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

“顶上去。”

在蝉惊梦口中只有三个字。

甚至并不高声。

但在这推月移时的绝巅战场,虺天姥和鸩良逢这样的一域之主、妖界天尊,需要以性命来回应。

在生死无常的黯渊,长成相逢于绝巅的强大天妖,终究得享万寿,拥有无限的可能。他们向来只习惯收割对手的性命,并不习惯奉献自己的一生。

“天姥,此乱命也,不必听从。”鸩良逢的声音紧切:“吕延度已死,局势暂缓,当图后计——荆国人现在还不知要疯成什么样,咱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黯渊里相互扶持走到今天,心意相通,万念转于一瞬,不受任何信道制约。

虺天姥肥胖而面衰,怎么都不算一个美人,更谈不上英雄气概。但声音在独属于他们二者的【黯池】中,涟漪微泛,有一种平静的力量:“战争已经开始,军中无乱命,唯乱军命者。”

平整如黑砖的黯池,有淡红色的水泡不断鼓起又破灭,那是鸩良逢的声音在水中潜游:“我们并非没有奉献,我们也在这里拼了命,并且拼掉了吕延度和罗睺——谁都不能否认我们的贡献。现在你我都受了伤,也该量力而行,为自己考虑。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虺天姥的声音说:“这是可以说服黯渊子民的理由,但说服不了我自己。”

无光之池,飞禽静立。

其身泛为紫绿,长颈赤喙,体大雄健,展羽如云。

这是鸩良逢在【黯池】中的显形。

像个神话中的造物。相较于他的本貌,此形要漂亮得多。

“天姥,我们活到今天不容易。”

“我们对得起妖族了,对得起所有。”

赤喙流光,红眸低垂,鸩良逢非常地认真:“我们不是拒绝战斗,但拒绝以送死为目的战斗。蝉惊梦这话说得轻巧——让我们顶上去,拿什么顶?要是荆国人不退呢?他是高瞻远瞩,说要耗死荆国。可我们就是那份最先燃尽的耗材,并且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把荆国耗死!”

“此次出征神霄,是你我身为黯渊之主的责任。我们没有回避,已然战至此时。”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有求恳:“但我不愿意牺牲,不愿意无意义地牺牲……更不愿意你也牺牲在这里!”

“我和你有同样的不愿意。只是神霄若败,你我又将如何?”虺天姥的声音问。

“宇宙无限,你我绝巅,哪里不能容身。甚或者……”鸩良逢的声音道:“你我现在掉头去现世,仍不失天尊之位。黯渊子民,我们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总好过在这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里,被蝉惊梦这样的好大喜功之辈,拿去填眼做耗材。”

蛇颈有一圈碧鳞的黑色巨蟒,在黯池之底游动。虺天姥的声音,在经过黯池之水的涤荡后,显出几分沁凉:“流亡宇宙,朝不保夕,就等着哪天被人族真君缉捕,才算终了。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至于掉头去现世——”

她叹息道:“君不见昔日龙族,不见今日水族吗?”

“诸天万界有从于人族者,哪家落得了好?修罗之怨结,无底虞渊,你但凡看一眼,不会再生此念。”

“这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这是世界的必然。就像妖庭之时……从于我者,为奴为婢。不从我者,灰飞烟灭。”

“现世诚然广大,却逼仄得只容得下一个族群!诸天万界有无穷数的选择,天帝之冠只有一顶。”

虺天姥何尝舍得赴死呢?但她看得很清楚:“你我非人,永不会被当成人。”

鸩良逢并不同意,或者说他不愿同意:“水族近况还好,未来光明有路走,黄河之会能跻身。福允钦、酆师泽,现在都很受尊重。前景向好,未来可期。”

“酆师泽联系过你了?通过善太息河?”虺天姥一听就知内情,声音更冷几分:“福允钦已经忘了被吊在观河台上受刑的时候吗?如今甘为人族猎犬,摇起尾巴来,和敖舒意一样下贱!这些水族的忘性是很大,你鸩良逢的记性也不好吗?”

“你说现状,说未来可期——水族的确过了几天好日子。”

“但那是因为我们站在这里开启的神霄战争!人族面对压力,必须要重视他们的盟友。”

巨蟒静停在水底,像一座漫长的山脉:“你还不明白吗?这正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如果我们可以得到承诺呢?”鸩良逢略略沉默,而后道:“水族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得到越来越多的人认可。是因为敖舒意押注那个人,而那个人支持水族——若我们能够得到相等的承诺呢?”

虺天姥呵然一声:“万界魁绝的剑客,做起了说客!”

她的声音是冷漠的:“且不说他如何兑现他的承诺……便直言他的名字吧!我且问你——敖舒意比之姜望,孰强孰弱?”

鸩良逢终道:“那人……自然比不得超脱。”

虺天姥问:“何以姜望能够撑起水族今天的地位,敖舒意却不能?”

鸩良逢不语,而她自答:“无他。敖舒意是水族,姜望人族也!”

“他们嘴里说着人族水族一家,实际还是泾渭分明。”

“黯渊若是投敌,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如此。”

“如果不是姜望几次出手,水族现在已经如猪狗被圈养——”

她问:“你是指望姜望永远不变,还是指望人族永远有姜望?”

两般都不现实。

不是说指望姜望不现实。

而是鸩良逢这样的强者明白,把生活的指望落在任何一个“他者”身上,都只有必然苦涩的结果。

他低头,把尖长的赤喙探进水下,声音似也寒凉了:“天姥,道理我都懂。我怎会不懂呢?我只是不知道,我怎么才能保护你。我……找不到办法。”

虺之于蛇族,鸩之于羽族,都是极稀少的族群,而又不似凤、麒那般尊贵。

他们都是小姓凌大族,寒苦成天尊,个中艰难,不能尽述言语。

说起来“虺”和“鸩”还是世仇。代代杀伐,皆欲族诛对方。

他们的第一次相逢,也是生死相争。

可是第一次学会“信任”,也是因为彼此。

中间有过很多年,互相避讳不相见,以为时间可以淡化所有……危机关头再次重逢,仍如野火烧秋草。

两个背负家族仇恨、也承载着家族命运的年轻妖族,在风急浪高的黯渊,只能依靠彼此,相互扶持前行。

最后他们并肩站在超凡道路的最高处,以为从此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却还是要面临艰难的选择。

我怎么保护你呢——在攻势如此猛烈,力量如此强大的现世人族之前,鸩良逢一再想起年轻时候和虺天姥同行的忐忑,那时候他总是不安,总是不敢入眠,怕一觉醒来就失去。

今亦如此。

虺天姥在水底游动,这沉重的黯池之水,每一滴都是他们苦心熬练,历经岁月,贮久弥香。有助于温养道身,催化道质。于他们两个的道途都有利。

每一次游过黯池,都不免咀嚼过往点滴。

鳞开鳞合如饮水,她的声音也静水流深:“我理解,我理解你,良逢。因为我们怀着同样的心情。”

“可我想到更多,我不免想到。我们有孩子,我们的孩子还有孩子,子子孙孙不能计。诚然我们对子嗣都很淡漠,长期以来眼中只有道途和彼此。但近来我还是想到他们——他们以后会怎样?”

她问:“如我们来时一般艰难吗?抑或稍好一些?还是说,他们没有以后了呢?”

鸩良逢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们隔水对视,如隔天涯。但彼此共处黯池,共享道途与未来,亦不能更亲近。

虺天姥的声音说:“所谓天妖举为法坛,妖皇身开混沌,那一切都已经太遥远。”

“我一度觉得那只是传说——”

“倘若不是执掌黯渊后,我开始直面人族的兵锋。”

“我不是说现世人族的兵锋有多么可怕。而是说——只有真正体会到那种压迫感,才明白要赢得这些喘息的机会,都需要付出什么。”

“才明白他们付出了什么。”

“那不是轻飘飘的传说而已。”

“我从来没有什么仇恨观念,不会被道德约束,除了你之外,不在意身边或者身后都有谁。”

“什么远古天庭,蜈岭血战,我只当故事来听。”

“可羽祯舍路开神霄,柴胤放花弃超脱,都是当代发生的事情……鼠独秋正战死在你我的眼前。”

“鼠独秋啊,在地沟里喝泥水的那个,我常常跟你笑话的那一个——没点天尊样子,但正是他,撕下了人族的伤口,埋葬了吕延度,叫蝉惊梦看到机会。”

“是的那未必是机会。”

“妖族的处境你明白我也明白。”

“苦笼派究竟是最聪明的那群妖族,还是最懦弱的,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剿灭他们的时候,麒观应说这是一群懦夫,而那时我想——他们连死亡都不怕,他们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多么有牺牲精神,我的残忍卑劣无情你都深知……只是我现在明白,团结是唯一的办法。”

“我说的办法,不是我怎样保护你,你怎样保护我。”

“而是如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我们的后代子孙,如何生存,如何能够避免今天这样的难题,如何脱出笼中——”

巨蟒游出水面,变成了纤长的小蛇。顺着赤喙一路上攀,最后绕到了鸩鸟的长颈,如藤蔓缠在大树上,他们亲密纠缠,彼此无分。

“或许永远不能脱出。”

蝮蛇吐信而呢喃:“我已不知所言。但是良逢,你能明白我吗?”

鸩鸟垂下赤眸:“我始终觉得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后他轻轻触碰那圈碧鳞:“但我会跟着你选。”

漫长岁月里的共存,让他们建立了超越所有的亲密关系。灵魂的亲密纠缠、彼此依偎,都通过【黯池】发生。反应到绝巅战场,也不过是动念之间。

压在弘吾都督刀光下、已见去意的两尊天妖,赫然暴起!

“奉太古皇城令,我将于此一步不退,誓绝荆人于月下,替霸国降格!”鸩良逢鼓双刀回折,架在宫希晏的长刀上,撩起一长溜飞溅的火星:“诸天有死于人族刀锋者,先自妖族始!”

他五官生得实在不够好,鼓眼而槽鼻。

刀锋对撞出的星子,溅在他的脸上,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点,那是在争杀中沸燃的道质,在腐蚀这具道躯。

但他面无表情,身法愈见矫健,刀光愈发狠厉,似一团绕宫希晏而转的风雷,时不时炸开霹雳——轰隆隆隆!

电光照出了虺天姥阴冷的老脸。

她在厮杀中却无言语,肥胖身形几是贴着宫希晏的刀尖走,獠牙短匕倒扣在腕上,眸中有暗红的火舌在跳跃。

这是真正生死相搏的姿态,一旦鸩虺交叠,绝巅受创亦毒死。

杀得荆国退一步,生机在其中!

鼠独秋钩织一生的黯纹,在最后的爆炸里,绽放在神霄世界的天空。张开千枝万叶,像一颗不断消逝的神树。

吕延度一生缔结的星契,只剩余晖点点似流萤飞过。

爆竹声里辞旧岁,一树烟花迎新天。

如此美丽的时空下,鸩良逢和虺天姥编织出以命搏命的杀局,也明确彰显了太古皇城的战略姿态。

当此时也,宫希晏不闪不避,不退一步,横刀压两妖,声慑万里:“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失令者诛——令从我出!”

他高喝:“唐问雪!”

他下令:“举兵!”

冷月裁秋这时正将【天妖葬魂曲】的波澜分开,荆国长公主似一支出水的夜棠,刀尖滴落的妖气,如凝液一般。丝丝缕缕消逝的,都是永瞑地窟的毒瘴。

她在前来援救宫希晏的路上不发一言,但动作已变——

伸手而探,便似水中捞月,自尚未散尽的妖魂涟漪中,将那【极煞天轮】取回。

抬手一按,修长五指将天轮按在空中,使之箍住新月。

煞气滚滚,在明月之中如烟尘。

天轮嵌月,开此为门。

滚滚兵煞似飞瀑而下,显化成一座座兵阵,一支支军旗……高举的刀枪如林!

大军至矣。

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数十万大军阵列,真个如海潮翻卷。

茫茫兵煞升举为云,好似移动的华盖,却已遮天。

不同形色的制式甲胄,反折月光如雪。

间中有一个身着蓝色战甲的国字脸将军,倒拖一杆巨大的偃月刀,突出阵前,在兵煞之中登举潮头。

“天衡府当此征时!”

“端木宗焘奉征天大元帅令!”

端木宗焘大荆七卫之天衡卫的统帅,也是名闻列国的防守战大师。

以其当世真人的修为,深为诸方认可的兵家之术,于【极煞天轮】之中镇抚四军,调和兵煞,以待征时,而至此刻。

宫希晏一声令下,他即身领狂潮,刀鼓全军。

早就做好准备,聚煞待于【极煞天轮】的霸国强军,于此前奔后涌,一并降临神霄。

猎猎旗帜,飘扬着铁血绣字。

曰“弘吾”“天衡”“神骄”“黄龙”。

绝巅强者,一下子出动了六位。

天下强军,一下子出动了四军!

荆国已经把这场争势之局,打成了倾国之战。

征景伐牧也不过如此。

早早押注神霄的军庭帝国,并不甘心将长久准备的优势,消磨在前期的对耗之中。

马蹄长踏青石裂,长刀藏鞘已倦声。

备战多年,箭在弦上。

吕延度、罗睺虽死,宫希晏并没有收缩防线、舔舐伤口的意思。

反而在吕延度身死的这刻,妖族表现出“耗坠荆国霸格”之战略意图的这刻,骤提大军于战场,要建立更大的战争优势。

“端木宗焘将天衡卫!命尔筑造飞天堡垒,拱卫月门,就在这里建立大荆帝国的前进营地。”

“黄弗领黄龙卫!尔当巡猎东北,划界三千里,不使妖兵有一卒犯界。”

他作为此战主帅,简洁有力地发布命令:“弘吾、神骄二军,本督自将之!”

能将十万强兵,如臂使指者,都是天下名将。

在此基础之上,能够将兵百万,运于掌中。进则破国伐都,退则争杀无上,则非兵家宗师不可,个个都是顶级帅才。

宫希晏就是“帅百万之才”。

此刻一声令下,意掌两军。弘吾、神骄两支天下强军顷刻阵结一体,兵煞混同,二十万大军在空中结阵混转。

浩荡兵煞似神龙入双袖,鼓荡得宫希晏甲衣撞响、额显兵纹。

神骄是吕延度的军队,这些士卒与他也缺少磨合的时间。

但顶级的兵家宗师,见叶则已知秋,意念稍窥阵图,即能掌军自如。

遂有此般军煞飘扬如飞带,长刀掠空万马哀。

兵煞限空!

兵势乱法!

兵意溃敌!

两支大军一旦铺开,顷刻更改了战场环境。虽不至于真个叫绝巅不能飞、无法施展法术、战意崩溃,却也产生了极强的限制,把这里变作宫希晏的主场。

此即兵家宗师在战场上的极致体现。他的刀光横折,在天地间自由生长,将极意天魔也一并划来,就此一刀圈压三绝巅!

黄舍利提壶坐定雷音塔,四面来风皆不动,只是静观八方。

端木宗焘独掌十万天衡卫,大阵分开,一队队在阵中被保护得很好的阵师、匠师飞出,推出一架架钢铁楼船,并为“飞天堡垒”的主体,迅速修筑工事、刻印阵纹。

在这先锋夺势的神霄战场,即便是匠师,也是尽数调动的超凡,俗夫已难益于事。

十万天衡卫分为十部,结成大阵“天衡御”。

兵煞环空而转,结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将所有正在抢工的阵师、匠师都裹在其中。

“天衡御”之内,轰隆雷霆,如战鼓不休。

“天衡御”之外,风雨不侵,云雾不透,在月光下流荡着铸铁般的冰冷光泽。

飞堡尚未建成,这即是一座临时的城堡!

一架架凶狠军械,已经架在了“天衡御”的各处阵点之上,乍一看这金属球体睁开了千万之眼,森冷地瞄准了未知的敌人。

黄弗更无二话,引着黄龙卫如乌云过境,浩浩荡荡便赴东北——那是妖族主力军队第一时间赶到的方向。

他要御敌于三千里外,为荆国建立更广阔的战场营地,为宫希晏创造不受干扰的战场——无论敌援多少,在那之前,要尽可能吞掉蝉惊梦嵌在这里的棋子!

宫希晏悍然举军,是惊天豪赌。

在场唯一有可能动摇这场赌局的,只有荆国长公主,作为大荆帝室在神霄战场的代表,她有资格做更高层次的叙事。

但出身军庭皇室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在战场的决定被感情影响——这感情包括她与宫希晏的爱恨情仇,也包括她作为唐氏血脉对荆国社稷的担忧。

皇帝已命宫希晏为征天大元帅,统御四军,她便只有听令的份。

此时举轮已嵌月,折身如孤雁骤返。人亦倾刀光,在泠泠月色中,斩出一双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

海族无冤皇主,其名“占寿”也!

其在暗处被斩出,失去了偷袭的先机。在这个瞬间眸光急剧闪烁,遽停为蓝——那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

神霄世界有内海,名为“荒泽”,乃先天神灵【大荒落】所据。

此时占寿一眼,照海如镜。

海色映天光,波涛竟在空中翻卷。

浪潮之中有千奇百怪的战争海兽,一个个手握双枪、背负飞枪的海族战士,随着浪潮涌现。

此即无常海域的终极武装,“无常飞甲”。

代表海族以皇主强军,正式参与此处月门的争夺战!

蝉惊梦的战争动员,和宫希晏的军令,一前一后发出,各自都不留余地,而在瞬间把战争烈度推到极限。

不仅妖族立刻要军援,魔族、海族、修罗族,也绝不能置身事外。

在天是为一轮月,在地是四面八方的惊虹。

生死竞速,俱在其中。

……

……

猕知本是生还是死,是沉眠还是假装沉眠,这将成为一个长久的谜题。

非杀至太古皇城,不可得谜底。

将薄幸郎留在了太古皇城,将猕知本留在封神台,姜望提身挂剑,径往神霄之门。

这扇银白色的大门,他是世上最早的见证者之一,当时还藏在红妆镜里——

曾经的妖庭至宝,几经破碎又修复,终于也成为灵性尽失的器物,仅能留作怀缅。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落幕后,景国闾丘文月请求他将此镜献出,好让景国复之,以用于神霄战争,广益人族。当然也有补偿若干,灵物不等。

齐国博望侯则代齐国表示,愿倾国力助荡魔天君修复此镜,不求存有此镜,但求镜有其用,照妖照龙都行。

他当场在观河台上,将此镜献于太虚道主,以偿还这么多年来,他在太虚阁的框架下行事,所得到的超脱庇护——

太虚道主虽然从未真正出过手,但这份震慑真实存在。

太虚道主虽然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有任何私心感受,但姜望自己是在意的。

集天下行者之智慧,穷太虚幻境之力,若能修复此镜,重现远古威能,则于太虚幻境本身,于即将到来的神霄战场,都是大益。

神霄之门的诞生、封印,和推开,姜望都是观众。

冥冥中自有一种缘分在。

当他跨过此门,也就跨进了缘分中——

四下茫茫,宇宙混沌。

有万万里的雷电泛紫,有巨大的星辰风化为沙瀑。有一缕瘴气,蒸腾出无上仙境。有一个泡沫,破碎了误闯此间的某个生灵……宏图伟业的一生。

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秩序。每一步路都需要重新开拓,每一个动作都要打破混沌。

姜望立身虚无,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种种。

不在意方向的混乱,他所立足之处,即是此世中心。他抬步而走的方向,就是那个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前”!

传说世尊出生之时,就指天划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今他也抵达了这个境界,九天十地,以我为尊。

故此抬眼:“阁下费好大功夫,请我来此,我亦欣然相赴!怎么近我却情怯?难道到了这时候,在你的地盘上,还要我请你出来?”

那巨大星辰所风化的沙瀑,轰隆隆流过指隙,仿佛以此度量了时间。

握住流沙的手,缓慢合拢,于是在这混沌之世,逐渐观显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

此尊以长袍披身,肌肉如山峦起伏,筋骨粗大,皮有铜色。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仿佛开辟此世之天,而就这样注视着姜望:“黑莲寺方丈赠我这串缘分念珠,暂且叫你留一步。”

双眸真如日月悬:“我亦附着神霄开此混沌世,以为外客所居。留宿吧!不如也……三十三年。”

“某家不嫌陋室,但厌恶主。你说渡世弥因,我也认得。”姜望并不做什么高大的显化,只是平静地瞧着他:“未知你是?”

巨灵轰然而笑:“老子虎伯卿!”

太行大祖虎伯卿,曾与柴胤齐名的妖族领袖!

姜望如蚊虫虚悬在巨灵之前,相形渺小,声却从容:“用妖师如来成道前的念珠,来抓住冥冥中的缘分。以一尊神霄世界先天神灵为胎膜,外聚混沌所结成的附着于神霄的世界……叫我一步踏错至此间,确实是大手笔。”

他摇了摇头,抬起二指来:“但我若不肯来,此地也载不得我。”

并剑指只一划——

“我若不想见,什么太行大祖没听过!”

茫茫混沌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雷电亦切分,星辰则高举。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一指开天!

此陆霜河之剑也。以之在此,创造天地秩序。

姜望终于脚踏实地。

虎伯卿所显化的巨灵,也握住时之沙,轰隆隆行于天地间。

“好小子!助我创世,为我留沃土!”

他的声音宏大,如雷霆翻滚:“口中说得大话!那你为何肯来此间?”

姜望放松剑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你为什么不在神霄世界拦我,同我争杀于混乱战场,却要另开小世界?”

虎伯卿哈哈地笑:“那是羽祯大祖所创造的希望之地,老子不想打坏了它!”

“我的理由差不多。”

姜望已放出见闻之仙感受这个新生的世界,就如虎伯卿正以双脚丈量大地。

后者抬步起群山,惊天动地,他却卓然而立,淡看春风。

他的声音轻缓,也似微风拂面而去:“人族的旗帜已经竖在了这里,此即为人族一飞地。此剑奉于天下,不好再割人族之土。”

但那一缕出于唇齿的吐息,终究浩荡为吞咽混沌的龙卷。

西北天缺有霜杀之风,落到大地是白龙过境。

呼啸间将层峦叠嶂都敲碎,将虎伯卿丈量又夯实过的土地,开出沟壑河渊来,竟如犁庭一般!

“哈哈哈,人族一飞地!”虎伯卿大笑遽止:“尔入囚笼不知厄,死到临头作惊人语。好狂徒!在现世被吹捧惯了,真当自己是无敌绝巅吗?”

双方开世又争世,抢夺这个新生世界的权柄。

参与笼中斗的二者,入此笼中,都要先把住铁笼的钥匙,让自己有进退的自由。

虎伯卿已经很多年没有步量大地,上一次还是在妖界行走,边走边笑,狂歌当哭。

那时候他还在问,为什么天生贵胄的妖族,竟沦为笼中雀,阶下囚。

如今他已不再问,因为他正在行。

他俯视着年轻的姜望,思绪拉到很远,仿佛看到时间长河里,一次次的浪头。唇齿之间有涩味,声音却豪迈:“昔日我与姬玉夙分生死,他也号称‘无敌衍道’。我称量他的剑,却也不算什么!”

姜望微微而笑:“《景略》上说‘七年逐虎’,原来是司马衡笔误。当年竟是你逐走了景太祖?”

虎伯卿纵然为妖,难道能说司马衡笔有不实?敢说司马衡误笔吗?

他只是呵然一声,呼啸雷霆:“两军交伐我不如他,阵前搏杀他未胜我!”

天空已经高举,被两位绝巅者的恐怖力量开拓。

此刻是黑色雷霆与青色雷霆争锋,在空中撕咬翻折,像两条彼此纠缠的大龙。恰如棋争,正是劫逢。

“好一个未胜你!”姜望笑意愈浓:“妖皇也未胜我,羽祯不能同我争锋,想来彼辈,也不过尔尔!”

“黄口小儿,倒是个牙尖嘴利的。”虎伯卿不见动怒,只乐呵呵地斗嘴:“老子跟柴胤齐名,并举妖土,压得一众人族绝巅噤声时,你爷爷的爷爷都还在吃奶!你的无敌衍道,难道只靠口舌吗?近前来!”

双方正在争天权,天空大地,山川河流,无所不争。此刻谁先放手,就等于放弃了战场的主导权。

对于彼此,先出手反而失先机。

“柴道主自然是值得尊敬的,但你说你们齐名……”

姜望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书上说景太祖‘七年逐虎,九年退柴胤’——”

“史笔一字春秋,我亦逐字揣摩。”

“你比柴胤,差的不止两年时间。还有一个‘退’字,和一个‘逐’字。还有你仗虎族之威风,徒留族势,而柴胤力挽狂澜,拒景九年,独显其名。”

“史书上区区一句,你就有三不如。不提今日祂已超脱无上,即便同境之时,你差之何止三分?”

他微微地笑:“怎么,你们妖族也有强行齐名的习惯吗?”

虎伯卿却是大笑回应:“我自然不如柴道主,怎么你自觉强过姬玉夙吗?”

姜望云淡风轻:“论及对现世的贡献,对妖界的开拓,对你们这些妖族老前辈的打击……我当然不能跟景太祖比。”

“但若以战力而论。”

“江山代有人才出。”

“今之无敌,必胜昔之无敌。”

他的眉头只是轻轻一扬,那凌世的锋芒便再难压抑,如峰起群山,树魁林海:“不然时代的进步何以体现,先贤的功绩何以彰显,我何以魁称绝巅?”

虎伯卿摇头而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又带几分冠冕堂皇的话,你倒是和姬玉夙一个路数,张口就来——他已妄至魂消,但不知你更狂到何时!”

“这就狂了吗?”姜望在这时抬手。

天空青雷骤击于玄雷,使之见裂千万段。

他的手探在空中,取来雷珠颗颗,似取一串珠帘。

“你转渡世念珠,自张世界胎膜,自开此世,才能与我争权到此时。山已绝巅,见天高而觉天狂耶?”

他抬起眼睛,此世顷刻轰隆雷响,万千电光,都只向虎伯卿杀去!

此世雷罚遂应他意,此世天权都为他夺。

“古往今来天时在我,四方上下唯我无敌!”

无论真正生死搏杀,胜负如何。

以姜望对现世天道的掌控,在天权的竞争上,诸天万界亦只寥寥几个对手,而虎伯卿不在其中!

他到这时才踏步,大踏步地向虎伯卿走去。

手中未按剑,天地都作鸣。

像一粒尘走向了一座山。

今以微渺杀宏大。

当然在事实上,掌握了此世天权的姜望,才是这个世界里更宏大的那一个。

虎伯卿手中握住的流沙已逝尽,这是他在天权对峙中所争取到的时间。

大手一捞,却是在广阔天地间,捞起了一串念珠。

圆润光洁的每一颗,都映照着天边的雷光,流转着世界边缘的晕影。

“渡世念珠”每一颗都是缘分所结,所以又叫“缘分念珠”。

当初妖师如来叛离古难山,带走《渡法正典》,也称是带走了与佛的缘分,自此建立黑莲寺。

虎伯卿正是以此念珠,牵引缘分,把姜望诱来此世。又用这串念珠,映照姜望的天缘。

而后他单掌推山!

这只大手如巍峨天柱,掌托一座绵延山脉,好似天外之天。

“大千世界,谁敢称无敌?”

他以此山为投枪,猛然砸向姜望:“虎伯卿好杀无敌者!”

此山磅礴,其名“太行”!

曾经在远古时代,就是虎族的圣地。

当年妖族大撤退,虎族圣者拔此山而归妖界。

今为虎伯卿作兵戈,杀向现世第一绝巅,可谓“归途”。

真有几分远古时代的辉煌照影。

姜望却只是骤张五指。

亿万顷的雷海顷流而下,浇透雄山。隐隐只能得见几分山色,雷霆挂在山体上,垂成一道道青紫色的锁链。

姜望的五指又合握。

道则的碰撞,道质的交锋,不过都湮在雷霆里。发出声响也都闷。

雷海缚山便骤紧,雷光愈收,山愈小,到最后只是一颗泥丸,落在姜望掌中。

他垂眸俯照,声亦淡然:“这就是太行山吗?”

瞧来实在轻松!

随手握住,扔向天外:“今日摘来掌中,还现世一泥丸。”

轰隆隆隆!

现世民众仰首者,莫不惊呼。但有荡魔天君之言滚似雷霆,遂无所忧。

仰见巨山倾落,俄而化泥丸,最后只是一个泥点,飞溅在观河台的那块白日碑下。观微者能见磅礴,凡目视之亦只泥点也。

山河变易多少年,寸山寸水都有名,现世早没有承载太行山的地方。

就像今天的妖族,确无一山可承,一水可载。

在神霄天外,这新开的混沌世界里,姜望看着对面的虎伯卿:“你不要再叫太行大祖了,另外寻个山头吧!”

虎伯卿失山而不惊,被贴面嘲讽也不怒,只抚掌而赞:“不愧古今天人!天地之力为你走,夺天权而用天权!我承认你有不输于姬玉夙的实力。”

啪!啪!啪!

另一个抚掌的声音,也慢慢地响起来。

一重重的天幕,一重重地掀开。

先是一角漆黑而缀暗红的龙袍,再是一尊高岸临世的伟躯。

平天之冠整个平天而举,尊贵旒珠仿佛此世的垂帘!

这个浑浊的笨重的世界里,竟然有这样一尊帝者。

帝王磅礴不可隐,是以一直隐在山岭之间,以太行藏王气。

遂成此……

上见上。

万界荒墓第一尊,久称无敌之帝魔君!

他亦抚掌作赞:“朕以帝权驭魔土,尔以天权缚山河,此中有共通之处,实是妙不可言!”

曾经武界照过面,登顶绝巅有二逢。

但那些都只是帝魔君的分念投照,不是他的完全体现。

这魔域第一尊的名头,在七恨超脱之前,可从未旁落。

此时他与虎伯卿一前一后,形成合围。是为神霄一局,最显份量的杀阵!

杀阵之中,姜望一脸平静。

“你再不现身,我都要犯困了。”

“所谓‘事不过三’。今三见也,你我之间也该有个结果。”

他简单地回应了帝魔君,而又随手一握,抓住了天穹狂舞的万万里青色雷霆,握在手中是一枚小小的钥匙。

代表此世天权,代表这座世界囚笼的钥匙。

他的目光在两尊绝顶强者身上巡过:“你们想要的局面,我已经奉陪。你们说的天权……我亦不甚惜!”

反手一甩,将这枚钥匙扔出天外,丢进混沌海!

轰轰轰!

新开之世合天门。

八方关锁,万界不通!

并不是说这个新开的混沌世界,能够真正困锁这些诸天绝顶的存在。

但这个几方争夺过,留下了诸多力量烙印,又有渡世念珠支持的世界,已不是绝巅吹息可灭的泡影。

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在其他强者的干扰下,轻松打破世界屏障离去。

任何一个的紧急离开,都要付出代价。

因而此世有了成为斗笼的资格。

姜望的手终于搭在了剑柄上,一缕额发掠过他并不锐利的眉:“在你们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们之前——”

他抿唇:“都别出去了。”

医生说本来是单纯疱疹,但就医不及时,又感染了,所以肿成那样。

给我开了很多药,我现在一天三顿吞药,然后又涂又敷的。

眼睛已经不肿了,眉骨那里也结了痂。

再过几天就能见人了~

最重要的是不那么疼了。

希望大家身体都健康,什么小病小痛都不要有。

下周一见~

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

神霄世界天分三重,曰【大赤虚劫至真天】、【星渊无相梵境天】、【诸炁炼性律道天】。

【大赤虚劫至真天】是最高天境,高渺无上,藏于冥冥。无形无迹,没有具体的空间和时间。非对神霄世界有洞彻根本的理解,不得涉此天境。

若以神霄世界为树,以此重天境为神霄树的最高枝头,虎伯卿和帝魔君围猎姜望的那处混沌世界,便是一枚嫁接而来、系于此枝的果。

【星渊无相梵境天】是中央天境,星合诸世,天接无穷,为万界来处。

最早的神霄之门就推开在此,最先爆发的战争,也都在此重天境中。曦光、长夜、明月、时间对流、月门争夺……包括荆国的飞天堡垒,也都在此修筑。

所谓良夜美景,星河灿烂,都是此境风景,照映于下层天境中。

【诸炁炼性律道天】是凡阙天境。神霄生灵仰观云海群星,多至此而止,目不能远,亦不可更上。他们所讨论的“天极”,都在这重天境里兜兜转转。

整个神霄世界,无数生灵活动所导致的世界规则的演化,基本都是在这重天境里发生。

能够问鼎阳神的先天神灵,大多也诞生于这重天境。

秦国的“飞云”“盖海”,载【割鹿】和【霸戎】之军,便是自【星渊无相梵境天】下降,穿【诸炁炼性律道天】,鼓破层云,而至神霄苍茫之地。

因为神霄世界诸天自由的特殊性。

秦国要修筑的大城,当然不仅仅要墙高城坚,占据有利地势、囊括丰富资源。还得是能够征调大秦军队至此,往来不禁的城池……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霄之门。

诸天势力也都以此为基础——不能竖天门者,不足以称制神霄大城。

神霄世界之大地,当下纵横三十三万里,随着此世的成长,还在不断扩张。

有四陆,曰“乾天尧洲”“金宙虞洲”“地圣阳洲”“玉宇辰洲”。

又有四海环陆,曰“东极惘海”“西极福海”“南极炎渊”“北极霜溟”。

此外还有四洲所环之内海,其名“荒泽”。

诸神为至尊神主所修筑的【曜真天圣宫】,便坐落在“乾天尧洲”,在始岁高原上,宫阙高耸,塔尖穿入云天中。

此时众神落座,代表神霄世界最强战力的十三尊阳神,都汇集于此,神念瞬息碰撞千百回,彼此争论激烈!

事实上曜真神主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急召诸神,要确立神霄秩序。可惜睁眼遇袭,一触即溃。

【曜真天圣宫】里的这些先天神灵,都还没开始讨论要不要去援救神主,就必须要开始下一个议题了——

“作为神霄世界的原生强者,掌握着此世诞生以来的最高权力,要如何应对已经到来的神霄浩劫?”

先天所孕,谓之“神灵”;后天所修,谓之“神祇”。

二者在力量层次上并没有高下之分,当然神灵的后天成长更为艰难,而神祇会更依赖信仰一些……在先天神灵销声匿迹的现世,已经没几个人记得这种分别了。

但在最高武力都是天生地养者的神霄世界,先天神灵难免自矜高贵。

此刻落座殿中圣台、执掌相应神霄权柄者,共计十二尊,其名——

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

还有一尊先天神灵姗姗来迟,名曰“乾哉”,穿一领青色的神袍,生得堂皇明贵,五官大气,体态挺拔。一直就站在殿门口,且始终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正在说些什么“神霄之事,神霄自决也”之类的话。

此尊相传是【大赤虚劫至真天】落下来的劫气所化,至今没谁能够验证祂的根底。

因为神霄世界的高速演化,也就这一百零五年的时间。诸神对于【星渊无相梵境天】,都不能说已经完全掌控,对于【大赤虚劫至真天】的探索,更是十分浅薄。

只是名为“乾哉”的此尊,向来特立独行。往时对于曜真神主,也是听调不听宣。却也没谁介意祂当下的姿态。

相较于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一触即爆的碰撞,神霄世界过去一百零五年演化进程里的种种征伐故事,简直像小孩捏泥般幼稚。

在过往的时光里,先天神灵们也彼此相争,但从未有阳神陨落。

而当下【星渊无相梵境天】里炸开的烟火,消逝的虹光……每一尊都是比他们更强大的存在。

此世的先天神灵们,高高在上已久,俨然自居永恒。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死亡的威胁,生命本能的恐惧,荡漾在祂们的神性之海。以至于列座于此的诸神,不免有些进退失据。

说投诸天联军的也有,说投现世人族的也有,“主持神霄秩序、做战场裁判”之类的话,倒是没谁再提及。

至于放弃神霄,逃亡宇宙……多少还是不容易出口。

诞生于此世的先天神灵,与神霄世界有着至为亲密的联系。一旦离开此世,必然失去阳神位格。且这种弃世逃界的降格,几乎看不到重证的机会……不像幽冥神祇那样,合于诸天万界的最中心,自身位格虽降,神性却拔高了,因此有了迈向更高的可能。

对于这些先天神灵来说,不到山穷水尽那一刻,没谁会做这样的选择。

归根结底,这场诸天乱战才刚刚开始,怎么都得再看看情况。

“好了,别吵了!这样吵下去徒然浪费时间,到时候宫门被他们推开,就由不得我们再选。”

生得冷艳,以赤色小蛇为耳坠的【赤奋若】,用一柄玉如意,敲了敲身前的神树灯台:“我现在有一个想法,跟你们商量——”

“金宙虞洲太平道的天、地、妖三官,地圣阳洲的天绝剑主,玉宇辰洲的太素玉童,以及这乾天尧洲的先天神灵玄翳、春羡。”

祂问道:“这些都是神霄世界里,除我们之外的最强者,虽未绝巅,都有绝巅之望。在这决定神霄命运的关键时刻,是否有必要请他们过来,共商大计?”

神霄世界的第一缕东南风,胎结灵性,孕育了这尊先天神灵。

【赤奋若】天生有【清明风】的神通,大约也因此心清神明,在这种世界存亡的危急时候,瞧着还是比同坐的那些先天神灵冷静一些。

祂点名四大部洲的这些强者,但大家都知道,祂其实真正想要邀来商量的,只有三个——太平道的天官猪大力、妖官蛇沽余,以及天绝剑主柴阿四。

玄翳、春羡不过是真神境界,作为先天神灵,坐不上桌就没有硬挤的道理。

神霄世界有原生的妖族、灵族,以及林林总总不同族属千余种……像远古时代的现世一样,万族共存其间,唯有天庭高上。

在创造此世的时候,羽祯就已经洒下了无数的种子,静待它们在时光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除了人族。

太平道的地官“灵意行”,就是这样一位神霄世界的天生【灵族】。

其父为树族,其母为灵族,血统并不纯粹,故为族群憎厌,被弃于荒野。

是一只很有灵性的老猿养大了他。

长大之后加入一个妖族部落,很快就展现出恐怖的资质,一路飞跃,四十年就已得真,在金宙虞洲也是横行一时,被视作气运所钟的绝世天才。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和太平道产生冲突,连败太平七吏中的喜、怒、哀,引来天官亲自出手。

双方不打不相识,他为天官的理想所折服,加入了太平道。

玉宇辰洲的太素玉童,则是更纯粹的神霄生灵,非人非妖非灵,也无关于羽祯所播撒的那些种子。

他是在神霄世界还未诞生、混沌之前的那个阶段,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灵光,于神霄世界开辟后,降生为一个似人似妖似灵的童子。

本该是先天神灵的资质,却迟了三十三年才诞生,显化为一个从未有过的种族童形。

抓住神霄初开、高速演化的机会,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就修行到类于“真妖”的层次,绝巅几乎是必然会履足的风景。

此二者强则强矣,原生此世,“不识天数”,难在这“神霄浩劫”之前体现什么真知灼见。

倒是那三个当初开世之前被扔到此界的妖族,或能对诸天形势有更准确地认知,可以帮助祂们做出判断。

名为【作噩】的先天神灵,穿花衣,罩薄纱,佩金饰银。穿戴花哨,却很雄健。

祂坐在面相略显猥琐的【困敦】对面,面无表情地瞧着【赤奋若】,眼神相当锐利:“未履绝巅,岂见天之远?情况已经很紧迫,等不到他们的未来,没必要叫他们来浪费时间。”

头戴海蓝神冠的【大荒落】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不妨一议。无论做什么选择,多看看妖族的底细,问问他们的诚意,总不会错?”

【作噩】的眼睛转过来,几乎是钉在【大荒落】的面上:“海族无冤皇主占寿的‘无常飞甲’借道荒泽,兵临【星渊无相梵境天】,我们都看得见——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祂蓦地起身,身上佩饰叮叮当当地响:“人族必然视此为【曜真天圣宫】的选择,而你擅自牵连我们!”

“早在门开前夕,无冤皇主就在封神台上借梦应水,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但说来说去,我也只代表荒泽,和我自己。”

【大荒落】双手一分,不慌不忙:“你【作噩】若是已经有了选择,不妨绑了我,送到现世人族的刀锋前——只是现世势力众多,未知你要入哪处灵牌,为谁家做奴仆?”

【作噩】瞧着祂:“青穹天国广纳万方,诸神合流,没听说谁是奴仆。倒是封神台下,谁能自主?蝉惊梦‘奴神’之号,难道是做善事修来?”

【大荒落】笑了笑:“好过现世先天神灵都绝迹,尽是些‘受国所敕’,一纸诏书便飞灰。”

“曜真神主的下场,大家也已经看到了。人族根本不把我们当做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只有逆之则亡的威慑。”

祂坐得端正,其声朗朗:“我早就得到蝉惊梦的承诺——我等孕生天地,本灵自由,不必受封,而能得神台供奉。投向诸天,则我亦诸天一部分,神座仍然高举。投向人族,不免锁链加身,进退从命。做神还是做狗,诸位自决吧!”

【作噩】面无表情:“狗在哪里都是狗,神在哪里都是神。跟你投谁无关,只关乎你的本性。你说的蝉惊梦,是那个诈欺北淮营先登覆亡、险致黄雀部族灭绝……所以被妖皇雪藏的蝉惊梦吗?”

“今启此尊,又欲坑陷谁家?”

祂摇了摇头:“青穹神尊超脱无上,大牧帝国雄踞现世,不是妖界那囚笼可比。倒要问你——究竟笼中关的是狗,还是草原上奔跑的是狗?”

与【作噩】对面而坐的神灵【困敦】,这一时扶膝而直身:“神霄世界百花齐放,千族竞姿,是现世传说才有的风景。若此战胜者为现世人族,则万界混同一色,究竟有几分可爱?人族只有‘现世’和‘现世之外’,而神霄岂非‘诸天’?”

祂向来不甚端庄,是诸多先天神灵中,最没有野心的一尊。此刻却有十分严肃:“我等亦非人,纵往现世,只会被捏作泥塑。”

相较于【大荒落】所摆出来的条件,【困敦】一开口,才算是站在神霄众神的角度,打中了关键。

诸神一时目光交错,各有所思。

“诸位稍停。”名为【摄提格】的威严神灵,有着琥珀色的眼睛,高大的身形像一块石头矗在那里,此刻抬眼。

祂审视地看着【作噩】:“看样子你已经选好位置,完全站到了现世人族那一边。但我有一点好奇——你真的是【作噩】吗?”

【摄提格】边说边起身:“祂在神霄世界最深沉的夜色里诞生,深爱这个千姿百艳的世界,祂的选择应该不会只有祂自己的考量。就在去年的时候,祂还跟我说——”

“好了,不用再说了。”【作噩】掸了掸花衣一角,平静地截停了【摄提格】的质疑,顺便抬起手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妖族的确在神霄世界有更多先期优势,对【曜真天圣宫】的渗透,也更进一步。

在场这些先天神灵,会明牌支持妖族的,怕有过半之数。

剩下也基本都是在观望中,立场摇摆不定。

仅以言语,是不可能再争回什么的。

所以祂“不再论”。

这件花衣的颜色,如见秋而衰。此后有狼纹显在衣上,曳地化作了神袍。

此神袍花纹繁织,显贵高上,有典型的草原风格。

神袍之下神灵的身躯也发生改变,【作噩】那张大家都很熟悉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样子。

变成一个削瘦但冷峻凌厉的男人。

“本尊亦不想再浪费时间。”

“【作噩】已死,是我登神替之。”

“我乃大牧帝国王帐骑兵统领,苍狼部骑帅那良,你们也可以叫我……‘忽那巴’!”

曾经的黄河天骄,前途无量的大牧将才,有机会靠自己登临绝巅的存在。为了决胜神霄战场,提前走上青穹天国,继承了护法狼神之神位。

兼具王庭和神国身份。

在大牧建国以来,祂是第一尊直接参与军队、把握军权的神祇!

大祭司涂扈亲自出手,凭借青穹天国的推举,在神霄之门推开的那个瞬间,帮他悄无声息地替占了【作噩】。

大牧帝国的神霄战争,是从【曜真天圣宫】开始。

此刻这位忽那巴负手而前,气息不断暴涨。虽然瘦小,却仿佛不能被此殿容纳。

其昂直的身形似一柄凌厉军刀,切开了诸神复杂各异的视线:“我知道你们或多或少都已经跟妖族接触过,有些已经缔结了前约,还有如【大荒落】,已经在事实上参战——没有关系,我们的接触毕竟晚了一些,若自此回头,牧国不咎前事。”

“你们也不妨好好想一想,妖族已经被关锁了好几个大时代,困在笼中寸步难出,是否真有挑战现世的能力?他们给出的许诺固然花团锦簇,其中能够实现的,究竟有几分!”

“妖族给你们的承诺,牧国都能给。妖族不能给的,牧国也能给。且这些都必然能够实现。我以大牧苍狼骑帅、青穹天国忽那巴的身份,称量此言!亦只此一句。”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此战是山倾蜉蝣,本尊怕晚去一步,就赶不上分食妖皇之筵。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这里。”

“现在开始表决——我要求【曜真天圣宫】,从这一刻开始,向大牧帝国宣誓效忠!”

祂的眸光在殿中巡回:“谁反对?”

这次苦心登神,掩饰身份在始岁高原经营,本来大有所图。想以最小的代价,掌控【曜真天圣宫】,赢得神霄世界原生者的支持。

神霄世界的原生者,反过来也可以影响神霄世界。

倘若四陆五海尽都为人族举旗,神霄世界的世界意志也会向人族倾斜。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大荒落】坚定地站在诸天联军那一边;【困敦】似狡实执,应该也跟哪方达成了协议,咬定“百紫千红”不放;【摄提格】也大约是得到了妖族的提醒,已经对自己的身份生疑……

本来还有慢慢拉拢分化,在【曜真天圣宫】里掌握更多权柄的过程。

但荆国上来就把曜真神主杀了,且对齐了神霄时间、此刻正以倾国之势大战于月门。

这边就再不能走慢悠悠的路。

所以祂撕破面具!

大牧帝国有在【曜真天圣宫】里纵横捭阖的设计,亦不乏以草原铁蹄踏平始岁高原的凌厉。

在对这些先天神灵的拉拢上,妖族的确下手更早,也更下功夫。

那就不必再以短击长,玩什么夺权游戏……牧国是带着军队来的,要用铁蹄来叩门!

“竖子狂妄!”

一直就站在大殿门口的【乾哉】,这时猛然昂起头来,遍身窜游劫电,怒不可遏:“杀了本世神灵,阴替其名,暗潜身份,搅乱【曜真天圣宫】……被揭穿了还敢在我们面前如此狂妄!以为殿中尽是你家养的猪狗吗?”

“须知诸天皆有生之灵,万界尽自尊之魂。”

祂提起电光错织的长枪:“我等生来骄傲,不受人族的威迫!”

嘭!

就在【乾哉】的身后,有一尊极致黑暗、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神像,悄然升起。

高大神像的头顶位置,站着一个全身裹在灰色厚重长袍里、连眼睛都不露的人。

一尊神像,一尊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是随着此尊的降临,整个辉煌灿烂的【曜真天圣宫】,都骤然黯淡了几分。

此诸外神像也,见神为烬。

实力强大的【乾哉】警觉回头,【诸外神像】却是一个巴掌就甩了上去!

如山如海的神力澎湃在【乾哉】身周,可是那个漆黑的巴掌,带着极致的毁灭力量横扫。

太直接,太霸蛮。

黑色吞咽了一切。巴掌所过之处,万般神性尽湮灭。

空中只留下一道清晰的、符合【乾哉】身形的白痕——

而这尊特立独行的先天神灵,却在大殿之中倒飞,不断地吐出神血,洒落一路枯枝败叶般的神性碎片。

当那些属于【乾哉】的神性碎片都被撕开,才显出一尊遍身雷纹,额有牛角妖征的神祇——

【乾哉】早已经死了,被用来制作混沌世界的胎衣,成为困锁姜望之囚笼的原材。

缝其神性为衣,替名而至【曜真天圣宫】的,是妖族阳神【夔彻】。

祂怀着和那良同样的目的,用了相似的手段,来到始岁高原。但因为晚一步暴露,所以能够大义凛然地声张。

因为不能暴露自己的力量,所以呼喝却不真正出手,想着挑唆其祂神灵先来厮杀……不可谓演得不出众。

但在为了毁灭神祇而诞生的【诸外神像】之前,祂的掩饰毫无意义。

食肉者最能分辨肉质的不同。

苍瞑一巴掌就将祂扇出本相来。

然后【诸外神像】走进了天圣宫。

姜望观河台上坐道的十年,亦是【诸外神像】屠神灭法,威名赫赫的十年。

这尊代表毁灭的神像走进殿中,顺手拽住大门的把环,将天圣宫的大门,缓缓拉上了。

站在神像头顶上的男人,终于掀开了兜帽,露出略显苍白的面容,却还闭着眼睛——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必然要有神灵陨落。

时至今日苍瞑还是不喜欢说话。

但那良正在殿中,可以替他言。

“既然大家意见这么不统一……”

那良拔出腰刀,笑了笑:“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聊好了再出去。”

高阔的大殿此刻显得如此逼仄,辉煌的天圣宫骤黯如冥渊。

来自大牧帝国的两尊绝巅,一个挡在门口,一个站在殿中……两尊包围了十二尊!

“啊呀……忽那巴!不要这样凶狠地看着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以赤蛇为耳坠的【赤奋若】,在这样的时刻,从圣台上娉婷起身:“忘了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在下,湘夫人。”

“受大楚太祖所敕,治于湘江。”

“今奉左帅之命,提前进入【曜真天圣宫】,交结有道神灵——”

“噢,我随身还带了些……山水敕书。”

祂撕下代表【赤奋若】的神性外壳,显为一尊身姿绰约的宫装美妇,举着灵光环绕的一大叠敕书,笑眼温柔:“诸位若是觉得青穹神国不太合适,楚地辽阔,有的是地方敬奉。将来与国同举,未尝不能尊极现世。”

神道是牧国的主战场,但在楚国也有悠久传承。楚国不会在这个战场抢牧国的主力位置,却也要主动地承担一部分责任……分一杯肉羹。

苍瞑仍不言语,那良只是一声叹息:“我替一个,妖神替一个,湘夫人又替一个——锣鼓喧天的天圣宫,竟然凋敝至此,叫我哀心!”

大牧帝国的护法狼神环视一周,终于露出狼的眼神:“那这些……可一个都不能再走丢。”

长相本就猥琐的【困敦】,这时候眉头沉得根本展不开。

在这一幕出现之前,祂最多就是觉得,可能已经有两三个先天神灵,先一步投降了哪方势力。

万万没有想到,死都死三个了!死得悄无声息,连绝巅溃灭的天地反馈都被掩盖——从这一点来看,还是曜真神主够强,死得人尽皆知。

现在祂环顾四周,只觉剩下的这些先天神灵们,看起来也都个个可疑,不知暗中都有什么动作,究竟归属何方……

【困敦】有心作怒,却恨意茫然。

有心为神霄,可神霄真还与祂有关吗?

神灵所居的始岁高原简直处处漏风!

新生世界的统治者们,在绝巅的战场只是新兵。

……

……

【曜真天圣宫】大门紧闭,整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亿万生灵,迟迟未有等到始岁高原上,所谓“最高意志”的宣声。

中央天境,【星渊无相梵境天】种种令神霄生灵惊惧的变化,却是一再发生。

百年超高速度的演化,羽祯最初播撒的种种,当然还有始岁高原上,【曜真天圣宫】有意无意的引导……四陆五海都发展出了相当程度的文明。

这文明之焰虽也高举熊熊,但在贯穿两重天境的裂世雷霆之前,仍然太过微弱,飘摇如萤火。

一刀剖开玄龛关,斩出人族战士归途的重玄遵,耐心等到最后一位战士飞离逃生通道,这才施施然捏碎刀光,转身踏进了神霄之门。

他走最直接的路,不用太赶时间。

银白色的大门之后,是一片灿烂星空。

“你知道这一刀意味着什么吧?”王夷吾的声音响在耳边。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回眸,看到身量极高的大齐勇毅将军,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战甲,驭马踏空而来。

那是一匹足有两丈高、双眸眸角各带赤焰一缕的龙鳞妖马,已经纯化了妖性,并不担心在战场上受到妖族压制。

马上挂刀又挂弓,此人坐得标枪也似,面无表情,只说道:“神霄速胜还好,一旦陷入漫长的拉锯战,一旦有惨烈的难以承受的牺牲,就一定会有人把矛头指向你。”

“因为你在关门和救人之间,选择了救人。”

“玄龛关里活下来的数字,会在另一个战场失去。”

“你这个愚蠢的选择,让人族付出了更多的代价!”

“这种声音不是谁能够压得下去的,这种声音必然会存在。这就是人性本身。你懂我也懂。”

他明明有很多的情绪,语速却也像是被快刀精确地分割过,每一句都规整。

就像他坐在马上,每一个动作都是军人的典范。

大齐帝国现在通用的新兵训练图谱,就是用他的动作来作为范本。

重玄遵静静地看着他,只问:“你怎么来了?”

王夷吾单手提着缰绳,另一只手提着大枪,瞧来威风凛凛:“我随大元帅征神霄,请调三万骑为先锋,特来助你冲阵——事已至此,我们唯有击破诸天联军的防御,建立无人可以质疑的武勋,才能将你在神霄门前的选择淡化。”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胜利对他唾手可得。

军神的关门弟子,这些年势头很好,屡著战功。

天子曾对左右说,“此吾盖世战将。”可见对他有何等期待。

至于天子对左右说的话,是如何能传出来……最好别问。

重玄遵笑了笑:“我一直觉得,‘勇毅’这个将军号,挺难听的。”

“我先一步来寻你,我的军队还在后面,需要——”王夷吾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连人带马已经开裂!

什么勇毅将军、龙鳞妖马,血腥、哀嚎、惊怒、痛心……无一不真。

但重玄遵白衣飘飘,就从这开裂的中间走过,就在铺开的刀光中,漫步而前。

“没什么意思。”他淡声说:“在战场上脱离军队,这不是王夷吾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你让我失去了跟你闲聊的乐趣。”

刀光是一条线。

一条笔直的、分割长空的线。

线的尽头有一只手,那只手属于一个收线的人。

穿着一身不甚规整的冕服,襟带都系错了,将衣领拉得很开,露出伤痕累累、但肌肉分明的胸膛。

如此威严而又贵重的的服饰,像是胡乱堆在他身上。

君王的冠冕,都穿出了浪荡子的感觉。

可他又绝不浪荡,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而眼神略有好奇,带着对重玄遵的不加掩饰的疑问……他好像永远都有疑问。

或者不能再说“人”了。

因为他已是万界荒墓的仙魔君。

在人为恐怖天君,在魔为仙魔君……这些年来静坐魔宫,在诸天几乎淡化存在的田安平!

整个万界荒墓,号称“诸天所堕”,漫长岁月里也不知积累了多少天魔。

但所有天魔里,唯有继承了不朽魔功的那八位,才能称名“魔君”。

他们也是公认的最强最尊贵的天魔。

身怀不朽魔功者,天然就会对其他魔族产生压制,亦能在不朽魔功之中获取强大力量,还可以在魔功的助力下高速成长。

堪称魔族的“天命所归”“气运之子”。

田安平和重玄遵,同在齐国的最顶级天骄之列,同为大齐顶级名门的公子,曾经在齐国的时候,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过交集。

在不同的场合,见过不止一次。

如今久别重逢,却是重玄遵一刀将他斩出本相来。

而他的五指慢慢收紧,毫无波澜地收走了这条刀光之线。也收走了交织为尸体、鲜血的污秽的线。

“幻魔君的假面,是绝不会被识破的。按理来说,你的道途最多与他持平,不应该例外。”田安平有一种认真讨论问题的语气,好像他和重玄遵并非相逢绝巅战场,而是邻座于稷下学宫。

他诚恳地问:“我很好奇,你是依靠斩妄做出的判断吗?”

“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重玄遵则有些提不起兴致的懒散:“我不是因为斩妄才成为重玄遵——”

他问:“你是因为什么才成为田安平?”

他是如此的心不在焉,但随口一问,就问到了关键。

田安平这个人非常奇怪。

堕魔是不可逆的事情。从人族到魔族,是根本性的认知的变化。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

可他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怪异——

他在成魔之前,成魔之后,好像并没有变化。

明明他已不是他,可是当他走到面前来,你还是会觉得……他就是他,他就是田安平。

或许自我认知从来不会改变他要做的决定。

为人或者为魔,被谁爱过或者被谁恨过,经历过什么没有经历过什么,好像都没有关系。好像一生经历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这怎么可能?

可他的确就这样存在着。

好像他生来就是如此,死去也是如此

或许他比魔更魔。

“这也是我长时间都在思考的问题。”田安平显得兴致盎然:“倘若我能研究明白,我是怎么成为田安平的,或许我就可以知道,我该怎么成为重玄遵,成为姜望,成为世上的另外一个人。”

此时此刻不断有光影偏折,虚空像一条奔涌的河。

两尊绝巅相对悬立在事实上并不移动的虚空之上。

那不断曲折的是重力,不断奔涌的是线条。

他们早就开始交锋。

“做自己不好吗?”重玄遵问。

“重玄遵有绝对的自信,从不想要成为别人。”田安平很有兴趣地跟他分享、讨论:“但对我来说,我是谁不重要,是不是田安平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拥有不同的观察世界的眼睛。从人到魔,我的世界多推了一扇窗,的确看到不同的风景。但这还远远不够——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秘密,在狡诈地躲避我。”

重玄遵道:“这个世界没有秘密。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答案出现。”

“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么?”田安平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为何你生而斩妄,为何我充满好奇?”

“生命的特殊和命运的偶然吗?”重玄遵若有所思:“不错的问题。”

“我很愿意跟你交流,我对你很感兴趣,因为你是真正的聪明人。这世上的力量不全然依靠力量,思考也是强大的力量。”

田安平赞不绝口,又微微地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吧?你知道我说的事情……那种情况会发生。”

“什么情况?”重玄遵似笑非笑。

田安平好像全然不在意重玄遵是不是在逗他,回答得很认真:“你在玄龛关救了很多的人,在那一刻被视为英雄。可是一旦战局不利,你又会变成罪人。千夫所指的罪人。倘若人族战败,你更要遗臭万世。”

“嗯,你说得对。”重玄遵仰看远处,而一轮巨大的明月在他身后升起,明月照白衣:“那又如何呢?”

“我喜欢这个回答!”田安平满意地点头:“你让我想起来,我在辅弼楼做研究的那些日子……我研究中的你,就是会这样回答。”

“你研究过我?”重玄遵看回他。

“很珍贵的样本,不是么?整个齐国,值得我深入研究的人……”田安平张开双手十指,低头看了看,确认般地道:“只有十七个。”

“我却没有关注过你。”重玄遵道。

他不关心那十七个都有谁,他也不关心田安平。

他在明月之下没有再走,但月相世界里一切都向他涌来。田安平只是其中的一卷潮汐。

田安平笑了:“这也是你会说的话。而且我相信出自真心。你不是装腔作势的那种人。你智慧,优雅,又强大,坚定。”

“我该引你为知音了!”重玄遵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一起坐下来喝一杯?正好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讨教。”田安平却很认真:“我知道你最爱喝的酒,是昌国的【千秋】。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了。”

“你的事情不做了?”重玄遵笑了笑:“我是说,你出现在这里,拦住我,应该不是喝一顿酒就能交代过去吧?”

“我和你同时消失在战场,两边谁也不亏什么。”田安平道:“我还要跟谁交代?”

“啧!”重玄遵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为魔族出征。”

“就像我也会为齐国征夏。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田安平摊了摊手:“我会这样做,因为我想要的,能够在战争里获得。”

他莫名地笑:“人有时候必须要面对选择,但每个选择都是错的。”

他问:“你拒绝同我饮酒论道吗?”

在他身后升起一尊戴着恐怖面具的魔尊虚影。

虚影一晃,从中又走出一尊仙气氤氲、魔气缭绕的魔君。

对于田安平这种存在来说,思考等同于力量,对世界的认知,等同于他的强大。堕魔的这一步,带给他观察世界的全新视角,也的确将他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种本质的强大,更胜于【万世有缺仙魔功】带给他的助力。

有的人因为魔功而强大,而他只需要一双观察世界的眼睛。

重玄遵轻轻地摇头:“别说什么两难的选择,别说什么‘都是错的’。你其实和我一样,从来没有做过选择。你会怎么做,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就像田安平对重玄遵已经有深刻的了解,在这一刻,重玄遵也深刻地了解了田安平。

巨大明月如悬镜在虚空,照得恐怖魔尊和盖世仙魔都纤毫毕现。两尊魔相之前的田安平,亦是如此真实具体。

“我们都是走直线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在走捷径。”

“只不过对的成了重玄遵,错的成了田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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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5盟的名字我一时找不到,下回再感谢……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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