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目标:大阳(加更求月票)

二十四日启程时,邵勋留李重领牙门军两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两千于此,筑垒设寨,以为后路。

东西二崤两条艰险坂道的交汇处,如果不看好了,一旦为人攻取,再想回到洛水河谷,就得丢弃大部分辎重,狼狈走小路回去了。

辎重置办起来并不容易,粮食、工具、炊具、药品、车辆、备用器械甚至是钱财,一旦为人夺取,士气必然大跌——历史上就有不少军队,被人迂回攻打辎重部队,随车携带的个人财物被夺,导致士气崩溃进而战败的。

大军出行,斥候远远放出三十里。

这是极限了。准确来说,五里放一批,十里一批,二十里一批,三十里最后一批。

如果是骑兵为主的部队,甚至可以放五十里、一百里,但意义不大,三十里的警戒范围足够了,无论敌人是步兵还是骑兵。

当然,以上全是正常行军时的状态。

如果是急行军、追敌、败逃,则又是另一回事。不然的话,史上也没有那么多被埋伏的事情了。

人人都按规定来,都很专业,还埋伏个屁!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盖因很多军事团队本身就是草台班子,他们存在的作用,就是成就别人名将的威名。更何况,斥候远远没那么神,他们经常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敌人。

二十五日,抵达硖石坞地界。

这是裴家的一个坞堡,大家相安无事。

二十六日,进入深邃的土塬地形。

邵勋特意登上了一座塬,俯瞰塬下。

作为黄土高原的延伸,弘农的土塬太多了,塬与塬之间有许多深沟峻谷,驿道就在这些深谷中。

历代有很多文人走过这条路,都形容过道路之险峻,如“客路两崖开”、“土立如深壁”、“天光窥一隙”、“峭绝千仞崖”等。

如果此时在土塬上埋伏兵马,弓弩齐发,落石砸下,正在塬间驿道上通行的邵部兵马一定损失惨重。

甚至可以在土塬上筑城。大名鼎鼎的玉璧城就位于一个土塬上,四面皆临深谷,宇文氏置总管一员,统领其军。

总之,这個地形其实是可以利用的。邵勋摩挲着下巴,默默思考着对策。

二十七日,大军行至陕县东南,陡然开始加速。

一千二百府兵分成两部,一部由常粲率领,共三百人,直奔陕县西北四里的茅津渡口;剩下的由陈有根统率,九百骑直奔陕县东北三里,那里是敌人的浮桥。

章古、余安二人率一千牙门军、一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绕过陕县,前往城西南七里某处。

至于主力部队,则屯于陕县城下。

城内有敌,早早关闭了城门,并派出了几批信使,亡命西奔。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

天晴了不过五六日,又是一场瓢泼大雨袭来。

大河两岸,吸饱了雨水的泥土发出愉悦的呻吟。

黄河之上,一条长龙般的浮桥横跨两岸。兴许已过了运输高峰,此时桥面上几乎没什么人,唯有两岸各屯驻了数百军士。

九百骑冒着大雨,直冲而来。

途中不断有人摔倒,但剩下的人若无所觉,冲到近前之后,纷纷下马。

稍顷,整齐的队列已经在河岸边展开。

大雨冲刷着甲叶。

重剑、长柯斧、步槊已经高高举起。

守卫浮桥的王弥部兵众傻愣愣地看着他们。

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数百长剑军甲士呐喊一声,冲向了粗粗搭建的营寨。

几乎只有一道低矮木篱的营垒完全没有任何抵御能力,三下五除二就被劈开斩断。

陈有根身先士卒,让过一杆刺来的长枪,重剑劈在对方的肩膀上,瞬间卸掉对方一条胳膊。

陈金根执着大盾,左遮右挡。

陈氏家兵们横身冲入对方人丛之中,不断有人被刺中甲叶缝隙,捂着肚子倒地。剩下的人杀红了眼,硬顶着伤亡近身,重剑不断劈斩,杀得对方的长枪手连连后退。

后面的长剑军武士加快脚步,粘着对方砍杀,怎么都不让长枪手拉开距离。

敌兵退,他们追。

敌兵无奈停步,他们勇往直前。

大雨之中,弓弩完全报废,双方拼的就是一股血勇之气。

“贼子!”陈有根一剑斜斩进敌兵身体,抽了一下,没抽动。

后面有长枪刺来,他干脆舍了重剑,一把握住枪杆,用力拽了一下。

敌兵踉跄向前。

“贼子!”陈有根怒吼一声,举起砂钵大的拳头,猛然轰在对方脸上。

敌兵向后倒去。

陈有根却不放过他,揪住他的衣服,一拳又一拳。

陈金根带着家兵死命向前,用大盾遮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

“哈哈,脑袋还没我的拳头硬!”陈有根甩开已经面目全非的敌兵尸体,又揪过一人,拳拳到肉,凶狠无比。

敌人都被他凶悍的打法吓坏了,双腿战战,发一声喊后,转身就逃。

“贼子莫逃!”陈有根捡起一杆长枪,怒吼着冲了上去。

数百府兵一拥而上,如砍瓜切菜般,将已经动摇的敌军一冲而散。

真实的战场交兵,在初始时总是残酷而血腥,双方不断死人,在过了某个阈值之后,又总是以另一方的快速溃败而告终。

说白了,谁更有勇气,谁更能忍受伤亡,谁就能赢得胜利。

新兵和老兵最大的差距之一,就在于忍受伤亡的能力。

清扫完渡口之后,府兵根本没有停歇,顺着浮桥就冲向北岸。

南岸激战了这么久,浮桥上早就没什么人了。

北岸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正往南岸增援。

狭路相逢勇者胜,数百府兵与对方迎头相撞,在狭窄的浮桥上殊死搏杀。

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迎面而来的不是长枪短刃,就是大盾重剑。

在这一刻,技艺高不高超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初上阵的新兵,毫无章法地往前一捅,都能捅到某具身体。

浮桥两侧,扑通落水之声不断。

向南岸增援的敌军被冲得节节败退,转身而逃。

有人逃之不及,直接被撞入河中。

有人临落水之前,手胡乱伸着,也不管是袍泽还是敌人,下意识将其拉下水,只一会就没了声息。

有一段浮桥不堪重负,稍稍倾斜了一下,哗啦啦就让十余人集体落水。

这个时候,无论是轻甲的王弥部士卒,还是全副铁铠的邵氏府兵,在河水中都挣扎不了几息,很快便沉入水底。

陈有根也被摇晃的浮桥闪了一下,某人跌跌撞撞冲过来,直接将他撞入河内。还好亲兵眼疾手快,奋力将他拉了上来。

他恼怒地摘掉兜盔,砸在桥面上,带着长剑武士们奋勇上前,驱赶着敌方溃兵一路冲到北岸。

营内只剩两百余人,眼见着南岸以及增援过去的人都败了,早就无甚斗志。

在府兵冲杀过来后,只稍稍抵抗了一小会,便向后溃去。

府兵们趁势追杀,在泥泞的道路上追出去了百余步,斩获数十枚人头后,才缓缓撤了回来,然后加固营垒,以为坚守。

入夜之后,银枪军副督王雀儿押着一批物资过河。

“陕城破了。”王雀儿说道:“千余贼兵,一通鼓就吓破了胆,守到天黑,趁夜出逃了。”

“茅津也攻克了。你们的人正在搜罗渡船,最多两三个时辰就会赶来汇合。”

“郎君何时过河?”陈有根的手上包着一块绢帛,已被鲜血浸透。

厮杀的时候热血上涌,压根感觉不到痛,这会歇下来了,却一阵阵钻心地疼。当然,老陈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至少装也要装成这般。

“很快,兴许后半夜,兴许明天早上。”王雀儿瞄了一眼陈有根的手,说道。

他已经听见陈部军士的“吹嘘”了,但他很不以为然。

战阵厮杀,依靠的是上下用命,群体协力。

陈有根固然勇猛,但这种打法是王雀儿无法欣赏的。在他看来,真正善战的军队,应当是军阵森严、脚不旋踵、前赴后继,而不是陈有根这类依靠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鼓噪而进的杀才。

两人话不投机,又分属不同系统,很快便分开,各自巡视本部。

浮桥上还在源源不断地过人、过车马。

雨已经停了,火把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接开赴河东境内。

目标:大阳。

(本章完)

第256章 嚣张(上)

大阳不大,只是中条山以南的一座小县城。

中条山又名襄山、薄山。

《封禅书》记载:自华以西,名山七,一曰薄山。薄山者,襄山也,亦中条之异名。

中条山自西向东一百多里,接太行山脉,是并州表里山河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和平年代,这条东西向的山脉毫无疑问阻碍了南北交通。但在战争年代,这条山脉的价值就十分巨大了。

就大阳这个方向来说,既有茅津这样一个连接黄河南岸陕县的重要渡口,又有虞坂岭这样的纵贯中条山的陉道,可谓要害之处。

茅津在北周时期置太阳关。

唐代建永久性浮桥,曰“大阳桥”或“太阳桥”,开元中置水手二百人管理。

茅津东北十余里可至大阳县——唐天宝初更名为平陆县,自此未变。

县东北循沙涧河谷北上,穿越山道之后可至虞原——虞原,虞仲所封,晋国借道于虞以伐虢者也。

自虞原下山有坂道,二十余里长,不太好走。但走过这段艰险的山路后,就进入平坦的运城盆地,向西北走三十多里可至河东郡治所安邑县。

平北将军曹武率军屯于此处,防备的就是匈奴出河东郡城,然后过虞坂道,穿中条山渡河南下。

但他失败了,万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今王弥所部屯于此处,异日渡河南下攻洛阳,他们将会是先锋。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桥头堡。

并州沟通大阳,需要穿越中条山。

弘农沟通大阳,需要北渡黄河。

现在邵勋来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无边无际的大军已经汹涌而至,铺满了整个原野。

留守大阳的是王桑,城内外驻扎了约两万军士。

邵勋给了他一個像男人一样决战的机会。

大家别玩什么阴谋诡计了,阵列于野,一决生死,敢不敢?

王桑不得不战,盖因大阳城小,他帐下数千本地士兵的家人住在城外,急切间没法撤走。

巳时初刻,双方吃罢早饭,在旷野中开始列阵。

王桑基本把能拉的人都拉出来了,两万众齐齐整整,排出了一个方阵。

从阵型来看,可知王桑还是有些胆怯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两万人整训不过一年,战力有限,主动进攻敌人是找死,不如排出一个相对保守的阵型,等敌军来攻。

若能侥幸不被冲散,便可趁着敌军兵锋已钝的良机,发起反冲击,或有取胜之机。

“邵勋此贼,我素知之。长于东海之滨,举孝廉入仕,残暴嗜杀。”

“若为其所俘,尔等皆为刀下鬼矣。”

“尔等之妻女,亦要为其兵士淫辱。”

“君等为家人计,当奋勇死战,脚不旋踵。”

王桑做起了战前动员。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不错的。在听到家人可能被欺辱后,至少那几千名本地士卒心中涌起了战意。

另外一头,晋军也开始排兵布阵。

“陈有根!”邵勋喊道。

“末将在!”

“你领府兵十队作为战锋,此为第一阵。”

“诺。”

陈有根立刻点了五百人,其中四百重甲步兵,手持重剑、长柄斧、木棓、步槊——都是自重较大的武器。

另有百人持单兵弩,背负重剑。

“金三!”

“末将在!”

“你领两幢银枪军,紧随其后,间隔五十步,是为第二阵。”

“诺。”

金三立刻点了第一、第二两幢一千二百人,在战锋之后列阵完毕。

“段良!”

“末将在!”

“你领虎贲督骑军,分布金三左右,此为第三阵。”

“诺。”

骑督段良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五百骑兵牵着战马,分散到了第二阵左右。

位置略微靠后一些,两边各二百五十骑。

“王雀儿!”

“末将在。”

“你领六幢银枪军,是为第四阵,乃中军本阵,立于大纛之下。”

“诺。”

第三至八幢整整三千六百名银枪军甲士在邵勋身周布阵完毕。

“陈眕!”

“末将在!”

“你领辅兵为后阵,居于中军之后。此为第五阵。”

“诺。”

陈眕领命而去之后,数千辅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王阐,郝昌!”

“末将在!”二人齐声道。

“你二人各领二百骑,屯于后阵左右,是为奇兵,乃第六阵。”

“诺。”各路降兵之中亦有善骑战者,总共凑出了四百人,由王阐、郝昌统领。

“楼权、楼褒!”

“末将在!”

“你二人各引百五十名善弓弩者,布于全军左右两侧游走。若有贼骑逼近,立射之。此为第七阵。”

“诺。”二将领命而去,很快挑好了人,都是以前的河北老部下。

“唐剑!”

“末将在!”

“全军进击之时,若有溃逃者,立上前斩杀。我若逃,立斩我首,勿得迟疑。”

“诺。”唐剑大声应道。

他带着一百多名亲兵,全身明光铠,器械精良,威武不凡。

身侧还有数百府兵甲士,这是预备队。

“传令,击鼓进军!”邵勋登上指挥车,下令道。

“击鼓进军……”

“咚咚咚……”

战鼓隆隆,杀气盈野。

“杀!杀!杀!”晋军将士以矛杆击地,大吼三声,随后便举步向前。

******

王桑也登上了一座高台,眺望前方。

军中自有法度,阵列野战之时,指挥官必须居于登高望远之处。

立大纛,左右置鼓角,留预备队。

散将立于大纛之下,主帅下令后,领预备队一部出击,或一锤定音,奠定胜局,或前出堵漏,力挽狂澜。

王桑今天立了大纛,鼓角、预备队皆有,可见经过一年时间的训练,这支部队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颇有章法了。

如果能够时光倒流,王桑带着这两万人,当可轻松击败去年五月的自己。

军队的正规化建设,对战斗力提升是非常巨大的,而且越是基础差的部队,提升越大——这就像是从零分到六十分,以及从六十分到九十分一样。

乱世之中,大家都在进步——除了司马越。

从王桑的视角来看,晋军排出的是典型的雁形阵。

“头雁”五百人,长槊重斧、大盾重剑,气势汹汹。

“头雁”之后,又是三行大雁。

中间是千余长枪步卒,应是邵贼部曲银枪军无疑。

左右还各有二三百骑,牵马步行,稍稍落后。

第三排则是厚实的中军,足足四千余人。

再往后还有……

这个阵布得真是嚣张!

根本没把他们这两万人放在眼里,完全打着一股击破的主意。

第一阵冲不破,第二阵接着上。

第二阵还打不破,中军主力直接压上来。

总之突出一个猛打猛冲,立分胜负。

鼓声隆隆,一声声仿佛催命符一般。

“嗡!”方阵这边射出了大蓬箭雨。

对面举着大盾,勉力遮护。

至于抛射而出的,或许能造成一定伤害,但不多。

好在还有弩机,虽不多,但每一发射出,总能洞穿对面的重铠武士,甚至制造一条血路。

“杀!”对方加快了脚步,猛然冲了上来。

百名弩手散在两侧,连连施射。

“哚哚!”大部分弩矢为己方盾牌所阻,但大阵之中依然有不少人惨叫着倒下。

第一排的长枪手已经把枪放平,随时准备刺击。

但对方毫不畏惧,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进来。

“嘭嘭!”长枪刺在大盾之上,不断发出声响。

对面的盾手铆足了劲,用力往前顶。

长剑手高举重剑,完全放弃了防守,用力劈斩而下,制造了一大片腥风血雨。

还有人拿着长柄斧,直接朝人脑袋、胸口砸去,劲道之大,令人咂舌,仿佛他们已在家中独自习练了千百遍一样。

木棓其实也不差,上粗下细,头部还有尖刺,当它们带着呼啸的风声扫来时,往往能撂倒好几个人。

只一合,最前面的一排人就成片倒下。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那五百人就像是锋利的尖刀,直接扎进了己方柔软的腹部,划拉出了巨大的伤口。

更可怕的是,这把刀还在不断地往里钻,即便付出巨大的伤亡,也要反复撕扯、搅动,将伤口不断扩大,让伤者流出更多的血。

王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不自觉地干咽着。

他知道邵贼排在前面的定然是陷阵死士,战力强横,但他顶在前面的也是老手精锐啊……

阵型竟然被直接打凹了进来,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当机立断,在接战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就派出了预备队。

预备队一共两千人,离开大纛之后,为了快速前进,分成了两部分,从两个小阵之间的间隙内前出,打算侧击晋军的陷阵死士。

但就在他们闷头赶路的时候,晋军第二阵已跨过短短五十步的距离,骤然杀至。

布于两侧的虎贲督骑兵立刻出击,顶着箭矢,不顾伤亡,一头撞进了正在前出的敌军预备队之中。

战场之上人仰马翻。

虎贲督骑军固然被步兵限制了速度,冲不起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力阻止了敌军预备队的前进。

金三统率的一千二百银枪军士卒加快脚步,顺着府兵们打开的缺口,一拥而上。

战机稍纵即逝,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刹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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