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敲棋落子

军帐中,伏案的雷都统蓦的抬头,瞧着被推进来的王副都统和紧随其后的郑名郑队正,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郑名!”他拍案喝道:“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郑名是郑商鸣在军中用的假名。

郑商鸣随手将王副都统拨开,视身后挤进军帐的卫兵们如无物。

大步往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视雷姓都统道:“以公谋私,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雷都统怒不可遏,整个人蹭的站起来:“轮得到你跟我这么说话吗?郑名!”

郑商鸣闪电般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位置上。

因为一瞬间用力太过,雷都统的肩膀发出一声骨骼的脆响。

在那些卫兵冲上来之前,郑商鸣恶狠狠地道:“重新认识一下,老子我叫郑商鸣!”

“姓雷的,你不是最爱跟我们摆家世摆背景?”

“北衙都尉是我爹,够跟你摆吗?区区一个雷姓,就让你尾巴翘在天上,你不妨去问一问雷占乾,他是认识你,还是认识我?”

被郑商鸣拨到一边的王副都统顿觉腿软,雷都统本人也心头发虚。

他总算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授意他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

小角色并不小,从头到尾,“小”的只是他雷某人。

他虽然也姓雷,但毕竟只是支脉。雷占乾是雷家新一辈领军人物,他连面都没见过,谈何认识?

而北衙都尉这个位置的分量,他也非常清楚。

所谓北衙,其实就是都城巡检府,只是因为在城北办公,所以被称为“北衙”。

城北的官衙多了去了,北衙却成了都城巡检府的别名。仅此一点,就足见都城巡检府的权威之重。

临淄巡检都尉这个位置,品秩上不算很高,但是实权极重,负责整个临淄的治安。北衙都尉郑世,也是临淄实权人物之一,远不是他这一个小小的都统可比。

一个很直观的比较,整个斩雨军里,上面的正将副将都不必说,如他这样的都统,一共就有八十位。而郑世在北衙,却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他这时才知道他平素吹鼻子瞪眼睛的对象,是什么来头。

尽管如此,雷都统还是强撑着道:“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这里是斩雨军,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毕竟手下亲兵都看着,他也不能太丢份。

斩雨军当然是九卒之一,军规森严。

然而规矩这个词,永远是因人而异。

郑商鸣冷声道:“只要我愿意,明天就坐你的位置!你要跟我讲规矩,讲身份,讲尊卑?”

他这话并无虚夸成分,重玄胜当初在秋杀军,为了避嫌,挂职就是副都统起步。他若依靠家中关系全力在军中谋个位置,副将都并不困难,都统随时可以。

正因为所言不虚,因而才格外有威慑力。

雷都统声音终于艰难起来:“你想怎么样?”

“我并不想拿你怎么样,你们这样的废物,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郑商鸣说着,还瞧了旁边缩头的王副都统一眼。这姓雷的和姓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继续盯着雷都统道:“你现在需要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非要安排我去跟踪青羊镇男?或者说,谁指使的你?”

“文连牧。”雷都统很识时务。

这是一个意料外的名字。

郑商鸣凝神想了想,想起这人是谁了。于是冷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镇国大元帅府。”雷都统说。

眼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揶揄和快慰。

想来即使是北衙都尉之子,也不可能正面硬扛军神弟子的。

而在郑商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如此!

只有一种情绪,如火星爆开。

那是再也无法抑制一刻的愤怒。

……

镇国大元帅府中。

文连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枚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

笃笃,笃,笃笃笃。

这声音杂乱无章,敲得人心烦意乱。

偏偏在对面位置盘膝而坐的王夷吾毫无反应,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中。

不知过了多久,文连牧很是打了几个哈欠之后,王夷吾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气势的收放,让文连牧暗暗心惊,整个人也精神了过来。

“喂!”文连牧把棋子丢进棋罐,发出一声脆响:“你答应了重玄遵帮他看摊子,没有道理自己整日躲起来修行,别的什么也不干,尽指使着我忙活吧?”

王夷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去找你,你会出面来帮阿遵吗?”

“这不废话么。”文连牧没好气道:“我跟他又不熟!”

“你看,这就是我做的事。”

王夷吾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语气,但又非常的理所当然。

文连牧咬牙恨恨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奈地道:“你就硬气吧,我现在是打不过你……”

“你以前也没有打得过我。”王夷吾淡淡道。

文连牧一下子给噎住了。

王夷吾又道:“你以后也打不过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是最强的。”

文连牧:……

文连牧怀疑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这家伙气死。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

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想我文连牧,智识超群,武略特卓,却偏偏……

王夷吾伸手在他面前一晃:“醒醒,别发呆了,忙点正事?”

文连牧深深呼吸一次,告诉自己不计较。

然后才说道:“第一步计划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成功,姜望并不是个蠢货。接下来你做好准备,郑商鸣该要打上门来了,我可不想跟人动手动脚的,弄得难看。”

“区区一个郑商鸣,单手可杀,何须准备?”王夷吾霸气十足。

文连牧“嘶”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了,暴怒道:“谁要你杀他了?无缘无故的你杀他做什么?杀郑商鸣容易,郑世呢,你也能杀?”

王夷吾全无理亏的自觉:“没交过手之前,不好判断。”

你他娘的连北衙都尉都想打。

文连牧简直要疯了。

好容易安抚下来情绪,极力地平心静气道:“听我安排,好吗?给个教训,让他认识到差距就行,好吗?别羞辱他,别给他造成伤残,更别杀了他,好吗?”

一连三个“好吗”,简直耗尽了他一生的耐心。

王夷吾却只不咸不淡地瞧着他,一副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最后回应他道:“可以。”

(本章完)

第405章 其乐无穷

“巡检府管的是治安,但却是各家商户第一个需要打点的衙门。在临淄城做生意,生意要做好,不能不看郑世的脸色。”

棋盘边,文连牧侃侃而谈:“重玄遵和重玄胜之间的竞争,其实重玄遵本身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天赋实力才情,他都是世所公然的顶尖。”

王夷吾难得的点头附和:“的确如此。”

文连牧瞧了他一眼,神情莫名,但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继续自己的话茬道:“他的弱点在身外,而不在自身。我相信重玄胜亦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送进稷下学宫,从而专心对付他的身外……势力。”

他补充道:“不得不说,重玄胜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他是一个值得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棋手,在此之前,我完完全全的低估了他。”

王夷吾并不说话,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小瞧了重玄胜,但他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自欺欺人。

“身外的事物,无非就是人脉、资源、利益。重玄胜现在侵吞重玄遵原有的生意,越来越得心应手。聚宝商会养肥了他,四海商盟又给了相当程度的支持,而且现在苏奢夹着尾巴舔舐伤口,根本不露头。聚宝商会的缄默,让局面越发难堪,重玄遵的生意一再缩水。你面对这些无法用武力解决的事情,也难免力不从心。”

文连牧有意无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重要性,在重玄遵的伤口上洒了点盐,算是小小的回击:“说实话,重玄遵本人不在,你现在也没办法直接动用镇国大元帅府的关系帮他……现今单只在商业领域,咱们很难与有四海商盟支持的重玄胜抗衡。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一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此为智者不取。咱们要破局,落眼处必须得放远,放开。”

王夷吾腰杆直挺,整个人坐得如标枪般:“所以你看到了北衙都尉。”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北衙都尉持身很正。”

“在临淄这样遍地龙蛇的地方管治安,要想有个好结果,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手段高超,处事圆滑,事事和稀泥,谁都不得罪。要么就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也就是你所说的,持身很正。”

文连牧笑了笑:“不管郑世本质上是什么人,既然他表现出来的是后者,那他就绝不会偏帮咱们,尤其不会卷入重玄家的内部竞争里,授人以柄。所以我只能行险棋,逼他入局。”

其实是因为王夷吾本人在经营方面的弱势,才逼得文连牧不得不往偏门里找办法。

王夷吾停了一下,才道:“你是只做眼前,不管以后洪水滔天啊。”

文连牧伸手在棋罐里抓起一把白棋,又看着它从指缝间一颗颗落下:“要想在短时间内扳回局面,郑世是最好用的棋子。至于以后……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是你怕这颗子,还是重玄遵怕?”

他轻扯嘴角,直到此时,才露出其人独有的傲气与锋芒来。

“我是相信你的。”王夷吾说。

“那我很荣幸。”文连牧故意用假惺惺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才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这次布局,有多个预案。郑商鸣追踪姜望,我想办法让他暴露。最好的局面当然是姜望杀了郑商鸣,或者郑商鸣杀了姜望也行。如果是前者,郑世和重玄胜的矛盾就解不开了。如果是后者,我不知道姜望和重玄胜的交情在哪一步,但至少在现今价值上是左膀右臂的存在,重玄胜绝不可能硬吃这么大的亏。”

“最坏的局面呢?”

“最坏的局面,无非就是郑商鸣发现他被人算计,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我,但是我旁边……”文连牧一把握住手里不多的棋子,抬起根手指,指向王夷吾:“站着你。”

“然后?”

“我认真琢磨过郑商鸣这个人。郑商鸣是不愿依靠家中关系,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那种公子哥典型。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从小郑世对他管教严格,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本身的性格。”

文连牧继续分析道:“他能够吃苦耐劳,能够忍讥受辱。但这不是因为他本身具有忍耐的品质,恰恰相反,他是最不能忍耐、最遏制不住反抗冲动的人。他之所以能够忍受斩雨军里的那些,是因为他心底知道那些人和事不值一提,把他们当蚂蚁,所以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屈辱。”

“他坚决不靠郑世,但郑世才是他最大的底气。他活得很别扭,很矛盾。他是权贵之子,又轻贱权贵。他看似对他父亲的权势不屑一顾,其实心里最认可他父亲的权威。他看似从不敢跟郑世正面反抗,但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反抗本身。”

“他心里藏着一个火山,一旦触及……”文连牧说着,把手完全张开,所有的白子瞬间都落下。

“轰!”他拟声道。

“所以你笃定他会不顾一切打上元帅府?”王夷吾问。

“他可以忍受军营里那些人对他的指手画脚、欺压逼迫,但他绝不能忍受你。因为你是真的能够欺辱他,真的能够压迫他。”

“如果你算错了呢?”

“我不会错。”

文连牧表现出来的自信,让王夷吾点了点头:“很好。”

“等他怒火攻心来闯大元帅府,生死就都由不得他,郑世也就不得不帮我们做事。这不过是次优选择罢了。因为姜望没有莽撞,导致我们只剩次优的选择。”

子已落下,文连牧便不是很在意这个。

“话说回来。”他饶有深意地道:“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不愿意想的。”

王夷吾走的是勇猛精进,至强无敌的路子。什么阴谋诡谲,人心魑魅,都一拳破之。向来连兵法也是懒得学的。

王夷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还是适合待在军中。临淄城里,很不自在。”

“呵,倒不如说……”文连牧说到这里就止住。

因为正在这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滚过上空,响彻镇国大元帅府,当然也传入王夷吾、文连牧两人耳中——

“王夷吾,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郑商鸣的声音。

一如所料!

真真是把他的选择算得死死的。

不同于元帅府里其他人的惊怒懵圈。

文连牧却和王夷吾对瞧了一眼。

“整天研究别人,是什么感觉?”王夷吾问。

文连牧笑了:“其乐无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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