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三十一章【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诺尔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勾起的嘴角,笑意一如往昔。

他摊开右手,手里是一座积木城堡。

红色、蓝色、黄色的三原色积木搭在一起,像是孩童的七巧板,颜色鲜艳夺目。他凝望着这座小小的积木城堡,笑着说:

「……就赌,你会不会推翻我手中的积木城堡。」

苏明安不解地望着他。

诺尔始终压着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主办方第七席尤里蒂洛菈向我承诺,祂拥有帮我升上高维的办法,而我需要付出的只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万物终焉之主向我承诺,祂观测罗瓦莎多年,已经掌握了『构写』能力。倘若我拥有了这种能力,我可以自由地书写理想中的新世界,让新世界成为真实。」

「升上高维,与新世界。」

「这两项我所求的目标,已然完全明晰。或许你的终点对你而言,还有一段距离。但于我而言,我已经走到终点了。」

苏明安静静地听着。

透明的游鱼划过他们身周,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

诺尔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平淡无比的事。苏明安也能透过自己手里的傀儡丝,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很平静。

他们都很平静。

像是看到一个早已肉眼可见的终点,终于向他们靠来。像是一个早已预想到的分岔路口,终于经由了脚下。

有一个前提条件,他们从一开始初识时就很清楚、从第一次合作时就很清楚、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他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理想而成为朋友,并肩作战。

然而,理想的截然相反,注定了他们的灵魂只是短暂相遇,终究要走向各自的远方。

天空与热土,飞鸟与游鱼。

从一开始,他们心里就明确了这柄注定要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相遇就知晓了会有离别的那一天。

谁也不会因为对方而委屈自己、抛掷自己的理想。所以如今一旦找到了理想的终点,理所应当的,诺尔会果断离开。

苏明安也坦然地接受这一天。

——可为什么当事实真切地摆在他面前,注定的分离时刻在这一天到来时,他仍会感到犹疑与不可置信呢?

像是那一刻看到诺尔红艳艳的刀尖向着沉睡中的恶魔线苏明安落下,苏明安仍觉虚幻。他觉得诺尔不是为了理想会伤害挚友之人,也许会有隐情,他试图判断诺尔眼中是否有隐藏的东西,但帽檐太低了,他只能看到帽檐上盛开的蓝玫瑰花。

于是,他说:

「……游乐园最初的缔约、带我们飞上主神世界的天空、元旦前一起在温泉里许愿、吃蛋糕、挂上许愿笺,还有废墟世界许下的承诺、看集体婚礼、送我们一场璀璨的烟花,一起在别墅里打鸭鹅杀、包饺子、贴春联……这些,都是假的吗?」

「诺尔·阿金妮?」

「对我们的……『爱』是假的吗?」

他历数过去的一件件记忆深刻的事,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答案的凭据。

诺尔仍然压着帽檐,黑水在他们之间激荡,图书馆层层而立,犹如一座座黑沉沉的巨山。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诺尔很轻的声音:

「……是真的。」

是真的。

苏明安的瞳孔微微睁大。

然后,诺尔说出了下一句话:

「而现在……也是真的。」

苏明安的耳边彷佛响起了笃定的钟声。

都是真的。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

诺尔曾经为了他而牺牲,在第九世界代替他接受了主办方的调查。那是因为,诺尔那时实现理想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捆缚在他的战船上。只有他活着,诺尔的理想才有希望。

他曾不止一次救诺尔于危难,诺尔也曾不止一次向绝境中的他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合作过无数次、相助过无数次,直到今天,诺尔终于找到了实现理想的办法。所以,诺尔把捆缚解开了。

如果诺尔为了他而放弃了理想,那反而令冒险家黯然失色。他是独立的,诺尔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金发的少年像春花一样在他的路上绽放过,和而不同的灵魂终究要分离。

「哒。」

黑水激荡。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他看到了诺尔身后的虚影,是一位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的孩童,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

——至此,诺尔已经和三个高维有了联系。主办方第七席、万物终焉之主、迭影。

如果诺尔在这里召唤第七席,不仅能侵入司鹊的梦境,苏明安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而这一切只取决于诺尔的一念之间。

「那么你要这么做吗?召唤高维,对我动手?」苏明安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微微屈着。

他的空间震动,也可以瞬间杀死诺尔。

现在,他们就像同时持有能杀死对方的核武器,谁先动,谁就会确保安全。但谁也没有先动,彷佛隔着薄薄的玻璃对视着。

诺尔缓缓松开手,帽檐不需要按压,就遮住了他的双眼。或许此时苏明安俯身就能看到诺尔的眼神,但没有必要。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诺尔左手,缓缓搭在了右手的积木城堡上,弹钢琴似的敲击着。

这不是任何暗语,仅仅只是玩乐般的敲击。

像是一个孩子在玩玩具。

「现在也是你最好杀死我的机会……你难道还以为我有隐情吗?」诺尔垂眸望着手里鲜艳的积木。

「你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苏明安说。

「但这次。」诺尔摇了摇头,终于完全给出了笃定的回答:「我确实……没有隐情。」

……

【「没有隐情」。】

……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方法告知他原因的,但没有。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更为妥帖的道别方法,但没有。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产生暗号的交流,苏明安发出的暗号,除了一些确认诺尔是本人的暗号得到了答覆外,诺尔全都没有回应。

不答覆,其实已经是一种答复。

「就这样一刀两断?」苏明安轻轻吸着气。

「嗯。很高兴与你走过一段路,不过,确实到这里了。」诺尔说。

「所以,你认为……你的理想胜过我的生命?」苏明安问。

诺尔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很奇怪似的,笑了一声:「换位思考。如果拯救翟星的方法就摆在你眼前,只要你去做,就一定能做到。代价仅仅是牺牲我的性命——在尝试过百次千次,你都无法拯救我性命的情况下,你会选择不牺牲我、而放弃翟星吗?」

这一记换位思考太致命了,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

「……」

沉默。

寂静的沉默。

这样的抉择,苏明安早在第九世界就面对过了。如果当时诺尔没有来破局,毫无办法的苏明安……最后也许真的会失去玥玥。

他真的……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片刻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为何不立刻召唤高维?现在是你最好的下手机会。」

「我们的赌,还没结束呢。」诺尔擡了擡手里的积木城堡。

「有什么意义吗?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吃几块草莓蛋糕。如果我输了,我就吃几块巧克力吧。」诺尔笑着说。

……这算什么赌约,这算什么赌注。简直像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样。

苏明安下意识想笑,他习惯了给诺尔面子,就算诺尔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他也会笑。但笑容即将表露的这一刻他反应过来……从此以后他不需要对着诺尔笑了。

诺尔的笑话也不再为他与他们准备。

玩闹似的道别、玩闹似的赌约、玩闹似的赌注,新世界的冒险家总是喜欢用这样玩乐的方式进行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可明明这是这么庄重的时刻,少年的脸上依旧是笑容。

就像少年最初和他说的一样——【游戏要笑着玩】。

现在,诺尔的的确确是笑着的。

如果不看他被帽檐遮挡的眼睛。

苏明安想走近去看,诺尔却突然转身,背对着他。

「小时候,养父母会带我去天文博物馆。」诺尔擡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海与鲸鱼,彷佛以此可以看到翟星蔚蓝的天空:

「郁国的天文博物馆大多很浪漫,会将金星、木星、土星……拟化为人,让你知道它们的形貌、性情、爱好。」

「土星是一个温吞的天使,它有一个巨大的光环,颜色像一位辛劳的农民伯伯。」

「水星是一个迅捷的小精灵,轨道周期仅为88天,它总会和太阳公公很快会合。」

「我小时候,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信以为真,其他小朋友以为它们真的是『天使』、『精灵』。但我知道它们只是围绕太阳公转的行星,没有性情,也根本没有什么善恶。」

「在天文馆扮演行星的,是人类,而不是真正的行星。」

「一切情感都是人类强加在它们身上的,人类试图让它们如人类所想般活着。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自私且广博的生物,想让万物都按照他们的思维模式来呈现并理解。」

「所以,我那时就知道了,行星终究是行星,海妖终究是海妖,船长也终究是人类。」

「海妖不会为了船长而抛弃广阔大海,去陆地上画地为牢。船长也不会为了海妖而留在海底,与故乡永别。」

蓝色的玫瑰绸带飘扬着,少年的金发在星海下自由地游弋。

白皙的双腿踩在黑水之中,他纤细的脊背却像是长出了长长的羽翼。

「在所有的星星中,我最喜欢太阳。」

「这不是因为它是太阳系的核心,也不是因为它是万物生命的起源,而仅仅因为……它是独特且唯一的。」

「它是整个体系中唯一的恒星,不需要围绕任何人而行,只要存在于那里,便被其他行星围绕着。它灼烈的热度与刺眼的光辉,让万物都不敢直视。」

「——太阳引领着众生。」

「每次结束一场人体实验,我从血泊里爬出来后,最喜欢去墙角的缝隙,像只爬虫一样贴在那里……那里是整座实验室唯一裂缝,唯一能看到阳光的地方。即使只有一点点。」

「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像是回到了养父母身边,和他们一起躺在太阳下暖融融的草坪里,阅读《简·爱》、《巴黎圣母院》与《悲惨世界》。」

「与我一起的,是一个同龄小孩,他同样被各种实验折磨着。断手实验、饥饿实验、溺水实验、窒息实验……每次实验结束后,他会凑过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阳光。」

「我说,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但阳光,这是我过去与未来,都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便和我一起,趴在缝隙里看阳光。他说他也曾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后来坏人来了,幸福就消失了。」

「他还说,他是一个坏小孩,骗人、撒谎、甚至间接害死别人……他什么都干。他说,小孩子看似最纯真无邪,反而是最本恶的,因为没有道德三观的约束,小孩子可以干出任何可怕的事。」

「他还说,小孩子,根本不是世界上最纯白的存在,而是最黑暗的。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小孩子,那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世界。」

「我却笑着说——不对,小孩子不是纯坏,只是没人好好教育他们。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那一定是【一个正直的大人与一群白纸般的孩子】组成的世界。经过大人正确的教育后,长大后的孩子大多会是好人。他们不再是烧死在战火中的孩童、被溺死在山沟里的女婴、从小在贫民窟偷钱为生的小孩、经历家暴的原生家庭不幸之人……」

「任何的苦痛,任何的悲剧,任何的烧杀抢掠……都被遏制在了孩童时期的摇篮里。」

「我想打造这样的乌托邦。」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我们这样人体实验的悲剧,将不再发生。」

「他听了,却说:所以你想成为养育孩子的唯一大人?你这是独裁!是空想!简直天真极了!」

「我说,是啊,我承认我并不是正义的人。我只是想走向『太阳』。」

「我想成为『恒星』,遥遥回应那个站在天文馆里的金发小孩。」

「我想周游宇宙,找到宇宙的彼端是什么——我不愿把自己的目光局限于翟星这一个星球上,在这里生老病死。」

「我想……拥有乌托邦般的新世界。」

第1380章 三十二章「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说到这里,诺尔笑了一声,将头仰得更高。

彷佛生怕什么东西会落下来:

「……后来,那个男孩身体扛不住了,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临死前都在说,出卖他父母信息的就是一个小孩,所以小孩子都是坏的,我关于乌托邦的幻想注定会失败。」

「……再后来,我逃离了实验室。」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了马戏团工作,用身上鲜血淋漓的伤痕博人眼球,我当着观众的面把自己的伤口掀开,换一口好吃的蛋糕或者面包。」

「想办法搭上富商的门路后,我进了研究所,学会了怎么做人体实验。」

「我始终在观察,观察成年人在这个世道的生活法则……十六岁的我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我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身高不够,必须把鞋子垫得很高,才能与成年人平视。声音也太稚嫩,那段时间我吃了许多辣椒,破坏了自己的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沙哑……只有这样,那些大腹便便的投资商才肯正视我一眼,而不是我当成小孩子。」

「有了一些积蓄后,我开始四处旅行。我去过极地,去过扶桑,去过格兰,去过龙国……」

「十七岁时,我询问了警方,想知道实验室里与我共患难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现在我终于有能力为他修一座墓、献一束花。」

「警方却告诉我,当年实验室的那一层,只有我一个人。」

「根本没有什么与我一起的男孩。」

「……哦呀。」

诺尔的单手背在身后,帽檐下飘出铃铛似的笑:

……

「……原来早在十四岁的仲夏,我就已经见过【太阳的背面】了。」

……

太阳的背面。

那是极度痛恨小孩的「另一个自己」。

那是恶劣、黑暗、不相信人性、不相信真善美,被折磨到绝望崩溃的……『自己』。

偶尔,诺尔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个男孩。那个男孩赤裸着身体,浑身鲜血站在他面前,望着已然光鲜亮丽、宛若耀日的他。

男孩问他,后面的人生发生了什么?

诺尔回答,后面没有再发生任何不幸的事,离开实验室后,他很快很快就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一拳能打哭七个实验人员,再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只是,这世界仍然残留着太多的肮脏,即使他再聪慧,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扫清。

孩子又接连问他——那既然这世界如此肮脏,为什么你成长为了今天这样温暖明亮的样子?为什么人人都唤你「小太阳」?

——诺尔·阿金妮。你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你是否敢扒开你胸膛下的皮肉,让人们看看你的心脏的颜色有多黑?

——你关于孩童的乌托邦理想,你口口声声的新世界——焉知不是你的独裁与空想?

——你怎就能笃定,你不会成为孩童时期天文馆里没有人性的「恒星」?

——你的理想比起苏明安,又怎能称得上「高尚」?他的理想是救下全人类,而你呢?你只是想要一个纯白无缺的独裁世界,你想满足自己在宇宙中自由遨游的欲望。

——诺尔·阿金妮。

——在不落的乌鸦之上,你对他致以的最高敬意呢?

——你让他看到的漫山遍野的太阳花呢?

——你新年时曾写下的花笺呢?

——点缀着香槟塔的草坪上,你对他们承诺『陪你一起找』的誓言呢?

——都是虚假的吗?都是伪善吗?都是为了实现你的欲望吗?

「哗——哗——哗——」

黑水的声音流淌着,诺尔的手指停留在积木城堡上。

「不。」他轻声说着。

不仅仅于此。

这世界太大了,光是诺尔·阿金妮是不够的。救了翟星,也许还有废墟世界,救了废墟世界,也许还有旧日之世,救了旧日之世,罗瓦莎又等在后面……

在主神世界的许多个夜晚,他坐在新世界公会的琉璃顶上,仰望星辰,都在想着——宇宙的尽头是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哪里会是熵减的终极定理?创建乌托邦的永恒之法何在?令日光永恒下落、扫清一切阴霾的办法藏匿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他要去找。像是捡拾沙滩上的贝壳。

像是道别阿克托的诺亚,在诺亚踏上征程的那一刻,诺亚也意识到了……亚撒·阿克托选择留下,就注定了这位伟大救世主前途的截止,亚撒再也没机会前往浩瀚的宇宙了,亚撒的生命彻底定格在了一方星球之内。

而挽回一切的办法,也许就在远方。诺亚要去找,代替亚撒去找,哪怕奔赴宇宙的终极。

只是诺亚没能找到,他失败了。他回来时,二者皆失。

BE,3030。

究竟这代表着什么?

可有永无止境的终结之法?

还是代表着某种更令人恐惧的真相?

诺尔·阿金妮早在世界游戏开始之初,就意识到了世界之浩瀚——宇宙一切疑问的终极解法,光是停留在足下,难以解答。

翟星太小了,也太脆弱了。

与其说是故乡,不如更像累赘。

整整2000~3000颗星辰,在晴朗的夜晚肉眼可见。

它们远端列队,彷佛奔赴而来。

多么浩瀚美丽的智慧啊。

——他想向宇宙飞去。

春天的温暖与日光,他要亲眼去看。

纯白世界的光辉,他要亲手去拿。

能解决宇宙终极之法、彻底断绝这一切混乱的道路,他要亲自去找。

——诺亚没做到的事,他接着去做。

——诺亚坠落而亡成为白鸟,他则披上崭新的白色羽毛。

抖落泥土,妆点羽翼,戴上玫瑰礼帽。

……

——他要化作崭新的白鸟高飞而去。

……

脚下的土地与天空的星辰,

哪边更暖?

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更远?

……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流水。】」苏明安说。

诺尔的目光落在星海之中,左手抚至胸口:

「【……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还是接上了。

还是接上了这句话。

「这真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的视线彷佛落在了诺尔的帽檐,又像是穿透了这片布料,望见了更远处的蓝海。

「嗯。就是这样。」诺尔说。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睛?」苏明安说。

「……」

黑水激荡的声音骤然变大,金发少年缓缓转了过来。

他顿了片刻后,擡起了头,对苏明安露出了蓝色的双眼。

湛蓝的、平静的、毫无血丝与红痕的双眼,干干净净,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哀伤。

像两面透明的镜子。

苏明安视线颤抖地停在诺尔的眼中,反反复覆地摹写着,直到五秒后他确认,有一条沟壑已然在他们眼中无法避免地降临。

走过去吧。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

「你曾说过,希望看我脸上快乐的神情。」苏明安缓缓捏紧了五指。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那已经是过去了。」诺尔说。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可你甚至把新世界公会的钥匙也给了我。」空间的光辉在苏明安指尖闪烁。

没有仇也没有恨。

「哦。」诺尔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了,你得把钥匙还给我。」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诺尔伸出手,又想到了什么:「另外,回头你记得把别墅的权限取消一下,我不会再进你的别墅了……如果你还能回去的话。」

苏明安沉默地望着他。

片刻后,很轻的声音从苏明安口中脱出:

「废墟世界高楼的风雪里,我在风雪中回头,你曾祝我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真正互通信任的时刻,也是他最后能挽回的话语。

「嗯……因为那时我在想……」诺尔的语气有一瞬间变得柔软而热烈,彷佛回到了他平时的状态。

苏明安的眼神一瞬间滞住,牢牢凝视着诺尔,呼吸夹杂着湿气,等待着诺尔的回答。

「我在想……」诺尔的语气却很快恢复了戏谑,像在嘲讽某种期待: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怎么这么期待的表情?那可要让第一玩家失望了。」

咚,咚,咚。

每一颗星星,在鲸鱼中环绕,散发着纯白的光辉。

十字光亮起,苏明安擡起手,左手闪烁着猩红的爪子形貌,终于对准了诺尔。

诺尔眯起眼睛,背后浮现了虚影,手中握住了一柄蓝粉色的镰刀,气势骤然升腾。

「哗——哗——哗——」黑水的声音缭绕不息。

他们即将对彼此动手,双方气势飙升。

——然而就在这一刻。

无端里,突然飘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诺尔·阿金妮。」

诺尔瞳孔错愕地放大,露出了短暂的怔忪。

他左右环顾,确认了四周没有他人,才看向苏明安,确信了——这居然是苏明安说的话。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苏明安轻声说。

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在这一瞬间,双方拔升的气势截止了。

不知该说这是第一玩家最后的尝试,还是惯有的攻略模式——第一玩家又在试着在事情滑落到不可抑制的边缘前,进行竭尽所能的挽救了。

诺尔被苏明安骤然软化的语气滞住,像是无法反应似的,停在了原地。

「你看。」苏明安指着诺尔手里的积木城堡,指向最下面的正方形积木:

「我们是当前世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诺尔沉默着。

「其次。」苏明安指向中间的长方形的积木:

「你拥有【新世界】公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你。而我拥有主办方第五席和第十一席的青睐,我可以帮你联系更有善意的高维。」

接着,苏明安指向最上方的三角形积木:

「第三,舆论优势。现在人们都支持榜前玩家,民心可用。」

苏明安收回手,望着诺尔:

「第四,我和你,都是有着特殊身份的人。我的身份是【掌权者】。也许世界游戏青睐于我,这可以帮到你。」

诺尔始终沉默着。

但他的手指在颤抖,他掌间的积木城堡在抖。

这一幕……这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

【「和我合作吧,第一玩家。」摩天轮的格子里,诺尔拿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像是小孩子爱玩的积木。

诺尔将一枚正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桌面上,看着苏明安。

「首先。」诺尔说:「我们是当前世界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苏明安点了点头。

「其次。」诺尔拿出了一枚长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正方形之上:「我拥有【新世界】公会……」

接着便是三角形的积木,诺尔将它放在了长方形之上。「第三,舆论优势……」】

……

为什么。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答案清晰无比,却也困惑无比。

「哗啦——!」

积木城堡被骤然推翻在地。

这一刻,诺尔推翻了自己掌间的积木城堡。

三角形、长方形、正方形……噼里啪啦,一块块坠落。

帽檐翘起,露出蓝色的眼眸。倒映的影子落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在诺尔眼中看到了一块块坠落的鸟儿。

三角形的红色鸟儿、长方形的黄色鸟儿、正方形的蓝色鸟儿……

——纷纷在他湛蓝的眼瞳中坠落。

金发的少年上前,猛地抓住了苏明安的衣领,手掌青筋暴露。

「——你这是在说什么。」诺尔脸上依旧是灿然的笑容,彷佛黏在了脸上一样,他攥紧衣领:

「你在唤醒我过去的记忆,想以此感动我?」

「如果说,我厌倦了你当主人公的世界呢?」

「如果说,我一定要去宇宙找个答案呢?」

「如果说——」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如果,这个数字真的代表着什么呢???难道你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能脱离这样的泥沼吗!??

诺尔的这一声嘶吼,令黑水激荡不息。

游鱼洒下星辉,鲸鱼响起高远的长啸。

「皋——」

一声长鸣,万书摇晃。

苏明安却喘着气,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是暴露了,你骗不了……骗不了我……你连自己也骗不过……你是……爱我们的……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了一瞬间的哀伤。

像是细小的刀刃刮过心口,全身密密匝匝地疼痛起来。

看似,所有人的存活率都依靠于第一玩家的努力。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结局……都要依赖他亲手打造,依赖他走向远方,找寻一抹转瞬即逝的星火。

但此刻,望着诺尔闪烁的眼神,苏明安再一次明白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原来,原来是这样。

——最需要这种依赖关系的,不止是他。

直径1392000千米的「恒星」,还是走向了人性,像天文馆工作人员讲的无数个俗套故事一样——冒险家终究是违背了童年时期的想法。

停滞在十四岁的灵魂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他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

身高不够,他必须要穿垫得很高的鞋,才能与成年人平视。

所以在他感到痛苦且将要远离时——他必须要堆积很多的笑容,才能让眼神如此冷静。

他输了,他输了自己定下的赌约——苏明安没有推翻他的积木城堡,是他把自己的积木城堡推翻了。

可他手里没有草莓蛋糕,也早就没有巧克力了。

「……我还是无法说服你吗?」笑完之后,苏明安望着碎裂的积木城堡,知道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诺尔缓缓松开手,短暂沉默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嗯。」

他再一次把「棉花」塞在了自己脸上,眼神像是寂静的银河。

「那么,好吧。」苏明安停下了最后的尝试。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诺尔已经在咆哮中说出了全然的决意。

所以,再说下去,就有些难看了。

他并不是抱着锚点不撒手的人……至少,他自己认为不是。

漫长无声的拉锯后,他同样恢复了妥帖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么。」

心头的粗糙的石头,在这一刻滚落到了地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噗通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微颤抖:

……

「——就到这里吧,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

他肯定有一瞬间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不然,为何那双蓝色眼睛泄露出了一瞬间相似的悲恸?

……

……

最近,诺尔时常梦到过去的事。

他梦见在那间狭窄的摩天轮厢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搭着积木。

搭好又推翻,搭好又推翻。

哗啦啦,哗啦啦。

绚烂的新年烟火绽放在窗户之外,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后来他看向空荡荡的座位,发现了。

……

——从一开始,他的客人就坐在他的对面,而非身边。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