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第333章 仓惶逃离

阳安关还是汉中?

就在武兴城内这座并不宽敞的厅堂内,蜀汉群臣几乎一边倒的选择了阳安关,而将汉中弃置一旁。

其实也不能说弃置,实在是无能为力。

武兴位于嘉陵水以东的山间平地之中,是在去年诸葛亮命人建造的坞堡基础上、近些日子由赵云新筑好的城池。

虽说是一座城池,但城中狭小不堪、军队又几无战意。面对城外魏军的进逼很难持久守备。

岂不见连诸葛亮的相府属臣和将领们都要南下阳安关吗?士卒们还能有多少战意呢?

抛除什么向东、向阳平关会被夹击这种预判、也抛除城中众人的畏难心理。

单从军事的角度来说,也只有南下是可行的。

“吴将军,城外军情如何?将今日下午至今的情况、大略给众人说一下。”诸葛亮看向吴懿。

“是。”

吴懿语调低沉答道:“魏军今日下午从北而来,击破了属下用以防备的伏兵,而后驱败兵向南。”

“属下出于无奈,只得令全军据城而守。而魏军由于时日已晚,除了一部大约万人的骑兵行过城北、向沮县方向去了,其余魏军在北面和东面两侧扎下营寨。”

杨仪插话道:“武兴西临嘉陵水,而东、南、北三面这般说来,魏军不是不想围城南,而是还没来得及了?”

吴懿答道:“一方面没来得及、另一方面也有城中士卒所阻的原故。”

“这是围三阙一啊……”杨仪叹道。

其实杨仪说得大略正确,但若更精准一些、乃是围二阙一。

杨仪口中还未说出的意思,当然是指魏军今日故意将南边放开、想让汉军南走。

可正如吴懿所说,魏军只围了两面、乃是因为没有来得及的缘故。

明日呢?

若明日魏军来得及了,又将如何动作呢?

虽然众人都没再说话,可纷纷看向诸葛亮、且充满期盼和信任的眼神、还是让诸葛亮徒感压力重重。

半晌后,诸葛亮再一次长叹了一声。

人的情志与体魄也是相关的,身体虚弱的时候、虽然也能抗住压力做出决策,但终归是会将各种负面情绪进一步的放大。

“那就去阳安关吧。”诸葛亮神情萧索的说道:“今夜丑时举火而走,每人身上背负三日之粮。三日之内,足够到达阳安关了。”

一语说罢,诸葛亮又扫视了一遍堂中将领们。

“诸将,谁能为大军断后?”

诸葛亮的话刚刚说出口,陈式就向前迈了半步,即刻拱手说道:“请丞相准属下断后!”

堂中的气氛先是一凝,过了几瞬仿佛又开始流动起来了。

断后,自然是要由将领来组织的。

当下魏军兵力更优、士气更佳,断后的危险性和死亡的可能也无限增高。

这时候,若是诸葛亮点到哪位将军、而他不愿意负责断后的话,是极有可能当即正了军法的!

而陈式的主动请缨,让包括吴懿在内的将领们纷纷都松了一口气。再说了,诸葛亮平日对待陈式如此优厚、还以其为自己本部。现在到了陈式报恩的时候了!

诸葛亮什么都没说,只是直直的看了陈式一眼,略一点头而已。

朝廷上下,文臣武将各得其所,断后也是武将本职,从这一点来说,陈式也只是尽职罢了。

但从私谊来说,陈式久随诸葛亮身侧,以这二人彼此的相知,无需多言,只用一个眼神便可心领神会。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不大的武兴城内顿时人声鼎沸了起来。

虽是夜间,一听说‘南撤’二字,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被唤起了。

撤退?逃命!

逃命谁不积极?

半夜的忙碌过后,时间来到了丑时。

就在两刻钟之前,陈式率领两千劲卒出了南门,借着月光大略维持了一个阵势。

“举火!”

陈式一声令下,两千士卒纷纷点燃手中的火把。凭借着火把的光亮,陈式借着城墙与山势立住了阵。

就在同时,城中剩余的文臣武将一并从南门涌出,急速向着南边大路前去。

诸葛亮率相府府属、以及一千劲卒在前,吴懿与众将统剩余军士在中,一瞬都不停地向南行进。

……

“什么?蜀军动了?”

张郃在睡梦中被陈凭唤醒后,定睛看向自己面前这位参军:“蜀军怎么动的?快将军情说来!”

陈凭拱手应道:“蜀军刚刚从城南涌出,并且似乎有大部蜀军在南门外列阵以对,似乎在对南撤的蜀军遮掩!”

“蜀军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张郃又问。

“半刻钟之前。”陈凭答道。

张郃一边起身一边披上外袍,陈凭见状也知趣的帮张郃穿上甲胄。

张郃一个字都没说,但陈凭知晓张郃是思虑军略,这种时候他并不敢出言打扰。

“南门……陈泰部离的最近!让陈泰部先压上!”

张郃看向陈凭:“先叫陈泰压上,我再带着夏侯儒一并援他!快去!”

“遵令。”陈凭得令后小跑着出了营帐,亲自翻身上马、向陈泰营中驰去。

没错,陈泰现在还是一个两千石的偏将军。

就在登基后不久,曹睿将陈群派到荆州之时、让身为中军都尉的陈泰随其父一并南下。

不到两年的时间,昔日与陈泰同样在皇帝身侧的夏侯献都统领万人了,而陈泰却只是个领兵两千的偏将。

其一,陈泰并未赶上淮南战后的大封赏,而且由于陈群那一路吃了败仗,依旧是个参军。

其二,在曹睿从洛阳出发时、下令陈群向长安调兵时,陈群终于表陈泰为偏将军。

从都尉到参军、再从参军到偏将,不到两年,实际并不算慢了。可陈泰随夏侯儒先到长安再到赤亭,却一次胜利都没遇上过!

人的命运除了看出身、也是有很大运气成分的。

陈泰并不畏战,甚至听闻自己被派作前锋,还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可现实很快就给他泼上了一壶冷水。

在陈泰点齐兵马、仓促列阵完毕,刚刚距离蜀军一箭之地的时候,尖锐的破空声从夜空中传来。

陈泰慌忙间下令亲卫举盾,可一支羽箭穿过盾牌的缝隙,正好射在了陈泰的兜鍪之上。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后,陈泰向后身形一仰,方才仓促稳住。

陈泰愣了几瞬,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兜鍪,后又双手覆面缓了片刻,似乎还没有平复下来。

“将军!将军安否?”一旁的亲卫也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模样。

“我头还在吗?”陈泰一副失魂落魄的眼神、转头看向亲卫。

“当然在了!不然将军如何与属下说话呢?”亲卫面露无奈之色:“还请将军下令吧!虽说夜间敌军弓箭射的不准,但还是应该应对一二!”

陈泰缓过神来,却不知是愤怒于蜀军的羽箭、还是自己被射中兜鍪这种极小概率的后怕,厉声喊道:

“都督令我部全军压上,蜀贼已是穷途末路,如何能退?”

“阵型不变,向前进发!”

亲卫得令后,迅速命人继续敲响进军的金鼓。

陈泰下了进军之令,自己也在军中一并向前没有退却。可这并不是来源于一个将领的勇气,而是来自于利弊的判断。

无他,身为骠骑将军陈群之子,又出身于这般士族家门,陈泰是万万担不起畏缩不前的名声的。

士人可是以名传家!

但回朝之后,定要请父亲向陛下求个恩典,将自己从武将转为文官!

无论是在洛阳尚书台、还是外放都州郡为任,都行,都不挑!

半夜进军被射中兜鍪,这种事情陈泰此生都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随着陈泰全军压上,夏侯儒又紧急点起八千步卒,一面从后援助陈泰,同时进发抢占武兴城。

夜战不易,对攻守双方都是这般。虽然可以举火,但还是颇为艰难。反映到具体的战事上,就是交战速度之慢。

陈式在坚持了半个多时辰后,看到除自己之外,所有汉军都已撤离,于是趁着魏军两波攻势的间歇,下令自己残部也一并退却。

逃命的一方当然无所保留,夜间逃命也能竭尽全力。

无非就是举着火把扔掉铠甲,撒开欢跑路就是了。而追击的一方,所要考虑的事情却更多。

比如夜间追击建制能否完整、会不会遇到埋伏等等。

两万魏军,按照张郃的军令只调了一万应敌。剩下的一万虽然也都叫醒了,但都是把守营寨不得轻动,在遇到万一之时进行接应。

“张公,蜀军已撤,当下应该如何行事?”郭淮立在张郃身侧,出言问道。

“伯济以为呢?”

“不要追,占据武兴就够了!”郭淮果断说道:“蜀军若是南逃,定然是逃向南边的阳安关。”

“在我们出兵之前,陛下与大将军、张公、夏侯将军还有属下说得明白,要取实利而不要慕虚名!”

郭淮目光炯炯,映入瞳中的火光愈加亮眼:“前几日追击蜀军时已经得知魏延南下。而阳安关一处若有蜀军以逸待劳,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些许败兵,夜间逃命又如何追赶?”郭淮连连摇头:“实在无法。”

张郃沉声问道:“那我们应去汉中?”

“对!”郭淮点头:“应去汉中!”(本章完)

339.第334章 直趋汉中

随着夜幕渐渐退却,张郃率军在上午出发向东。

除了留夏侯儒在武兴、六千人屯驻修整以外,其余剩下的一万三千多兵、悉数由张郃指挥着向汉中挺进。

皇帝早已吩咐了,取实利而不要慕虚名。

在山路上追击蜀军,除了斩获些蜀军残部、大概率抓不到蜀军的关键角色。这是为了追击的虚名浪费兵力、浪费时间之举。

而向东就不一样了!

诸葛亮率军南逃,这分明是将汉中拱手奉送,这才是最大的实利!

沮县、阳平关……这些沿路城池关隘必然处于惊惧之中。

而且汉中的重要性不必多说,取了汉中又可以借助汉水、与荆州连成一片。

一个抓诸葛亮的概率,还比不上汉中之重!

若是说到汉中,张郃与曹真二人,都能算得上是老熟人了。甚至此时身在军中的郭淮也是一样。

建安二十年,曹操率军十万进发汉中,攻取阳平关后、张鲁军队全线崩溃。曹操率大军北返之后,留夏侯渊和张郃督军在此。

建安二十三年,刘备攻汉中之时,张郃就在阳平关外阻击刘备军队,迫使刘备不得不南渡汉水、翻山越岭屯驻定军山。

建安二十四年夏侯渊死后,张郃被郭淮等人推举掌军。曹操到了之后,在阳平关外负责对敌蜀军的,就从张郃变成了曹真。

阳平关?

对于曹真二人,熟的不能再熟了!简直如同自家后院一般!

八日晚,曹真一日夜行军百里、抵达沮县城外。

沮县不过是小县,又不在蜀汉的防御重点上,如何能抵得住一万骑兵围城的威势?

况且……

丞相不是在赤亭与魏军对战吗?魏军的一万骑兵又是如何到的沮县?丞相又在哪里?

沮县降的干脆。

随着城门洞开,魏军骑兵迅速从城门涌入,把守了沮县内的各个重点之地,将城防接管了过来。

曹真也亲自召见了沮县长傅昕。

由于已至夜间,曹真又欲知晓阳平关的情况,因而将傅昕叫过来交谈一二。

“降臣拜见大将军!”傅昕快步上前,竟直接跪倒在地拜了起来。

“傅县长请起!你既已经归顺大魏,按照陛下吩咐应得重赏。同朝为臣,又如何要跪拜呢?”

“多谢大将军!”傅昕收起了谄媚之态,起身后束手站在堂中。

曹真看向傅昕,这名四旬的肥胖县长,竟一瞬间看起来有些顺眼了。

“还请傅县长交待一下,汉中现在有兵力几何?”

“有一万兵力!”傅昕声音干脆的回答道。

曹真略有些诧异的问道:“你是如何知晓这个数字的?”

傅昕拱了拱手:“昔日从祁山退军后,所有退回汉中的人员、军队,都是在沮县城外经过的,在下又如何不晓呢?”

曹真捋须笑道:“那依你看,汉中这一万军队现在应该屯在何处?”

傅昕平静答道:“阳平关两千守军,沔阳两千、南郑四千、成固两千。”

曹真这下是真惊讶了,从席中起身、语气也变得认真了许多:“傅县长是如何得知这项军情分派的?你不过一介县长,应该无从知道这类军情吧!”

傅昕拱手应道:“大将军,在下确实无从得知军情。但在下在大军回返之时,可是率百姓服了运输的徭役。”

“从沮县出发的军队,到阳平关少了多少,又到沔阳少了多少。”傅昕笑了一声:“这些又如何能瞒得过负责运输之人呢?”

曹真走近到傅昕面前,盯着这个四旬略胖的县令看了几眼,咂着嘴说道:“沮县我也来过多次了,真没料到还会出你这么一个晓事的!”

“明日你随大军一同前往阳平关!若你所说样样不差,我自会征辟你入中军为官!”

傅昕脸上并无惧色,依旧平静的拱手一礼:“谨遵大将军令。”

傅昕走后,曹真独自回想此人的行为,却一时想不通他刚开始时为何那般谄媚。

……

夺取赤亭,带来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得益于故道水的漕运功能,从关中运来的粮食可以直接抵达大军身侧,减少了许多运输压力。

曹真是六日上午、督三万军出发南下的。

这几日内,曹睿也终于有时间、有精力开始处理些后方的政务了。

若细细论起来,这次出兵接近半年的时间,比上次征淮南还要更久一些。皇帝久在京城洛阳之外,仅凭卫臻三日一次的通报,又如何能将政事照顾的细致呢?

就拿几日前、青泥水河谷中交战之时来说,曹睿与曹真、司马懿、陈矫三人一起玩了一天的弹棋。

坐于后方、等待前线决战结果的精神压力,足以令人心中焦灼。

只能玩一玩弹棋、搞一些赌注消磨时间,哪有心力处理政事呢?

司马懿本就是录尚书事、又是东阁重臣,梳理朝政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陛下,辛侍中处有许多积压未决的事项。”司马懿在帐中拱手说道:“臣选了其中最重要的三项,还请陛下示下。”

“司空请说。”曹睿点头。

“第一件是临晋、万年两县百姓逃役一案。”

司马懿抬眼看了眼皇帝,继续说道:“二月底之时,临晋、万年两县百姓第二次被征发、前往陇右运粮。”

“行至雍县之时,三千余百姓在为首之人陈大、胡宁的带领下,弃辎重而逃、欲要返回本县,杀了监督运粮的县吏。”

“辛侍中遣人将陈大、胡宁抓获,三千百姓也发回本县、着各乡各里看管起来。”

司马懿将辛毗原本的文书递给皇帝:“辛侍中建议将陈、胡二人夷三族,三千百姓皆流一千里。”

曹睿翻看了几眼文书,叹道:“冬日运粮不易啊!走了一遭、还要走第二遭!”

“司空,辛侍中处有没有统计过,各地运粮百姓死了多少?”

司马懿答道:“近半年来,雍州和河东、平阳二郡服徭役的百姓死了两千余。或是因寒冷、或是因疾病、或是因意外。”

“辛侍中只负责关中和河东、平阳,其余各州督运粮草由尚书台负责,辛侍中并不清楚。”

“卫师傅也没给朕说。”曹睿轻声道:“十二月至三月底,就按四个月、一百二十天来算,光运粮每日就死二十多人。”

“朕已经令各郡各县悉加防护了,却还是难免这种事情。”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勿要心忧,这也是难免之事。历来大军出征都要征发徭役,冬日死伤根本就是难以避免的。”

“即使陛下不发徭役,冬日该死人还是要死人的。”

曹睿瞥了司马懿一眼:“虽说是这个道理,但朕还是不能这般处置。”

“告诉辛侍中,为首两名杀官造反之人夷三族,手中沾过血的斩首,其余百姓就不要流千里了,免其他罪行,但要人人抽十鞭子以作警戒!”

“若是流千里,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诛首恶也就够了。”

“遵旨。”司马懿毫不经意般的领命,接着说起第二件事来。

“第二件事,三月初、迁至关中的陇右羌人陆续抵达,辛侍中遣人将其屯在池阳、武功、蓝田、雍县、郑县五地。”

“但新迁入关中的羌人普遍有些不稳的倾向。虽然在迁入羌人之时,已经将其原本的种落尽量打乱,还是在各屯田处所内、时有争斗甚至死伤之事发生。”

“辛侍中向陛下请示,该用什么标准处理。”

曹睿抬眼看向司马懿:“司空以为该用什么方法处置?”

司马懿拱手答道:“臣以为应该从严、从重处理!”

“羌人不服王化,虽然种落首领领了大魏好处,但大多羌人百姓却还是积习难返。”

“若争斗致人死伤,首恶判斩,其余皆应严惩!”

“司空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曹睿点头:“对待这些羌人百姓应该恩威并施,但是朕的‘恩’,他们一时半会也感受不到、也体会不到朕的深意。”

“但是论‘威’,来的更快也更管用,是也不是?”

“陛下圣明。”司马懿拱手道。

“那就告诉辛侍中吧,”曹睿吩咐道:“虽然是朕将他们迁来的,但羌人犯法并无特权,该杀就杀、该惩罚就惩罚,且要从重!”

“威慑他们几年,习性也能渐渐改过来了。”

“还有第三件事……”

……

政事处理起来千头万绪,但曹睿的基本原则就是尽量爱惜民力、尽快恢复生产。

而曹真八日到的沮县,九日下午便进发到了阳平关外,从容扎下营来。

张郃抛下步军由郭淮在后统领,亲自向前与曹真汇合,商量起进军的军略来。

“张将军,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都上表陛下了吗?”

张郃点头应道:“已经悉数禀报过了。不过从沮县来的仓促,还未收到陛下的回信。”

曹真点了点头:“不过你说,我们从汉中退走这么些年,阳平关却还是这个阳平关。如今再取阳平关要几日?”

张郃看着曹真带笑的神情,略微想了一想:“五日?”

曹真哈哈大笑:“张将军还真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五日已经足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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