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大燕风起

风,轻柔的吹,四周呈现出的,是乡间田野的丰熟气息。

苟莫离刚进驻范城的那两三年,范城以南还属于和楚军的纠葛泥沼之中,不仅双方的哨骑小股兵马在这里捉对厮杀,还有各自扶持起来的江湖、地方小势力在一片接着一片的小地盘上撕咬着。

当年郑凡刚进四品时,还带着魔王们一起来“升过级”,也是借助着那时候的环境;

现在,

不一样了。

三十六座军堡,十二座陆寨,六处水寨这是实打实地控制在范城手里的军事存在,在这一成建制的基础上,往往还附带着地方依附方面的优势胜出。

如果说当年屈培骆和范正文在这里时,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这儿构筑起几片木栅栏的话,那么苟莫离是先布置出了一个防火带,再在内圈位置,种上了花花草草,时不时地还做点儿精修,外围腥风血雨,内部不说歌舞升平,但也能有种“安居乐业”。

当然,纯粹地这般对比其实对屈培骆也有些不公平,毕竟当初范正文主范城,屈培骆在外围游荡,有点军政分家的意思,苟莫离这边则是一手抓,同时还有来自晋地的充足供给。

只不过,在带有辅助性质的侧面战场上能摆上一个野人王,这手笔,可谓极其豪横。

尤其是对于这些年名将凋零的楚国而言,足以让郑凡的那位大舅哥羡慕得流口水。

这会儿,郑凡和剑圣坐在一起正在下棋,下的也不再是五子棋,而是正儿八经的围棋了,只不过摄政王的棋艺,谈不上臭棋篓子,但也只能算很一般;

好在,剑圣的围棋技艺,比摄政王也就高那么一线,不需要放水什么的,二人倒是能很容易地杀得尽兴。

苟莫离就站旁边,当着捧哏,同时端茶递水。

外围,锦衣亲卫早就布置开去,负责四周的警戒。

郑霖和大妞一左一右,坐在天天身边。

“哥,楚人为什么就放任苟叔在这里一步一步坐大啊?”郑霖有些好奇地问道。

从晋东到范城的路,不好走,范城的兵马,其实也不算很多,可以说,苟莫离就是在楚人眼皮子底下日拱一卒,打开了局面。

天天回答道:“在你还没出生前,楚军曾攻打过范城,但被父亲率军自镇南关出奔袭而至,打了个措手不及。

仙霸哥就是在那一战中亲手斩下楚国独孤家柱国的首级获得军功的。

楚人不是不清楚范城如鲠在喉的感觉,但楚人没有办法,除非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将镇南关一线堵住,否则我军首尾呼应之下,楚人想啃下范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坐在边上的大妞用龙渊,在地上划动着,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渐渐的,天天发现大妞画的居然是东至镇南关西至范城这一线的地势图。

“这就和我跟大蟒玩游戏时一样,我抓它尾巴,它的头就过来,我抓它的头,它的尾巴就过来。”大妞扭头看着天天哥,不好意思道:“先前离家出走时,怕自己走丢,就把爹签押房里的沙盘给记了一些下来。”

灵童的优势不仅仅在于身体上的“早熟”,还有心智上的优势;

这其实很好理解,能更早地脱离“襁褓”状态,更早地爬行更早地站起来更早地去探索周围的环境,对事物的认知,自然也就会比普通孩子早很多。

这时,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带头的是刘大虎与一名野人出身的将领。

刘大虎翻身下马,来到棋盘前禀报道:

“王爷,人带到了。”

郑凡点点头,继续落子。

很快,三个男子走到了这里,其中二人一看就是山越族传统服饰打扮,另一个则穿着楚服。

正在倒茶的苟莫离放下了茶壶,笑看着他们,亲和道;

“来啦?”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认识苟莫离的,也知道苟莫离在范城在晋东的身份,现如今,有两个人坐着,苟莫离站着伺候,那……其中那个坐着的身穿着白色蟒袍的男子是何等身份,已呼之欲出。

三人马上跪伏下来:

“我等拜见摄政王爷。”

三人其实都是山越族,一个叫蒙拿,一个叫巴古,另一个身穿楚人服饰的,因其族里当年曾被屈氏驯服过,被赐了夏姓,现在叫商楼。

范城以南这一大片复杂纷乱的区域,实则本质上是当年屈氏封地的核心位置,在屈氏被抽离甚至是被近乎连根拔起之后,形成了势力中空。

这三人的部族,其实位置比较远,在南面的南面,足以延伸到齐山山脉的南端,再继续往南的话,就可以到当年乾国的东南边疆了;

只不过那块地方因为当年年大将军率军攻伐,现属于楚地。

三人的部族,势力也不是多强,在充足的正规军面前,可以说不值一提,但这种地头蛇有时候却能发挥出极为出色的作用,尤其是军事冒进之中,有它们的里应外合,可以出奇效。

郑凡摆摆手,将棋子随意地丢在棋盘上,无视了自己这盘已经无力回天的棋势,转而装作处理正事的样子扭头看着跪伏在地的这三人。

不过,王爷倒也没说话,而是随手拿起一串放在棋盘旁的葡萄,放到了跪伏着的三人面前。

“王爷赏你们的。”苟莫离出声提醒道。

“谢王爷。”

“谢王爷。”

三人一起将葡萄接过来,分了,一人一个葡萄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笑着说甜。

“呵呵。”

王爷笑了笑,站起身,没和他们再说些什么。

其人在这里,见了他们,实则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再礼贤下士什么的,其实没什么意义,更没这个必要。

苟莫离马上走过去,示意三人起来,让他们跟着自己去商议。

郑凡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呵欠,

走到天天三人坐的位置,先将大妞抱起,再用靴子碰了碰还坐着的儿子,

道;

“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该回了。”

“父王,我就这么来的,哪有什么东西好收拾?”郑霖反问道。

“收收你的心。”

“……”郑霖。

“爹,天哥哥会和我们一起回去么?”大妞好奇地问道。

“会的。”郑凡回答道。

天天马上俯身,“喏!”

在军中,当行军礼。

天天被郑凡派遣到苟莫离这里来历练也有一阵子了,只不过,等到真正的国战开启时,郑凡希望天天能留在自己身边。

倒不是说侧面战场就不重要,毕竟他郑凡当年就是靠侧面战场打出璀璨战绩出头的,但现如今有这个机会,自己也有这个地位,为何不把儿子放自己身边让他直面大军中枢的运转呢?

且对于天天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哪怕他不说,但渴望的,必然还是正面战场对决的。

郑凡向来不喜欢对外营造什么“公正无私”,也懒得去做那种拿自个儿儿子做例的事儿。

锦衣亲卫开始收队,返程开始。

在外人看来,摄政王是为了陪孩子“游山玩水”过来的,但实则,孩子这边反而只是顺路,作为一场大战的真正主持者,范城这边不亲自走一趟看一眼,心里总归不能完全踏实下来。

现在,

他可以放心了。

舟船行进,有闺女在身边陪着,行程倒也不算单调。

出蒙山,进望江后,可以清晰地看见自晋地向望江下游而去的货船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范城那边是有自己的一套体系的,范正文打仗不行,但做运营可以,苟莫离接手后,从矿山到铁匠铺再到农桑这方面,他都抓了起来。

府库那边,郑凡也看过了,很充实;

但对于正在酝酿的这场国战而言,不够,还远远不够。

当年很多仗,打赢了,却还得撤走,亦或者次次都兵行险着,包括当前李富胜的战死,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国力于后勤。

现在,经过五年的修生养息。

他郑凡,

终于可以从容地腾出手来,打一打那富裕仗了!

郑凡并未提前下船向东回奉新城,而是坐船一路来到玉盘城一带,更是在东岸登陆。

公孙志之子公孙寁,宫望之子宫璘,各领一支精骑早早地就在西岸候着了。

晋东的兵马出现在了望江以西,已经算是很正常的事情了,自去年开始,晋中和晋西的兵马,甚至连燕地的一些兵马,也逐渐开始换防过来。

“末将拜见王爷!”

“末将拜见王爷!”

郑凡走下了甲板,对着面前跪伏着的两个将领点点头。

他们俩也曾在自己帅帐下效力过,已经算是晋东一脉的将二代了。

再看看站在自己身侧,一身银甲的天天;

摄政王心里没有“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感慨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王府的大马车早就准备好了,郑凡坐进了马车。

随即,

护军前后开路,锦衣亲卫撑起了仪仗,摄政王行辕直入颖都。

要知道,

摄政王已经好些年未曾过望江了。

颖都上下早就得到了知会,颖都现任太守刘疍,领颖都上下全体文武,携成亲王司徒宇一同跪迎王架。

如果说当年郑凡还是平西王时,大燕百官跪迎是看在大燕数百年来军功爵乃一等尊贵的默契上的话,那么现如今,摄政王的头衔,已经让郑凡在法理上拥有了和皇帝同坐的资格。

跪,是应该的,而且是毫无怨念以及不适地跪。

除了颖都本地文武以及成亲王府外,还有另外一支队伍也在跪迎的序列之中,撑着华盖,立着金伞;

搁其他钦差,这华盖只是做个表象意思的,但在他这儿,却是实打实地遮阳还觉得不够。

华盖再大,也遮不住这一尊肉山啊。

天天策马而出,传令道:

“摄政王有令,请钦差上马车。”

“下臣遵命。”

许文祖在左右的搀扶下站起身。

其余人,则继续跪着。

当许文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进来时,郑凡正坐在里头王座上,后头,隐约探出俩孩子的脑袋。

“下臣许文祖,叩见摄政王爷,王爷千岁!”

“得了,别跪了,你一下一上的太不容易。”郑凡笑道。

许文祖也笑了起来,没强行扭着什么礼数。

事实上,他是钦差,本就没必要跪,但在这位面前,真没必要去拿捏什么细节礼数了。

许文祖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药丸,送入口中,又就着刘大虎送来的茶水咽下,随后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老许,更胖了,且比胖更严重的是,这家伙身上的气息明显给人很紊乱的感觉,意味着他身上的三高问题很是严重了。

“老许,注意保重身子。”

“嘿嘿。”许文祖笑了笑,“你瞧,这不就来炼油了么?”

许文祖一拍自己的大肚子,当即激起“千层浪”。

许文祖在颖都太守位置上做得很好,三年前,被召回燕京入内阁,依其资历,直接插队成为次辅。

前年,首辅毛明才丁忧归乡,许文祖自动升任大燕自有内阁以来的第二位首辅。

半年后,皇帝下诏,以国事需要为由,对毛明才进行夺情,结束了毛明才的丁忧,让其再归朝中。

之后的半年里,内阁之中可以说有两位首辅大人,但二人并未去争夺地位,彼此之间,再加上和陛下之间,其实早就心照不宣了。

现如今,

许文祖是顶着内阁首辅兼钦差兼督查晋地巡风的差事自燕京来到颖都的;

回到了,他曾经奋斗耕耘的这片土地上。

现任颖都太守刘疍是天子近臣,算是皇帝在还是皇子时就收入麾下的。

许文祖的钦差使团前阵子进入颖都时,刘太守主动让出太守府,示意许文祖住进去。

许文祖没推辞,直接住了进去。

这和官场上的那种“谦让”“和稀泥”“中庸”等等所谓的词牌很不匹配,但实则,这些词牌基本都是民间茶馆的好事者再加上地方衙门里当差的看着县令、主簿、县尉等大人尔虞我诈的操作,进一步想当然地引申想当然地觉得一个国家真正的高层也必然在遵行这种游戏规则;

可惜,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当天子的目光落在了你的身上,当天子赐予你钦差旌旗派你出去时,你是必须得做事的,得做出效果的,得完成皇帝和朝廷的意志的,站得太高了有一个问题就是,你想躲也没地方可以躲。

许文祖进入颖都的第一日,就入住了昔日他曾住了好几年的太守府。

这意味着,整个颖都完成了权力的交接,现任太守刘疍自动滑落成副手身份,接下来颖都甚至是整个晋中,以及辐射向晋西,一切的一切,只要涉及到晋东方向的,都将归于许文祖的掌控和调遣之下。

“出来了,总算能透透气了,王爷,不怕你笑话,这燕京城住着,不仅没颖都舒坦,连虎头城都不如啊,哈哈哈。”

“呵呵呵。”

郑凡也笑了起来,道:“所以民间才有说法,宁为县太爷,不做二品部堂官儿嘛。”

“王爷,该怎么打仗,您不用告知咱,您所需什么,所要什么,写在折子上,就派人八百里加急给咱送来。

咱不会给任何的推辞,也不会诉任何的难苦,更不会对您说什么哀民生之多艰。

咱就一句话,

如果哪天王爷发现送到军营的粮食不够了,

您去找找,

最后一辆车里,挂着的是咱自己的这身肥肉!”

“老哥,有你这句话,孤就放心了。”郑凡换了一个坐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一仗,稳了。”

兵强马壮在我,

后勤充足在我,

将帅一心在我,

皇帝和我站在一起,

不是不可能输,如果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史书上“暴戾”“穷兵黩武”来衡量的话,当然可能输;

但在当下,

郑凡真想不到自己能有输的理由。

此等局面,

古往今来多少名帅做梦都能笑醒的天胡开局,

要是还能玩儿脱,

那郑凡只能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了。

这时,

许文祖又开口道:

“王爷,可惜老侯爷不在了,若是此时老侯爷在这儿,该多好啊。”

许文祖是老镇北侯府的人,他称呼李梁亭,私下里都是叫老侯爷。

“会欣慰的,老许。还记得……有十年了吧,好像都不止了,在御花园,我看着老侯爷在那里烤羊腿。

他说,这大燕还是太小,争来争去,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这的确是老侯爷会说的话,哈哈。”

“要来了。”

郑凡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些许,

坐在下面的许文祖也马上收敛了笑容,起身,虽然很艰难,但还是跪伏了下去:

“昔我大燕有幸,得先帝爷,得老侯爷,得南侯;

今我大燕有幸,得陛下,得王爷。

自八百年前大夏风起,诸侯争雄,天下逐鹿;

诸夏诸夏,

被叫了太久太久,也是越听越觉得别扭,是该改个称谓了。

愿吾辈子孙起,

风无论是自荒漠吹来,还是自雪原吹进,亦或者是山谷大泽回荡、东海碧波追逐;

凡风所涂抹之处,

皆为玄色;

凡日月所照之地,

皆为燕土!”

(本章完)

第945章 列祖列宗

大燕的皇帝,刚打完了一套太极,又盘膝坐下练了一会儿吐纳,随后神清气爽地去泡了个澡。

自打五年前“治病”之后,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可谓极其珍惜。

当然,五年前的那一场最后的官场清洗再加上内阁制度的平稳运行,姬老六可谓完成了“收权”与“放权”的和谐。

国事交由内阁去做,尽可能地将自己从繁忙的案牍之中解脱出来,但属于皇帝的权柄,依旧稳稳地捏在手中。

皇帝在黄昏时走入了内阁,对外的牌匾上,写着的是“清政殿”。

诸位阁老一起起身向皇帝行礼,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大家伙坐下,再示意魏忠河命一众小太监将银耳羹送与诸位阁老。

清政殿首座是一张龙椅,只有皇帝来时才能坐上去,此时,太子坐在龙椅下面的一张桌前。

皇帝这明显的“养生加放权”,对比先帝在位时的勤勤恳恳呕心沥血,甚至是对比皇帝刚登基时那两三年的兢兢业业,实在是有着太多的“散漫”;

按理说,诸位阁老们应该对此有很多怨言的,最起码,得劝谏劝谏,陛下,咱不能那么闲啊。

虽然,皇帝在大方向和新政把控上,一直做着主导,每年户部上呈的年结也都是按照预期的增幅,只会超额完成目标从未有亏欠;

但,您好歹做做面子活儿啊,还想不想史书上留个勤政的好名声了?

最重要的是,皇帝在治国方面,尤其是民生经济方面有着远超寻常大臣的水平,户部尚书在皇帝面前就像是初入货行的伙计面对老掌柜,所以,皇帝当“吉祥物”的话,无疑是让大家伙的工作一下子变得厚重繁琐了许多。

不过,如何对付这些阁老,皇帝也是很有心得,他清楚这些大臣们想要的是什么;

造反……他们还真没这个心思;

做官做到这一步了,所求的,也就是个青史留名了,最好,能陪享太庙。

所以,皇帝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当今太子,放在了清政殿。

太子在这里,一开始干着“小太监”一样的活计,端茶递水;

但总能问问看看,变相的大家伙都成了帝师,而且培养调教的还是未来大燕的皇帝;

就如同是剑圣将龙渊毫不犹豫地送给摄政王府长公主一样,江湖人对传承极为看重,阁老们也是一样。

他们希望自己的政治哲学,可以灌输到太子身上去,从而让自己的思想,可以在未来,继续光照整个大燕。

也因此,

皇帝“懈怠”政务,阁老们看在皇帝把太子丢过来的份儿上……忍了。

看见自己父皇来了,

因为自幼早慧太懂事所以不得不一直承受“重担”的太子爷,

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他将手头的一些折子整理好,主动走向自己父皇。

皇帝坐了下来,开始批阅折子。

清政殿的氛围,再度恢复肃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皇帝将面前的折子“清理”好了,示意太子拿下去分发。

揉了揉手腕,皇帝下意识地想打个呵欠,再看看下方坐着的阁老们,皇帝稍微用手做了些遮掩。

很多时候,人会刻意地绷紧了弦去忙碌,不是喜欢这种绷紧的感觉,而是心里清楚一旦松懈下来,只会不停地给自己找各种借口,而后一泻千里。

才这会儿功夫,皇帝已经觉得疲惫了。

内阁一开始是五个人,后来一再扩充,现如今,清政殿坐着的阁老,有将近十五人,只不过,核心圈子,也就是拿捏主意坐梨花木太师椅的,只有五位,另外十个,其实更像是打下手的阁老,但不管怎样,也是入阁了;

慢慢熬,慢慢混,总能有指望坐上一把椅子的。

之所以要扩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政务太累,阁老们往往需要超负荷工作,所以,很容易病倒,有些,将养将养,休息休息,还能很快再爬回来继续为大燕操劳,有些……病倒后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以,内阁的人数必须多,方便填补。

权力,是一枚毒药,它不仅能让帝王呕心沥血,也能让臣子们一边熬着腥红的眼一边继续对这种状态甘之如饴。

“诸位,可以歇歇了,待会儿随朕一起去赴宴吧。”

今日,宫内设宴,有五年前加封摄政王时的规模。

阁老们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没人有异议,分别起身,找负责伺候自己的太监去净脸和换袍子。

清政殿两侧,单独开了寝房,方便阁老们小憩一下继续操劳,省得来回出宫麻烦,不少阁老半个月才出一次宫回一趟府;

外头有一说法,那就是看看这入阁的大人们,哪怕普遍年纪不小,但想那乾国姚子詹,还能继续生个小儿子小闺女出来呢,可偏偏大燕这入阁的阁老们,一旦入阁,家里就不诞子息了,一树梨花,真没功夫去压海棠喽。

太监们从寝房内为阁老们取来正服,见大家着装完毕后,皇帝走在前面,太子跟在后头,再后头,则是总共三排十五位阁老。

撇开晋东的那座王府不谈的话,

这一行,

已经算是大燕真正的权力核心队伍了。

宴会规模很盛大,不仅有燕国的王宫贵胄,还有荒漠十三部的质子……亦或者叫,小王爷。

整个荒漠如果切半分的话,真正能和燕国有密切交集的,其实是东边荒漠,而西边荒漠,则和西方联系比较紧密。

相较而言,东边荒漠人口最多,部族也多,实力也更强,当年蛮族的王庭,也立在这块区域。

自南北二王一同碾碎王庭后,荒漠蛮族开始了分裂,这几年下来,可谓脑浆都打出来了。

大燕天子更是一口气册封了十三个部落为“王”,惠而不费的头衔,直追当年大皇子在雪原时带着萝卜大印去“官嫖”。

蛮族的衰落,燕国的崛起,已成不可逆之势,再加上皇帝借鉴了曾经平西王府对雪原的手段,且做了因地制宜的改良,在加剧了荒漠部族分化的同时,也加强了燕国对那里的渗透。

十三个蛮族“小王爷”一同向大燕皇帝行贺,送上祝福。

今日宴会的主题,是燕国皇家的一个节日,搁先帝爷时,应该是皇帝带着宗室们忆苦思甜,最典型的就是让皇子们坐在那儿吃难以下咽的窝窝头;

可偏偏这一次,皇帝却大肆操办了起来。

皇帝起身,站在宴会最高处,与他们随了一杯。

坐下来后,皇帝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想到了前阵子收到的来自晋东的信,信中表达了对现如今燕国对荒漠羁縻政策的担忧。

一旦燕蛮隔阂伴随着蛮族彻底当狗而逐渐被打破,日后,在后世子孙时,很可能会导致蛮族借助另一种方式,甚至打着燕人自己的身份,在燕国境内重新崛起……返祖。

看着眼前正为自己献舞的一众蛮族王子们,

皇帝微微一笑,

这个提醒,他不是没想到过,但还是自己和那姓郑的聊过的那些话。

后世子孙但凡不争气,就算不在蛮族身上出乱子,也会在其他方面出乱子,自己总不能提前将所有现在的阿猫阿狗都除掉吧?

哪怕你除了个干干净净,但等个一甲子之后,还不是春风吹又生?

蛮族小王子们舞蹈结束后,燕国各方上来送上祝福,其实燕人自己都不懂这个本该是“宗室”的节日为什么要大家一起过,更不懂得要祝贺什么,但称颂皇帝陛下伟大,称颂大燕蒸蒸日上总是不会错的。

接下来,

是乾国使臣、楚国使臣、成亲王府、晋王府等等以及一众诸夏小国派来的使者,相继送上贺词。

皇帝很给面子,虽然没下场“亲民”,但也都举杯做了回应。

乾国使臣一众坐席那边,有一个姓石名开的年轻人,他正摇晃着自己案桌上的酒壶,身边一个使团官员笑着问道:

“这燕国的酒,哪里有我大乾桃花酿来得好喝润喉?”

石开摇摇头,道:“您没注意么,这酒,只有半壶不到。”

虽然这种在宫廷内开设的宴会,政治主题为主,吃喝什么的,反而只是意思意思,但连使臣桌上的酒壶都只有半容,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嘁,燕人嘛,总是抠抠搜搜的,蛮子习性。”

石开抿了抿嘴唇,道:

“回国前,要查一查燕人坊市间酒水的价格如何了。”

“嗯,为何?”

石开将酒壶中剩下的酒都倒入酒杯中,

再缓缓地将眼前这酒壶放下:

“这种规格的大宴,宾客的酒壶竟只有半容,一国体面都可以不顾了……”

石开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

道;

“我猜,燕人,可能禁酒了。”

……

大宴后半段时,皇帝提前离场。

魏忠河搀扶着皇帝向后宫走去,皇帝的后宫,到现在依旧是只有一个皇后一个贵妃。

这五年期间,皇后为皇帝又生了个儿子,贵妃则又生了个公主。

这后宫之和谐,让朝臣们也是有些无话可说。

多么尽职尽责的皇后娘娘啊,每天喜欢做的事儿就是在宫内种菜纺纱织布,顺带给大燕诞下了三个皇子;

多么知礼数的贵妃娘娘啊,生就生公主,一胎皇子都没有。

三个皇子,两位公主,子嗣对于皇帝而言,其实还是少了,但……也够用了。

尤其是国本早早地就立下的基础上,阁老们也不愿意拿这个去劝谏皇帝;

他们天然地会拥立太子的,一如当年先帝爷在时,甭管六爷党多么强势,但太子身边也一直不缺支持者;

因为很多大臣,他们想的不是从龙和幸进,甚至对太子不熟,他们所保护的,是这种稳定的体制。

真要劝谏选秀往后宫纳人,万一整进去个什么妖艳女子,引动了后宫大戏,何苦来哉?

魏忠河知道陛下喝多了,是真有些醉了,所以他打算将皇帝送往皇后娘娘那里去。

一般这种情况下,皇后娘娘也会将贵妃娘娘喊来,两个人一起伺候宿醉的皇帝。

但皇帝却忽然开口道:

“去太庙。”

“喏。”

魏忠河马上挥手,后方的太监们马上将輦抬上,让皇帝坐上去。

随即,

一行人在这深夜,前往了森严太庙。

太庙是一个祭祀场所,庄严神圣,就是皇帝需要在这里举行什么活动时,也得提前沐浴更衣和斋戒。

但皇帝自个儿心血来潮想来这里看看的话,自然也没人敢阻挠。

魏忠河搀扶着皇帝上了太庙台阶,随后,皇帝伸手,将魏忠河推开,自己身形有些踉跄地双手撑开了太庙大门,有些踉跄地步入其中。

太庙的长明灯不会熄灭,中间是供桌,两侧则是烛火通明。

魏忠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太庙大门闭合起来,转过身,面向外头。

里头,

皇帝沿着一条边,开始一步一步地挪走。

在其面前,是一张张历代姬家先祖的画像。

初代燕侯的画像,最为质朴,因为他穿的不是龙袍,而是大夏的官服,骑着貔貅,身负弓箭,手持长刀,极为英武。

他,是燕地的开创者,也是燕民的领路人。

老燕人在有些事情上,脾性确实很光棍,就比如接下来的好几幅画像里的姬家“皇帝”,都没穿龙袍,因为那时还没称帝建国。

但据说,乾人赵家皇帝的太庙里,从乾国太祖皇帝以上,祖宗多少代都追封了皇号,所挂画像,也是清一色的龙袍;

在乾人的叙述之中,他们的赵官家祖上,是四侯开边之一。

可能,正是因为得国不正,所以更心虚,才更需要这些玩意儿来装点自己吧,反观靠着祖先一刀一枪拼杀出江山社稷的姬家,就没什么需要忌讳和遮掩的;

先祖当年的模样,正是创业艰辛的最好证明,更是姬氏一族的荣耀所在。

等到立国后,接下来的皇帝画像,都是龙袍加身了。

这期间,有很长的一串皇帝画像,很年轻,这意味着这些皇帝都是英年早逝得多,没有活到老年留下年迈时的形象。

遗像嘛,自然是生前最后健康时间的模样,不可能你活到六七十岁结果给你画一张所谓的二十岁时的英俊模样挂上去。

这段年月,也是燕人和蛮人厮杀得最惨烈的时期,帝王御驾亲征战死沙场的都有好几个。

姬成玦继续往里走,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爷爷。

他对自己的爷爷其实印象很有限,甚至可以说几乎没什么印象。

但他还是在爷爷的画像前驻足了很久,

不是为了想多看看爷爷几眼,纯粹是想晚一点再看下面的那位。

但,

这么多先人都看过了,总不能把他落下;

姬成玦最终挪动了步子,站到了最后一张画像前。

这张画像很新,画中的人,也很鲜活,最主要的是,因为你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所以当你看见他画像时,你会自行去补充其形象。

画中的他,坐在龙椅上,一身黑色的龙袍,眼眸里,似乎依旧带着那股子睥睨的气息。

很多时候,姬成玦都觉得自己的父皇不是人,而是一尊貔貅,真正意义上的貔貅,披着神兽的皮,实则本质是一头凶厉的野兽。

姬成玦身子往后靠了靠,在桌台前选好了一个依托点,就这么盯着自己的父皇看。

“嗝儿……”

皇帝打了个酒嗝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要说多恨他吧,现在还真没太多感觉了,但所谓慈父的形象,那自然也是不可能有的。

姬成玦歪了歪脑袋,

伸手,

指了指画像中的先帝,

笑道:

“你呀,这辈子,所图所想的,就是一个千古一帝的名声,但可惜了,你没机会了,没机会了啊。

全德楼烤鸭店里的烤鸭,一直很有名。

但食客称赞的,是烤鸭师傅的手艺,谁会闲着没事儿干,去称赞采购鸭子的伙计?

这盘菜,

你备好了料,

我来下锅;

这天下,

你没统合下来,

我来统!

千百年后,

煌煌青史中的千古一帝,只会是我,是我……姬成玦。

你会因为离我太近,

反而被我遮掩住光芒;

你这辈子,都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当过一个爹,

那我就让你在史书里被人读起时,

让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姬润豪?

燕武帝?

他是谁啊?

哦,

是我……的爹。

哈哈哈哈哈………”

皇帝发出了大笑,

他手指四方,

喊道:

“当我住进这里时,我让你们所有的所有………都黯淡无光!”

酒醉加一路在太庙行进过来的疲惫,让皇帝身子越来越往下,最终,靠在了桌台边缘,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

也不知道哪里的风,吹了进来;

烛台,

微微有些摇曳。

正前方先帝爷的画像,在此时脱落了下来,缓缓荡荡……

遮盖到了皇帝的身上。

宿醉的梦,

总是带着眩晕与干呕,同时还是混乱且不合逻辑的,甚至,还会显得很是荒诞;

就比如,

姬成玦在梦里,

似乎自己身边,围满了人,

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自己身边响起:

“呵呵,

如何?

你们看到了没有,

这是我为大燕挑选的皇帝!

这,

就是我姬润豪的,

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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