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利益交换

糜直八月才从温县出发,一路向西,过王屋山,然后在河东郡渡过黄河,进入冯翊郡。

最终赶到长安时,已是重阳节前后。

长安郊外的塬上多了很多新坟,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塬下稍稍停留了会。

天空一丝云儿也无,塬上的松柏林间,秋风飒飒,送来阵阵呜咽。

他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对前路愈发迷茫了。

司空对他还算客气,但有些过于客气了。

幕僚们在说什么重要事情时,都会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仿佛不想传到他耳朵里一般。

糜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能够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气氛变化。

他知道,自己被人提防了。

唉!

糜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很快来到了霸上大营之内。

邵勋还在长安城中组织粮食转运。

金门坞已经收到第二批粮食了。

前后两次转运,去掉途中损耗,总共得粮十九万斛。

第三批已经启运,大概九月底可开始第四批粮食的运输工作。

闲暇时间,他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道士范长生下山,成都李雄甚礼遇之,以其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又一个吊炸天的官职。

李雄正式称帝,国号“大成”,改元晏平,大赦天下。

这个位于蜀中的政权,因为地理封闭,看样子稳定下来了。

自西汉大地震之后,汉水改道,从此无人再能重演“暗度陈仓”旧事。蜀中钱粮想要运出,不能像刘邦那样利用廉价的水运,只能走漫长崎岖的山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车粮食路上估计要损耗七八车,当年诸葛亮那困难到极点的后勤就是明证。

这個地方,别人打进去难,里面的人打出来也难,估计就那样了。

因为西征“有功”,天子加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

又以范阳王司马虓为冀州都督,镇邺。

平昌公司马模实在搞不定河北那摊子事了,于是拍拍屁股走人,到许昌走马上任,换个舒服点的地方继续瞎混。

司马越正式组建太傅幕府,以王衍为军司,曹大爷算是彻底靠边站了。

新幕府里绝大多数都是在徐州征辟的士人,或者是荡阴之战后跟他逃去徐州的人。

比如军谘祭酒庾敳、主簿郭象等人,不务正业,纵酒放诞。前者还大肆捞钱,后者品行不堪,玩弄权术。但因为他们名气较大,为士人称赞,故司马越非常器重他们。

都是什么玩意!

邵勋也听到了司马越要重建禁军的消息。

洛阳中军本就分宿卫军、牙门军两部分,前者驻城内,后者屯于洛阳郊县。

宿卫军又称宿卫七军,即左卫、右卫、左军、右军、前军、后军、骁骑七大营。

如今的洛阳中军只有三万余人,编为左卫、右卫、骁骑三支。

司马越重建左军、右军,看似在恢复中军编制,实则在安排自己人。

他——终究还是怕了。

邵勋哂笑一声,左军、右军堪用吗?

不过,从司马越的角度来说,这倒是正常的。

左卫、右卫、骁骑三军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公然反对他的,他不需要左军、右军多能打,反正能护持着他就行了。

再没可靠之兵,难道继续在温县晃荡,有家不能回么?

而正当他思考着左军、右军的来历时,糜晃、糜直父子来到了逍遥园。

三人相对行礼,然后分别坐下。

“太傅已经下令撤军了。最迟九月底,所有人都要撤离。”糜晃最近的神色稍稍有些好转,看样子一番交涉之下,他没有受到重责,甚至还被司马越抚慰了。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为何不遣使抚慰我?抛开事实不谈,我杀了五千鲜卑骑兵,难道没有功劳吗?

“都督莫不是升官了?”邵勋注意着糜晃的脸色,问道。

糜晃挤了点笑容出来,道:“司隶校尉,算升官吗?”

“官品高了,当然算升官。”邵勋笑道。

不过,实权太守的位置没了。

司隶校尉固然有兵,但不多,甚至还没度支校尉手底下的人马多。后者管理漫长的漕运线路,大几千兵马还是有的,司隶校尉最多三千,可能还不到。

“弘农太守给了谁?”邵勋问道。

“弘农令裴廙(yì)升任太守。”糜晃说道:“你家那些坞堡,好自为之吧,我照拂不了了。”

“哦。”邵勋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嗯?糜晃看邵勋一点不慌,顿时有些诧异。随即又想到当年他俩往裴妃跟前凑的样子,顿时悟了,看来小郎君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还远,与闻喜裴氏的关系不简单啊。

“太傅打算怎么安排我?”沉默了一会后,邵勋问道。

糜晃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的。

只听他说道:“太傅正在慢慢健全洛阳中军编制。”

邵勋点头,示意他知道。

“牙门军也会重建。”糜晃说道:“太傅想让你来管牙门军。”

“牙门军有几营?”

“牙门军草创,就你部一营。”

“多少人?”

“你殿中将军所领旧部,五千余人。”

邵勋久久不语。

糜晃静静等他回应。

糜直则屏气凝神,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逍遥园内,有六百名顶盔掼甲的银枪军武士。霸上大营之内,还有数万兵马。若此人暴起发难,会如何?

有的时候,翻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是要将我赶出洛阳啊!”邵勋突然一拍案几,大喝道。

糜晃眉头一皱,没什么反应。

糜直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银枪军武士纷纷望了过来,有人甚至把手垂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太傅还许你一职。”沉默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

邵勋气乐了,道:“都督,你我什么交情,还藏着掖着?”

他知道,糜晃也是奉太傅之命,一点点放出好处。

如果邵勋反应不激烈,那后面的就没了。

同时他也有些感慨,糜晃这人怎么说呢,太愚忠、太老实了,到现在还没对司马越彻底失望,还在尽心为他做事。

司马越这鸟人,何德何能,有糜晃、何伦、王秉这样的人效忠——诚然,他们三人能力一般,但忠心没得说,完全可以托付后路。

“太傅许你材官将军之职,督造广成苑。”糜晃继续说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广成苑是怎么回事,经历了一年时间,已经不算秘密了。

司马越确实可以勾结王衍,把这个工程停了。如今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以此为筹码谈判。

“我推了几次的材官将军,终究还是没推掉啊。”邵勋转怒为喜,笑道。

“材官将军是第五品,看似只升了一品,可这一步没那么简单。”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

官场之中,总有某些级别的官位,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天花板。

升官不是一直可以升的。摸到天花板之后,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很难再进一步。

从第六品的殿中将军,升任第五品材官将军,这一品的跨越不知道拦了多少人。

材官将军与郡太守、国相、王国内史平级。

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领牙门军,有点不伦不类,但谁让牙门军只有区区五千余人呢?洛阳中军鼎盛时,牙门军可是有十几营总计步骑五万余人啊。

宿卫军一般不出动,牙门军才是西晋朝廷的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力量。

“牙门军屯驻何处?”邵勋问道。

“你想屯何处?”糜晃反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下。

牙门军一般是屯洛阳城外的郊县,有时就在洛阳、河南二县,有时在偃师等地。

“我老在太傅面前晃悠,想必他也觉得碍眼。”邵勋自嘲道:“放我去梁县,离得远远的,正合太傅之意。”

理论上来说,梁县也是郊县。

但郊县与郊县是不同的。就好比原本驻地是在北京附近的通州,现在给伱整到延庆去了,这也太“郊”、太“村”了。

糜晃听了却没反对,显然他清楚司马越是真不想看到邵勋。

甚至于,司马越想把邵勋弄得更远,去江东甚至蜀中平乱,与陈敏、李雄同归于尽算了,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梁县似可,太傅应不会反对。”糜晃思虑一番,点了点头,说道:“就在广成苑旁边,你来往也方便一些。”

“我还能回洛阳吗?”邵勋笑问道。

糜晃瞪了他一眼,道:“没人拦着你回洛阳。”

“那好。”邵勋说道:“若哪天广成苑停工了,我就回洛阳。”

糜晃叹了口气。

邵勋与太傅之间的事情,他写了好多封信,大力转圜,痛陈利害,最终有这个结果,其实非常不错了。

但他的苦心,又有谁理解?

太傅不理解他,邵勋也不理解他,这事弄得……

“太傅还有一个要求。”糜晃最后说道:“若有战事,牙门军是要出征的。”

“除了江东之外,哪里还有战事?”邵勋问道。

青州刘伯根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斩了,王弥逃窜山林,不知所终。

河北已经被初步压下去了,表面上平静得很。

关中也被讨平了。

蜀中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就目前来说,除了江东陈敏之外,就只有匈奴刘渊还在蹦跶了。

经历了这一年的事,司马越至少表面上获得了一定的威望,他的敌人都被干挺了。

这或许就是他回洛阳的底气?

“总之你小心些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邵勋,只说道:“而今各地皆平,幕府之中或许有些人会盯上你,把你当做下一个敌人。你离了洛阳,那些人可能会撺掇太傅调集河北、豫州乃至徐州等地的兵马……”

说到这里,糜晃就不说了。

不管这些人的谗言会不会成真,但总是个威胁。或许太傅本人也曾经起过这类念头,反正小心就对了。

“所以太傅这是在玩缓兵之计?”邵勋问道。

糜晃摇头叹息,道:“太傅还不至于如此,你终究还是有用的。”

河北真的平定了吗?怕是连太傅都不敢肯定,不然的话,范阳王就不会出镇邺城了。

许昌兵还是有战斗力的,公师藩等人就是在他们的围剿下,最终败亡。

但当地局势很诡异。

司马颖虽死,打着他旗号的人很多。摁下去一波,又会起来另一波,无穷无尽。

说不定哪天又有人起事了,谁说得准呢?

留着邵勋,还能干干这些杂鱼。

而只要稳定个几年,太傅应该能把禁军军心都收了吧?

糜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今日这场会面,对他心灵的冲击比较大。

原来,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将军,已经做下了这么大的事,让“权倾天下”的太傅都奈何不得,要和他“讲道理”。

原来,手里有兵,在禁军中有影响力,会得到这么多好处。

清谈所带来的名气,看样子要渐渐让位给刀把子了。

他对这个世道的认知,不知不觉前进了一大步。

(本章完)

第154章 自由

军令是“九月底”撤军,邵勋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天。

前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名叫梁柳。

此君为天水人,乃皇甫谧姑表兄弟,曾当过城阳太守,现为太弟太保。

皇甫这个家族,与司马颙是真的有血仇。

皇甫商就不说了,半路被司马颙所杀。

皇甫重坚守秦州,最后城破。

梁家作为他们的姻亲,与皇甫氏一样,素来心向朝廷,是难得的忠臣。

考虑到他太弟太保的身份,那就有点意思了。

皇太弟司马炽作为一股政治势力,这么急着抢班夺权了吗?

太傅也真是的,现在谁都敢和你玩心眼了啊。

但邵勋也有些为梁柳担心,因为他只带了寥寥数十人上任。

镇守关中的兵,要么是收容的溃散降人,要么是士族、豪强提供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整合这批兵马了,反正禁军不可能留给他的,也没有禁军愿意留在长安。

最后一批运送粮食的船队比禁军早三天离开,载运了约二十万斛,最后能运到金门坞的,大概能剩一半以上吧,小心一点,别摔落太多山崖的话,可能有六七成。

为了这批粮食,梁柳差点和邵勋打起来。

无奈他没几个兵,军心也不稳,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其实也不怪他。如果说此时哪里灾害最频繁的话,一个是关中,另一个则是并州,人口衰减得不成样子。梁柳心疼粮食,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程的路上,邵勋继续绘制着地图,有时还带着亲随策马到另一处,来一次短途参谋旅行。

部队交由李重带着。

攻杀鲜卑骑兵时,李重率部自鹿子苑出发,入平朔门,攻入皇宫、东宫,进退有序,指挥有方,比那些只懂一腔热血直接莽上去的人要强。

十月中,大军过了潼关,继续前行。邵勋遣人往闻喜一行。

二十二日,至弘农县。与新任太守裴廙交际一番。

裴家最近一两年运作比较频繁。

先是裴整出任河内太守,再是裴廙担任弘农太守,听闻还在朝中使劲,试图力推裴纯担任荥阳太守,再考虑到掌兵一万六千余人的右卫将军裴廓,裴家这是要作甚?造反吗?

二十七日,至陕县。

十一月初八,当洛阳下起纷纷扬扬大雪的时候,出征的禁军终于回到了家。

去时五月,回来是十一月,整整半年时间。

还好没打太多仗,不然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洛阳大街小巷之上,百姓们好奇地看着鱼贯入城的军士。

有风雅之人坐在楼上,当着漫天风雪,轻摇羽扇,谈笑风生。

“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与?”有人问道。

“你这话才过了呢。杀鲜卑,有什么过错?”有人反驳道。

“鲜卑乃中朝礼聘而来的兵将,杀了他们,岂非失信于人?中朝大国,还讲不讲信义?”

“信义——可是有些人带头不讲的吧?”

“闭嘴,饮茶。”

“说得极是,这茶汤不错。”

虽然大家都闭嘴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街道上的兵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记性好的人想了想,禁军似乎是前年四五月间成军的吧?当时就万余人,以东海王国军为主。而那支东海王国军,最开始只有数千人。

后来补入了不少逃回来的溃兵,以洛阳中军老卒为主,再又招募新兵,才有了如今的禁军。

老兵和新丁混杂,就是这支禁军的底色。

现在看来,老兵还是老兵,新丁却有些不一样了,成熟了许多。

有那懂军事的暗暗思忖,这支三万余步骑的禁军如果再好好整训個一两年,甚至拉出去打几仗,应该会更强。

虽然比不上荡阴之战前的洛阳禁军,但也不是谁都能轻侮的。

想到此处,他们暗暗松了口气。

衮衮诸公,可千万别乱来啊。

好不容易呵护起来的新禁军,若是被你们整垮了,以后谁来保卫洛阳?

大军缓缓而行,分至各处军营屯驻。

众人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支营伍过完,才收回目光。

说实话,大伙以前是不太看得起这些武夫的。

但如今嘛,啥也别提了,一年年的战乱,让人心烦。

公卿巨室还罢了,他们这些底层士人受伤害最深,真没啥资格厌恶兵家子。说破天,你也得靠人家来保护啊。

******

回到金墉城驻地后,邵勋第一时间召集了诸位军官骨干。

他准备派出一部分人马,协助他们把家人接过来。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可能需要一年时间。

人接过来后,暂时安置在各个坞堡,反正当地还有空余的房间。待明年正式移驻梁县之后,再统一安置。

众人自无异议。

事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心中都有数。

有些地方现在没乱,早晚会乱。

乱世之中,什么都靠不住,唯有手里的刀枪靠得住。把家人接到身边,置于自己的武力保护之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众军散去之后,邵勋登上了金墉城头,俯瞰整个洛阳。

金墉城要让出来了。

他将离开洛阳,前往南方的梁县,坐观风云,待时而动。

司马越也回洛阳了。

从今往后,他会试图增强自己对朝堂、军队的控制力,一步步挽回那失去的一年零七个月。

这十九个月的空白,对司马越是真的要命。

如今不知道要花费多大代价来弥补,甚至于,永远弥补不了了。

邵勋从梁柳出镇长安就能看得出来,皇太弟司马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有自己的谋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雄心壮志。

司马越立此人为储君,怕是走了眼。

接下来几日,邵勋让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他要一一上门拜访,如糜家、曹家、庾家、徐家、潘家、何家等等。

太傅府上,他不会亲自去了,虽然他很想见一见裴妃。

皇宫,现在也去不了了。

马上就要去梁县,值此之际,老实说他有点压不住心中的某些感觉了。

他连羊皇后的手都没摸过。

他知道,这是作死,羊皇后翻脸的可能性不小,虽然她曾经魅惑过自己。

但人不可能永远理智,都要走了,就想大胆一把,摸一摸羊皇后的手,揽一揽裴妃的腰……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雪花打在脸上。

邵勋清醒了。

若有十万大军在手,羊皇后、裴妃都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可惜现在没有,只能意淫一番了。

这该死的年轻身体,精力还真是旺盛。

他转身下了城头,开始伏案写教学计划。

待忙完洛阳之事后,已是十一月下旬,他悄然离开了金墉城。

十二月初一,一辆马车离开了金谷园。

乐氏悄然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雪景。

一位金甲武士策马于旁,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乐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你把她当做透明都可以,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对她做任何事情,她也认命。

有雪花飘进了车厢内。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琴筝,伸出左手,任凭一朵雪花落在手掌心,慢慢融化。

梨花般的雪,素雅、淡静,仿佛世间一切纯洁美好事物的结晶。

同时又有些冰凉、凄冷,让她感同身受,自哀自怜。

邵勋瞄了一眼,太弟妃有点忧伤文艺的感觉啊。

这几天他按捺住了心思,没有猴急。

他现在是一个口味挑剔的美食家了。

美味的猎物,一定要慢慢调理其状态,达到预期效果之后,再宰杀烹饪,获得极致的口感。

总之,每一份大餐都要有其独特的韵味,让他饱餐之余,还能够回味余韵,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鸟兽绝迹,人烟寂寥。”邵勋突然说道。

乐氏先看向他,又看向远处寂静的雪原。一望无际,除了皑皑白雪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待到春来,积雪融化,山旁、河畔、林间、草甸中,草木葳蕤,百花盛开。”邵勋又道。

乐氏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嘴角微微露出些笑容。

“更有那云雀,在枝头飞舞,花间徜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邵勋继续说道:“蓝天碧水之间,纵情欢愉,俯察世间之美景,可谓极乐也。”

乐氏看了他一眼。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喜欢在花园、树林间嬉戏。

长大之后,却有许多人来要求她这样那样。

嫁人之后,虽然夫君对她不错,但总觉得束缚越来越深了。

翁婆是天家之人,虽然已经故去,但王府那森严肃穆的气氛,总让她不自觉地压抑住天性,循规蹈矩地做人。

有一次,向来好脾气的她甚至对婢女发火了。

从那时候起,她总担心就这样过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磨灭掉最后一丝温婉、柔美、善良与怜悯,变成南阳乐氏那个大家族里很多年长女性的形象。

云雀的快乐,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人能轻易享受到的。

“来。”邵勋伸出了手。

乐氏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邵勋也不要她回答,俯身一捞,将乐氏柔软的身躯抱入怀中,置于自己身前。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雪地里风驰电掣起来。

耳旁全是呼呼而过的冷风。

乐氏一开始还有些僵硬,片刻之后,却觉心中郁结已久的不快散去了不少。

她放松了下来,甚至伸出手去接迎面打来的雪花,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羊献容。

一个人身处冰冷寂寞的深宫,还时不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如同笼中鸟,更如圈里待宰的猪羊。

在这一刻,乐氏明白羊献容最后看她时的眼神了,那是羡慕,对自由的羡慕。

乐氏轻叹了口气。

抱着他的这个兵家子,也许将来会败亡,但在这一刻,却让她享受到了云雀的快乐。

这个人,谈吐并不粗俗,为人也不残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内心隐藏的情绪,并想办法为她纾解。

落在他手里,也不算太坏。

接下来的一路,邵勋时而带乐氏骑马,时而带她下地步行,慢慢讲解着附近的山川地貌。

偶尔甚至还谈起冬日打猎的事情。

乐氏身上披着一件暖和的皮裘,就是邵勋打猎得来的。本欲送给裴妃,却没了机会。

乐氏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听到之时,心中依然微起波澜。

快到金门坞的时候,她突然说道:“前些时日,原邺府司马卢志来金谷园拜访,未能见到将军,便走了。他给妾留了一封信,有他在京中的住址……”

“哦?”邵勋惊讶地看向乐氏。

乐氏避开了眼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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