身在火炉当中。

而汉人不善饮酒,这几乎已经是共识。

但……

眼下,这位陈兄弟已经饮下大半坛,虽然从始至终,都是不紧不慢,但身形稳如山岳,面容平静如水。

“这……”

越看颇黎心中越是震撼。

这是什么酒量?

至于周围狩猎队那些年轻人,早已经不敢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

反而是同行的昆仑几人。

从一开始的担忧,到现在愈发沉静。

尤其是鹧鸪哨,细细回忆了下,他好像还从未见过这一位醉过。

“咕咚——”

很快。

当最后一滴酒水落入口中。

陈玉楼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坛子。

只觉得浑身气血鼓荡,却没有半点躁动,反而说不出的舒适。

“畅快!”

“颇黎兄弟,这酒可有名字?”

轻轻吐了口气。

陈玉楼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浑身暖意如炉。

明明夜色降临后,冷如冰川,但却察觉不到丝毫寒意。

“乃蛮!”

听到他问起。

颇黎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乃蛮,是我突厥曾经的一个部族,这种烈酒据说就是他们酿出,然后才在各部传开,故而用部族为名。”

突厥人的历史极为复杂。

即便是颇黎他们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祖上究竟是属于哪一支。

只能从口口相传中,得知到一个大概的消息。

就如乃蛮部。

其实早就融入了蒙族,成为一段历史。

说完,颇黎才彻底反应过来。

“陈兄弟真是海量。”

“突厥部最是擅饮,乃蛮更是奇烈无比,一般人浅尝辄止,几杯就得倒,你竟然能一次饮下一坛。”

“哈哈哈,陈某也是见猎心喜。”

陈玉楼摆摆手。

余光扫了眼四周。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一帮人,这会都不敢看他。

本来还想着,今晚将他们灌醉,见识下他们突厥部的酒量。

这怎么玩?

“继续?”

闻言,颇黎眼角不禁重重一跳。

“不急不急,陈兄弟,哪有这么干喝的道理,鹅喉羚可是鱼海第一珍馐,味道极好,看看样子也快烤好了,不如先等等。”

一听这话。

几个年轻人顿时连连点头。

反倒是那个灰眉窄肩的少年卡伦,一声不吭的走了上来。

“勃真大人,我来。”

“你小子?”

颇黎错愕的看了他一眼。

“我突厥部哪有让客人干等的道理,卡伦自问酒量还行,斗胆来陪诸位伯克。”

卡伦声音平静。

只是挑了挑眉,目光里透着一抹狼崽子的光。

听的颇黎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咧嘴一笑,走上前,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将他带回桌子边。

“好,有勇气。”

“不愧是我突厥部的脱墨!”

这小子身上有股傲气,与他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虽然年轻。

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到时候鱼海边诸多部落寨子,想必都会传颂他的名字。

见他沉默着上前去提坛子,陈玉楼摆摆手。

“慢慢喝就行。”

“又不是斗气,没必要这么来,伤了身子骨就麻烦了。”

卡伦一愣。

似乎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反而是颇黎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饮酒伤身,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部族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少都是因为年轻时酗酒,等老了浑身病痛。

“那卡伦为诸位倒酒。”

从一旁取出酒盏,一字排开,放到众人身前。

他这才提起坛子一一满上。

“来,诸位,为安然归来庆!”

颇黎率先提着酒盏,站起身,朗声道。

一时间,欢庆声不断。

等到烤的金黄,油珠滋滋泛起的鹅喉羚抬上来时,气氛更是瞬间达到了顶点。

不过。

正要招呼众人动手。

一个年轻人忽然从外面匆匆赶来,与颇黎说了句什么,下一刻就见到他脸上闪过一抹惊喜。

“颇黎兄弟?”

陈玉楼并不懂突厥语,但隐隐能够猜到一些。

不过还要确认。

“陈兄弟,好消息,乌娜他们已经到了寨子外。”

果然!

听到他一番解释,陈玉楼心头一动。

他就猜到会是关于拐子那支队伍的消息,不然,他再也想不到,如此深夜,还有其他消息能让他那么激动。

“拐子到了?”

“好快,这我们前后脚啊。”

“走,去看看。”

一听这话。

昆仑、红姑娘他们也是一脸喜色。

横穿黑沙漠,比起他们从昆仑山脉与塔里木盆地绕行,并不安全多少,能够短短几天抵达,都能想象得出,他们这一路估计都没怎么休息过。

等他们抵达寨门。

远远就听到一阵嘈杂。

领头一人,不是拐子还会是谁,此刻的他正招呼伙计们,将车马以及骆驼赶进寨子里头。

乌娜则是与族人说着什么。

“拐子。”

“诶,掌柜的,你们真到了啊,刚那些人说你们在寨子里,我还不敢信。”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正忙碌的花玛拐一下愣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时,看着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千言万语反而哽在心头。

昆仑难得打趣道,“运气不错,今晚正好篝火宴,酒肉管饱。”

“运气确实好,烤羊都还没来得及动。”

听着一行人的笑声。

花玛拐只觉得一身倦意都消散了不少。

与他招呼过后,陈玉楼目光则是落在不远外,那道纤瘦安静的身影上。

“乌娜姑娘,一路辛苦。”

不是有她带路。

他们精绝古城之行,也不会如此顺利。

虽然也有伙计遭遇不幸,如无法适应极寒而失温,亦或者死于沙漠毒物之手,但近三百人的队伍,最终活着返回的超过九成。

放在以往简直难以想象。

倒斗四派中,为何只有卸岭人数最众?

不是因为传承最全,势力最大,相反,倒斗可不是请客吃饭,死伤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也绝非虚言。

常胜山大多数伙计都是炮灰。

那命填路开道。

不过这种乱世里头,人命贱如草芥,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搏一把。

只有陈家那些心腹,世代靠着陈家这株大树吃饭的人,才不会轻死。

更别说还是黑沙漠这种恶劣环境下倒斗。

放到几年前。

三百人的队伍,能有一半活下来都算是命大。

“陈掌柜客气了。”

“乌娜并未做什么。”

乌娜摇摇头。

亲身经历了精绝古城,她很明白,眼前这些人何等强大。

就算没有自己。

横穿黑沙漠也是迟早的事。

而且,她还有一句话没说,此行也算是彼此成就,毕竟,没有在中途折返去精绝古城的话,她也不可能找到母亲的尸骨。

不是与他们同行。

更不可能寻到如此之多的神木。

没错。

这趟她带回了大量昆仑神木,足够几十上百年所需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

周围那些族人似乎见到了什么,纷纷让开,脸上露出恭敬之色。

连颇黎也是如此。

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巫师大人!”

火光中,一道身形矮小,满脸胡茬,身穿七彩长袍,腰间挂着法鼓的老头出现在众人身前。

看到他的一刹那。

陈玉楼立刻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

没有打扰这场父女重见。

“娜……乌娜。”

看着女儿的身影,得到消息便赶来的阿枝牙,眼神里满是喜色。

只是。

这么多年不曾见到。

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一时间踌躇在原地,竟是有种说不出的局促。

“没,没事就好。”

女儿相安无事,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能够落下。

嗫嚅了一句。

阿枝牙又怕自己留下,反而会引起女儿的厌恶,迟疑着往后退去。

但,刚走出数步。

一道不知道多少年不曾听过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阿塔……”

阿枝牙一下如遭雷击,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双眼更是刹那间通红一片。

“阿塔,你看,我在古城里找到了它。”

乌娜泪如雨下。

缓缓抬起右手,将衣袖往下退了退,露出一截葱白如玉的手腕。

但阿枝牙的视线,却一下就被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吸引住。

以至于脑海里仿佛有雷落下。

那条手链他太熟悉了。

分明就是他当年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

所以……

妻子也进了那座古城。

但自己往返那么多次,就从她身边走过,却不曾见到?

“怎么会……”

阿枝牙终于再忍不住,大颗泪珠从眼眶里迸出。

踉跄着走上前,从乌娜手里接过那枚手链,一瞬间,只觉得万箭穿心,撕心裂肺的痛苦。

看到这一幕。

周围族人脸上满是不解。

鹧鸪哨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玉楼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不忍。

颇黎和赶来的兀托族长也是一脸的叹息。

尤其是后者。

既心痛又为他高兴。

当年他们三人一起长大,能够看到他俩走到一起,还觉得幸福莫过于此。

但随着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事情根本瞒不住。

上一代巫师大人怒不可遏。

他又年轻,不曾成为族长,根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如今……

时隔这么多年。

这件事情总算能够画上一个句号。

阿枝牙那老家伙也能解开心结了吧。

“外边天寒地冻,乌娜又奔波数日,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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