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819:因为他是赵大义【求月票】

云策心细如发。

他见沈棠迟疑为难,便猜出她在愁什么:“主公发愁不知如何告诉赵将军?”

沈棠泄气:“这叫我怎么说啊?”

一向厚脸皮的她头一次尝到为难滋味,只可恨自己还未铁石心肠,否则也不会这般为难了。她看向云策,准备将这个差事推他身上,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心思。这事儿谁说都没有她亲口说更加郑重。思及此,沈棠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算了,先干饭!”

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饭!

云策:“……”

这一顿饭吃得沈棠如同嚼蜡。

头一次想要给后勤庖厨打个差评。

云策回来及时,沈棠便将他安排到大军左翼,抓紧时间去跟兵卒熟悉熟悉,免得临阵作战掉链子。云策没想到自己刚归顺,沈棠便允许他带兵,自是感激,从来冷若冰霜的面孔也添上几分年轻人的热血干劲。

沈棠最厌恶浪费食物,即便她一没心情二没胃口,干饭如同上刑,仍将食案上的食物横扫干净,不浪费一点儿。正打着腹稿,崔孝端着食物过来,跟沈棠拼了一桌。

“方才见云元谋回来了。”

崔孝自然知道云策离开干嘛去了。

但他跟云策不熟悉,后者的任务又是主公亲自交托的,崔孝不方便直接询问结果,只能找主公迂回打听。沈棠走神厉害,听到他的声音还惊了一惊,杏眸睁得更圆。

眼底有惊恐一闪而逝,那一瞬的双眸像极了小鹿眼睛,清澈、无辜、无害。但崔孝很清楚,这位主公的皮囊会骗人,实际上的她一巴掌下去就能叫人天灵盖开脑花。

沈棠含糊应道:“嗯。”

崔孝又试着打听:“他此行可顺利?”

倏忽,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棠的杏眸盈满复杂情绪:“此事等见到大义和公肃再说,做好心理准备。”

崔孝伸出的筷子停顿在半空。

他睁着眼皮许久,久到眼球都开始酸胀,试图借此读出沈棠脸上的答案,但遗憾,他既不是姜胜断不了吉凶,也不是顾池听不到人心。他只知道,答案是坏消息。

至于消息具体有多坏……

他猜不到!

沈棠坐着等崔孝用餐结束,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将餐具放入统一的回收桶。

崔孝捏紧手中刀扇扇柄

“主公何时去见大义他们?”

“今晚吧,不过不是我去见他们。这事儿还要劳烦善孝亲自跑一趟,去将公肃和大义接过来。”倒不是沈棠不想亲自过去,而是担心他们被噩耗刺激,特别是赵奉——作为武胆武者的他情绪失控,武气爆发,闹出的阵仗不会小,势必会引来吴贤询问。

这个节骨眼,双方若只是冲突升级倒还好,怕就怕将她也扯进去。她跟吴贤决裂,黄烈和章贺大半夜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谨慎起见,约偏僻地方见面。

崔孝对沈棠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倒是赵奉这个大老粗问东问西。

“老崔啊,你别是要害我,确定是沈君安排在这地方见面?这地方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唯蚊子多,怕不是有埋伏!”赵奉碎碎念,烦得崔孝想赏他【禁言夺声】。

赵奉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不怪他怀疑多年老友,实在是因为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崔孝突然将他们引到这样偏僻荒芜的山谷,赵奉脑子闪过无数伏击场面,阴暗处藏着百八十刀斧手!

崔孝:“真有埋伏,拦得住你?”

赵奉享受崔孝的变相赞美,笑道:“你老崔这话还算中听,能识人,有眼光!”

崔孝的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

夜幕之下,月华倾洒。

三人行至山谷,在一块裸露的巨石停下,此处却没有沈棠的身影,唯有他们三个活人和地上的影子。崔孝道:“来早了。”

赵奉想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来。

嘀咕道:“有诈,有诈。”

他扭头想让秦礼说句公道话,却见他已经在石头坐下,坐姿悠闲,左手撑着地,右腿曲起,右手拿着那杆有些眼熟的烟枪吸了一口。赵奉傻了眼:“什么时候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月色投下的阴影遮掩住秦礼眉眼间的森冷,一双点漆黑眸涌动着少见杀意。赵奉心下咯噔,暗暗戒备起来。他就说今晚古怪,竟然真是个杀局?

只是,这个局是谁布下的?

是沈君还是吴公?

前者说不通,毕竟他们都打算投奔对方了;后者有动机,但善孝从来不吃回头草。他不可能在放弃吴公之后又替对方办事!将他们引出来的善孝又扮演什么角色?

总不会是沈君和吴公两个联手做局吧?

为的就是铲除不安定因素?

赵奉越想心越沉,暗中咬紧颊肉

无论如何,今日也要保证公肃安全!

电光石火间,赵奉凭借活跃的颅内运动,脑补了一出出阴谋论,并且针对性预设一二三四五个应对方案。秦礼在吞云吐雾,赵奉在脑洞风暴,崔孝在啪啪啪啪……

这地方的蚊子实在是太多了!

崔孝忍无可忍:“公肃,你这烟叶都放多少年了?味道都变了,太招蚊虫!”

秦礼眼珠子往上游移,瞥他。

良久,他道:“出事了,对吗?”

带他们来此见沈棠,秦礼隐约有猜测。

他不认为沈棠会主动害他们,哪怕现在的他们对沈棠而言不算多重要,但谁又会拒绝锦上添花呢?他也不认为是吴贤做局,以崔善孝的骄傲,若他愿意吃回头草,被吴贤冷待的这些年也不会是“君既无心我便休”的态度。联手做局就更加天方夜谭。

一山岂容二虎?

哪怕他们一公一母也容不了。

排除诸多可能,便只剩下答案。

崔孝叹气:“是个坏消息。”

三人之中唯有赵奉还在状况之外。

他正想问个清楚,沈君已经踏月而来,轻盈落地:“久等,布置花了点时间。”

赵奉茫然:“布置?布置什么?”

他看向沈棠,而沈棠看着秦礼,准确来说看他手中的烟枪,小脸似有几分茫然。

秦礼问:“沈君,可有不妥?”

沈棠尴尬笑笑:“不是,没有不妥,只是没想到公肃也好这一口,反差挺大。”

虽然她跟秦礼的接触不算多,但这些年也见过很多面,她对秦礼的标签就是保守顽固、墨守成规、规行矩步……总之就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大家族养出来的标准君子。

性格就跟他身上重重叠叠的衣裳一样保守,熏香也用最清淡的,怎么会沾烟?

秦礼垂眸看着烟枪,皮笑肉不笑:“不及祈元良,这还是他当年教我的……”

沈棠:“……???”

祈元良,你教坏小孩子!

提到“当年”二字,他想起眼前的沈君比当年的他小得多,便将烟枪倒扣,熄灭后收起。小孩儿还是不要沾这些东西比较好:“沈君现在可以说了,什么坏消息。”

在吞云吐雾的那一会儿,他不断回忆此生最恨的桩桩件件,做足了心理准备。

沈棠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看过。

叹气道:“此前派元谋去天海搭救那户人家——唉,好消息是任务成功了,坏消息是只有一个人活下来。元谋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赶他们头七,没能救下……”

轰——

赵奉脑中只剩下“只活一人”,四个字犹如恶咒纠缠着他,让他跟外界声音彻底隔绝,丹府内的武气不出意料得爆发了。

强横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山谷崖壁为之战栗,不断有细小碎石从高处滚落。只是气浪扩散到一定距离就被另一种力量压制,丁点儿动静都扩散不出去。

秦礼几乎要捏碎烟杆。

沉声问:“他们被谁暗杀?”

沈棠摇头:“不是被暗杀是自尽。”

她余光看向因为秦礼声音而清醒过来的赤目赵奉,隔着一丈远也能感觉到他周身近乎实质化的杀意:“大义的族妹因难产而亡,府上请不到医师和产婆,另一对母子愧对赵府,以为是他们一家得罪权贵,惹来重兵包围,交代好后事就双双自尽了。”

此刻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赵奉哑声泣问:“活下来的那个是?”

沈棠道:“是那家唯一的血脉,据元谋所说,你族妹受惊后胎位不正,生产时孩子双脚朝下,生不下来。眼看母子皆亡,她恳求你夫人剖腹取子,孩子活下来了。”

为何产妇会受惊?

为何请不到医师和产婆?

为何母子会自尽?

源头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秦礼和崔孝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但他们更加理性,内心纵使有无数恨意也只能压下来,用这具波澜不惊的皮囊伪装真实心情。赵奉却不用顾忌那么多,原地发狂。

山谷中,地龙翻身,又似有野兽嘶吼!

待赵奉眼眶布满红丝,粗喘着平复几分情绪,周遭范围的山谷已被夷为平地,碎石堆积。沈棠在他发狂的瞬间,一手一个,将秦礼二人带出范围,以免被殃及池鱼。

沈棠看着逐渐消散的沙尘黄雾。

庆幸道:“布置用上了。”

这个阵仗要是搁在军营,营寨都被他拆光了,吴贤那边想不知道动静也难啊。

秦礼这才知道沈棠一开始说的“布置”是何物,为的就是让赵奉发泄个够。他的心绪有些复杂,替赵奉解释说:“沈君不必如此,若是在大营,大义会克制住的。”

赵奉并非暴躁易怒之人。

这样的人也当不了一军统帅。

为将为帅者,最忌讳意气用事了。

但沈棠跟他的脑回路不在一个频道:“克制干嘛?有痛苦有火气就发出来,一直憋在心里才是伤身,要是气得将自己脑血管气爆了,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小命?再退一步,让痛失亲人的人强忍悲恸,太残忍。”

秦礼闻言又是短暂诧愕。

问:“倘若大义要现在跟吴公反目?”

沈棠不假思索:“那就反吧。”

秦礼:“如此不坏了沈君大局?”

沈棠笑道:“无妨。”

成大事之人,怎会没有应急方案?

秦礼知道沈棠不是虚情假意。

她真的不打算用“顾全大局”作为借口让赵奉忍一忍,她的选择跟吴公不一样。

“……祈元良居然也有一句真话?”

秦礼的声音跟爆炸重合,沈棠没听清。

“公肃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祈元良为何坚定选择眼前之人,这么多年还舍不得对方步上之前七位主公的后尘。因为沈棠真的是祈善想找的圣人,坚毅强大之下的本能温柔,与天边白驹一般耀眼,又如月轮那般温和。

在祈善还未掉马甲之前,秦礼会觉得他单纯天真无害,便是因为他的择主标准。

之后多年,他都认为是祈善骗人。如今回首,这居然是祈善嘴里唯一的真话。

他不懂,祈善何来这般执念。

对方应该清楚,这种性格在乱世连保全自身都困难,更遑论说拉起一个势力。

倘若沈棠有顾池的文士之道,或许能给他答案——仁慈是留给自己人的,敌人只配挨她的大笔斗!只是在乱世倾轧之下,太多人被迫扭曲,对外狠毒,对内也刻薄。

良久,一道人影从废墟中走出。

正是浑身狼狈,犹如孤狼的赵奉。

在沈棠跟前几步位置站定,抱拳:“奉替兄弟一家老小谢过主公救命之恩。”

赵奉此刻改了称呼,倒将沈棠吓到。

她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赵奉却固执得一拜到底。

他赵奉一生,恩怨分明。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沈棠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一步,他岂能不识好歹?谢过之后,他平静看着秦礼。

道:“回吧。”

沈棠不放心地问:“就这么回去?”

赵奉点头:“嗯。”

沈棠:“不用其他帮助么?”

例如让她出面跟吴贤发难讨回公道?

不说讨回本金,利息总该收一点。

赵奉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待此战结束吧,现在闹开,虽能得一时快意,但影响大局,到头来受委屈的还是无辜的庶民。有什么事情,都等黄希光枭首再说!”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似在跟谁道歉。

不能立刻替兄弟一家报仇,他有愧。

但再给他机会,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有愧疚,但无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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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下旬之前嘎了章贺,嘿嘿,他的盒饭都要焦了。

PS:与其说是祈元良的择主标准,不如说是“祈善”的。元良除了不做人这点,其他都在有意无意向真正的“祈善”看齐。

(本章完)

第820章 820:哄骗手段【求月票】

尽管赵奉嘴上说得豁达,但回去之后就抱着兄弟的灵位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他鬼哭狼嚎,叫得比鬼还凄厉,引得附近众人侧目,纷纷猜测赵奉这是在发什么疯。

“莫非是大侄女病情有变?”

“不能吧,老赵不是说大侄女无恙?”

最凶险的时候都挺过来了,没道理伤口都要好的时候却嘎了,有个暴脾气的骂咧咧踢开赵奉帐篷布帘,看到他抱着灵位哭哭啼啼,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出来。

外头,还有人身着寝衣披大氅伸脖子。

眼神询问里头发生何事。

那个暴脾气摆摆手,唉声叹气:“老赵这是又想起他那兄弟,正在里头伤怀。”

众人闻言,火气瞬间消散。

大家伙儿全是一路颠沛流离走过来的,在那些风雨同舟、互相扶持的日子里,彼此的感情早非同一般,那名属官亦是。对赵奉而言是真正的手足兄弟,他如何不难受?

“散了吧,估计是老赵今儿碰见什么看到什么,一时触景生情了。让他嚎,发泄够了就消停了。”他摆手示意众人各回各位,不要聚在这里,“有公肃在,没事。”

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未曾料到赵奉居然哭嚎了半夜。

早上碰见赵奉,不忘抱怨他两句。

赵奉此时神色如常,莫说哭哑嗓子,他连眼皮都不带肿的,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娇气什么?我哭得再大声有你们打鼾大?打鼾胜打雷,还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如雷鼾声都吵不醒,还矫情这个?

众人:“……”

若非在军营,高低要赏赵奉一顿胖揍。

赵奉神色如常去操练士兵,士兵也以为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备战日,孰料将军好似吃错药,严苛到让身经百战的他们也腿软。半天下来就没几个还能站着说话的。

他们身体遭受重创,精神也被攻击。一时间,校场各处鬼哭狼嚎,不亚于赵奉昨日凄厉。赵奉的反常很快传入吴贤耳中,待听到赵奉反常源于昨夜悼念属官,他神色不由得有些尴尬,歇了来慰问赵奉的心。那个属官的死,俨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拔不掉,留着又隐隐作痛。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大义自己想开点了。

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吴贤揉着酸胀不已的鼻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扬起唇角。

慈爱的目光落向在身侧等待的少年,冲着对方点了点头。不待少年欢呼雀跃,他又道:“只是两军开战在即,只能在朝黎关附近逛逛,不能跑太远了,懂吗?”

二儿子生辰将近,吴贤每年都会给他准备礼物,但这孩子却说大军吃紧,不想破费,只要能带他出门放放风、打打猎就好。吴贤笑道:“除了这个,其他不要?”

眉目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摇摇头,双目盈满孩子对父亲的孺慕:“儿子有阿父陪着过生辰便够了……阿父近来这么忙,儿子想见见您,跟您多说两句话都难……”

吴贤的心被小小触动。

恍惚想起来他确实很久没跟儿子相处,稍微斟酌便答应儿子请求。他们父子在天海便时不时一块儿出门狩猎,穿梭密林,驰骋猎场。儿子的箭术还是他手把手教的。

吴贤叹道:“这是为父的不是。”

这个儿子像极了他,父子俩一个牛脾气,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但或许是年纪渐长懂事了,也学会理解他为父的不容易,这让他如何能不喜欢?用生辰礼换自己陪伴,想来是真的想他,而他又确实忽略了孩子。吴贤招手唤来左右,准备出猎的物品。

父子俩其乐融融。

却不知还有一个儿子嫉妒得眼睛发红。

仿佛有条黑漆漆的毒蛇盘踞在他的胸臆,缠绕着他的心脏。随着肌肉蠕动,一点点收缩力道,让他有种心脏被人捏爆的错觉。不仅如此,那毒蛇还滴答滴答流着能让人见血封喉的毒汁,一点点污染他的心。他在内心不受控制地质问、咆哮,面目狰狞!

嫉妒和恨意让他五官扭曲。

“大公子?”

如水清澈的男声唤醒他沉沦的神智。

他蓦地清醒了几分,双目惊恐又担心地看着眼前端坐着的男人,神色忐忑地垂首:“我、我刚才走神,还请先生莫怪……”

秦礼此刻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具体情绪,他似怜悯又宽和地看着大公子:“大公子不必道歉,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奉这个便宜老师无暇他顾,大公子身边最亲近的随侍还因检举“二公子密谋害大公子”之事,被人灭口,吴贤认定大儿子身边有小人蛊惑他们兄弟阋墙,着手清理一批。

虽说大公子如今出行还是前呼后拥,但里头却没一个亲信,他没一点儿安全感。

失去了仅有的心灵港湾,大公子的存在感愈发透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被崔孝的【视若无睹】光顾了。跟明珠般熠熠生辉的弟弟相比,大公子就是一颗不值钱的干瘪鱼目,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无人关心。这种状态下的少年郎,谁的心理能健康发育?

大公子双眸水润润的。

面对秦礼的温和与友善,眼眶微热。

秦礼笑道:“大公子也想出猎?”

大公子难过地低垂脑袋,双手搁在膝上,声如蚊讷:“嗯,想,只是学生箭术平庸,若跟着过去,反倒叫阿父糟心……”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很喜欢允文允武的弟弟,又因为弟弟是次子,没有继承家业的负担,哪怕父亲对兄弟俩一碗水端平,一样要求严苛,但对弟弟总温柔一些。

奈何他天资差,学什么都慢,性格也不讨喜,父亲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得失望,最后连失望都懒得施舍。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他努力学着当继承人,努力学着当好兄长,希望给他们当学习的榜样……但是太难太难了,他学什么都不行。

莫说如此优秀的同胞二弟,即便是侧夫人所出的几个庶弟学得都比他快,启蒙不用几年就将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反倒要向弟弟学习。倘若他是父亲,他也会失望的。

只是他不明白,他也是父亲的儿子。

除了表现不优秀出众,他对父亲的孺慕不比弟弟们少分毫,为何父亲不能多分他一点儿疼爱?任由他这般不尴不尬,任由二弟对他嫌弃,甚至还要出手毒害他……

他唯一忠心耿耿的随侍也被灭口。

父亲说这事儿到此结束,包庇了二弟,等同于漠视他这条命。在极度的孤立无助之下,他钻了牛角尖,但同时也萌生念头——是不是连父亲也盼着他死?

立嫡必长,方能绝庶孽觊觎,断霍乱源本。即便是嫡母之次子,也概同庶孽。因为只有嫡长才是大宗,其余兄弟不论从谁肚子里出来,全是小宗。只要他死了,不再占着嫡长的名头,二弟就能自然而然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其他人也不会争论了。

奈何他还活着。

他自己也想继续活下去。

平庸的人就没有资格生存于世吗?

父亲失望他的平庸,但他何尝想要平庸呢?他没得选择,嫡长这个名分也是被迫塞到手中的,非他所愿!这么多年,他背后付出多少努力汗水心血,父亲可有看过?

强烈的求生欲和嫉妒成了灌溉野心的肥料,他一边怯懦地看着秦礼,低声示弱,一边又寄希望于对方能对自己怜悯一二。

他手中实在没有能用的人了!

眼前的秦礼愿意施舍善意,之于他就是救命稻草!他心里很清楚,秦礼观念传统,一向是嫡长继承的拥趸者。虽说失宠于父亲,但秦礼有能力,若能为自己筹划谋算,自己的处境想来能好许多。再差也就这样,只要对方帮他,他总能过得更好一些!

他的可怜果然让秦礼有些感同身受。

“箭术?我倒是略懂一些。大公子若不嫌弃,趁今日天色好去校场走一圈?”

大公子心下一喜,脸上也浮现些许喜色,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他求之不得。

至于秦礼?

嗯,他也求之不得。

别看秦礼一袭文士儒衫,看着好似弱不禁风,但衣袍之下也有肌理分明的轮廓,双臂更是能轻松拉开两石的大弓。隔着一百五十多步,不用任何文气加成,亦能轻松射穿箭靶。这一手看得大公子眼睛发亮,央求秦礼教自己,意识到不妥,微红了脸。

秦礼好似没看到他的窘迫,笑道:“近日清闲,大公子若真想学就好好学……”

他耐心指导大公子的每一个动作。

“对,就是如此,稳住手臂……”

大公子的臂力稍缺,秦礼便手把手帮他一起拉开弓弦。箭矢离弦,射中靶心。

“弓箭手所用长弓不适合大公子,回头帮大公子制一把,私下多练练找手感,不说百发百中,射个把猎物还是行的。”秦礼说了不少心得,还答应帮他量身打造一把。

大公子惊愕:“先生还会制弓?”

秦礼笑容亲和,跟大公子印象中的不苟言笑不太一样,眼前的人更有活人气:“少时学过一些,只是荒废多年,手艺不如工匠那般好,大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大公子摇头如拨浪鼓。

他怎会嫌弃?

父亲曾经重用的秦礼愿意亲近自己,好开端!别看他年纪不大,天资平庸,但耳濡目染学来的心计还是有的。他也疑惑过秦礼为何会突然来亲近自己,人人都清楚他这个嫡长不受父亲待见,风雨飘摇,投靠他没任何好处,但秦礼没给他猜疑的机会。

拉出赵奉这个挡箭牌。

直言是赵奉放心不下大公子这个学生,私下跟秦礼说了好话,秦礼受人之托,加之近来清闲,便关心关心大公子。二人只论私交,不谈正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答案让大公子松口气的同时又失落,前者是因为秦礼接近的目的很单纯,后者是因为秦礼接近的理由太单纯!害他白高兴。

秦礼带着大公子在校场待了一下午。

有良师温柔细心地鼓励指导,大公子稀烂的箭术还真好不少,给予他莫大信心。

二人分别,秦礼噙笑回了营帐。

帐内有一双幽怨的眼睛,赵奉在此等他良久:“公肃怎么去亲近大公子了?”

秦礼神色如常:“大公子一人孤零零,怪可怜的,便陪着他在校场玩了会儿。”

这一个下午过得挺愉快。

赵奉险些被噎得说不出话。

昨夜的消息让他痛苦得彻夜未眠,他不相信公肃没有半分怨恨,更别说第二天温温柔柔去亲近此前一直避嫌的大公子。赵奉知道此事,眼睛瞪大得好似见了鬼了。

气得脱口而出:“他有什么可怜的?”

秦礼眸色深幽:“确实可怜。”

赵奉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只是,他从来不会质疑秦礼的决定。

赵奉沉默了,秦礼却开始发问。

“大义是觉得无法理解?”

赵奉道:“这时候就别节外生枝了。”

既然要断干净,那就彻底一刀两断。

“节外生枝?为何不是恰如其分呢?”秦礼语调古怪地发出一声哂笑,话锋一转,话题又拐到阴魂不散的恶谋头上,“还别说,祈元良骗人信任的手段还挺好用。”

赵奉不解:“骗大公子信任?”

懦弱平庸的大公子有毛用啊?虽然没说出口,但赵奉写脸上了,秦礼垂眸,阴冷一笑:“大义,你猜我对主公可有怨恨?”

赵奉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礼平静道:“我有。”

赵奉怔怔问:“所以?”

秦礼:“送主公一个教训。”

赵奉茫然:“教训?”

“不听话的主公,留着何用?但秦某尚有几分良心,做不出弑主恶行,所以才只是一个小小教训。”这些年的桩桩件件,秦礼可以忍,但赵奉属官之死,触及底线。

从某种程度来说——

他们一家是为他秦公肃而死的!

这一笔血债,理当由他去讨!

赵奉隐约明白了什么,看着秦礼的目光有些惊悚,但还是那句话——他不会质疑秦礼的决定,秦礼是秦公子,一辈子都是!

他道:“好!”

秦礼抚摸着手中书简,垂眸:“若是祈元良,此刻应该会借着吴昭德出猎动手,安排得合情合理,但我终究有几分良心。”

例如死个把儿子,尝尝锥心之痛。

赵奉:“……确实有。”

有,但不多。

当年的秦公子,如今的秦公肃——憎恶元良,理解元良,成为元良。

PS:吴贤对二儿子这里有点BUG,翻了翻前文,改了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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