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北都重镇

从代州往太原的道路并不好走,一生戎马的安禄山如今得了疮疖,已不能长时间骑马,暂时在忻州歇息。

他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举兵反唐,偏他每天哼哼唧唧的,都是在问事情有没有好好收尾、别让朝廷对他起了疑心。

这日,大夫正在给他清理脓疮,安庆绪过来禀报事情、侍立在旁,安禄山忽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韩休琳幕下有个参军逃了,你们一直瞒着我哩?”

安庆绪惊讶于安禄山消息这般灵通,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猪儿,方才应道:“不敢瞒阿爷,这不是甚大事,影响不了大局,平洌已经派人处置了。”

“那可是个名士,往外一嚷,天下人都要冤我反了。”

“是崔颢。”安庆绪是个能做事的年轻人,心里对诸事有分寸,应答得流利,道:“我已细查了此事,崔颢之所以能从代州出逃,乃是范阳军中有人庇护了他,今日来正是要禀报,岂是瞒着阿爷?”

“谁?”

“王威古。”安庆绪道:“崔颢有首诗,名为《赠王威古》,其中有‘杂虏寇幽燕’、‘长驱救东北’等句,指的该是开元年间,契丹入寇一事,可见崔颢与王威古相识很久了。”

“那是我麾下的老将了,他怎敢背叛我?”安禄山闻言大恼,拍案叱道:“裴玉书这般、王威古也这般,为了几首破诗,包庇该杀之人。”

安庆绪被溅了满脸的口水,还能闻到腥臭味,忍着嫌恶,道:“正因为是老将,请阿爷亲自处置。”

“把他押上来。”安禄山怒吼道,因身上的疮疖被擦得生疼而呲牙咧嘴。

不多时,一个老将被捆缚着押了上来,正是王威古。

“我听说你放了崔颢,可是真的?”

王威古一脸郁闷地看向安庆绪,其实这件事他做得十分隐秘,没想到因当年的一首诗被安庆绪怀疑了,再瞒也瞒不住,只好闷声闷气地应道:“是。”

“为何?”

“朋友义气罢了。”王威古道,“我对府君忠心耿耿,可崔颢是我多年的好友。”

“裴玉书也是这般说的。”安禄山叱道,“他喜欢李白的诗。你呢?也要用这理由来搪塞我吗?”

“不敢搪塞府君,我确是喜欢崔颢的诗。”

安禄山闻言勃然大怒,他在李隆基面前哗众取宠,摆尽了丑态。而他麾下将领却一個个在那里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喜欢诗,仿佛高人一等。

这触到了安禄山骨子里对身世的自卑,他讨厌诗,也讨厌李白、崔颢,还有薛白。

早晚有一日,他要世人知道那个所谓的“杂胡”比所有人都高贵!

若不造反,他自然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与安稳,为何要忍着病痛去辛苦拼搏。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卑与不甘。

“诗就那般好吗?比你的脑袋还要重要?!”

王威古忽然听到这样的暴喝,不明白安禄山为何如此发怒,坦白应道:“诗当然好,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是我们所思所想……”

“杀了他!”安禄山吼道。

当即有一队士卒上前,摁住还有些迷茫的王威古,将人拖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们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上盛着王威古的人头,表情惊惧而潦草,终于不再附庸风雅了。

安庆绪见此一幕,能够感受到安禄山心中澎湃的造反意愿,正是这种想要杀破大唐虚伪盛世的决心,让河北男儿们心甘情愿追随他。

然而,等堂中那剧烈的呼吸声渐轻下去,安禄山哼唧了两声,又道:“收拾干净,别让朝廷知晓了。”

“喏。”

安庆绪觉得阿爷就像是一头在栅栏里拼命拱地、想要把肥胖的身体藏起来的猪,但怎么可能藏得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冲破栅栏。

他出了大堂,很快就去找到平洌。

“看到了?王威古的人头。”

“是。”平洌道,“有个坏消息……我派去太原的人没有回来,与城外接应的人断了联系。”

“这是什么意思?”

“有可能是,太原尹杨光翙见了崔颢,扣下了我们的人。”

“哈?”安庆绪不太相信这种可能,道:“杨国忠手下的废物,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

平洌没有见过杨光翙,只听说过其人的各种风评,感到杨光翙的反应与风评不符,心中有些忧虑,道:“就怕他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废物。”

安庆绪闻言,眼神亦凝重了些,开始正视杨光翙。

正在此时,平洌手下有人回来禀报,道:“太原尹杨光翙递信来了。”

“警告我们?”

平洌与安庆绪对视一眼,皆有些如临大敌的模样,之后,平洌先拆开信,扫了两眼之后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把信递给了安庆绪。

“二郎看看吧。”

“怎么?他比我预想的还放肆?”

安庆绪说着,目光落在那字里行间,一股恭谦谄媚之感扑面而来,他仿佛看到杨光翙正跪在自己面前诉说着。

说范阳的使者是被薛白失手误杀,他身为太原尹,没能约束住,深感不安。但薛白官任常山太守,并非河东道管辖,这是河北道的事情,与他无关。

“去喊高尚来。”安庆绪看到薛白二字,当即吩咐了一句。

他还未与薛白打过交道,只知高尚容貌尽毁与对方有关,颇觉有趣,此时嘴角还微微扬起,带着看热闹的微妙笑意。

果然,高尚一听说薛白到太原了,浑身气质一变,像是遇到了强大的野兽,于是竖起了毛、准备进攻的鬣狗。

“把薛白的皮剥下来,送给你当礼物如何?”安庆绪笑问道。

高尚很期待这个礼物,却还是对薛白的到来表现出了非常警觉的姿态,问道:“二郎认为该怎么对付薛白?”

“简单,威胁杨光翙交出薛白。”

“不,二郎太小看他了。”高尚道,“若这般做,我相信最后一定是杨光翙死在薛白手里。”

“依你所见?”

“遣一队骁骑杀入太原。”

“这与直接举兵无异。”安庆绪道,“阿爷还不想举兵。”

“不。”高尚眼神越发锐利,道:“为了‘小舅舅’,府君会下决心的。”

他当即去求见安禄山。

短短半日之后,何千年便得到了军令,率部扑向太原,目的在于斩杀薛白、威慑杨光翙、控制太原府。

~~

太原作为大唐的北都,一直是北方的军事重镇。

所谓“王业所起,国之北门”,故必须选择具有军事才能的武职长官来担任,以洞察军务。当年王忠嗣任河东节度使之时,官职就是太原尹、北都留守,兼行营招讨等使。

谁知等他离任后,韩休琳这个河东节度留后、代州都督却没有兼任太原尹,反而是等来了杨光翙这样一个从未涉及过军事的主官。

只看明面上的兵额,河东节度使管兵五万五千人,马一万四千匹,衣赐岁百二十六万匹段,军粮五十万石。其治所在太原府,管兵三万人、马五千五百匹。

换言之,太原府拥有着极强大的兵力,不止于河东道总兵力的一半,远远多于天下间其它军事重镇。

这样的兵力,如今刚刚交到了杨光翙的手里,而安禄山就在北边百余里外的忻州。

“府尹,这是兵册。”

“哦?快给我。”

杨光翙接过兵册,身边的美婢当即为他挑亮了烛火。他眯了眯老眼,大概看去,兵册上是一个个名字,仿佛真有三万人。

只这般看,当然看不出什么来,得问。

他很快便问道:“足额否?”

站在他面前的是并州长史、天兵军使张宪,答道:“放眼天下各道有哪支军是足额的?天兵军却比旁的要足。”

说着,他将一份单子递在了杨光翙面前。

杨光翙当即放下兵册,凑近了,细细看着,过了好一会,方才道:“不足,不足。”

“这……”

杨光翙道:“右相为圣人打理太府事物,日夜烦忧。我得右相信赖,为官一方,岂可不为他分忧?”

“是,是。”张宪当即为难起来,思虑许久,勉为其难道,“末将设法,再为天兵军添两成?”

“我听闻,天兵军中贪墨很严重啊?”

“府尹哪里的话。”张宪道,“圣人最重视纠查军中贪墨,开元十一年,天兵使军张嘉贞就是因为其兄弟的贪墨案子而被贬官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被监管得很严厉,仔细一想,开元十一年距今已有三十年了。

杨光翙是人老成精的角色,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被糊弄过去,脸上显出了鄙夷之色。

张宪见了,颇为惊恐,只好道:“府尹有所不知,上任府君是王忠嗣,那人一向严肃。直到两年前他离了河东,末将方才任职,实在是……积蓄有限。”

杨光翙懒得与他多言,提笔一勾,写下一个数,笑呵呵地把单子递还了过去。

张宪一看,脸色煞白了一下,暗忖这位新来的府尹真是了得,能给出这么准的一个数,没奈何,孝敬上去罢了,就当是为右相、圣人分忧。

他正待转身离开,杨光翙忽然想到一事,眉头微微一蹙,问道:“对了,你打仗如何?”

“府尹放心。”张宪道,“末将非常擅战!”

离开太原府署,张宪一直在想眼下天下太平无事,府尹是想要与谁打仗?

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宅中,倒是见到一名心腹甘六正在他家前院里焦急地来回走着。

“你怎来了?”张宪大为疑惑,看向家中管事,也不见他过来说甘六有带甚礼物。

“将军。”甘六快步上前,低声道:“有支范阳兵马到了石岭关前,要我们开关放他们进太原府。”

石岭关地处太原以北,东靠小五台、西连官帽山,岭横东西,路纵南北,山势险峻,关隘雄壮,乃太原通往北方的要道。

自从大唐开国之初,武德八年,突厥骑兵曾逾石岭关入寇并州之外,此关隘已再无敌来犯过。

太平时久,石岭关当然也是允许商贩百姓通过的,张宪派遣心腹过去守卫,为的也是收缴些往来的商税。

这种情况下,若是有范阳兵马被拦下,只怕是因为来的人数不少。

“有多少人?”

“三百人,七八百匹马。”

“这么多!”张宪骇然色变,道:“为何要来这么多人?”

“我们还以为是安禄山兼任了河东节度使哩。”甘六道:“他们说是护送安禄山到长安当宰相。”

张宪道:“那便放他们过。”

“校尉说,前阵子听闻北边有契丹人来犯,韩节帅下令加强戒备,让我问问将军。”

“有甚好问的?”张宪根本得罪不起安禄山,果断道:“放他们过境便是。”

~~

石岭关。

因为这一带的山路坡陡弯急,关城门洞也是细窄阴暗,又有官兵把守。何千年率部抵达之后,没有马上叩关,等着守军放他入境。

这次来,他得了不少吩咐。

河东节度使一职安禄山垂涎已久,可惜几番谋划都未能成功,其中,薛白也是多次阻挠。那正好,斩杀薛白的同时,巧取太原府,一旦成功,举兵反唐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何千年不希望出岔子,所以给予了石岭关守军极大的耐心,那校尉要禀报就禀报吧。

终于,关城上有旗帜摇摆。

“将军。”有骁骑奔回何千年面前,禀道:“放我们进入太原了。”

“好,入关。”

因关城门洞细窄,范阳士卒于是两骑并行,排成长队,开始入城。

双方士卒相遇,执守石岭关的太原府天兵军显得细皮嫩肉、身形瘦削,因多年未曾经历战阵,身上根本没有杀气;相比之下,范阳军骑马入城,显得彪悍得多。

世人总喜欢把安禄山与大唐许多的名将相比,认为安禄山战功并不显赫,如此便容易忘了范阳军其实是长年与契丹、奚人作战的。至于王忠嗣担任四镇节度使以来,多数时候都是在陇右与吐蕃作战,并不敢轻易调动驻守北都的天兵军。

先过关的范阳士卒守在道路旁。

何千年策马走过门洞,到了太原府的境内,他嘴角当即扬起一丝笑意,像是看到了河东已成了安禄山盘里的一块肉。

“关城门!”

忽然有呐喊声从南边传来,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弯曲的山道上扬起的尘烟。

来的是有十余骑,人还未到,已经开始呼喝道:“范阳军不得无故擅入北都,勒令尔等立即离开,否则视同叛逆,诛之!”

“关城门!”

何千年当然不会退,相反的,他第一时间命令士卒们做好战斗的准备。倘若守军不识好歹非要驱赶他们,他便要以武力入太原了。

当然,这么做的话,三百人远远不够。但没关系,安禄山的大军就在北面不远的地方。

“我等不是无故前来,而是护送东平郡王前往长安!”何千年喊道。

须臾,对方那十余骑也到了,看起来并不像是太原府天兵军,虽也披着甲,但看不出来是哪支军队。

为首的是个军汉,长得是个普通老农的样子,没有故意摆出凶恶的表情,偏是杀气凛然,喊道:“圣人诏谕,安禄山留镇范阳,不必进京,尔等岂敢找借口入北都!”

一股浓重的凉州口音扑面而来。

何千年皱了皱眉,远远扫视着那十余骑,感受着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直觉认为这些人都是陇右军。

只有陇右军能有这样的杀气。

朝廷根本没有把陇右军调到河东,换言之,这些劲卒是某人带来的私兵。

那么,谁能以陇右劲卒为私兵?

何千年立即就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四望,果然见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人纵马而上,占据了高处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一定是薛白,他来了。”

何千年想到了高尚的嘱托,心知薛白既到,肯定是不会让自己顺利拿下太原,倒不如果断行事。

他遂毫不犹豫地扬起大刀,喝道:“杀过去!”

喊话的同时,他手中的刀已斩向了执守在一旁的守军,那守军以为大家都是唐军,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倒戈相向,当即被斩翻在地,眼珠子瞪着,透着怨气。

一时之间,范阳士卒纷纷效仿。

“安禄山反了!迎敌!”

薛白派来的十余骑兵嘴里喊着迎战,实则却知道寡不敌众,当即勒马往后撤去,只顾大喊,让天兵军迎敌。

“安禄山反了,欲夺河东,守住!”

很快,石岭关上的狼烟便被点了起来。

何千年抬头一看,当即吩咐了士卒去告诉安禄山,智取太原的计划被薛白戳破了,眼下必须以迅雷之势武力夺取,需要安禄山领大军前来。

双方厮杀,石岭关那些只会收商税的守军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血流遍野。

不过,天兵军其中一个驻地并不远,见得狼烟,很快便有将领领着更多兵马赶到。

原本只是护送安禄山回京任相的小事,逐渐酝酿成了一场大战。

~~

张宪策马赶到时,见到的是一幅百年间都没在太原府境内出现过的流血冲突之情景。

石岭关的地势狭窄,使得天兵军不能摆开阵势,人数优势无法施展。加之主将不在,又是仓促遇袭,使得局势已经陷入被动。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关城可能会丢。

“怎么回事?!”

身为一军主将的张宪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吼道:“别打了!都是大唐的将士,谁允许伱们自相残杀的!”

他驱马冲入阵中,挥鞭抽向那些还在摇旗、吹号的士卒,大骂不已。

“都给本将冷静下来,谁许你们煽动内乱的?!把狼烟给我灭了,来的是范阳的袍泽!”

如此,战场两边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情形,石岭关下,范阳骁骑正在无情地冲杀着天兵军,仓促应战的天兵军苦苦支撑,请求着更多的增援;而在他们身后,隔着曲折狭窄的山道,已经赶到的天兵军士卒们却在被主将勒令着,要立即休战。

溃败或者投降已经是可以预料到的事了。

“谁许你们煽动内乱的?!”张宪还在呼喝。

他得到了回答,顺着士卒们指的方向,抬头看向了前方的小山头。之后,他诧异地眯起了眼,且抬起手揉了揉。

马鞭掉在地上,使得他暂时不能再抽打士卒。

他看到有一面旗帜被竖了起来,上面的字非常眼熟,但给人一种暌违已久之感。

那飘扬的旗帜上若隐若现,写的是“大唐河东节度使”。

“谁敢?!”

张宪怒骂了一句,领着他的心腹亲兵们驱马往那个小山头赶去。路不好走,十分考验骑术,但他没有与杨光翙吹牛,他确实有过丰富的军旅生涯,能够控马登上陡路。

“薛太守!”

张宪首先看到了薛白,那个惹人心烦的年轻人果然参与了这件事。

他当即开口喝叱起来。

“薛太守因与安府君私人恩怨,挑唆两方士卒械斗,可知自己犯了大罪?!”

薛白闻言,放下手里拿着的一个圆筒,转身看了一眼,喝道:“拿下!”

他身旁当即有几人向张宪扑去。

“大胆!”

张宪身旁的亲兵当即横刀在前,怒叱道:“何处来的家仆,滚……”

“嗖嗖嗖。”

话音未落,几支弩箭已经无情地射出,贯穿了那些亲兵的身体,却是准确地没有伤到张宪。同时间,薛白手下的凶徒已扑到了张宪附近,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将剩下的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切都是当着石岭山附近赶过来的数百上千的士卒的面。

“薛白!你反了吗?!”

张宪惊怒交加,却已有两柄陌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被挟持着往前,只好用尽全力大喊道:“你知道谋反会有何后果……”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怒喊,那咳嗽声不大,只是音色让他感到十分熟悉。他凝神看去,目光落在那杆“大唐河东节度使”的大旗下,见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望着石岭关。

一瞬间,张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呼道:“节、节、节帅?”

站在旗杆下的人回过了头。

这人原本雄壮的身材如今只剩骨架撑着,两颊削瘦,带着深深的病容,但气势还在。

曾经威镇边塞,挥师灭突厥的气势。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道:“天兵军听令……平叛。”

号角声响起,那杆河东节度使的大旗再次招展了起来。

(本章完)

第407章 血口喷人

何千年是个粟特人,他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因为安禄山每年的千秋节都要给圣人送礼,他对那些珍宝美人十分艳羡,常说能像圣人那样活一年他也愿意,何必还要千年?

军中将领们则常常调侃他是“祸害遗千年”,每次诱骗契丹、奚族的首领来喝酒,就是何千年挖一个大坑,在他们喝醉以后把他们捆着丢进坑里,或是把头颅砍下来。

他是一个虔诚的拜火教徒,视安禄山为光明之神的化身。

当冲进石岭关,亲自挥刀斩杀了一名唐军士卒,他驻马,伸手抚摸着挂在胸前的十字莲花,似在为亡者祷告。

这举动显得何千年十分从容,他确实不着急,他有自信很快就能击败,甚至收服天兵军,范阳边军对久享太平的北都驻军有种天然的蔑视。

局势也正如何千年预料中的一样顺利,天兵军战斗生疏、指挥混乱,很快就被打得方寸大乱。

直到有号角声响起,石岭上的大旗摇晃,局势有了变化。

“那是什么?”

何千年不太识字,看了一会之后,招过士卒询问,待听得是河东节度使的号旗,他大为惊诧,径直下了一个结论。

“这不可能!”

须知河东节度韩休琳的脑袋正是他亲手砍下来的。当时安禄山以入朝之名到了代州,韩休琳只好设宴招待。

宴上,范阳军包围了代州都督府,杀掉了所有敢于反对安禄山的人。只要敢于骗人,大唐的高官,与那些被哄骗来灌醉的蛮夷首领没有区别。

既如此,唯一能勉强称为河东节度使的也只有杨光翙了,听闻那是个擅于捞钱、溜须拍马的小人,当不至于有此胆量。

想到这里,何千年哈哈大笑起来,喊道:“杨府尹被叛贼薛白挟持了!给我救出杨府尹!”

范阳士卒们也跟着嚷嚷,试图动摇着天兵军的军心。

可惜这次的效果却是微乎其微,天兵军在号角声中开始列队整军,不再一味地慌张迎敌,而是退往山坡的高处,扬长避短,以弓箭压制着范阳骁骑的冲锋。

何千年初时以为是薛白在指挥,心中不屑,想着薛白只靠挟持杨光翙岂能稳住局面?天兵军的各级将领不可能完全听令的。

石岭上传来了一声如雷的呼喝挫败了他的小心思。

“叛军听着,清源县公王忠嗣在此!放下刀兵,只诛恶首。”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何千年深埋在骨子里的忌惮让他不由自主地惊愣了一下。

朝廷也许不甚清楚王忠嗣有多少功劳,边军却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其人的厉害之处。清源县公的爵位与东平郡王相比简直不足挂齿,但官爵可以通过讨好圣人得来,赫赫威名却只能真刀真枪地拼杀出来。

王忠嗣死之前,范阳幕府当中哪怕所有人都揣着异心,却从来不敢宣诸于口,待他一死,才敢纷纷劝安禄山举兵。就像一群老鼠缩在洞里,鬼鬼祟祟地看着猫有没有离开。

“王……王忠嗣?”何千年眯着眼,望着石岭上的身影,摇头道:“假的,他分明已经死了,假的!”

最后那“假的”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借此给予自己信心,他相信天兵军的将领们很快能看出那是一个假的王忠嗣。

然而,那些天兵军将领就像是瞎了一样,根本就没看出王忠嗣是假冒的,听令于那杆帅旗,各自指挥部曲围攻范阳军。

“占据石岭关!”

何千年眼看不能迅速击败人数众多且组织成形的天兵军,转头决定先占据关城,以待安禄山的大军。

石岭关有三道城门,南北两道城门分别对着山道,名为“定胜门”、“克远门”,中间的一道通向城墙、城楼的城门,名为“耀德门”。

范阳军虽穿过了关城,却还没能占据城楼,得了军令,纷纷翻身下马,攻向耀德门,城楼上的驻军却已反应过来,射下箭矢,拼命关上耀德门。

这种攻防战不利于范阳军,反而使得他们进攻的进展慢了下来。

随着战局的变化,何千年渐渐地开始感到胆怯,这种恐惧不受他本人控制,哪怕他还没见到王忠嗣,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能让他感到不能战胜,他的信心正在流失。

事实上,他们处在一个很不利的地势中。

“将军!”

何千年回过头,见到北边的道路上尘烟飞扬,第一反应竟是“完了,中伏了”,好在,有传信兵驱马赶到,禀道:“援军来了,孙孝哲率部前来支援。”

~~

孙孝哲刚抵达战场时是十分困惑的,他不明白何千年怎么会被拦在石岭关。

骗过去、杀过去分明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待听到王忠嗣在,他顿时吓了一跳,惊呼道:“不可能!”

“你看。”何千年指着远处的战场。

“我在骊山砍死了王忠嗣!”孙孝哲强调了一遍,挥动着手,炫耀他的凶狠,“我在天子的行宫外,砍死了王忠嗣。”

“没有天子。”在这关头,何千年还固执于他的信仰,不认为皇帝是天之子,认为万物的创造者是至高神。

可惜信仰不能消除他对皇帝义子的恐惧,他问道:“你确定你砍死了王忠嗣?他复活了不成?”

在拜火教里,有一种幻术。祆主取一把锋利至极的横刀,以刀刺腹,刃出于背,接着乱扰肠肚,流血不止,少顷,喷水念咒,便能平复如故。

何千年担心王忠嗣会这种幻术,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孙孝哲被问得心虚起来,他记得当场并没能砍死王忠嗣,只是认为其人伤重很可能活不久,但越心虚,他语气越确定。

“当然,没多久就传出王忠嗣的死讯。”

“呜——”

忽然高昂的号角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石岭上的二十余骑策马赶到了天兵军的阵前,为首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路过的唐军纷纷欢呼起来。

“节帅!节帅……”

压迫感像是暴雨之前沉重的黑云,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沉闷。

“那是王忠嗣。”何千年终于没了最后的侥幸,喃喃道:“我带的这点兵马,怎么击败得了王忠嗣?”

“不,伱没去过长安,你不懂。”孙孝哲摇着头道:“他已经死了,名义上他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可以当河东节度使?他不能举那杆旗,他没有资格,懂吗?”

作为契丹人,他已经在努力地形容王忠嗣的处境了,总而言之,王忠嗣对于天兵军的指挥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

“节帅!”

石岭关城南面,一个唐军将士正努力站直了身体,行了个军礼,喊道:“天兵军左虞候军刘校尉团第二队头任小牛,见过节帅!”

骑在马上的王忠嗣侧头看去,坚定地点了点头。军中对他欢呼的人太多,他只能对每个人报以这样一个不花时间的小小动作。

任小牛当即雀跃地咧了咧嘴,把胸膛一挺,挺得太过,乃至于身体有些反弓。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对王节帅的爱戴。

这份爱戴是如何来的?

那就要从十二年前说起了,那年奚人投靠契丹,频繁寇边。任小牛的阿爷就在军中,因所在的队接连败绩,险些被军法处置,所幸,王忠嗣接替了河东节度使,整军北伐,在桑干河三战三捷。

任小牛从七岁起,听到的所有故事都来自于他阿爷的叙说,说他们是如何跟着王节帅克服艰险、大破敌寇,说着耀武漠北、凯旋而归的荣耀。

“儿啊,你可知什么叫男儿大丈夫?得胜,不服输。”

河东之地,也不知有多少男儿与任小牛一样,是从小听着王忠嗣的威名长大的。

这份爱戴来自于十余年的爱兵如子、百战百胜。

若说小恩小惠、甜言蜜语收买来的人心就像是漠北的黄沙,风一吹就漫天飞扬;一代名将在他的崇拜者眼里,则是像太行山一般沉默而巍峨。

“节帅,节帅……”

这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忽有人拉了拉任小牛。

他回过头看去,忙道:“见过旅帅。”

“跟我来。”

“可马上要杀敌了。”

“附耳过来……你可知,朝廷早已宣布了王节帅病逝的消息?眼下他忽然出现在这里,举‘河东节度使’之旗而无节度使之职,行同叛逆,只怕真如范阳将领所言,他是与薛白共同谋反了。我得随王校尉回太原城,你带人护送我,莫惊动了旁人。”

“旅帅?”

“让你听令行事。”

“咚——”

战鼓已经擂响,王忠嗣的旗帜冲在最前方,召唤着河东将士们夺回石岭关。

脚下的土地也因这鼓声而震动,任小牛感到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与战鼓也是一样的频率,咚咚咚咚,分外有力。

不远处,刘校尉用刀柄砍翻了副校,挥舞着将旗,指挥着这一团的将士冲杀。

热血上涌,任小牛当即激动起来,随着同袍们大喊道:“杀啊!”

军令如山,首先发出军令的人就要是巍巍山岳。至于一些流言蜚语,又岂能撼动得了山岳?

~~

“是他。”

孙孝哲握紧了缰绳驻马在石岭关城下,紧紧盯着那一道越来越近的人影,认出了王忠嗣。

何千年慌了,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眼看麾下士卒还没杀上石阶,道:“撤吧。”

“不,你怕他,我不怕他!”孙孝哲喝道,“我杀了他!”

他早就奉了安禄山的命令,要到长安除掉王忠嗣,那次不算成功。

正好,今日在战场上相遇了,正可把未完成的差事办妥。

孙孝哲这般想着,再看王忠嗣,便有种猎人看待猎物的感觉。

突厥灭亡时,几个部落首领出于畏惧弑杀了乌苏米施可汗,孙孝哲当时还小,体会不到那种畏惧,感觉突厥的灭亡是因为内讧,而非唐军的强大。

他不像何千年那么畏惧王忠嗣,相反,长安之行,他见到的王忠嗣是病重的、虚弱的、愚忠的,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弱之人。在华清宫外,被他劈砍得不敢还手。

“废物,懦夫,徒有虚名。”

孙孝哲心中讥嘲,抬起手,喝道:“放箭!”

箭矢如雨一般向范阳军射来,天兵军毕竟人数更多,又占据着地利,在远程攻击上更具优势;反观范阳士卒,还有许多都被堵在狭窄的城洞里。

两轮箭雨,天兵军扭转了原本颓然的气势,逼近了范阳军。

孙孝哲已经能够看清王忠嗣消瘦的病容。

“杀敌!”他怒吼着迎上去。

一刀、两刀……凭着范阳士卒的骁勇,短刀相接之初还占了上风。可当天兵军从两侧的山谷往下进攻,且兵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城洞里的范阳士卒却不能迅速支援。

“噗。”

王忠嗣猿臂轻展,长刀挥下,轻描淡写地斩下了孙孝哲的头颅。

战场上的王忠嗣全然不同于在长安城之时,这里没有义父、君王的束缚,只有他最习以为常的金戈铁马。

他挥刀时既没大喊,也不显得用力,动作就像拿筷子夹菜一般自然,甚至没有去看孙孝哲一眼,浑然没有认出这就是在骊山劈砍自己的人。

相比而言,孙孝哲在骊山劈了王忠嗣一刀,激动得无法言状,王忠嗣却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孙孝哲,他忧于国事,根本没心情留意瓦鸡土狗。

~~

何千年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孙孝哲的头颅掉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脑子里不由回想起安禄山的述说,说王忠嗣在陇右时如何以一当百,杀得吐蕃人血流成河。

故而安禄山常言“王忠嗣不除,我绝不敢起兵”,言犹在耳,偏孙孝哲不听。

“撤!”

何千年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然而,石岭关的城门洞很狭窄,范阳军的傲慢也使得他们进来时就没想过要退出去的事,加之孙孝哲前来支援,还有大半的人马堵在外面,没能穿进城门。

何千年额头上冷汗直冒,既鼓不起战意,又不知往何处退。

“将军?”

“将军,怎么办?”

何千年转向他的亲兵,喃喃道:“光明之火,焚烧罪恶,我是拜火教徒,今日战死,不必火葬,亦不可土葬,将我赤身裸体摆在那石岭上,任鹰鹜啄我的肉。”

“将军……”

“杀敌!”

何千年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意图激励士气,组织起像样的攻势。

然而眼看王忠嗣杀至,范阳军士卒与他们的主将一样,心中已先怯了三分,又何谈能战胜对方?

“噗。”

何千年低下头,只见一柄陌刀深深劈进了他的臂膀,血溅在他的十字莲花架上。

他不由在想,旁人都说自己是祸害遗千年,没想到名字是反的,实则是好人不长命……

~~

天空中有大雁飞过,地上的尸体被堆在一处。

几个头颅被盛放进铺满石灰的木匣子里,无头尸体则被丢在尸堆的最上方,火把点燃了柴禾,渐渐燃起熊熊大火。

血肉在大火中被烤焦、被吞噬。

光明之火终究是焚烧了一切。

……

“这是做什么?!”

杨光翙被带到时,被眼前的烈火震惊了。瞳孔里火苗直冒,指着王忠嗣,看向薛白,道:“你、你、你是如何把他带出来的?”

“杨府尹忘了吗?”薛白道:“我们是一起跟着杨府尹的队伍,离开长安关卡,渡过黄河,北上太原的。”

“你、你……我……王忠嗣你知道你这么做……圣人不会高兴的。”

当时王忠嗣遇刺的案子,便是杨光翙安排元载办的,再加上杨国忠是最能体查圣意之人,因此,杨光翙对王忠嗣后来的处境也有所了解。

他知道圣人宣布王忠嗣病逝,实则是借机消除掉这个功高盖主、支持东宫的隐患,但出于养父养子之间的感情,圣人并没有杀了王忠嗣,而是将其安顿在华清宫外的椒园养病。

椒园乃宫廷种植花椒之处,花椒贵重,故而椒园守卫森严,但不知薛白是如何把王忠嗣从椒园带出来的?

心中有着这样的疑问,杨光翙反应过来,暗忖自己一定要先保住性命,之后再探知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以对右相、圣人有所交代。

耳畔,听得王忠嗣声音低沉地答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圣人高兴,而是为了大唐的社稷。”

“王节帅啊,你、你乱了社稷的法度,怎么还能说是为了社稷?”杨光翙苦口婆心劝道:“收手吧,趁还来得及。”

“我们带杨府尹来,不是讨论这些的。”

薛白一开口,仿佛有“太原牧”的气势,吩咐杨光翙道:“府尹也看到了,安禄山已叛,遣兵攻打太原。天兵军使张宪英勇抵御,斩杀叛将何千年、孙孝哲等人……据实上报如何?”

杨光翙偷眼瞥去,见张宪还没死,心中稍安。

他缩头缩脑地蹲在那,接过纸笔,手却抖个不停,根本没法写字。

薛白见了,问道:“府尹这是在做什么?欺我年轻好骗不成?”

“薛郎,可别再威胁我了,我真的不敢。”

“我威胁你了吗?”

杨光翙连忙赔笑,道:“我老了,也糊涂了,谋逆的事真的干不来,请薛郎放过我……”

“咳咳咳。”王忠嗣闻言看了过来,道:“让你禀奏安禄山谋逆,你方才说谁谋逆?”

杨光翙对王忠嗣的印象更多的是其人在长安屡受排挤的样子,再看他现在满是病容,反而觉得他比薛白好糊弄,遂小心翼翼道:“那,下官就直说了?”

“府尹自谦了。”薛白道:“你是这里最大的官。”

薛白语气平淡,听在杨光翙耳里却有种讥诮与杀意。

王忠嗣则一本正经地道:“你说。”

杨光翙遂往王忠嗣那边挪了挪,浑然没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下官直说了,王节帅你这般擅自……擅自死而复生,违背圣意,只怕是比安禄山更像反贼。你们说安禄山攻打太原,可反而是他的兵将被你们斩杀了。”

“咳咳咳,我们守住了北都,此地乃大唐屏障。”

“这话听着,恐怕是有些‘恶人先告状’的意思。”杨光翙缩着脖子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倘若写了奏章递上去,朝中诸公会是何想法。”

他还有几句更露骨的话没说。

方才这会工夫,他也猜到薛白是怎么把王忠嗣从椒园弄出来的了,一定是利用了高力士、李倓的关系。

这可不是小事,一个身世不明且牵扯到三庶人案的人,不久前才参与了易储之事,接着勾结圣人近侍、皇子、边镇大将,又违背圣意助王忠嗣夺取河东兵权,斩杀范阳军中将领。

如此种种,薛白这个反贼根本就是坐实了。

他可还没有做好跟随薛白一起谋反的心理准备。

“王节帅,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缓一些?”杨光翙惴惴不安地劝道。

王忠嗣闻言,认真地看向了杨光翙。

他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种蝇营狗苟的奸佞之臣。

“你是说,造反的不是安禄山。”王忠嗣一字一句问道,“在你眼里,造反的是我与薛白?”

“岂是在我眼里?!”杨光翙吓了一跳,忙道:“我是替你们分析,我、我、我是说刚才那套说辞,瞒不住朝廷。”

“哈哈哈哈哈!”

王忠嗣像是听闻了极为好笑之事,仰天大笑起来。

因为太过好笑,他甚至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不断咳嗽,呛得泪流满面。周围人连忙扶着他,给他拍着背顺气。

“无妨,无妨。”

王忠嗣摆着手,吸了吸鼻子,笑道:“还真是,我们比安禄山更像是反贼,咳咳,消息传到长安,圣人一定说……一定说‘王忠嗣果然大逆不道!’”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是掷地有声,积在肺腑里的一口血顺势呛了上来。他本不想吐,奈何正在学圣人怒叱,于是满口的血溢了出来。

“哈哈。”

王忠嗣于是开了个玩笑,道:“你看我,血口喷人了。我意图谋逆,冤枉了安禄山。”

杨光翙吓坏了。

他分明从王忠嗣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怒气,正是这怒气攻入心肺,使得王忠嗣呕出血来。但怒气还只是在积蓄,还未完全发作,他真的很怕王忠嗣最后是冲他发作,遂吓得噤若寒蝉。

“我写,我写。”

杨光翙连忙拿起笔要写奏书,这次手却是真的抖得厉害,他连忙用左手扶着右手,嘴里喃喃道:“薛郎看,我是写给右相还是圣人?”

“写什么写!”

王忠嗣突然发怒,挣开了周围那些想要把他扶去休息的人,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嘭”地把那桌案砸得四分五裂,墨汁飞溅。

“圣人既不信!你写什么?!”

“饶命!”

杨光翙一颗心都吓得吐了出来,“啪”地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求你们饶我一条老命吧,要我做什么都、都行……我随你们一起……一起……”

恐惧之下,他真情流露,可见是真心认为薛白与王忠嗣才是造反的那一方。

至于安禄山,虽然他常常与杨国忠一起弹劾安禄山有异心,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深知那不过是排除异己的必要手段。

既然连“安禄山必反”的消息都是他们杨党捏造的,哪还有人能比他们更清楚事实真相呢?

“薛郎,我明白了!我刚才顿悟了!”

惊惧之下,杨光翙思绪畅通,忽然一个念头涌至,猛地抬起头来,道:“薛郎,我明白你是谁了!让我追随你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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