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放羊,娶媳妇,生娃

尽管每次都对林为民的话恨的牙根痒痒,可这货的预言准确率太高了,汪硕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功夫在嘴上。

“有什么办法能破破么?”汪硕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林为民摇头,看向汪硕的眼神满是嫌弃,“你当我是街边儿算命的?满脑子牛鬼蛇神的东西!”

汪硕一时气结,这孙贼着实可恨。

虽然不清楚林为民为什么能每次都说的那么准,但汪硕对于他的话还是非常相信的。

可要是真让他放弃倒腾电子表这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还真是舍不得。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前面的路满是坎坷,可还是会因为贪心、侥幸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到脚底板全是血泡。

林为民也没指望能劝住汪硕,只是给他提个醒,钱赚不到就算了,别折在里面了。

明年的打击可以说是全方位的,像汪硕和谢靖这种投机倒把的小贩也在其列,哪怕他们是所谓的大院子弟,也难以幸免。

汪硕满心忧虑的走了,林为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遗憾,明年的一月号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不过对于汪硕来说,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即便是没有一月号的机会,只要他放弃赚大钱的念头,安心在写作这条路上发展,肯定不会差的。

回燕京歇了两三天的时间,林为民在覃朝阳的声声催促中又启程了。

也是在离开之前,他才知道这次要去组稿的对象同样有点来头。

程忠实跟林为民为了一月号而接触的几位青年作者不同,他是1942年生人,今年已经整四十岁,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这个年代应该是逐渐走向成熟的阶段,并且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代表作。

但程忠实的成熟期似乎来的晚了一点,尽管这些年他已经创作出了多篇陕西关中农民生活的《接班以后》《高家兄弟》等多部短篇小说,在陕西当地文坛颇有些名气。

但名声的传播始终是区域性的,作品的影响力也谈不上有多大。

归根结底的原因是,他缺少一部重量级的大中篇或者是长篇小说。

跟他组稿是覃朝阳跟几个同事、朋友在聊天过程中想起来的,于是就有了林为民的这次陕西之行。

今年程忠实刚刚调进SX省文协创作组,成为一个专业作家。

但是成为专业作家的他不仅没有把家搬进城市,反倒搬回了地点甚为偏僻的老家。

程忠实祖居的西蒋村距离西安很有一段距离大约五十多里地,虽然有一路从市内通到郊区的公交车通达这里。

但终点站却是设在一所军事院校的门前,离程忠实家大约还有七八里地的路程。

林为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乡间的土路上,中原入冬的寒风带着几分刺骨。

这趟组稿算是他从业以来最辛苦的一次了,林为民心想着。

好在这时候路过一个赶车的老汉,几乎是关中老农特有的打扮,一下子就让林为民感到亲近。

“后生,这是去哪啊?”老汉赶着牛车,问林为民。

“去西蒋村,找一个叫程忠实的作家。大叔,您认识吗?”

老汉笑起来,“西蒋村出了个大作家,谁不知道嘞,有名滴很!”

老汉又看向林为民,“那你是不是那个……叫啥来着?”

林为民提醒道:“编辑。”

“对,编辑,让他写字的。”

林为民笑了起来,“对,就是让他写字的。”

“那伱们是哪个报纸的?”

“大爷,我们不是报纸,是杂志,叫《当代》。”

“《当代》?莫听说过,比《西安日报》还大吗?”

“这个没法比,我们是文学杂志,跟报纸不太一样。”

话题并没有因为彼此的见识而产生隔阂,大爷跟林为民聊了一会儿,便撩起了嗓子。

大概只有辽阔雄浑的关中大地才能诞生和承载苍远而豪迈的信天游,林为民听着耳边那粗粝的唱腔,脑海中浮现的是石铁生的那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黄土高坡千沟万壑的土地上,也许孕育了许许多多的破老汉,他们管孩子叫“心儿”,他们的一切都靠身体去完成,他们也重视承诺。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没有一个盼头。

林为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笑话。

记者采访一个放羊娃,他放羊为了干嘛,他要挣钱,娶媳妇,生娃。

再问他生娃做啥,还是答:放羊,娶媳妇,生娃。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可难道,这不也是一种生活吗?

林为民忍不住又想到了陆遥、想到了程忠实,或许正是因为有着一片如此厚重的土地的滋养,他们才能写出那些鸿篇巨制。

“后生,到了!”

老汉的喊声打断了林为民的畅想,他跳下车朝老汉道了一声谢,转身走向了西蒋村。

程忠实在西蒋村这一片很有名,是随便问个小孩子都能知道他家地址的那种。

程忠实家的祖居老屋,位于白鹿原北坡根下,林为民在两个小孩子的带领下找到了他家。

林为民找来时,程忠实正坐在屋子里写作。

听到林为民的自我介绍,程忠实脸上带着几分吃惊,他的脸很像黄土高原,有着纵横交错的沟壑,凝铸着岁月的沧桑。

他的话带着很浓重的陕西口音,林为民听起来有点吃力。

“真是辛苦林老师了,让你跑了这么远。”程忠实说话的时候表情真诚,透着一股感动。

两人就坐在屋里地中央的两个小矮凳子上,离地约莫三四十公分高,旁边还有个桌子,这里是程忠实吃饭的地方,也是平日里写作的地方。

林为民环顾四周,有点过于简朴了。

在他看来,程忠实和陆遥同样出身陕西,却走向了两个极端。

陆遥是向外拼命的伸展,但又紧紧抓着自己的根,而程忠实则是内敛平实的。

聊了一路走来的过程,又具体介绍了一下一月号的深意,林为民望向程忠实。

“程老哥感兴趣吗?”

林为民最开始称程忠实为老师,程忠实有些不好意思,别看林为民年纪不大,但在写作上的成绩却实实在在的比他强的多,尽管人家现在是以编辑的身份来见自己,可听他这么称呼,程忠实还是感到浑身不舒服。

所以林为民改了个称呼,“程老哥”,既亲切又上口,程忠实感觉很熨贴。

程忠实迟疑道:“我这把子岁数,就不去凑年轻人到热闹了吧?”

林为民只好继续解释,其实一月号并不是仅仅针对于华他们这种年轻的作家,更深一层的含义是为了向广大读者们推出一批新面孔,新面孔指的并非仅是年龄,更指广大读者对于作家和他们的作品的熟悉程度。

见程忠实仍有迟疑,林为民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转而问起,“程老哥最近有写好的作品吗?”

程忠实道:“倒是写了一篇,恰好还没投稿。”

林为民欣喜道:“不妨让我看看?”

程忠实实在的将一叠稿子拿出来,交在林为民手里,“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正在写的小说,都是中篇。”

林为民坐在低矮的凳子上低头翻阅稿件,程忠实在一旁抽着烟,表情平静。

时间在缭绕向上的烟雾中慢慢过去,林为民抬起头来看向程忠实。

“老哥,这两篇稿子都给我们《当代》吧!”

程忠实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泛起波澜,“都能发?”

林为民想了想,指了指那篇已经完成的作品,“这个《康家小院》得改改。这个《初夏》如果能够一直保持这种质量的话,发表没有问题。”

程忠实这才松了口气,他多年来的投稿过程向来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林为民上来就要两篇中篇,让他有些不适应,这样才对嘛。

而且他前些年一直是专注于短篇小说创作的,直到今年进入了陕西文协,才动了进军中篇小说创作领域的念头。

程忠实老老实实的对林为民说起了他创作中篇小说的原因。

他在今年刚刚调进陕西文协搞专业创作,唯一的感觉是走到了人生的最佳位置,但随之而来的是惶恐和压力。

“如果我当了专业作家写不出作品怎么办?写不出像样儿的作品怎么办?”

程忠实摇着头,脸上的神色带着无处排解的苦闷。

“所以我才把家从城里搬回了老家,就是想让自己清醒地把握自己。回来不仅要搞创作,也要求得一方清静安心去读书。我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听着程忠实最后的慨叹,林为民只能说每个人都成功必有他的成功之道。

至少在林为民接触的这么多作者当中,他的态度是极其少有的端正的。

“老哥你这种想法是对的,努力的方向也是对的。”林为民抖了抖手中的稿子,“这些作品,就是最好的明证。”

程忠实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欣慰。

林为民将稿子放在桌上,仿若无意的问道:“老哥写作也这么多年了,就没打算写部长篇来证明证明自己吗?”

(本章完)

第207章 那垫头的东西

程忠实抽着烟,吐出一口二手烟,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想啊!怎么没想过。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我现在的水平我自己知道,往长篇上靠还是力有不逮。”

林为民道:“写中篇对你来说其实就是个锻炼,我觉得再有两篇的磨砺,也就差不多了。”

程忠实露出几分期待的笑容。

林为民站起身,眼神望向屋外,感叹道:“这关中大地千百年来风吹雨打,可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以后要是写长篇,这里就有最好的素材。”

程忠实的眼神亮了起来,他同样站起身,“不错,你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走到祖屋的门口,门外便是苍茫辽阔的关中大地,程忠实注视良久,转头看向林为民,眼神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野望。

“为民啊,被伱这么一说,老哥心里越想越痒啊!我刚才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到我死那天,我得有个那垫头的东西!”

程忠实越说眼睛越亮,到最后,他的语气低沉下来。

“但愿,但愿哇,但愿,但愿我能给自己弄成个垫得住头的砖头!”

“垫得住头的砖头”,自然指的不是什么枕头,而是能够让程忠实能够闭上眼的作品,肯定得是一部能够立得住的长篇小说。

林为民笑了起来,心说这就对了,写什么短篇啊,你这文化写短篇屈才了。

“老哥春秋鼎盛,几十年的功夫足够你写出一部传世之作了。”林为民恭维了一句。

程忠实这时才从壮怀激烈的想象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羞赧。

“大话说的我自己都信了。”

林为民却摇头道:“这不叫大话,应该叫志向才对。我觉得这个志向就很好,真期待老哥你写出这部能够‘垫得住头’的作品的时候啊!”

他说着又朝程忠实笑起来,“到时候可一定要在我们《当代》发表啊!”

受到他的鼓励,程忠实终于正视起自己的内心,“好,真要是写出来,一定发在《当代》。”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聊着聊着不觉到了中午,程忠实硬是要给林为民做一碗面条。

“家里条件简陋,千万别嫌弃。”

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又聊起稿子的问题。

程忠实拿出来的两篇小说《康家小院》和《初夏》,一个需要修改、一个尚有三分之一的进度没写完,程忠实不是谟言那种快男,一两天时间内是肯定写不完的。

“那就等你写完再给我邮去,时间别太晚,十二月下旬没问题吧?”

程忠实仔细思考后才答应林为民,“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

聊完了正事,林为民便起身准备告辞,程忠实起身送他,并且坚持要把他送到可以坐公共汽车进城的站点。

两人走在村里,不时总会感受到某些关注的目光。

程忠实是村里的名人,大作家,家里偶尔会来客人,在西蒋村的村民看来,这些可都是了不起的文化人。

林为民长相俊朗,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喝墨水的人。

有小孩子尾随在两人身后,好奇的跟着打量,还不时嬉笑打闹。

林为民和程忠实一路闲聊着,并未当回事。

快出村子的时候,碰见一位老人,老人个子高高的,看着与村里的老人气质上有些不同,林为民观察了几秒发现他的腰总是端得直直的,从村子里走过去。

见林为民的眼神在已经走过去的老人身上打转,程忠实介绍道:“他是我们这里的族长。”

林为民嘴里轻声道:“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

程忠实笑起来,“哪个人身上没有故事?”

“有的人的故事是一页草纸,有的人的故事,却是一本厚重的史诗。”

林为民意味深长的说完这句话,走在前面,程忠实则落在后面,嘴里反复的咀嚼着他的话。

他不禁回首望向远去的族长的背影,脑子里似乎有一丝灵光乍现。

林为民坐上了回西安的公共汽车,冲着还站在车旁的程忠实挥了挥手。

回到XA市里,已经是傍晚了。

林为民没有急着去火车站,而是先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给陆遥现在所在的文协打了个电话,才得知陆遥最近为了创作《人生》的电影剧本,深入陕北农村采风去了,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导演吴天明。

这年头无论是通讯还是交通都不发达,人一旦出门了,想找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看来林老师的组稿工作只能到此告一段落了。

远在陕北的陆遥,正和吴天明蹲在一处集市的角落里观察农民们的生活状态。

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身子晃了一晃。

吴天明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饿着了。”

吴天明道:“谁让你不吃早饭呢。”

陆遥没答吴天明的话,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林为民的那张脸,心中庆幸起来。

多亏接了《人生》电影剧本改编的这个工作,要不然这个时候肯定少不了收到为民的催稿信,甚至是催稿电话。

又在火车上熬了一天多的时间,林为民再次回到了燕京。

连续两次外出组稿,前前后后半个月时间。

光是林为民组来的稿件就包括于华的两篇中篇《十八岁出门远行》、《西北风呼啸的中午》,谟言的一篇短篇《民间音乐》和一篇中篇《透明的红萝卜》,加上陈|忠实的两篇中篇《康家小院》和《初夏》,再加上何云路的长篇《新星》,这次《当代》一月号的版面已经超了,并且稿件的类型分布也很不均匀。

覃朝阳看着一月号的这些稿件信息突然有些头疼,组稿的时候很欢乐,排版的时候就痛苦了。

林为民的语气轻松,“反正稿子我是给您组来了,接下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拍了拍手,又对覃朝阳说道:“答应我的假还算数吧?”

覃朝阳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我这周就休息了,再请两天事假。”

“你休那么多天干什么?”

“我有事呗。”

覃朝阳狐疑,“你能有什么事?”

林为民不满道:“您这叫什么话?我就不能有事了?我每天认认真真上班,勤勤恳恳工作,还不值这几天休息吗?”

“得得得,少说些怪话。”

覃朝阳被他这碎嘴子烦的够呛,将他撵出了办公室。

林为民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了办公室。

“呦,为民这是有什么好事啊?”柳荫打趣道。

林为民忍不住笑起来,“没啥,放几天假。”

祝昌盛道:“是该休息两天,为民这前前后后跑了半个月了吧?”

“那可不?”林为民收拾好了包,对着大家摆摆手,“这几天我就不陪各位工作了,祝各位早安、午安、晚安!”

大家都被他的怪模怪样怪话给逗笑了,殊不知林为民说的却是一句经典台词。

可惜啊,没人懂,寂寞如雪。

林为民心情大好,背影潇洒。

跨上摩托车,就在他的脚即将踹下油门当那一刻。

“为民!等一下!”

林为民循声望去,后楼二楼的一扇窗户正开着,覃朝阳伸着头在喊他。

老同志,这大冷的天也不怕冻感冒。

“啥事啊,领导?”林为民回了一句。

“有你的电话。”

这年头事情的紧要程度大概可以用通讯手段来分,依次是写信、电报、电话。

来电话,一般都是相对而言比较重要的事。

林为民将摩托车的车架支好,重新回到楼上,“谁的电话啊?”

“说是你们同学的家属,等会应该能再打来。”

等了几分钟,电话再次响起,林为民接起电话,表情却在对面人说了几句话后严肃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多长时间到燕京?”

“好,我到时候去接你们。”

……

打电话的时间很短,只不到两分钟。

林为民放下电话,脸上早已没了进来时那轻松的笑容。

“出了什么事?”覃朝阳关切道。

林为民轻叹了一口气,“在文研所的一个同学,可能是得了绝症了,要来燕京检查一下。”

覃朝阳了然的点了点头,“死生大事,能帮就帮吧。”

林为民颔首,“肯定得。”

“我给你去问问老蒙,我记得老蒙儿媳妇在协和医院,还是个主任。”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蒙伟宰办公室,蒙伟宰听说了情况,道:“晚上回家我跟她说一声,人到了你们直接去找她。上次为民跟她见过面,认识吧?”

林为民点点头,“谢谢主任。”

蒙伟宰道:“碰上这种事,谁能不帮忙?”

从国文社出来,林为民的心情有些沉重,本来还打算趁着这几天去之江会会小女友呢,这下子会不成了。

林为民找到曲小伟单位,“老郭可能得肝癌了。”

曲小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林为民说的是谁。

“郭育稻?”

“嗯。”

曲小伟愕然,“他才四十几|吧?”

林为民苦笑,“是啊,谁能想到。”

曲小伟回想起来,“你别说,好像在所里学习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一直不好。”

“我还劝过他去检查检查。”

两人说到这里,相顾无言。

得知了郭育稻家里人要带着他来燕京检查,曲小伟道:“我跟你去接人吧。”

“不着急,老郭明天的火车,得坐两天的火车呢。”

“行,到时候我去找你。医院找好了吗?”

“我们主任儿媳妇在协和工作……”

曲小伟轻松道:“那就妥了。”

不管是在后世还是在现在,协和都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林为民能给郭育稻安排到这里,也算是帮了大忙了。

都啥家庭啊,电脑坏一下就换新。我这是零件坏了,等换件的时间比较长。之前的轻薄本也是这样,轻轻一碰就坏了,修理需要一千多,那个用了三年,寻思换一个吧。结果这个用了刚一年,我是舍不得换了,能修就修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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