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第655章 田月桑时(三)

第655章 田月桑时(三)

都说春雨贵如油,如今登州春雨何止贵如油,简直贵比黄金。

只可惜老天爷还是太过悭吝,虽下了一场雨,却是小得可怜,几乎刚湿了地皮儿,便出了日头。

明晃晃晒上半日,地上是半点儿痕迹也没了,好似这场雨就是一场清梦。

不过,但凡有点儿雨水,总归是有希望的。

因着来了新知府,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儿,说什么是知府带来的这场好雨,又说不过是靠海的蓬莱福山这带雨水少了些,栖霞莱阳是雨水充沛的……

“睁眼睛说瞎话!”一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老汉一边儿自扁担上卸着水桶,一边儿啐了一口在地上。

“哪年不或多或少总要掉几个雨点子的,和新官儿有什么相干!更别说,靠着水边儿不当雨水更大吗?倒是山上的雨水更大了?!没这个道理!这是瞎话都编不齐全!”

“嘿嘿,这个,这个就这么一说罢了,老吴叔你就当听个乐子……”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将捆扎结实的一大摞笸箩、簸箕、小扫帚拆开来,分门别类的往墙边架子上堆放,一边儿讪笑着劝道。

确实,山东虽是报了旱灾,但并非整年滴雨未下——若是真个那样,只怕要赤地千里了,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尚能掌控的情形。只不过是比起正常年景,雨水要少得多罢了。

此时还是靠天吃饭的时代,降雨不足直接导致粮食减产,而西三府平原地带人口众多,这才形成了百姓食不果腹、灾民遍地的情况。

登州因为良田不多人口少,又有漫长的海岸线,境内也有大小河流,总有些渔获,情况要相对更乐观一些。

当然,那也是相对而言。

年景不好,粮食减产,就大幅度提价。寻常百姓人家负担登时加重,形成有粮无钱买、依旧饿肚子的情况。

“俺哪里还乐得出来?!”那老吴叔说得生气,顺手将个水瓢丢在桶里,水瓢去势过猛,激出来些水。

吴家位于府城西北水门附近,穿城而过的黑水河由此处入海,故而西北水门也被称为“下水门”。他家有这便利条件,打水容易,虽在大旱之年,却也说不上多珍惜水。

那小伙子家却是乡下的,离着河水远,家里地都旱着,取水不易,瞅着那洒出来的水,心疼得直抽凉气,忙冲过去将一荡一荡的水瓢按稳当了,口中道:“是是是,老吴叔,您消消气,别拿水撒气呐,打水多不容易……”

老吴叔瞧着小伙子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是。不拿它撒气。小金哥你们那边儿起了社仓领着粮了,你是不知道,这城里不设社仓,官仓里的粮食又都调乡下给你们立社仓了,那些猪狗不如的黑心米铺粮食一日翻三番的涨,逼得俺们都要吃不上饭了!”

那小金哥忙道:“老吴叔,你且放心,小沈大人是不会让那些为富不仁的东西乱来的!听说官府已在向各家大善人、大官人家里和买粮食了么?功德碑上都刻了新名姓呢……”

老吴叔哼了一声,道:“你入了社仓领了粮食,当然为那新官儿说好话!哪里知道俺们这些饿肚子人的苦!”

小金哥既是从社仓领了粮食解了饥,社里又有牛替各家耕种,省了人力,让他有工夫多编些笸箩簸箕出来卖钱,他真心觉得新来的小沈知府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当然,他更是怕老吴叔这倒完苦水就哭穷,短了他的货钱。

所以他干笑两声,急急维护道:“这不是,这不是,小沈大人出城去巡察县里,还没回来么。等大人回来就好了,就好了……”

老吴叔哪里是能被这一两句说服的,还想再驳两句,忽然那边门咣当一声响,唬了两人一跳,就见吴婶子风风火火跑了出来。

他家这处后院是自家住,前面临街则是个小小的铺面,开着一家杂货铺,老吴叔去挑水的时候,吴婶子在前头看店。

吴婶子手里抓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边跑还边嚷嚷,“快,当家的,快拿上粮袋子……”一抬头正瞧见了小金哥,她不由大喜,两步过去拉住他,道:“金哥儿来的正好!快,同你叔买粮去,你壮实,挤得进去!”

小金哥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那边老吴叔已是急了,一边儿往那边架子上翻起空下来的粮袋,一边儿骂道:“这又怎的了?怎又要抢了?”

“亏得对街李娘子来告诉俺!”吴婶子跺着脚骂道:“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天杀的雷大户,为了讨好新来的大老爷,要捐米粮往西山那边儿的村里建社仓,自家没粮,便高价往魏家、秦家等几家买粮去!粮铺原就卡着数儿卖的,再叫姓雷的忘八买去半仓,可真个没得卖了。现下,大家伙儿都赶在雷家来拉粮食前去抢买呢!”

小金哥还是有些糊涂着,已是被老吴叔拉着往外走了。

吴婶子在后头扯着脖子高声叮嘱着:“金哥儿替俺照看着点儿你叔!别叫他给挤坏了!回来俺就给你结算笸箩钱,一个子儿也不差你的!一会儿俺拔筐头茬的菜给你媳妇儿尝尝鲜。”

小金哥闻言大喜,他媳妇正大着肚子,前两日还叨念着想吃口鲜菜来着。

因着打水费力,人吃水且愁,院子里早已是不种什么耗水大的青菜了,这些时日都是腌菜野菜就饭的。

小金哥响亮的应了一声,扶着老吴叔加快了脚步,又殷勤问道:“俺还有两个同村的哥哥也进城来了,可要去喊他们来同咱们一起去买?”

老吴叔摇头道:“不用,来不及了。你是不知道,魏家的粮铺卡着数儿放,一会儿就被抢没了。也就头些日子……”

他顿了顿,也不得不承认,新知府刚来时,情况是要好些的。有和买米粮、饷仓粮食、辽东粮食等等消息,粮价降了,大家伙儿也都不急着屯粮了,粮食也就好买了许多。

“都是他娘的社仓闹的!狗日的姓雷的掺和什么社仓!”老吴叔恨恨道。

小金哥缩了缩脖子,他是得济于社仓的,也不好接茬,便转移话题夸赞起吴婶道:“吴婶子这种菜的手艺也是一绝,俺瞧着去府衙应卯做个专家也行了!”

老吴叔嗤笑一声,道:“不是俺老汉吹牛,你婶子伺候菜园子是有一手的。只不过,那个什么专家,是给你们耕种人立的,俺们去了也选不上,不过白搭工夫。”

小金哥忙道:“不是不是,叔,俺媳妇娘家那边靠海边儿,听说是懂打渔的、懂养鱼虾的都能做专家的,养菜蔬如何就不能了?!且去试试嘛,也不搭什么!”

老吴叔闻言倒是有些动心了,这专家可是每月都能在衙门领钱粮的!

“那俺回头就去打听打听!”他道。

眼下嘛,还是买粮要紧!

过一道街再拐个弯便有一家魏记粮铺,此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小金哥二话不说,甩开膀子就开始往里挤,他人高马大,很快挤出一条豁口来,当然,也没少招人骂。

老吴叔也不管那个,趁机跟上,两人很快就到了人群中心地带。

只是前头也都是青壮,大家互不相让,便实走不动了,就只能等着前头人买完再说。

周围人声嘈杂,说什么的都有,就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嚷嚷道:“姓雷的忒不是东西,拿着知府大老爷压魏员外!好在魏员外仁义,也没关了米铺,只不知道能顶多久,还是趁着有粮食赶紧多买些!”

又一人道:“恁说得轻巧,如今粮食都是个什么价儿了,就是他敞开了卖,俺们能买得起几斗?”

“那你看的也是今儿的价儿,你怎知道明儿缺粮又是个什么价儿?还不是早买早落便宜!”那人回道。

又有人应和,道:“这一冬存粮吃得差不离儿了,眼下苗儿才栽下去,起码得仨月才能见着新粮。这价儿啊,只会高不会低!”

“知府大人不是说有辽东粮食么……”

“知府大人还说先可着社仓来呢!粮食都去乡下建社仓了,哪管城里人死活!”

“今儿粟米都两百文一斗了!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不买了,不买了,俺往乡下买去,他们不是从社仓里领了粮?俺不信这个价儿没人卖!当初荒年一两多银子一石米就顶了天儿了!”

“傻子才卖你!社仓的规矩可严着,领粮是救急,若是倒买倒卖的,抓住几倍的赔回来,还撵出社去!”

老吴叔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问小金哥:“真有这样严?”

小金哥苦笑道:“比这还严呢,村子就那么大地方,那么几个人,都相熟的。若村里来了外人,左邻右舍的如何不知道?从谁家拿了东西没人瞧见?况且进城的还有城门税呢,扛一袋子粮进城,谁管你是买来的还是要去卖的……”

老吴叔叹了口气,又骂道:“这狗日的世道……”

里头喊着粮米涨价,外头又喊着明日雷家就要来把粮米拉走,今日不买明日怕就买不着了,一时间,整条街都混乱起来。

抢购潮从白晌持续到日暮。

第二日,秦家、齐家等几个开着多处米铺的人家都关了铺面,表示无粮可售,只魏家粮铺仍开着门,但价格涨了些,又限了量,没买到粮食的百姓不免怨声载道。

当街就有人喊出了“新知府来时还说的好好的,怎的现在只顾着乡下,倒要逼得城里百姓们去死吗?!”

这话端是诛心!

且又喊出了许多城里人的心声。

只是登州地方偏,靠海又有卫所在,多少是个震慑,便少有强梁乱匪,府城里更多是顺民,听得这样的话,便是有那闹事的心,也没闹事的胆儿,遂应者寥寥。

但粮铺里不明真相的小伙计们可是吓得够呛,纷纷嘀咕道:“这样下去,只怕要出乱子了。”

他们也是寻常百姓人家出身,这样的粮价都是吃不上粮的,还是店里给了好处,威逼利诱,叫一个两个都闭了嘴。

饶是如此,还是有人忧心忡忡去问掌柜的,自然只得到一句“做你的事儿吧,少管其他”的训斥。

掉过头来,掌柜的却是瞧着门外,暗叹道,怎的还不乱呢?东家只怕乱不起来呢!

而这些粮米铺的东家们,都聚在魏员外宅中密室里,议着寻衅滋事的大计。

*

“钟知县来找俺家老爷子了。”秦三进得门来就是一张黑脸,大马金刀往那边一坐,拍着桌子嚷道,“老爷子都没叫俺回去,倒是老二那贼头鼠脑的东西凑上前去了。”

圆润富态的赵员外和和气气的笑着,“钟知县都去求秦老太爷了,不正是他们顶不住了。”

钟知县乃是蓬莱县知县,大约是附郭的缘故,素来是没什么主意的软性子,上司又换得勤了些,他越发是谁说啥都听的主儿,胆小怕事的厉害。

魏员外却是目光闪了闪,只是来了个小小知县,知府没在,同知可还没露面呢,是不想蹚这趟浑水,还是先让知县来试试水深浅?

与云鹤楼韩家的老太爷退隐养老不同,秦家产业虽是唯一的嫡子秦三爷打理着,但实际上秦老太爷并没有全然放手,年底总账还是要老太爷过目的。

而秦二是秦三的庶兄,商户人家不似书香门第庶子还能以科举出头,商家庶子基本上都是沦为掌柜、管事角色,替嫡支打理产业。

若是有些能耐的,许能攒下些家底,分家出来单过后自己闯出一片天来。但更多的是一辈子当个管事依附嫡支过活。

庶出的秦大属于第二种,没什么本事,只任劳任怨的,为嫡支管事,死的又早了些。

秦二则是属于第一种,他有能耐,虽惯会伏低做小、肯巴结人,看上去本分,可实际上一直没断出去单过的心。

秦三却是不想放秦二出去的,不是秦二起多大作用,而是秦二在铺子里呆的年头长了,进货卖货门儿清,又结交了不少人脉,真放他出去他不挖自家墙角才怪。

秦三甚至想过,等老太爷过世后论及分家时,就直接让秦二去见秦大得了,一道下去伺候老太爷也方便。

秦二呢,未尝不知道兄弟的想法,只不过还在秦家门里,不得不向这嫡出的当家人低头罢了。

钟知县跳过秦三去找秦老太爷,又有秦二在场……魏员外心下冷笑,这是想拆他们台呢?只可惜秦家已是在他们船上了,找谁也没用。

“若是他们真顶不住了,这乱子大了……”一个刘姓员外擦着额角的虚汗,呐呐道。

赵员外收了一脸和气,烛火映衬下,神色间带出几分狰狞,道:“大乱子小乱子也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仁义也扮完了,店里也没粮了,能拿咱们怎样?你怕个什么!”

刘员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只去看魏员外。

魏员外咳嗽一声,道:“能有什么乱子?便是穷鬼饿急眼了,奔着府衙去,也不过求个开仓放粮罢了。放粮有多少粮?登州府如今有多少粮能用咱们不清楚?到头来没了米粮安抚百姓,那一位还是得来找咱们。”

他等的也就是这场闹,若是被围了府衙,就算最终解决了,没形成民乱,那也是官员的大失职,将永远成为这小知府履历上的污点。

想来,他那高官表妹夫是很乐意看到这点的,没准儿会重赏他。

他初时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哪知道老天爷都帮他,送了个雷大傻子来。

听说雷大傻子去巴结了陆家,那就是要巴结小知府了,妙极,可不正好拿来扎筏子!

魏员外瞧了眼齐员外,问道:“齐五爷,登州卫戚爷、萧爷那边怎么说?”

“那位同英国公府有些干系,似是还有旁的将门,戚爷这人你们都知道的,是明着说了不会管。”齐五爷道,“倒是萧爷这边,本就和陆家有梁子,一直被马爷压着就够窝火了,这次又来了个德州外八路千户升的佥事,好大的派头,隐隐又压在他头上,早憋着一肚子气呢。”

同德州卫一般,登州卫也是按制应有四个指挥佥事编制,却实际上挂了七个人的职,再算上新来的潘家玉,正好凑两桌麻将。

既是超员,自然就有的有实权,有的没实权。

陆家海贸这块当初走了有实权的指挥佥事马骋的路子。马骋能耐不小,却是个吃独食的性子,指挥使的账也不很买。陆家是圆滑又不是冤大头,孝敬卫所别的大人只是寻常节礼罢了。

海贸的利润越来越大,如何不让人眼红,这位萧爷名萧东同,论资历其实比马骋还老的,如何甘心让马骋一人独吞,便想着敲掉陆家,再寻一家来做。

结果当然是没能成功夺下海贸这块蛋糕,反而成功惹恼了陆七老爷,两处撕破了脸,陆七老爷也不是善茬,生逼得那家商户阖家搬离了蓬莱,往文登去了,之后陆家连寻常的节礼都不往萧东同这边送了。

萧东同如何不恨,那是咬着牙想弄垮了陆家的!

现在又来个陆家一系的潘家玉作佥事,且有来头,摆明了会分走本就不多的实权,一有收拾人的机会萧东同自是不会放过。

众人脸上都不自觉带了期冀,等齐五爷下文。

却不想齐五爷道:“萧爷说让咱们想法子把姓潘的扯进来,他就能一锅烩了。”

众人便又拉下脸来,好嘛,说的好听,他们一群商人,和潘佥事个武将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去扯!

倒是赵员外摸着肥下巴上没几根的胡须,道:“到时候派人送个信儿,就说府衙被围了,姓潘的就得急嗷嗷的跑来护着。听说,姓潘的还没分派好职司呢,手下也没甚人,萧爷那边想是要拿这个把柄的。”

魏员外摇头道:“那位没回来呢,姓潘的如何不知。既那位不在,他怕是不会来的。”

赵员外脸上肥肉抽了抽,扯出个狰狞的笑来:“姓潘的才受了那位的提拔,只怕正愁没处报恩呢,越是那人不在,才越显出他这看门狗的好处来?”

魏员外也露出个笑容来,“说的也是。那可要好好遣人去说说。”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周围也不乏跟着凑趣陪笑的。

只先前一直叫嚣得最欢实的秦三爷这会儿却是一张棺材脸,像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死气沉沉,别说笑了,就是一口活气儿都没有。

那边儿赵员外刚订了计策,自觉得意,瞧见秦三爷如此,便皱眉道:“你还怎的?秦太爷说了什么?”

秦三爷并没有答话,而是烦躁的挥了挥手,道:“他娘的谁知道老不死的抽的什么风!老糊涂了!”

赵员外下意识去看了一眼魏员外,后者使了个眼色,赵员外便又堆起笑来,道:“气什么,想是老太爷没瞧见这两日进账,这事儿成,老太爷也只有夸你的。”

秦三爷一时发狠,咬牙切齿道:“哼,就让姓钟的姓沈的都瞧瞧爷爷们的手段!”

密室里的商定妥当,诸人便分头行动,或往店里去,或往卫所去。

魏员外送走众人,回来书房招来心腹幕僚——自从他那远房表妹飞上枝头后,他自觉身份不同,也仿那些读书人,重金请了一位秀才作幕僚,专门负责给他那尊贵的表妹夫大人写信的。

他将“登州民乱”事细细说了,由着幕僚刘秀才润色一番,再工工整整誊抄了。

且两人还研究着写出几个不同版本,只看明日民乱情况,能对上哪个版本,就立刻着人快马加鞭将那版本书信送出去,务必第一时间让表妹夫大人知道。

这首功一件,断不能让人抢去了!

万事俱备,只欠……明日民乱了。

*

翌日,抢粮的队伍也早早排在了各家米铺门前。

秦家齐家昨日就停业了,今日一早继续悬挂无粮可售歇业的木牌,买粮百姓便也不纠缠,而是第一时间往昨日还在卖粮的魏记跑。

魏记并没有告罄的木牌挂出来,可是也一直没开门,导致门前人越聚越多。

粮价日高,可前来买粮的人并不会减少,相反,历来都是越涨价越抢购的。

买不起一石的买一斗,买不起一斗的,买一升也好。

想着要断粮,百姓们谁家不着急!许多人是闻讯赶来等候的。

日头渐渐升高,四月已是初夏,颇有些热,百姓又都拥挤在一处,不少人都是额头见汗,越发烦躁起来。

紧挨着粮铺的已忍不住砸起门来,而百姓中“知晓内情”的便议论开来,担心着是不是雷家已经拉走了粮食。

一时忽有人喊着:“若真是姓雷的黑了心肝,不让咱们活了,咱们就去雷家把粮食要回来!”

“雷家就在城西!”

“对!去找雷家算账!”

“他凭什么把大伙儿的救命粮食都收走!”很快响起应和声。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然却随即有人高喊道:“别傻了!雷家哪里会把粮食都放在家里?!姓雷的是为了讨好新知府,新知府新来的,不知道登州情况,不知道咱们大伙儿挨饿受苦,那咱们就去告诉告诉他,让他知道!”

“对!咱们找姓雷的没用!咱们直接去找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既让乡下人有粮吃,怎的就不让咱们有粮吃?!”

“知府大人最是仁义,定会怜老惜贫!”

“对!找知府大人去!”

“走!去府衙!”

这次声音比先前喊得响亮多了,应和的人也更多了。

本来民畏官近乎天性,府城百姓又是顺民当惯了,初时听说要去府衙,都是畏畏缩缩。

可架不住周围人都在愤慨激昂喊着去府衙、找知府、知府是大好人,在这样氛围下,小民也不免添了几分胆气。

因又有人不断在咒骂着这倒霉的年景、买不起粮、买不到粮,愤愤然说着官府偏心乡下人,对城中百姓不公,便又激起民众几分怒气。

有领头的,有起哄的,就有相随的。

有真心愤慨的,有抱着侥幸心理想试试,亦有人纯粹是被裹挟而去……

如此一来,这队伍便成了规模。

人群蛹蛹而动,往府衙方向而去。

临街的店铺见状都吓得不轻,慌忙关门上板,生怕出现民乱,被人趁乱浑水摸鱼、闯店抢货。

而街巷里的一些百姓人家原本不准备买粮的,听得外面嘈杂,出来探看,被连拉带劝的加入了队伍。

半趟街走下来,队伍已颇具规模。

柳树街这边领头的是个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子的高壮汉子,他声若洪钟,高喊着“找青天大老爷知府沈大人为大家做主”,带着队伍,往事先“约定”好的地方走去。

只要将几家粮铺前的百姓都带到一处,总有千把人,足够冲击府衙,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民乱了。

他这一伙儿人颇多,足有二三百号,乌央乌央的占满了大半条街,大呼小叫,声势惊人。

那络腮胡子大汉就是这条街上的泼皮小头目,寻常至多带上七八兄弟街上晃荡,这次身后竟能跟着二三百人之多,横冲直撞的,他只觉自家威风凛凛,好不得意。

眼见前面就是街口,他已是听到了临街更高亢的一片叫声,知道马上就可以汇合另一支队伍了。

为了不堕自己这一伙儿的士气,他深吸一口气,提气大喊道:“去府衙!找青天大老爷问问……”

街口突然出现一队兵士,皆穿着登州卫士卒制式衣裳。

那络腮胡子大汉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禁不住呛咳了两声。

见了这阵仗,他非但没害怕,反而微微兴奋起来。这次,萧爷那边的赏也能一并拿下了!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兵卒,只等着他们抽出家伙来,他就高喊一声“官兵杀人了,大家并肩子上啊”。

人群里混着的他的弟兄,也渐渐向他靠拢。

只见登州卫的兵卒向身后一伸手……

络腮胡子大汉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匕首……

然后……

“当当当当当当当……”

忽然刺耳的锣声响起,震得人耳根子发麻,脑仁子嗡嗡直响,立时将吵杂的人声淹没了下去。

哪里还有人会吵吵,百姓们纷纷捂住耳朵,甚至蹲下身去。

队伍前进的脚步登时一滞。

随着锣声停歇,那队兵卒中一人踏步而出,敲一下手中铜锣,便高喊一句:“诸百姓听了,速回家取上户帖,往饷仓排队领口粮。日放有限,先到先得,若今日排不得,明日赶早!”

他声音一落,后面那一列兵士齐齐敲一声铜锣,再齐声重复了一遍此言。

声音稳稳传了出去,百姓队伍中立时炸了锅。

大家又惊又喜,忙问真假。便有人回嘴道:“都穿着登州卫所的衣裳呢!敲锣打鼓的,哪里会有假!”

又有人喊道:“甭管真假,去看看就知道了,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说话间已有那脑子活络的脱离了队伍,急匆匆往家里去翻户籍去了。

往府衙去不过是喊上几嗓子,府衙又没有粮米,也占不着什么实打实的好处。而领口粮却是真真切切放在眼前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又有谁是傻的,算不开这账?

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群登时作鸟兽散,大家都急急往家里赶去。

登州卫的兵卒就改为敲锣指路,防止大家方向不同,彼此拥挤碰撞踩踏。

此番变故就在眨眼之间,那络腮胡子大汉全然没想到还会如此,一时愣在当场。

他的弟兄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便纷纷聚拢过来,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络腮胡子大汉心下十分不甘,眼瞅着到了手的鸭子岂能让他飞了!他登时振作起来,乍着双臂,高喊道:“口粮能发几回?还是得去府衙……”

话音未落,忽闻风声,他也是练过功夫的人,登时警觉起来,下意识闪避,可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长拳,未躲过身后的扫堂腿。

他一个站立不稳,向前摔去,堪堪撞在地上,未等他撑着起身,就有一只大脚踩上了他的后背。

周围他的兄弟们已是摔倒一片,龇牙咧嘴惨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他努力侧头过去看,就见一群捕快衣裳的人扭着他弟兄们的胳膊,一个个捆扎结实。

久在街面上混,县衙府衙的捕快差役他都是熟的,可瞧着诸人眼生,便顾不上什么,慌忙喊道:“不知道哪位差爷出来巡街,小的与刘捕头是拜把子兄弟……”

那踩着他的人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捕头竟有个贼兄弟!哈哈,捕头的位置可要与老子让出来了。刚刚好,老子也姓刘,嘿嘿嘿,真个便宜!”

众捕快都应和的笑了起来,有人凑趣陪笑道:“刘爷作甚捕快,作吏员又轻省又有油水,岂不更妙?”

那姓刘的汉子笑道:“果然更妙!”

见街面上没“回家取户帖”的,基本上都被拿下了,他大手一挥,道:“走!这就作吏员去,查他们的铺子去!”

众人哄笑起来,连带着登州卫的兵卒,齐齐往最近的一家魏记粮铺走去。

*

早在外面聚起的民众砸门时,粮铺里的小伙计们就慌神了。掌柜的倒是沉稳自若,呵斥道:“慌什么,店里没粮没钱,怕什么!”

小伙计们彼此对视,都是一脸愁苦,怕什么?他们做伙计的才不怕抢粮抢钱呢——抢的都是东家的呀。他们是怕,这群人进来啥也没抢到,往死里揍他们啊……

于是能挪动的桌椅缸坛矮脚柜都被挪去顶门了。

待到外头的百姓被人喊着口号领往府衙去了,铺子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掌柜的这才直起腰来呵斥众伙计:“破东烂西的都堵在门口作甚么,还不赶紧挪开,今日不开业,难道明日后日也不开业了不成?!”

堵门时他可是一言不发,显见也不是不怕的,这会儿倒来逞威风。小伙计们心下腹诽,却也不得不照办。

很快东西就挪走了,没一刻,掌柜的就后悔自家多嘴了——后面闯进来的如狼似虎的官差可一点儿不比饿疯了的百姓好糊弄!

当外面喊着“官差办案”砸门时,若是堵门的东西还在,掌柜的还可拖延一二,这会儿,掌柜的已没了不开门的理由。

“查封?账目?”掌柜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勉强笑道:“差爷莫不是在说笑?”

那刘差官还没说话,旁边已有捕快拍桌子喝道:“谁耐烦与你说笑?!你们东家犯事儿了,现在来查封账房清点账目,莫非你想抗命不成?”

掌柜的面皮抽了抽,道:“差爷恕罪,小的们拿着东家的薪银替东家看着店铺,总要尽责才是本分,不知是哪位大老爷下的令,小的们也好与东家交代。”

刘差官从怀里取出份文书,在掌柜的面前抖了抖,也不容他细细看清,只指了上头府衙鲜红的大印,道:“难道咱们是匪寇来硬闯你们店铺不成?”

掌柜的牙疼似的咧了咧嘴,道:“只是,这到底是东家的私产……依着大明律,若非抄家,这些账房账目……”

那刘差官不耐烦起来,冷哼一声,道:“你们东家差了税银,有匿税之嫌,自然是要来封账房查账目的。休要啰嗦,若敢妨碍差爷们办事,也丢你下狱去吃牢饭!”

掌柜的目瞪口呆,原以为是哄抬物价的罪过,却没想到和税银扯上什么关系,连忙张口辩解。

差役哪里管他说得什么,两个健壮捕快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了那掌柜的,一把堵了嘴,半拽半拖着将他弄了出去。

小伙计们一个个抖得筛糠似的,也无反抗之力,人家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很快众衙役就将铺子里能找得到的带字儿的纸统统装进个藤箱里,大门一关,贴了封条,扬长而去。

被撵出来站在街面上的小伙计们彼此对视,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末了还是年长的大伙计挥挥手叫大家散了,回去等上工的消息。

至于掌柜的,他被撵出来后,见无人看管他,便已是一溜烟跑去给东家报信了。

这柳树街算是没甚大冲突便拿下了的,在东城的谷子街上,却远没有这样简单。

*

登州府城其实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只是往东去,有黑水河两条支流圈出来的一小片平原,在登州这多山地界算是极好的良田了,许多大户人家的庄子也多在此。

到了秋季,大批粮米都从东门运入府城,东门名唤“春生门”,不知道是不是由此而来的。

不过东城却由此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粮谷集市,米面豆粟多在此交易,谷子街的名字却是实打实因此而起。

后来便是预备仓也建在了东城。

谷子街上粮米铺子着实不少,魏家、秦家、齐家等家自然也都有大的分店开设在此。

买粮的百姓,有许多舍弃了离家近的粮铺,特地赶往东城,正是为着这里店铺大粮米多,许能多卖上些。

因此这条街聚集的人也格外多。

在此街“领头的”讨公道的人也格外彪悍,乃是府城里一霸,因姓胡,人又长得炭也似的黑,便得了诨号“黑虎”,扯起一干地痞泼皮作个帮派,黑虎帮。

不过四月的天儿,并未多么炎热,胡黑虎却是打起赤膊来,露着两条花胳膊,黝黑的胸膛上纹着一只咆哮的虎头,着实有威势。

他手下众多弟兄都混在人群中,有那不想跟着走闹事儿的百姓,遇上这等狠厉角色,也只能乖乖跟从。

这一群人同样是走到了街口,便遭遇了登州卫所士卒和府衙的捕快。

胡黑虎霸道惯了,又被人许了银子嘱咐了许多话,有恃无恐,登时便抽了家伙出来,乃是一把尺长的锋利砍柴刀。

这刀寻常百姓家也使得,算不得兵器,不受官府限制,但杀伤力却委实不小。

而人群中黑虎帮众也纷纷操起家伙,或是菜刀,或是铁钎,眼见是要一场恶战。

被裹挟的百姓们多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可有哪些人拦着,又不敢跑,不知道多少人悔青了肠子。

见这边人亮了家伙,兵卒捕快那边登时如临大敌,水火棍统统操了起来。

听得一声马嘶,士卒向左右分开,让出一骑,马上人一身指挥佥事服色。

马旁亲卫高声喊话,道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潘大人在此,让百姓们不要冲动,府衙已开始在饷仓发放米粮,并且也会解决大家粮荒问题,让百姓们先散了各自去领粮。若是闹事,莫怪国法无情。

他这边喊完,那边兵卒们就敲着锣传话下去。

百姓们自然轰动,有指挥佥事这种高级武官在此,卫所兵卒们说那些领粮之语当不是假话,大家都恨不得立时飞回家去——好吧,就算不领粮也要离了这是非之地呀。

可惜周围都是手拿凶器的暴徒,谁也不敢走,生怕挨上一下子受伤乃至送命。

胡黑虎一听是潘佥事,心下便是大喜,可不正是要寻这姓潘的晦气!

胡黑虎爆喝一声,道:“休要欺俺们百姓!明明就是你们官儿把粮食都弄走了!今儿不见着白花花的米粮,俺们是断不会信的!便是今日给了,明日便不饿了?!俺们是必要去府衙讨个说法的!”

他大喇喇抬起砍柴刀一指潘佥事,道:“好个潘大人!欺俺不知吗?卫所里只有一个潘大人,不过是刚调来的,还没个职司,手下也没卒子,更管不着这管束地方的事儿吧?”

砍柴刀微微而晃,他歪着脑袋斜着眼睛,挑衅道:“听说那潘大人功夫了得,可是要来与俺比试比试?!”

他身后几个弟兄便跟着起哄鼓噪起来。

马上者正是潘家玉,他沉下脸来,不屑的哼了一声。

亲兵立时大喝道:“兀那狂徒!好大的胆子,就你也配同我家大人过招?!既知我家大人乃是正四品指挥佥事,还不跪下磕头,还敢在那边狂吠!”

那胡黑虎其实充其量就是个地方大混子,都算不上绿林中人,不过也打听过潘家玉,知道那鸳鸯刀的厉害。

他也不是真就想来比量比量,他还怕被揍呢,不过是寻衅罢了,只消潘家玉敢与他动手——哪怕是喊了周围那起子亲兵士卒来动手,许他银子的那位就有法子治了姓潘的。

常理来说,潘家玉一个四品武将,管三两个泼皮根本不是事儿。

尤其卫所职司除了整军备倭外,同样兼理民政、参与吏治,以及维护本地治安、协同周边地区捕盗等职能。

只是,这卫所里也是各管一摊、各有片区的。

潘家玉初来,虽得了指挥佥事的名头,目前却只是个虚衔,指挥使说是要等人齐了让他整治水师备倭,暂时便闲置下来,并没有被赋予镇抚地方、维持治安的权限。

所以这会儿潘家玉出现在这儿,只消动这泼皮一个指头,若有人借题发挥,说他越权行事、殴打百姓等等,潘家玉也是难逃罪责的。

见着潘家玉并不下马,那胡黑虎便料定其有顾忌,便越发猖狂起来,就差没直接喊有种你就来打我了。

那边兵卒仍只大骂,也不动手。

胡黑虎身后的帮众也看出门道了,越发大声鼓噪起来,说话也越发难听。

就在他们得意时,忽然潘家玉身边人影一闪,一人冲将过来,奔着胡黑虎面门就是一拳。

胡黑虎早就提防着,见对方动手不由大喜过望。

不过便是对方上当了,他也不能干等着挨打呀,便忙躲闪开来,手中砍刀挥出,口中却喊着:“潘大人打百姓了……”

话音未落,攻来那人已极快变了招式,一晃见已是出了三拳一腿。

胡黑虎也是练过功夫的,不然怎么横行乡里,只是他连绿林的边儿都没摸着,自是因功夫稀松平常,他左支右绌,颇为狼狈,手中刀也只剩下乱挥一气,毫无章法。

终是下盘不稳,只觉得小腿骨一痛,身子就向一侧歪去。

对手可没等他倒地,又是一拳已到了跟前,重重擂在他脸上,他当时便松了两颗大牙,眼眶也痛得几乎盛不住眼珠子了。

胡黑虎惨叫一声,高喊道:“杀人了!杀人了!潘家玉,你凭什么打杀俺!俺要告官!俺要告官!”

话没说完,手腕又是一疼,砍柴刀已被卸下,有人提溜着他衣领子将他提起来,力气之大,十分骇人。

只听得闷雷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胡黑虎,瞎了你的狗眼,你看看俺是谁?可管得你不?!”

胡黑虎眼睛已是有些肿了,努力的睁开眼皮,定定一看,不由得抽了口凉气,“这……这……戚大郎……”一时惊疑不定,半晌也没说出下话来。

此时场上局势已逆转过来。

胡黑虎的帮众看到他挨打,都依照先前所说,朝这边围拢过来,预备闹事。

不想那边卫所队伍里迅速跑出一列人来,竟还都是精兵,近身不过三招就卸了凶徒的家伙,将人一一拿下。

然后便有拿着铜锣的衙役出场,敲着锣,告知百姓可取户帖领口令,引导着百姓散去。

这边那出手的戚大郎将那胡黑虎揪到潘家玉面前,手上一松,脚下一踹,将胡黑虎踹跪在地,他双手抱拳道:“下官僭越了,请大人责罚。”

潘家玉哈哈一笑,拍了拍戚大郎肩膀,连声称赞,道:“哪里,是我当多谢你!待事请一了,我必去府上谢过戚大人与你!”

*

“什么?!”在砸了一套茶具之后,魏员外的香炉笔洗也遭了殃。

他双目赤红,恨不得将整张桌子都推翻了去,以发泄心中怒火。

早上时候魏员外还十分得意,下人回报米铺门口都是百姓时,他已是按捺不住,直想立时打发快马往济南府送信了。

他只道这件事稳了,越早报与表妹夫大人知道才好。至于后续发展,他准备有消息就写下来,再分批派人送上路,反正只要扣上民乱的帽子,便是大局已定。

没想到后续完全不按他思路来。

当离他宅子最近的店铺来汇报被查封时,他又惊又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封了老子的铺子!!!快叫刘先生来写信给布政使大人!”

而听说是查税,魏员外怒极反笑,“去他娘的税!莫说这几年山东夏税秋税都是免了的,就是不免,老子才卖了两天贵价粮,还没到收夏税的时候,他个小崽子敢加税?!”

大明税收首重田赋,其次是盐税,再次才是商税。商税又分为关税、舶税、市税三类。

其中市税基本上是按照三十取一收取的,明初还有“凡物不鬻于市者勿税”的原则,对市税收取并不严格。直到仁庙、宣庙年间,钞法推行,才开始逐渐增加商税。

不过比之其他税金,商税仍是少的,且官员也并不以多收市税为业绩,相反,面儿上还要少收些才好。

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宽待百姓、促进经济繁荣的考量,而是因为,整个官僚阶层,真正贫寒出身的还在少数,富贵人家又怎会只靠耕种积攒出丰厚家底,终是要开铺子经商的,可以说是商人阶层算得上供养了官僚阶层。

一个地方官变着法子多收了商税,不说直接触动了哪些有人脉的家族,就说若是得了皇上好评,旁人有样学样,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官僚阶级的既得利益,其他官员也容不下他。

是以基本上官员便宁可以贪污受贿手段死劲刮商户的银子,也断不会搞到税上去。

加商税,也只有西苑才做到了。

但那是何等繁华,金山银海翻滚,一应人都赚得盆满钵满,又有朝中大佬欲立威,这才使得加税顺利推行。

登州如今可还在荒年!这小子莫不是疯了吧!魏员外咬牙切齿。

“让他查!老子倒要看看他还想怎样!”魏员外砸完了一套茶具听响儿,才喘着粗气,狠狠道:“原是想让他知道知道规矩,现下,是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刘先生怎的还不过来?这信,想来布政使大人也是乐见的。”

几个版本都用不上了,一脸愁苦的刘秀才被抓来开始写新版本的书信。

结果,书信写到一半儿,最后一处的谷子街也来报信了。

“戚、大、郎?!”魏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来。

一旁刘秀才也是惊奇,下意识道:“戚家与陆家不是一路的呀……”

魏员外踹了一脚桌子,奈何木料忒实,没能踹翻过来助势,魏员外抖了抖踹疼了的脚,恶狠狠的吩咐心腹管事道:“去,把齐昌这蠢蛋叫来!他怎么打点的?不是说戚家摆明了两不相帮吗?!”

这位戚大郎名景通,字世显,登州卫指挥佥事戚宣嗣子。

戚家始祖戚祥曾跟着太祖起兵,三十余年南征北战,后来战死于云南。明初大封开国功臣,太祖特封戚祥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职。

戚宣乃是戚家第五代,因着膝下无子,便过继了兄弟戚宁之子戚景通。只是不知道他这支是不是妨了什么,戚景通如今已是三十有六,仍膝下荒凉。

戚家因在登州多年,地位颇有些超然,戚宣连儿子都是过继来的,更没什么积极进取的心,既不逢迎上司,也不过分结交同僚,多年来无论与指挥使、与其他指挥佥事,还是与地方上这些豪绅望族,都是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戚宣练兵倒是有一手的,手下几个千户皆是悍勇,戚景通功夫也是了得,因此无论卫所还是地方,自也没人敢惹到他头上去。

在魏员外等人看来,如今新来的潘家玉若想掌兵,尤其是精兵,那是必然要动戚宣人手的。

戚宣可是头一等惜兵之人,动了他的银子他许不理会,动了他的兵,那是万万不行的。

因此魏员外等是寄希望于戚宣能出手对付潘家玉,以削弱知府沈瑞的助力的。

不过当日齐员外传话回来说了,因沈瑞那边有些将门关系,戚宣不爱惹事儿不想理会潘家玉,魏员外虽遗憾却也不以为奇,戚宣到底不是马骋那样的霸王性子。

可他万万没料到,今日戚宣能站在潘家玉这边!

潘家玉没有镇抚地方、维持治安的权限,戚宣有啊!

戚景通带人去抓闹事的人,那都是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的!

更何况戚大郎在登州府也是有一号的,寻常地痞泼皮如何敢对上他!只要他一露面,这局自然就解了。

民乱没有了,暴动没有了,自己的铺子还被封了!

魏员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双手直颤,忽的大吼一声,扑过去书案前。

刘秀才唬了一跳,腿一软,整个人都缩书案底下去了。

魏员外却是奔着那书信去的,三两下就将几份书信撕个粉碎。

他娘的还写什么书信!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该死的戚大郎!

若没有他,至少那边胡黑虎会成功的!

潘家玉明明都去了谷子街,潘家玉本应是跑不掉的!

该死的戚宣!

魏员外怒不可遏,将笔墨纸砚都扫到地上,拍着桌子吼骂道:“天杀的戚宣老贼虫!他就不怕姓潘的夺了他的兵?!沈瑞小崽子想树起姓潘的来,岂会容他!蠢材!蠢材!愚不可及,坏老子大事!!”

*

沈瑞如何会容不下戚宣?

沈瑞就差没打个板儿把戚宣供起来了!

戚宣没什么名气,戚景通在他那一世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笔,但戚家的下一代,戚景通的长子,却真可说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正是一代名将、民族英雄戚继光!

自从同陆家合作海贸事时,沈瑞就听说了登州卫戚家,便是有些惊喜,只是算来,戚继光还有二十余年才会出生,又不免泄气。

听陆十六郎、陆二十七郎介绍过戚宣的性格,陆家当时走门路的指挥佥事马骋又与戚宣不太对付,且彼时沈瑞还只是个小小秀才,说什么结交戚宣实在是太不现实了。

因此沈瑞也只在心里记下了,吩咐陆家多向戚家释放善意而已。

待他外放登州,有了身份地位,有了能力权力,更是有了一个开海的大计划,他第一时间就让陆家联系了戚宣。

当时他还没遇上潘家玉,在沈瑞心目中,是要把戚宣父子打造成海军统帅的。

戚继光能行的,他父祖如何不行?不需要戚继光那样的军事天才,只要是英才、良才就足够用了!

戚宣也如沈瑞所料那般,对于陆十六郎告之的开海、船队、水师、战舰等诸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只在沈瑞完全掌控登州前,陆十六郎担心马骋那边暴脾气坏事,便是暗地里找的戚宣,外人并不知情。

而后,沈瑞在德州遇到了潘家玉,又机缘巧合收服了潘家玉,如此一来,情况又有不同。

沈瑞自知是不可能驾驭戚宣的,一个世袭武职、在地方上多年的老将,一个是新科进士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当他们的观点相冲突时,戚宣如何能服从他的。

沈瑞并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全知全能、可以指挥戚家父子,可是他到底有先知优势,有些计划,他是没办法用大道理解释通的,所以他需要一个不问因由就能百分百执行命令的人。

戚宣父子显然不是,但,潘家玉是。

潘家玉能指哪打哪!

所以沈瑞改变了一下计划,要力捧潘家玉,让其练兵,成为自己的心腹,为登州的开海计划打造一支护卫队。

而戚家,他希望能成为合作伙伴,得到其配合与帮助。日后若大明有海军,自然也必有戚家的位置。

沈瑞到了登州后,就悄然微服去拜访了戚宣,双方相谈甚欢。

而擢升潘家玉的圣旨到了登州以后,沈瑞又带着潘家玉登了戚家门。

同为练家子,戚宣父子与潘家玉一见如故,双方切磋功夫、谈论兵法,真个是不亦乐乎。

故此这次戚宣父子欣然前来帮忙。

戚景通帮着将胡黑虎等一干泼皮押入大牢后,也没立刻回返卫所水寨,而是实打实的执行起“维持治安”的职责来,带着人手协助府衙衙役,在各条街道巡逻。

戚宣则是坐镇饷仓,指挥手下几个千户、百户领人协助办理府城百姓凭户帖领口粮事。

其实不止戚宣,今日登州府同知丁焕志、通判林庆鸿都到了现场。

同知分掌地方盐、粮及抚绥民夷等事务,发粮抚民这样的大事丁同知理当在此。

尤其这位丁同知调来时,正是陆家刚从京中找了关系,打通了海路的时候,丁同知可是得了陆家偌大孝敬。

他自然与陆家格外亲近,便也晓得陆家是靠了谁家的关系办成了这么大的事儿。

遂沈瑞来了登州后,丁同知更是麻利的第一时间赶来巴结,沈瑞抛出种种计划,他也是坚定的贯彻执行。

这次放粮的事儿沈瑞便是放心的交给了他。

至于林通判,通判管着粮运、家田、水利、诉讼等事,实际上和这边关系不大,林通判本不当出现在这里。

林通判过来,不是为沈瑞站台的。

实际上在今早走出府衙时,林通判其实都不知道会有发粮这件事!

他是先得了某些人通气,晓得今天会有乱民围困府衙,若他在府衙里,岂能不站出来抚民?只好先行躲出来了。

他本是打着巡视水利的幌子,往东城黑水河分支交汇之处来了,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谷子街那边的消息,听闻戚大郎来了,又有饷仓放粮事。

他心里暗自骂娘,恼恨丁同知这边消息藏的严实,却也不想想他同样没露过半点儿闹事的口风。

他只得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北城饷仓。

饷仓前的空地上设了尺高的桩子,扯上长布条,划分出若干区域、框出迂回通道,巧妙的将人群分流。

守卫兵卒众多,便没有敢闹事的,又有府衙县衙衙役并统一着装的帮闲引导讲解那排队、领号牌、登记、领粮流程。

故此虽现场人山人海,却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

瞧着这情形,听着不断有人来报与戚宣和丁同知哪条街又拿下了滋事之人,林通判也不由暗暗心惊,先前真是小觑了这小知府。

他望了望下头乌压压的百姓,又回头望了望饷仓,干笑着向丁同知道:“今日竟来了这许多百姓,据下官所知,粮米调了不少往各村建朱子社仓,不知饷仓可够发放……”

丁同知笑得亲切和蔼,唤着林通判的表字,道:“鸿飞勿急,今日只发些许口粮,户籍在册的一人二升口粮罢了,够得一家两三日吃食。”

林通判一愣,还真没注意,百姓拿着的粮袋子确实瞧着米粮不多。

他心下冷哼,那便是小知府耍的花招,不过是把聚拢在粮铺前头的百姓吸引过来,以免发生民乱罢了。

他便皮笑肉不笑道:“只吃得两三日,吃光了岂不又要闹将起来……”

“自古救急不救穷,府衙也不能包全城百姓一辈子的粮米呐。”丁同知看着林通判,笑得意味深长:“过得两三日,粮价回落,百姓也就买得起了。”

林通判身子一僵,面上强作惊喜,道:“粮价竟能回落了,真真是去了我等心头大石。”

丁同知笑道:“鸿飞,你不必忧心,咱们知府大人神机妙算呐。”

林通判……嗯,更加忧心了。

很快,就有林通判的心腹寻来,将他请到一旁,附耳报说,魏家秦家的粮铺都被查封了,更是将账房卷个空,一张纸都没留下,魏员外、秦三爷都在外宅等着他。

林通判脸上一白,脑里盘算了几番,终是下了决心,回转后低声向丁同知道:“丁大人,下官听说……街上封了几个米铺,还说什么查税?可还没到收夏税的时候,怎的就……嗯?下官也是担心,若是有人一纸诉状告上来……”

他到底是掌诉讼事的,过问也不算突兀。

丁同知却还是那副笑脸,道:“鸿飞啊,你且安心吧,知府大人这一两日就回来了。”

林通判暗暗咬着后槽牙,强挤出个笑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正五品压自己两级。

他也无心再坐在这边装蒜了,拱手请辞。

丁同知不以为意,挥手让他去了。

林通判却并没有去外宅见魏员外和秦三,他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内幕情况都不知道,去见他们做什么,等着被问得哑口无言吗?他好歹也是正六品,官威何在!

秦三也就罢了,魏员外到底还有那么一房高官亲戚,林通判想想就头疼。便索性就以吹了海风头痛为由,回官宅装病闭门谢客了。

魏员外、秦三等见不着林通判,不由火冒三丈,几人一商议,便来求见丁同知。

本身商贾见官也不是说见就见的,不过魏员外仗着有好亲戚,地方上都卖个脸面罢了。

这次这面子却不好使了,丁同知直言本官太忙,没空接见,连幕僚都没出去接待一下,直接一个长随就打发了。

魏员外简直要气炸了肺,却也无可奈何,他再是能耐也不敢硬闯府衙。

好在没熬上一日,就有消息说,小沈知府回来了,魏员外振作精神,带着同样被封了店铺的几位东家,齐齐往府衙去求见。

这边沈瑞进城后,并未休息,简单盥洗一番,便召集了丁同知、林通判及钟知县开会。

丁同知和钟知县先将这阵子工作成果汇报了一下,尤其是最近这两日的粮米风波,下狱了泼皮若干,查封了粮铺若干等等。

“……合城贫苦百姓都领过口粮了,平民这边的户籍黄册也清点了一遍,”丁同知道,“下官与钟知县依照陈先生的吩咐,按照各街整理了一番。另有客居府城者若干,业已登记在册。”

沈瑞笑赞了一声,道:“丁大人、钟大人辛苦。”

林通判眼皮跳了跳,这大人哪里是放粮抚民,这是要查丁口呐。富贵人家没人去领粮,光查平民丁口有什么用?为徭役……?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忽然沈瑞问道他头上,他忙欠了欠身,应答了最近府衙接的几桩鸡毛蒜皮的案子,话锋一转,问道:“大人,下官有一事忧心,不得不问。到底没到收夏税的时候,这边查封的粮铺……其东家若是上告……”

沈瑞渐渐收起笑容,淡淡道:“本官不问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过,他倒要上告?林大人掌诉讼,熟知律法,便来说说,他待告什么?”

林通判讪笑道:“荒年米价上涨,也是没奈何的事,他卖得高价,便多收他市税也就是了。蒙圣上洪恩,去年咱们山东的夏税秋税是自留赈灾的,这个,这个……”

沈瑞道:“去年自留赈灾的,是田赋,不是商税。且是自留,是交上来统一赈灾用,不是可不交,自家赈济自家。”

林通判不由尴尬起来,勉强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丁同知像是打圆场似的,道:“大人勿怪,林大人到底不司粮税,不知道内情也情有可原。”

沈瑞却是半分面子不留,直接冷下脸来,斥道:“林通判既不司粮税,不知内情,来与本府论什么收税短长?!还是,林通判这是替谁来问?”

末了一句加重了语气,林通判不由额头见汗,心知沈瑞怕是晓得了什么。

但,知晓了魏员外来找过他又怎样,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么!又没有把柄落下。

至于拿了魏家好处,咳咳,天下哪里的地方官不收商家孝敬银子?!沈知府也不可能拿这事儿去参他!

相反,沈知府现在才是有麻烦的人。

税的事儿沈知府倒是说的头头是道,只不知道张布政使那边参人的时候,他沈瑞写谢罪折子会不会也这般条理分明。

林通判便很快恢复了镇定,垂了头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莽撞了。”

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沈瑞也不恼,讥讽的一笑,“林大人素来思虑周详,如何会鲁莽。”

林通判依旧装糊涂打哈哈,说声“大人谬赞,下官惭愧”含混过去。

当外面差役来报,魏员外等一干员外求见知府大人,门房表示大人在议事,不见宾客,魏员外却抬出右布政使张吉来,言说已经写信送往济南府,若是登州府不给他个说法,他便要亲往布政使司衙门去告。

林通判一扫刚才的尴尬,努力端起严肃面孔,以免露出笑意来,只看向沈瑞与丁同知。

丁同知脸黑如锅底,重重拍了官帽椅扶手,“恁得猖狂!”

沈瑞则挥挥手,叫差役让人进来,又偏头向丁同知淡笑道:“丁大人莫恼,且听听,他是想要个什么说法。”说话间有意无意扫了林通判一眼。“可巧,本府也想问他要个说法。”

魏员外、秦三等私下里将词儿都对好了,但在家中说得恁是硬气,入得府衙,面对身着官服面沉似水的知府、同知大人,再磕头下去见礼,秦三等人到底还是心生畏惧,唯唯不敢说话。

魏员外仗着那布政使“亲戚”,被登州官员捧惯了的,先前的几任知府他也都见过,不说称兄道弟吧,也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尤其是他在给“小外甥”摆席之后。

这次他本是想推着秦三先发难——秦三本也是个莽撞易冲动之人,想着自己最后出面,好弹压也好周旋。

怎料秦三在关键时刻萎了,也只好他自家撸袖子上了。

“便是府衙想要提前收夏税乃至秋税,也只消同我等说一声,如何会有不应?登州上下拥护大人的心,大人也是知道的。”魏员外亢声道,“大人不在,下面人便没了章法,竟来封我等的铺子!真是让人心寒!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

沈瑞哦了一声,淡淡道:“是本府让他们封的。”

魏员外虽是前来发难,但还想着给沈瑞个台阶,若是对方就坡下驴,他便也“大度”的先不予计较,铺子重新开起来要紧,日后再算旧账不迟。

反正查税这件事他已是写信送去济南了,这算账的“日后”也用不几天了。

没成想沈瑞竟然说得这么直白,他的戏也就唱不下去了。

魏员外登时便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状,疾声道:“大人,积善堂上有我等名姓!每年的税也没少了半分!修桥铺路施粥舍米,问问乡里,谁不说我等仁义!缘何要封了我等铺子?不知我等犯了哪条国法!大人如此做,府城上下人心惶惶……”

“没人哄抬粮价,府城上下如何会人心惶惶?”沈瑞打断他,冷冷道:“魏春来,不必惺惺作态,这几日的闹剧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魏员外被噎的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他是真没料到沈瑞能直白到底。

官场上不都是要说一半儿留一半儿吗?

不都是要委婉吗?

他怎么就撞上这么个愣头青呢?!

既是要撕破脸了,他也就没什么可顾及的,当下魏员外大声道:“大人说的好没道理!大人要执意污蔑我等,我等也只有往布政使司衙门分辩分辩了!”

他将“布政使司”几个字咬得极重,更是索性丢开含蓄面纱,直言道:“大人也知道,右布政使张吉张大人,素来信重我……”

沈瑞向旁边挥挥手,陈师爷递上来一本册子,他并不打开,只晃了晃,是魏记粮铺的一本账簿。

沈瑞慢条斯理道:“魏春来,你在登州府城内有粮铺七间,远了不说,就今年这几个月间,共卖得多少粮你可知道?”

魏员外傲然道:“大人是要查账吗?魏某不才,每次缴税可都是足两,从没拖延过半分。大人说收多少市税尽管提就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沈瑞冷笑一声,“市税稍后再算,本府问你,多少亩地能出这许多粮?”

魏员外呆了一呆,随即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脑子里只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只见知府大人嘴唇开开合合,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利刃一般丢过来,刀刀正中靶心。

“你名下有多少田亩?”

“嗯,还都写的中下等田,嗯,亩产也就一石多些吧?”

“你并无外地买粮的契书,也无驿道往来运粮的记录,这许多粮食,哪里来的?”

魏员外已面色惨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三等人也都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连丁同知、林通判、钟知县都齐齐望过来,满脸震惊。

沈知府,这是要查隐田吗?!

大家放心,并没有放弃大明,相反,大明之所以完本慢,是因为舍不得仓促收尾。山东这段写得艰难是因为买了几本资料书啃下来后,发现山东农业、经济情况和大纲所设想的有出入,几度推翻稿子重写,现在已被淹没在知网论文海之中,所以卡的厉害。

开新文也是想换个脑子,写个轻松一些的,缓解压力。

最后还是想说,新书《登基吧,少年》已发,请大家有起点账户的帮忙收藏、推荐票一下。谢谢大家!

(本章完)

657.第656章 田月桑时(四)

第656章 田月桑时(四)

土地兼并是封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沈瑞前世读史再清楚不过,封建社会从没有哪朝哪代能真正遏制住土地兼并。

当初寿哥自辽东开始清丈田亩,又清查了宗室、外戚、勋贵侵占官田民田、欺隐地税事,进而推行至地方上清查屯田等,沈瑞并没有持百分百的支持态度。

只是如今轮到他主政一方,登州这本就多山少田的地方,实是到了不查不行的地步。

粮食就是生命线,只要田在魏员外这样的大户手中,就等于卡住了登州的脖子。便是登州开海了有了钱,也保不齐有如这两年这般天下都闹粮荒,无处买粮的情况。

另有一桩,也是沈瑞没到山东实地探查便不可能知道的——那就是山东之地亩制极为混乱。

明代官方规定五尺为一步(弓),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山东各地不仅丈量土地的弓尺千差万别,就连单位亩步弓数也不相同,别说此县的一亩与彼县的一亩面积根本不一样,就连同一州县里的也可能相去甚远。

这并不是山东一家两家望族大户蓄意为之,而是历史原因造成。

早在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中就称齐地一大亩相当于其他地区的两亩有余。

而北宋末年的方田均税法进行折亩,以及明初的移民垦荒导致的大小亩并存情况,又加剧了亩制的混乱,使之渐成顽疾。

沈瑞不是改革的急先锋,但若他想调动登州百姓种粮的积极性、想让登州市面上有更多的粮食流动、想进一步推广良种良方种植,必然是要解决这些土地根本问题的。

登州,还算是好清革土地问题的,因为这地界并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大家族。

只一个丛家算得官宦之家,不说丛兰与沈瑞的交情,单说丛兰如今正是被皇上信重,派至延绥清理屯田,他家人便拥护清丈田亩还来不及,又怎敢拖后腿!

至于魏员外这样的货色,实在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厮正撞到枪口上来,还妄图蹦跶蹦跶,沈瑞收拾了他也不过是顺顺手的事儿。

沈瑞是不在意了,但旁人却没这样硬的后台背景,却是怕的。

那边会都散了,丁同知仍有些魂不守舍的,颠颠跟在沈瑞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个,这个,大人呐……魏春来,到底是攀上一门贵亲呐。”进了知府宅邸书房,丁同知仍是一脸忐忑,见左右没外人,才低声道:“大人当料到,这魏春来的地,还指不上有多少是张布政使的呢。”

还不知道多少是打着布政使的幌子买的呢。沈瑞心下腹诽,面上一摊手,道:“他既没写在契上,咱们自是不知道的。也断不会认。”

丁同知只剩下抽凉气的份儿,半晌苦劝道:“大人您到底初来山东,还是留一线人情的好。”

他心道这小知府还是年轻气盛,你装不知道就完事儿了?就算张吉捏鼻子认了,将来难道不会给你小鞋穿?

那是右布政使呐,想给个知府找麻烦不是太容易了么!

他之前觉得跟个年轻有为后台硬的上司简直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

看着小知府锐意进取,他一颗官场老油条的心也活络了起来。

五品是个坎儿啊,多少人到此就封顶再难进一步了,他若是好好跟着这小知府干,没准儿一步就把这个坎儿跨过去了,从此海阔天空了呢!

可没想到,这祖坟冒的是黑烟——要焦糊焦糊了啊。

这要是布政使司衙门一双小鞋丢过来,难道就知府一个人穿吗?他也一样跑不了啊。知府到底还有个好老丈人,他没有啊!

他一时想得太多,想得太长远,便着急起来,只觉得满嘴火泡都要拱起来了。

沈瑞却老神在在,摆手道:“丁大人放心,本府有分寸的。明日丁大人只管出个手续,着姜师爷、大于师爷带人去清查魏家等几家的田产便是。”

“大人三思啊……便是要查,是不是也缓上一缓?您也听着了,那魏春来已写信去了布政使司,且等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耽搁什么,也免得若有动静,措手不及。”丁同知苦口婆心劝道。

说的倒也中肯,也确实良言。

只不过沈瑞像是铁了心了,笑道:“无碍。丁大人你出了手续后,这城里的事儿还要你继续辛苦。”

丁同知暗叹了口气,见沈瑞转移话题到城市建设,也不好多说了,连忙笑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顿了顿方问道,“牢里那些人,即日便要提到水寨修船坞海港吗?”

那一日泼皮闲汉抓了不下百号人,论起来俱都是惯犯,平时也是横行乡里的,不说无恶不作吧,也是没少祸害百姓。

整顿地方治安问题也早早就在沈瑞的日程表上了,只不过现在抓粮食是第一位的。

不想这帮家伙竟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拿了钱就敢和官府作对,比造反也就差一口气儿的事,这已经不是简单修理修理就可以的了。

沈瑞才不会把他们丢黑牢里白养着他们——窝窝头不是粮食啊?!登州的粮食可不是能这么浪费的。

这城里城外的,到处都需要建设,把这样的壮劳力丢黑牢里慢慢饿瘦简直是资源上的极大浪费啊!

劳改才是优秀答案!劳改,统统都滚去劳动改造,哪儿累放哪儿去!

所以当时沈瑞就已经下达指令要这些人去挖沙子修海港修船坞。

这些人都是地痞流氓泼皮无赖,可不是那些那没爹没娘没家的乞丐。他们基本上都有家人,还绝大部分很有些家底儿,家人也都是靠着他们在外面横行霸道收保护费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中很多人也是牢中常客了,许多关系熟稔,只要送钱进来,便是在牢里也照样肥鸡大鸭子吃着。

所以这次他们前脚入狱,后脚不少家人已是熟练的打点牢头狱卒了。

然后就听到了这次事儿大了,要派他们干苦力去。

家人慌了手脚,开始往上头送礼,却多少银子都没砸开府衙几位大人的门,不由越发慌了。

丁同知原也是名声在外的,寻常送了重礼给他,他都笑纳,打架斗殴的,只要不犯人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得罪人。

但这次,丁同知的门也关得严实。

他们哪里知道,丁同知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能揣兜里早是心痒难耐了。

奈何这群人出来就是和知府大人对着干,丁同知先前一门心思跟着新知府,自然不会搭理这些泼皮家人。

可是现在,现在小知府跑出来清丈……谁知道小知府能顶多久呢,布政使若是怪罪下来,小知府做不下去了还能凭着老丈人拍拍屁股高升了,他怎么办?

他呐,想挪个地方找门路,都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打点,还是趁现在多搂点儿银子回来吧。

“下官是想着,陈师爷那边说要拓路、清河淤,另要多建些街铺多设车行,这诸般事,虽是大人慈心,要给城里青壮个做工领粮的机会,但那挖沟打地基都是苦差事,是不是,先让牢里那些人做了?轻省些的再留给良善百姓?”丁同知一副全然为府城建设着想的模样。

挖沙子修海港修船坞,那可真是一等一的苦差事,不说把人活活累死吧,也够脱层皮的。但若是换到城内的活计,再怎么着也累的有限。这样方好向那些泼皮头子家里榨油水出来。

沈瑞早在回府衙盥洗更衣时,就听张成林简单汇报了近来的事情。

他根本用不着刻意盯着丁同知、林通判,如韩家那样的耳报神多得是。知府、同知、通判又都在府衙后身的官宅里住着,便是仆从之间也多有交头接耳。

而且丁同知这贪财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陆家同其打交道之初便有深刻体会了。

不过这人虽是贪财却不糊涂,很有几分才干,更是知分寸、懂站队,不然不会早早投靠了沈瑞。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有底线的,不会为着银子就昧着良心做坑害百姓的事。沈瑞便也没有什么不能容他的。

沈瑞笑了笑:“这事儿就全权托给丁大人了,你多受累。”

丁同知忙连称不辛苦,又赞沈瑞体恤百姓云云,好一阵子歌功颂德。

沈瑞挂着和蔼的笑容耐心等他夸完,才道:“不过,海边儿的活计也一样繁重,总要有人打个底儿下来。”

丁同知笑眯了眼,正当如此,太容易办的事儿总是没人领情的,就该让他们吃足了苦头,再来求时,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银子翻倍不说,这才能让人感恩戴德。

小知府深谙此道,也是我辈中人啊。

丁同知立时颂词如潮,夸了好一阵子不带重样的,心下却想得多榨些油水出来,知府这边也得孝敬了。

少一时,只见姜师爷等沈瑞的幕僚团队已到了外面,丁同知知情识趣,便忙告辞去了。

待他人出了院子,陈师爷这才向沈瑞苦笑一声,低低道:“这丁大人……旁的都还好,只是这喜黄白之物的性子……”

“哪个是嫌银子咬手的?”沈瑞说笑着,又亲自递了茶盏与陈师爷,道:“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

陈师爷忙双手接过,谢了沈瑞。因着登州是陆家大本营,驿路网也是铺得最密最好的地方,几乎每日都有消息从府衙悄然送出到沈瑞手上,陈师爷这边也就没什么可汇报的。

姜师爷、大小于师爷进来互相见礼,坐下饮茶,待张成林、田顺及陆十六郎等诸心腹人都齐了,这才一同商议起登州的下一步建设。

“清丈土地,拟个章程,分成几批。魏家、赵家、陆家、韩家这四家先来。尤其是韩家,去打个招呼。”沈瑞这边说完,看向陆十六郎。

陆十六郎应了一声,又道:“韩家那边都是懂的,必会全力配合大人这边。”

陆家本钱大多投在海船上,余下主要还是商铺,登州所谓的良田比起松江来差得远了,陆家人真有点儿看不上,买的地并不多。

当然,就算是不多,隐匿、良田记作劣田的事儿也不会没有。沈瑞之前定下拟清丈田亩时,自然也告之了陆家。

陆七老爷却表示不会处理那些田产,只留给沈瑞发落,受罚丢面子陆家都认——连世交、姻亲、心腹家的田都不放过,方显得沈大人公正无私。

虽说山东陆家是靠着沈瑞才更上一层楼的,但陆七老爷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沈瑞还是领情的。

至于韩家,他们这支原是太祖时自山西迁来的,几经灾荒战乱,韩家族人也不多了。

成化年间韩大老爷的曾祖父发了笔横财,曾回过山西老家寻根,只是已找不到当初族人,因着手中有钱,略一运作,便与当地最大的一支韩姓家族连了宗。

这韩姓家族子弟中倒颇有几个读书好的,几代下来,也出了过二三进士,七八举人。

如今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韩逵就出自这个家族,年纪比韩大老爷大不了几岁,但论辈分,则是韩大老爷的叔父。

自韩逵来了山东,韩家便是孝敬不断,坐实了这亲戚。

只是韩家不如魏家那般招摇,又是做酒楼的,进门都是客,便与各家关系都不错,没有什么仗势欺人的。

若说仗势,也不过是登州府再没有敢在他们酒楼赊账不还罢了。

之所以要同样先清丈韩家的,也是因着他家有布政使司的关系。

只要魏家、韩家都被清查了,不说登州府,至少蓬莱县再无能仗势梗脖子的家族了,清丈田亩也就能顺利推行下去了。

不过既然韩家早早投诚,又卖力的递送各家消息,沈瑞便也先与他们招呼一声。

实际上韩家也不会损失太大,他家虽是登州的老户了,但买的地也不多。

他家除了主要经营酒楼外,也是养船,只不过不是陆家那样的海贸商船,而是养的二十多条大小渔船,海货也是极大一笔进项。

听陆十六郎如是说,沈瑞点头道:“他家是好的。你也去告诉他们,各地八仙车行驿站客栈,还得他们多帮衬。”

这便是同意韩家入股八仙客栈,甚至要与韩家共建客栈了,待登州开埠,必将有大批客商云集,客栈也必然日进斗金。

且八仙车行又是什么背景?这样的好事儿韩家求都求不来的。

陆十六郎笑道:“那俺可要缓缓说出来,别叫韩家老太爷欢喜得厥过去。”

众人一时都笑了起来。

沈瑞笑道:“你且缓缓说,别真吓着老人家,日后,渔获这块,怕是还要韩家出力呢。”

陆十六郎一怔,随后佯作叹气道:“大人如此关照便是我家都嫉妒了。”

“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卖乖。”田顺因跟陆十六郎熟了,开起玩笑来是半点儿忌讳也无,什么都敢说,因拍着他肩膀打趣道:“若这般说,渔船归你们家,商船归他们家,你可乐意?”

陆十六郎便忙作出作揖求饶的样子,又惹得众人哄笑不止。

山东海产颇丰,渔课(渔税)不少,登州便是需缴纳海鱼八千斤、蛤粉五十七斤四两、昆布六斤十四两四钱、海漂硝二斤、杂翎八万九千二百九十八根。

渔课按所征之物可分为本色和折色两类,客体原是征收鱼油、鱼鳔、翎毛,后来便视官府的需要改折其他实物征收,多为金银钞,弘治年间两税赋税中就征收鱼课米,并将其划归在秋粮项下。

这二年山东灾荒,渔课是部分减免,如海鱼,原是要折成金银缴税的,现下全免,算是让百姓果腹。而昆布、海漂硝这类药材,还是要如数上缴的。

沈瑞原就翻看过一些前人的杂记、游记,来了登州后,又看过从前的府志、县志,晓得海产丰富,不乏名贵品种。鲍鱼海参不必提了,宋人庞元英《文昌杂录》还提到了嘉骐鱼,便是真鲷了。

相对于开发登州农业,沈瑞对于开发登州渔业的信心更足。

科学捕捞之外,他还希望能做到科学养殖。

海鱼不好运输,总可丰富百姓餐桌,除了高端的海参鲍鱼瑶柱可制成干货运输出去的,低端的海带海藻也同样可以干制,更有虾皮、蚬子干……海洋就是登州最大的宝藏啊。

当然,有好的产品,也要能运得出去才行。

多山的登州还面临着一个难题,便是陆路运输。

便是开海,有些物资也要东西运得进来、运得出去才行。

要想富,先修路。实在是至理名言。

“……春耕时节,不宜抽调太多劳力徭役,但是想要尽快开海,这陆运也一定要跟上,既有灾民需要赈济,还当以工代赈,将驿路和主要干道修上一修。”

登州受灾情况虽没济南府严重,却也不是没有灾民了,亦不是没有流民逃难到此地,加上有魏员外这种人从中搅合谋利,没有田地可依靠的城中底层百姓也过着苦日子。

无论是城内建设,还是城外修路,只要官府管饭,无论流民还是百姓定是一百个乐意的。

沈瑞看着陈师爷在简单的地图上比划着,同大小于师爷商量着规划路线,心下叹气,这地图,也得再画详细些。

修路总要勘测,到时候让人顺带绘制地图、地形图。登州各州县村镇分布、农业种植分布、路型路况种种他都想知道。

*

购粮风波之后,府城各大户便都盯着府衙和魏家等几家,静待后续。

知府回衙后,魏员外等人找上门去,又灰头土脸的出来,各家都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很快“查隐田”的风声迅速吹遍全城。

当天魏家多次快马送信出城,各家也是一清二楚,因此许多人家还保持着观望态度——天塌了有大个儿的顶着,魏家田最多,后台最硬,且看他家应对。

当然也不乏未雨绸缪者,或先一步料理自家产业,或请托关系。

而其中跪的最快,跪得罪狠,最出人意料的,却是秦家。

据说那日秦三爷回家没多久,便有他受了家法的消息传出来,听说还被打得颇重,甚至到下不了床的程度。

有人闻讯试探性的携礼上门看望,却根本没见着秦三本人。

秦二出面接待,话说得滴水不漏,只说三弟染了重病,怕过了病气给人,不便见客。

稍晚些时候,秦家各铺子里的管事被撤换了一大批,从侧面上证实了秦三在秦家的失势。

入夜之后,秦家又有几乘小轿悄没声的出来,分往不同方向去了。

翌日一早,已经许久不曾走出家门的秦老太爷,由家丁们抬着,亲自到了府衙,求见知府大人。

知府沈大人不枉他惜老怜贫的名声,颇给面子,并没有将其拒之门外。

府衙后堂,秦老太爷声泪俱下,痛陈儿子不孝,自己管教不严,致使铸成大错,将悔过之意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表示已经请了家法打了儿子三十杖,不会再让那混蛋出来做事了,只要秦家粮铺一解封,便会低价供应百姓粮米,以稳定登州米市,让百姓安心。

此外秦家愿捐出家中半数粮米,支持知府大人建朱子社仓,余下粮米也愿听凭官府和买。

沈知府文质彬彬,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是极有亲和力的,开口也是和和气气的,并不像那些居高位的官老爷们那般开口便是训斥。

可这笑眯眯的沈大人说的却是:“到底是商界老前辈,老人家这笔账算得精妙已极,想来老人家对大明律也是有所了解,故此才这般处置么?”

他的话语中多少还带了几分调侃意味,那边陈师爷语气里全是冰寒。

陈师爷早就在肚里暗骂秦老太爷老狐狸了,见沈瑞一个眼风扫过来,当下便立时接棒,冷冷道:“依大明律,‘凡客商匿税不纳课者,笞五十,物货一半入官。于官物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赏’。”

秦老太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尴尬的咂咂嘴,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才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道:“小老儿一直也没读过什么书,就认得账簿上那几个字,睁眼瞎一样,也不懂律法,还请大人看在小老儿上了年纪的份上……”

说着进一步哭了起来,道:“大人呐,小老儿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实不知家里那畜生在外惹得这样大祸,都是小老儿错,没管好家里……俺秦家素来本分,还请大人手下超生呐……”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眼睛又往放在沈瑞手边儿的礼单子瞟。他可是递拜帖进来的时候就奉上礼单子的。

陈师爷无动于衷,继续背大明律道:“……‘朋谋结党、倚势用强、掯勒客商、挟制官吏、搅扰商税者,杖罪以下,本处枷号二个月,发落徒罪以上,及再犯杖罪者免其枷号,并发附近卫分充军’……”

秦老太爷这回是哭都哭不出来了,口中也不说那些虚的客套话了,就只可怜巴巴看着沈瑞。

沈瑞对秦家也没赶尽杀绝的意思,还指着立秦家这牌坊来招安其他家族呢。

秦家手里的田地也着实不少,韩家那边的也递话来求情,表示秦二是一心向着府衙这边的。

听韩家人描述,秦二也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对于人才,沈瑞是不会嫌多的。

不过秦家若是想轻飘飘过去了,那也是做梦。

沈瑞轻叹一声,道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句话说得秦老太爷再次老泪纵横。

“本府十分理解老人家的心情。”沈瑞缓缓道,“本府牧守一方,秦家子孙不犯国法,作为登州子民,府衙必庇佑之。”

秦老太爷一僵,白哭了,知府这话等于没说,就看给秦三定个什么罪了。

心里不免又骂了千八百遍魏春来不是东西,拖着秦家下水——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好的,错儿都是别人家孩子犯的,自家都是被别人家的孩子带累的。

秦老太爷咬咬牙道:“秦家粮米,只留下家中口粮,余下全凭大人取用。听闻府衙有意修缮城中道路,这是大善事,秦家愿捐银两千……不,三千两。”

登州到底不比京里,更比不得江南富庶之地动辄银子万两十万两的,像秦家这样一个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就算有个三五代的积累,攒下十万家资都算是极会过日子,能拿出三千两委实不少了。

更何况,还有家中粮食。

沈瑞笑道:“老人家造福乡梓,此大善也。本府必将在积善堂重重记上一笔,以让后世子孙都不忘老人家此善举。”

秦老太爷刚说了句不敢当,还没松口气。

就听得知府大人道:“清丈田亩,乃是皇上亲定的国策,现如今边镇都在清查屯田,皇亲国戚的庄田也被筛过了一遍。咱们登州,还要老人家这样忠君爱国、慈善仁义者作个表率才好。”

秦老太爷被噎个窝脖,好险没背过气去。

荒年粮食自然是命根子,更重要的,是种粮食的土地。粮食总有吃完卖完的一天,没了土地,来年的粮食从哪里来?

秦老太爷不是没听过清丈田亩的风声,宁可割一大块肉下来,却仍咬死了不提土地,还希望沈瑞只是要收拾魏家,其他人家只要乖乖的,或能躲过此劫。

可惜了,知府大人岂会放过一个人。

他满嘴黄连似的苦,又能说什么?知府大人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皇亲国戚的庄田都过筛了,边镇军备屯田都查了,你秦家多啥?!凭啥不查你?

何况又说皇上亲口定的国策,扣下来恁大个忠君爱国的帽子,别说不执行,就是不先冲上去,都可能被说是无视皇命抗旨不遵啥的吧?!

秦老太爷真想翻个白眼昏死过去,先拖过这一时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又暗恨昨儿拜访陆家时,陆家让他做足姿态来求知府,知府宽仁大度必会饶了秦家,只诛首恶魏家。这他要是今儿不来,不是啥事儿都没有了吗?他不依旧能装傻了吗?!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而且,陈师爷那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开始说些大明律,秦老太爷虽然是埋怨陆家,可也心明镜儿似的,他若是不来,秦三固然没好下场,秦家也一样要被扒层皮下去。

可都说“破家知府,灭门知县”呐。

到底是多少年的当家人了,秦老太爷思量一番,咬咬牙,道:“多谢知府大人抬举秦家,秦家……愿效犬马之劳。”

沈瑞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老人家言重了,老人家德高望重,日后登州府还有许多事要请老人家牵头呢。”

秦老太爷勉强挤出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告辞从府衙出来后,秦老太爷便闭门不出,再也不见外客,甚至原本牢牢抓在手里的秦家总账也撒了手。

至此秦家的掌舵人彻底变成了庶子秦二。

秦二倒是乖觉,秦家的几个粮铺一解封,便全部开业,粮价只比寻常年景提高二成——在荒年里这算是比较低的粮价了。

只不过,这次的低价粮并没有引发抢购潮。

一则百姓的购物心理就是这样,越涨价越买,降价了反倒要再看看,生怕买得亏了。尤其官府那边饷仓放粮还在持续,小民们心里有底,便越发不着急了。

再者,昨日的事已在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官府抓了那许多泼皮走,谁也不是瞎子、傻子,当时想不明白,回去一琢磨,再听左邻右舍的聪明人一念叨,便都晓得自家是被人利用了去。

煽动百姓造反呐?做惯了顺民的登州府城人民的态度大都是:“呸!想作死自己去,莫要连累了俺们!”

街上也都传官老爷们是要收拾魏家秦家的,没见昨儿魏员外、秦员外都被从府衙撵出来了么!

今儿一早秦老太爷也进了府衙,肯定是伏低做小去了,不然怎么会解了封?不然怎么会粮价这么低,还不限量!

昨儿可还都挂的没粮的牌子呢,今儿就有了?!

就是欠收拾!

百姓们朴素的情感,他家黑心缺德,那就不买他家粮!

大家俱都骂秦家,都说衙门收拾这群黑心的商家收拾的好。现在啊,就盼着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把秦家先前高价卖粮的银子退给大家。

这边百姓心声不论,秦二接掌了秦家后头一桩事便将粮册、田亩鱼鳞册等悉数交到府衙来。

他有一副好口齿,话说得格外漂亮:“先前家中子弟不肖,只怕还匿下了私产,大人清丈田亩,是为了登州百姓好,同样也是为俺们家扫出了家鼠,让俺们家产得以保全,俺们秦家上下永不忘大人大恩。”

沈瑞摸摸鼻子,他原觉得自己这些年接触过的人多了,各种人话鬼话听得多了,早免疫了,如今见了秦二伏低做小到这份儿上,还真是叹为观止,这“大恩”一词儿,他还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受啊……

陆十六郎却不以为然,待秦二走后,笑向沈瑞道:“您不用跟秦二客气,您就是他再生父母一样,他若在那个家里呆着,跟驴马一样被使唤,便是不累死,早晚得被秦三治死。哪里会有如今的风光?”

他声音略低了些,又道:“秦三是废了,但下头还有个刚成丁的嫡子秦五呢,秦家嫡支也不止他们这一脉。秦二最是聪明,他知道凭他自己在秦氏族人里是立不住的,只有紧紧巴结住府衙这边,有诸位大人给他撑腰,他才能顺利接下秦家家主的位置。”

沈瑞摇了摇头,道:“他在族中能走到哪一步,是他自己的本事,与咱们无干,咱们也不会插手。他既是人才,于粮米之事上也极熟,我只盼日后咱们推广新的耕种手段时,尽心竭力做事,便不枉用他一场了。”

陆十六郎应了一声,又道:“秦家田多,秦家庶子不比嫡子,是打十五六起就被送到庄上开始管事的,直到弄懂了庄稼,认全了好米孬米,才让回城里管铺子的。秦二又是个伶俐人,大人只管放心。”

他顿了顿,又笑道:“他也至多是个跑腿儿的,听说涟四叔要来山东了?那哪里还用得上秦二了。”

想起沈涟要北上来帮他,沈瑞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如今松江诸事平顺。沈瑛、沈瑾都起复了,沈瑞虽是外放,却是升官奇快,莫说松江府各家,就是整个南直隶都高看沈家一眼。

松江知府董齐河于赈灾一事得了沈家大助力,年终考绩上上,又得了皇上嘉奖,原是升迁也能谋一谋的。

他却是想得极明白,他机缘巧合才得了这个知府,朝中没有根基,也谋不到太好地方,便是给个从三品却丢在西北西南,还不若留在松江这富庶之地的好。

况且巴结好了沈家,便是搭上了阁老,他日不愁没有好前程。遂便下足力气谋了个连任。

有董齐河这个知府关照沈家,沈家再没什么不平顺的。

沈琦为族长秉公处事,族人都心悦诚服,且因有诸多产业,族人日子也越发安定。无论耕种还是织厂,又或者船厂、各类学堂,都是四平八稳发展起来。

沈涟这才能抽身,北上来帮沈瑞打开局面。

松江种种产业创立都由沈涟经手,他来帮忙,登州这边再建厂建学堂必然事半功倍。

而这次来,沈涟是带着家小一起上来的,毫无后顾之忧,这是准备就跟着沈瑞干了,沈瑞若为三年知府他也必然干满三年。

沈瑞笑向陆十六郎道:“我只怕累着涟四叔,故此还得十六哥你多留心,如果有秦二这样的人才,也多引荐几位。”

陆十六郎连连应是。

沈瑞又笑道:“等四叔到了,也可以请雷员外过来一叙。还有,莱州李知府曾与我说过莱州也产红花和蓝,我看雷家种的染料不多,到时候可以商量商量,染料从莱州府买,莱州也可多卖些粮与我们。”

*

沈知府回到府衙后的第二天,蓬莱县就轰轰烈烈开展了清丈田亩行动。

韩家、陆家也在其列,百姓是纷纷道知府大人大公无私,富户豪绅之家便不乏有人嘲笑这两家白当了狗腿子却也没落着好。

不过无论是赞是讽是何种态度,各家也都知道了府衙清丈田亩的决心。

而有了秦家这一出,当日参与囤积的几家,原就有摇摆不定的,便随了秦家倒戈,麻利的送上粮米来,重开粮铺,也积极配合了清丈田亩工作。

倒戈这件事嘛,也有从众心理——见有人投诚了,便生怕自己投晚了,莫说捞不到好处,再被认为不诚心可是糟糕至极。因此一时各家争先恐后奔向府衙这边。

便也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人家越多。

当然,死扛的,也不是没有。

这不,还有高个儿的魏家纹丝不动吗?

那和气生财的赵员外家,也同样死扛着没动——反正,目前还没清丈到他们家就是了。

赵员外这会儿可没有一点儿和气生财的样子。

这几日吃不香睡不甜,从前那胖脸面皮溜光水滑的泛着油光,这会儿再看,肉也耷拉了下来,眼下青痕明显,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咬牙切齿间带出几分狰狞。

“都是秦家那老猪狗!”他咒骂着,“要不是他临阵倒戈,俺们这几家拧成一股绳,占了蓬莱县一半儿,不信那人不掂量掂量?!功亏一篑啊!千刀万剐的老猪狗!”

赵家两个兄弟垂头听着,也不敢接茬。

等赵员外骂够了,停下来喝了半碗人参炖鸡汤润润喉,两个兄弟互相使了半天眼色,终于赵二郎往前凑了凑,讪讪的问了一句:“大哥,家里,现下……可怎办?”

赵员外一瞪眼,“俺们家愁什么?且看魏家的呢!老三,你多盯着魏家!”

赵三郎与他大哥正好相反,精瘦精瘦,周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皮,没有二两肉,尖嘴猴腮,倒是一脸精明相。

他应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魏家……除了天天快马出城,也没旁的动静啊。也不知道济南府几时能有个回信。”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大了些,“大哥,量地的人都到他家地头了。”

赵员外冷哼了一声,道:“你只盯着就是。魏家,是怎么着也要顶上去的。魏家的田可不单单是他自家田。”

两个弟弟又相视一眼,不再言语了。

魏家当然要顶上去,怎样都不能认怂。

不是魏员外抹不下脸来认怂,而是他不敢也不能认怂,他那地里有多少是布政使张吉张大人的啊!

魏员外是咬碎了牙也得硬挺着。

赵员外是没什么京中亲戚,也不懂京中大佬们的那些复杂的关系,不过眼前这件事儿是明摆着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魏家摆明车马直言是布政使的人,沈瑞还敢这么拿魏家开刀,那必然是布政使的仇家啊!

布政使大人会对个磨刀霍霍的仇家不理不睬吗?!会由着登州这样肆无忌惮清丈他的田亩,抓他的把柄吗?

济南府,总会有动静的。

“等魏家。”赵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仨个字来。

赵三郎看大哥又像来了火气的样子,便不想在这儿擎等着听他骂人了,等魏家,那就……等吧。他应了一声,便脚底抹油溜了。

赵二郎欲言又止,接过长兄递过来的汤碗,也起身要走。

赵员外忽然喊住他,又打发了满屋子的人出去,弄得赵二郎无端紧张起来,忽听得赵员外道:“老三这小子,心思活了吧。没秦二那两下子手段,到有秦二那么大的心。”

赵二郎面皮抽了抽,勉强笑道:“大哥,多心了。”

赵员外瞪了他一眼,“他娘的当谁是傻子?”转而又骂了秦家八辈祖宗。

这件事确实是秦家开了个坏头儿,本身商贾之家庶子出头不易,秦二这一番作为,让不少人家的庶子以及嫡出幼子看到了希望。

比如赵三郎,他就是嫡幼子,比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小了不少,但再小也过了而立之年了,再小,也知道银子是好的,谁手里有银子谁说的算。

赵家上头老爷子老太太其实是都不在了,只不过赵员外比两个弟弟年长了许多,当初答应了爹娘要照顾好两个弟弟,这才一直不曾分家。

但在年纪渐长的赵三郎眼里,大哥分明就是不想分薄家产,才一直不肯让他们两兄弟分出去的。

要是按照当初爹娘临终所说,他那会儿还没成亲,家产里是要把给他娶媳妇的钱另算出来的,他应该拿家里的大头儿。

可现在别说小头儿,就是想花点儿银子,都要从大哥手里讨,他如何甘心!

他又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他现在有老婆有儿女,他也想顶门立户啊。

大哥却让他干啥?啥都不教他,只让他跑腿打杂,还好意思说因着是一家子亲骨肉,信不过旁人,只信得过他。分明就是想把他养成废物,一辈子只能靠着大哥,一辈子也别想把家产拿回来嘛。

秦二做的多漂亮!看着秦三犯错,然后他去投奔大人物,怎么样,一翻身,整个秦家都落他手里了!

现在,他大哥也犯错了啊……

他是不是也能……啊?是不是?

赵三郎如何不心里痒痒的。

但赵三郎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他自己做生意管事本事平平,又没有二哥踏实肯干,所以他是打算拉二哥一块儿反了大哥的。

赵二郎是因着做的事儿比赵三郎多,才更了解大哥的手段,以及,赵家的情况。这家啊,真不是谁都能当得好的。

他既不想得罪大哥,也不想告发三弟。

因此这会儿大哥问起来,他也只能含混糊弄过去。

赵员外冷冷道:“老三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但他有几斤几两,自己也是清楚的,要不,早在听说秦二投向那边儿时候他就跑了,没准儿现在都杀回来结果了俺呢。他来找了你?”

赵二郎立时表忠心:“哪能呢。大哥,俺……和老三都听你的。”

赵员外看了他一眼,“别跟老三瞎掺和。”

赵二郎连忙应是,心下松了口气。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好半晌,赵员外才开口,“老二,你跑一趟文登县。”

赵二郎摸不着头脑道:“文登?”

赵员外望着承尘,眼神有些空洞,道:“如今府城上下只怕都盯着魏家和俺们家,俺是动弹不得的,只有你去跑一趟。别怕,俺同你说,你去文登寻……”

*

魏家现在确实没什么动静。

因为魏家凡喘气儿的马基本上都被骑出去送信了。

登州离着济南府且远着呢,鲁东又多山地,便是日夜疾驰,也要三四日。这一个来回……

魏员外又不能拉起伙人来硬扛官府——且莫说那就是造反了,便是布政使也保不下他,就是不说造反那茬,满登州城的泼皮都被拉到海边儿挖沙子修海港去了,他是人儿都凑不齐的。

为今之计,能用的,唯有“拖”字诀。

装病,一干人等都装病。从庄头到庄客,消极抵抗,各种胡说八道,各种不配合清丈。

当然,这个效果极其有限。来清丈田亩的衙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配合的。

魏员外觉得自己怕是要真病了,镇日躺在榻上掐着手指头算日子。

他那天从府衙出来就立刻写了信叫人送走了,三天,三天半了,该送到了吧?

那送信的是魏家家生子,几代的忠仆,极为靠谱,带着两匹马出来,日夜兼程,一路疾驰到济南府,大腿根都磨破了皮也强忍着。

布政使司衙门虽也有官宅,但因地方有限,每家宅子都不大——比起五进的大宅子而言,三进是小了点。因此基本上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都在外头另有私宅。

这送信人不是头次来济南府了,自然知道这点,一路到了张府,从西角门下了马。因腿上有伤,他几乎是滚下来的,强忍着剧痛挪到门前。

塞了不少银子给来应门的门房,他压低声音急声道:“登州的急信,真个是要命的大事儿,烦劳快快通报张大人。”

那门房熟练的收了银子,听说是登州,不由顿了下。

这不是登州第一次送信过来了,每次都说十万火急的,但……府里始终没什么动静。可见他们的十万火急,未必是大人的十万火急。

布政使大人还未下衙。门房便只报给里头管事知道,登州又送信来。果然里头根本不重视,也不曾吩咐去请大人。

拖拖拉拉好半晌才有一位师爷出面接待了这送信人。

这师爷漫不经心问了两句,却没想到真听到了天大的事儿,登时一蹦多高,都顾不得与送信人说一声,便匆忙就跑去寻了张吉身边的首席幕僚齐师爷。

登州之前送的信,说的都是民乱未成、铺子被封的事。

对此,张吉自然很是不快,在书房里连骂蠢货。

齐师爷深以为然,魏家确实蠢了些,不过乡野之人嘛,能有多高明呢?事儿已经出了,就看他们怎么利用这事儿了。

“东翁还是写封信给阁老。再,透消息与胡御史?”齐师爷建议道。

御史胡节还在山东呢,又是刘瑾的人,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合该胡节这巡按御史出面弹劾沈瑞。

而且御史风闻奏事,虽是没实质性民乱,但是百姓因买粮聚众滋事,总是地方官安抚不利。

沈瑞又无端给所有百姓发粮——是百姓,不是灾民,这可有浪费国帑之嫌了,此外再参一本邀买民心也是可以的。

张吉这边应下,那边透气给胡节。胡节办事利落,很快就有折子上京了。张吉也就丢开手,后续登州不断过来求助,他是理也不理的。

没想到,沈瑞这小子还能玩出清丈田亩这手来!

张吉也是气得跳脚,但,他还真就阻不了。

到了他这样封疆大吏的位置,就得不住关注京中动态,揣度皇上心意了。

皇上之前查了宗室、外戚、勋贵的田亩,又派了人四处清查军屯,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瑞此举,那他娘的是迎合上意,他如何阻?!

“小觑了这小兔崽子。”张吉咬牙切齿道。

齐师爷也是好生郁闷,半晌才道:“田亩之事……已不可为。倒是……可在别的上做做文章。胡御史的折子到了京里,总能搅上一二。”

张吉气恼道:“便是搅起风雨来,这边沈瑞清丈田亩的事儿传进京里,必然讨得皇上欢喜,便是诸大人都恨不得生啖了他,皇上肯护着,便也扳不倒他。皇上……唉……”

这小皇帝,就这么个不管不顾的脾气,做臣子的也没奈何。

沈瑞这奸佞之辈,只知逢迎皇上!

如今这事儿,帮魏家是不可能,登州的田亩丢了便丢了吧,左不过魏家不可能蠢到白纸黑字把他张吉的名字写在契上。

只有口供,沈瑞便是弹劾他,他也可说魏家冒认官亲、招摇撞骗,一推二五六。

想到那些田亩所代表的银子,想到魏家三节两寿的孝敬,张吉也不由一阵肉疼,尤其是胡节这厮以刘瑾的名义刚刚刮了他一笔银子走。

“让魏姨娘的娘家给登州写信。”张吉黑着脸道。

魏家既已废了,那就索性把能榨出来的银子都榨出来。

让魏姨娘的娘家出面去讨银子,魏家这会儿就这一根救命稻草,必然无有不应。

银子在魏姨娘的娘家走一圈,便跟他没半分干系了,皆是“妾室娘家亲戚之间的家务事”。治家不严、内帷不修这等也弹劾不到他头上。

齐师爷点头应是,事到如今尽快把能拿的银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张吉负手在书房走了两圈,思量半晌,忽冷笑一声,道:“小兔崽子不是有个慈航普度的心吗?好啊,便让众生皆去寻他超度。”

沈知府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各地灾民自然会闻风而动,云聚登州。

登州能有多少存粮?还建什么朱子社仓呢!

清了田亩又怎样?这个时节刚播种没多久,秧苗才寸许高呢,清了田也变不出粮食来!

当登州满坑满谷都是灾民,成千上万等吃饭的嘴大张着,看沈瑞这小兔崽子还有闲功夫清丈田亩没!

齐师爷笑赞道:“东翁高明!这一个‘赈灾不利’是跑不掉的。且百姓若先前不曾粮领还则罢了,这人心总是不足,先前领了,灾民来了,就没了他们的份儿了,只怕……还是要闹将起来。”

他眼神闪动,“这次若生‘民乱’,不知道还能否顺利压下去。”

张吉嘴角一抹冷笑,道:“那就看他的手段了。他旧日在京中也以善赈灾扬名。到了山东越发进益了,剿匪也在行了。那便,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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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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