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用那么专业!

来自隔壁松江府狗大户冯家的二老爷冯时可,不可能像林泰来这般朴实无华,靠着双腿走来走去。

上了座船后,就沿着河道,朝着阊门外行去。

在船上无事,两人就开始闲谈,冯时可问道:“你们县尊为何如此袒护你?”

林泰来答道:“我们安乐堂都是替县衙办税的义士,被外县人砸了堂口,县尊若不袒护我们,谁还肯替县衙卖命?”

冯时可不满的说:“你当我是三岁幼儿?”

林泰来又含糊着说:“也有其他缘故,可以趁机从虎丘徐家索取一些赔偿。”

冯时可若有所思,然后很明白事理的说:“想必涉及阴私,那我就不多问了!”

冯二老爷虽然为人敞亮倜傥,但也做了十多年官,真不是官场小白。

他知道这事必定还有什么门道,肯定不只是从徐家敲诈钱财然后分赃这么简单,但他这个外人却不能继续多问了。

比如说人人都知道,送礼就可以成功的道理,但是为何却不见人人都能成事?

正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自不同,隐藏的细节才是关键,但又是最不能对外说的。

所以外人大都也只能看了个寂寞,没法子的事。

冯时可又随口问道:“那对面的邓知县又为何忽然退走了?”

林泰来还是很含糊的答道:“大概他也怕事情继续往上闹,也不想因为袒护徐家,被动卷入朝廷争斗的漩涡吧。”

冯时可顿时笑道:“你这人口风倒是很紧,知道不该说的就不说。”

冯二老爷心里也有数了,看来这个姓林的年轻人,不是那种大嘴巴藏不住事的人。

闲谈间,座船出了阊门,来到上塘。

然后停舟上岸,冯时可边走边说:“其实今日来寻你,是另有其事,我们现在去校书公所。”

林泰来试探着问道:“莫非与文坛老盟主弇州公驾临吴中有关?”

冯时可笑道:“算你聪明,这可是你们苏州城的一大盛事,你不想去凑凑热闹?”

林教授内心深处顿时激动起来,莫非冯二老爷看到了自己的《那年十八感怀三首》,知道了自己的文学实力,所以拉自己去文学大会助拳?

莫非等到今日,终于等到了参与文坛事务的契机了?

生活在打打杀杀中逐渐麻木,多少次午夜梦回,才记起自己还是个文化人!

没想到,文学事业的起点说出现就出现了。

要知道,全国文坛盟主、复古派大宗师王世贞这次来苏州,可是公认的十年一遇文坛盛事。

新一代的复古派宗门五子将会被推选出来,而冯时可的心思,就是想进入这五子名单!

其实一般人不用奢望被推选为“五子”,只要能参与这次盛事,日后在文坛就是一种资历!

虽然复古派已经是落日余晖,即将没落到悄无声息,但又有什么关系?

他林教授只是需要一个打入文坛的起点而已,以后复古派死活与他何干?

此后林泰来跟着冯时可,又一起进了校书公所大门。

这是林泰来就任客座文学教授以来,第一次“回”校书公所。

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迎了出来,与冯时可寒暄几句后,三人就一起在明堂落座。

林泰来突然主动说:“你们虎丘徐家做事不地道,竟然砸了我堂口!”

徐元景想了想林教授的战斗力后,果断撇清了自己:

“徐家有很多分支,各自未必统一,我就是个偏房远支的!

而砸你堂口的人是范允临,他与申家那位二公子交好!”

目前徐家最大排面人物、两座5A园林主人徐泰时现在没有儿子,便招了范允临为赘婿。

目前徐泰时在京师做官,苏州老家这边产业都是范允临负责打理,是徐泰时的直接代表。

林教授冷哼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就戒急用忍了,没有为了报复,打上你们校书公所。”

徐元景瞥着林泰来不想说话,怎么?难道还想让本总管说一句,感谢不打之恩?

校书公所总管和客座文学教授之间的气氛确实有点尬,冯二老爷打圆场说:

“我已经给你们当过和事佬了,你们须得卖我一个面子,后面还要通力合作,不可再生口角。”

林教授的心情又激荡起来,先前说拉自己参与,然后又在校书公所这里说通力合作。

莫非在这样天下最顶级的文学盛会上,还给自己一个与花榜名媛通力合作的机会?

先前听冯二老爷的口风,似乎要把苏州花榜状元白美人和榜眼姐妹花都包了月,作为专门侍奉王老盟主的主力!

要清倌人有清倌人,要双倍快乐有双倍快乐,哪个盟主能经得起这样考验?

他林泰来不奢望盟主待遇,随便分给几个花榜美人就知足了!自己腹中的文学作品,足以弥补工具人的差距!

这个文学事业的起点,可太高了;这个文坛出道的舞台,也太盛大了!

冯二老爷但请放心,咱林教授明白你的心意!

在武林大会上,一定会拿出全部实力挺你,撑你入选新的复古派宗门五子!

畅想无限,未来无限!

徐元景作为一个行会总管级人物,尊重专业人才的意识还是有的,林泰来很明显就是最好的人才。

所以徐总管抛开了过往芥蒂,重新对林泰来开口道:“你身为校书公所的客座文学教授,这次文学盛会上,有些事也该着出力。”

林教授也很痛快的说:“都是为了苏州城为了冯二老爷的文学事业,总管有话但讲!”

徐总管脸色微微狰狞,“据我所知,有很多南京秦淮河那边的妖艳贱货,过几日将纷纷乘船追随王老盟主南下,往着苏州来了!

所以烦请林教头,啊不,林教授准备前往苏州城北边门户浒墅关,阻击这些南京来的花船!”

客座文学教授林泰来:“.”

请自己参与文坛盛事的方式,还是去打人?

冯时可也郑重补充了一句,“你作为苏州人,也不希望南京秦淮河美人艳压本地美人吧?拜托了!林教授!”

期待与现实之间的心理落差,实在有点大,林泰来面无表情的说:“你们想怎么阻击?

是花了她们的脸,还是喂她们吞炭?亦或是装竹筐沉了太湖?”

徐总管忽然有点惊悚,连声道:“不至于不至于!咱们这是良性竞争,手段不用那么专业!

她们出门肯定带着护卫随从,你堵在浒墅关,把她们的护卫随从打掉就可以了!

如果没有护卫,她们这些娇滴滴的美人未必敢孤身来异地,大多也就打道回府了。”

林教授很突兀的站了起来,悲愤的吟道:“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冯二老爷十分诧异,小老弟你为何如此激动?

咱也没亏待你啊,对你不也是折节下交、以礼相待了吗?

而且打人不是你最拿手的事情吗?怎么就不是人尽其才了?

林教授长叹一声,有些人的家族血脉就是欠PUA啊!正常说话都说不明白,非要自己PUA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冯二老爷见识见识,林某人除了阳光打人之外,黑暗的另一面吧!

(本章完)

第48章 隐藏高手

于是林泰来重新坐下,很娴熟的开始否定说:“冯二老爷,如果我是你,根本就不会来苏州趟浑水!什么文坛盛事,你怎么做都是无用功!”

冯时可疑惑的问道:“这是何意?文坛的事情,你这打手也懂?”

林泰来决定先声夺人,异常狂傲的答话道:“在全苏州,没有人比我更懂文坛!”

冯时可摇头叹气:“张幼于那个老不正经的,也曾经如此说过。

没想到同样的话又能从你嘴里听到,你和张幼于果然一样变态。”

林泰来:“.”

没想到一时不慎,差点被反PUA了。

林教授迅速集中精神,全力开火:“虽然冯二老爷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把苏州花榜状元榜眼全部打包送给王老盟主!

但如果不出意外,我敢断定,你肯定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因为比起其他那些热门候选人,你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冯时可很不服气的说:“什么叫我没有优势?搞文学的人里面,有几个比我银子多?”

林泰来:“.”

这冯二老爷真比他爹难搞多了,难道家族血脉也会进化?抗PUA的耐性越来越强?

“冯二老爷你先听我说完!”林教授不得不强调了一句,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新的五子名单,已经有三个位置早已经内定好了。而真正拿出来推选的,不过是区区两个位置而已!”

听到这里,冯时可终于百分之百的认真起来,脸色也严肃起来。

他也不是傻子,如果只是泛泛而谈,那肯定是胡吹大气。但若讲得如此细节,那就可能真有点东西。

林泰来松了口气,费了这么大劲,终于把冯二老爷引导入被PUA状态了。

他就赶紧开始说:“先说这三个早内定好的人,第一个就是李维桢,他是近年来异军突起的湖广文坛代表人物。

这个人父亲与王老盟主交好,这个人还拜了王老盟主的弟弟为老师!

这个人还会炒作,惟楚有才这四个字,硬生生的成了他的标签!

这个人年纪不到四十,年富力强,而且已经官至三品!

这个人已经被王老盟主内定为下一代文坛盟主了,所以必定会入选新五子!”

介绍完了后,又想起自己正在PUA,林教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您拿什么和李维桢比?”

然后继续说:“第二个已经内定的人选,就是江南巡按御史邢侗,他估计也马上到苏州!

邢侗这个人我不做评价,我只说一句,他的同乡座师是吏部侍郎兼詹事于慎行,而且师生关系非常密切!

于慎行官场履历是庶吉士起家,然后是翰林院编修,然后参与修穆宗实录,然后是今上讲官。

然后反张居正被迫辞官,前年才重新起复,现在已经是吏部侍郎兼詹事,今年不过四十多岁!

这份绝对完美的履历意味着,在所有人眼里,于慎行将来入阁几率几乎是九成九!而且因为正值壮年,还有可能是长期执政!

所以与邢侗的同乡座师于侍郎相比,冯二老爷你的座师又是哪位?还能比于慎行更强?”

冯时可不屑的说:“小子无知!我座师比于侍郎强十倍!”

卧槽!林泰来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的PUA又被破了?

他强自镇定的问道:“那冯二老爷您的老师是谁?”

冯时可傲然说:“吾座师乃是张太岳相公!”

林泰来:“.”

心累,冯家这代人PUA起来太心累了。

现在是什么政治风向?前首辅张居正已经去世并被彻底打倒清算了,反张居正才是朝堂上的政治正确!

总而言之张居正已经是过去式了,就像是拿前朝的尚方剑斩本朝的官,比较谁强不强的,没意义!

林教授不想扯没用的,PUA没被破解就好,便继续讲了下去:“第三个被内定的,大概就是苏州本地文坛盟主王稚登!”

冯二老爷嘀咕说:“可王前辈连个功名都没有。”

林泰来分析说:“正因为没有功名,才是他的优势。

近年来布衣山人之风盛行,王稚登就是文坛第一布衣山人!所以他可以作为文坛这个群体的代表。

同时王稚登是苏州文坛前辈文征明的关门弟子,而文征明与王老盟主父子都有很深的交情!

他身上这些特征,冯二老爷您也比不得啊。”

冯时可多财多艺,交游广阔,对文坛动向还是很关注的。

他把林泰来的分析与自己的信息印证了一下,顿时就感到八九不离十。

便感慨着说:“当真是叫我如梦方醒,如此说来,真就只剩下两个位置了?”

林教授仍然没有忘记PUA的初心,迅速进行打击说:“是啊,就只有两个位置了。

所以竞争异常激烈,恕我直言,冯二老爷你没多大希望。”

“真没希望了?”冯时可似乎很不甘心。

林教授如数家珍,张口就来:“在我看来,在四十左右以及以下年龄段,堪称人才济济!

您的松江同乡董其昌,文艺才华是公认的很强吧?您有把握压过他吗?

浙江的屠隆,出自宁波名门屠家,两代吏部尚书的那个屠家,家世比你强吧?

还有胡应麟,那是王老盟主的忘年交,才华也是公认的,就连徽州文坛盟主汪道昆也在抢他入伙!

还有我们苏州府本地的名士,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所以冯二老爷您自己想想,就我随随便便列出的这些人物,您有把握挤掉谁?”

冯时可变得垂头丧气,他本来还有侥幸心理,所以准备积极的搏一把。

但林泰来分析的实在太扎心了,而且还是有理有据的扎心。

林教授故意劝道:“大人,时代变了!复古派已经颓势难返了,以后文坛都是真性情的天下了!

您不会还认为,复古派真能复兴吧?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想成为复古派宗门五子?”

冯时可说出了真心话:“我就是想要个名号而已!”

林泰来作恍然大悟状:“您早说啊,我还以为您热衷于充当文坛领袖,想要高举复兴复古派的大旗,所以才劝您知难而退。

如果只是想要复古派宗门五子的名号,我自有手段,帮你抢一个名额就是了!”

冯时可猛然抬起头,瞠目结舌的望着林教授。

过了片刻,才又犹豫着说:“我们文坛也是良性竞争,手段不要那么专业。你不必去打他们,这样做影响不好。”

林泰来:“.”

他开始怀疑,冯二老爷也一直在PUA自己。

忍无可忍的说:“其实,在下也兼职布衣诗人。不知在下最近的几首大作,冯二老爷您拜读过没有?”

冯时可回忆了一下,恍然道:“想起来了,莫非是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这个?”

林教授自豪的点了点头,“这等品质,流传个几百年不是问题吧?”

冯时可冷哼道:“这诗狗屁不是!我有理由怀疑,你嘲讽的就是我这样的人?牢骚真多,废话连篇!”

林教授险些吐血,被冯二老爷一记伤人先伤己的七伤拳,直接重创出内伤了。

这位来自松江狗大户冯家的二老爷,绝对是一个隐藏高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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