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文官也敢打人?

韩贽大醉而出,左右跟着两名元随。

韩贽也是前朝老臣,昔为御使时,曾弹劾过宰相梁适,枢密使狄青,内宦王守忠,可谓相当的敢说话。

之后迁至龙图阁直学士,他本不判都水监是知审官院,但原来任命一名御史知杂事官员不愿赴任都水监,故而由他上任。

原因是他曾任河北转运使时,黄河决堤北流,他提出挖掘故道,使黄河分作两条支流入海。

韩贽此策用民力三千人获得成功,故而因这资历他被任命判都水监。

韩贽上任后都将精力集中在治理黄河上,对于开封府这几日暴雨如注并没有太关切。

他与官家上疏言水害只在黄河,只要护住了黄河堤段,汴京可以无忧。那日他在官家面前也是这么说,其中既有讨好官家的意思,也是自己一贯的主张和自负。

当时章越十分年轻,又兼不是治水官员,他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何况他心底还有打算,扒开南堤,无论开封府是否被掩但一定会遭南堤附近的老百姓责骂,若是不扒开南堤,万一洪水不大,那么他韩贽料事在先,反而有护下南堤之功。

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被骂,雨势大也被骂。

不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有功,雨势大则被重责。

换了其他人到此刻会如何选择?

韩贽自以为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最后怎料到了八月初三这日,开封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

开封府里百姓死伤无数,多少百姓因此为韩贽的决断而家破人亡。

韩贽知道此事后心底也是有愧疚,心想自己这一世积累下来的能吏之名都是尽毁了。

事后御史中丞贾黯更是毫不留情面地与韩贽言,当时章越在殿上面君已提出扒开南堤,是你韩贽为了迎合君意,不肯决堤故而导致开封城遭此大水,百姓死伤这么多。

贾黯还道,我与你韩贽多年同僚,不忍弹劾于你,你若自顾颜面的话,便向官家自行辞官。

韩贽闻事十分愧疚,心知自己几十年仕途也就走到这里了。

结果韩贽正要上辞疏却为官家召见,官家却全然不计较他失职之罪,对韩贽温言安慰了一番,让他继续的,好好的,放心的在都水监的任上干下去。

韩贽当时大为感动。

原来只要坚定地站在官家一边,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反之,则哪怕是对也是错的。

而且数日之后,贾黯因上疏切责天子,被迫出外知陈州。

贾黯心想自己肺腑之言不被天子采纳也就算了,还被天子赶出京师,这实在是太气人了。贾黯在往陈州赴任途中越走越气,最后病逝在路上。

欲让自己罢官的贾黯一死,韩贽更是心底大定,自己不仅不用被罢官,还因这一次押注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今日官家赐宴,韩贽喝得十分尽兴。

宴忠官家还让亲信宦官暗示韩贽,过些时日可让他升任知开封府。

知开封府,就是四入头之一,那就是半步宰执,多少官员的一生所愿。

韩贽高兴地步出正要去宫门前上马,却见一人朝他打招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判交引监的章越。

韩贽看到章越一刻,不自觉的有几分心虚。

不过韩贽心想,自己无论是官位,还是资历皆远在章越之上,章越应该不敢在自己面前如何放肆。

韩贽见章越一脸笑容步来,此刻他有五六分醉意,也没察觉章越为何除去了银鱼袋与乌纱帽。

见章越行来,韩贽摆足了上官的架子,淡淡地道:“原来是章太常啊!不知有何贵事?”

但见章越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那日在殿上冲撞了韩龙图,下官实在愧疚不已。下官年轻资浅,见识寸短,实在是过意不去。”

韩贽听章越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反而淡淡地言道:“是么?章太常那日在殿上之言……可否提醒老夫一二。章太常到底说什么话?老夫上了年纪有些不记得了。”

贾黯已死,可为死无对症。

而当日殿上的韩琦,曾公亮,都是倾向于支持官家,绝不会揭破此事,因为如此是扫了官家的面子。

至于官家……那更不用说了。

故而韩贽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装失忆,反正你章越说什么,我一概不承认就是,谁来证明你的话呢?

章越见韩贽这么说,也是笑着道:“原来韩龙图不记得了,下官也是忘了啊。”

韩贽见章越打算将此事揭过,心道此举不失为明智之举,官家都不打算追究我,你还能如何?

韩贽道:“章太常,为官戒太过执着,有什么事情放在肚子里最好,否则伤了人主之颜面,君臣都不好看。”

韩贽这话也觉得自己是好心,章越就是属于那等‘对的也是错的’官员。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韩龙图的话,令章某实在是受教了。”

章越看见韩贽左右两名元随看二人谈话轻松,笑语盈盈都是不以为意。

韩贽见此也不愿与章越多聊言道:“老夫实在不胜酒力,改日再与章太常再行叙话。”

章越忽对韩贽道:“韩龙图,你知为何我要这么称你一声么?因为龙图直学士可谓显臣,天下共仰之,当初我们汴京百姓称包孝肃公一声包龙图可谓人人敬仰。”

“他为开封府尹在任之时,不惜得罪权贵,也要清理汴河疏通河道。若是包龙图如今仍为开封府尹,你说这一次大水还会死这么多人么?”

韩贽淡淡地道:“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是不知……章太常,老夫真告辞了。”

韩贽欲走,却见章越突然拽其袖逼至他的面前问了一句:“再敢问韩公一声,你当得龙图二字吗?”

韩贽见此不由作色道:“章太常你这是作什么?”

章越手向前一指道:“韩公可见前面的砥柱否?”

韩贽见章越说得郑重,不由自主地朝他口中砥柱看去,不过是一根宫门前三人合抱的砥柱,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的。

韩贽收回目光时,却觉得自己身后被人一推,自己的后颈被章越一手抓住,然后整个人被他强按着整个人直朝着这朱红色砥柱迎头撞去!

“章太常……你敢动手打人!”韩贽又惊又怕的一声疾呼。

韩贽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章越惯着狠狠地撞到了砥柱上。

韩贽被撞得栽倒在地,但见章越已是骑在了他的身上对其饱以老拳!

“老子,打得就是你。”

(本章完)

第492章 除裳

皇宫之内。

官家在宴后正与欧阳修,张茂则言语。欧阳修终于将太常因革礼修成今日献上。

这是他与韩琦所办的一件大事,本是打算作为仁宗朝执政的意识形态根据,但是到了治平二年八月时方才修成,如今方才进献给官家。

修书在崇文的宋朝自是一件盛事。

官家也是好儒之人,很高兴他在位时欧阳修能修书成功,这对于传播他的文治也是有好处的。不过他看着欧阳修送上来的保举修书有功的官员名单,眉头却不由一皱。

原来列在修书有功的头三人中有同知礼院吕夏卿,项城县令姚辟,文安县主簿苏洵,他们功劳最大,欧阳修请本官升一阶的待遇。

对此官家没有异议,苏轼,苏洵都是他喜欢的人才,当然想要提拔他们。

不过欧阳修下面附之是曾参与过太常因革礼修撰的官员,因编撰时间短后来又从礼院离职自无法与吕夏卿三人相比,故而请给予本官磨勘减一年或六个月不等的赏赐。

在列官员名单之中赫然有章越的名字,欧阳修也将他报作修书有功之人,请求官家减他本官半年磨勘。

看到有章越的名字,官家当即就不想给这封赏了。

欧阳修道:“官家,若是封赏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中书再拿回去议一议。”

官家闻言反道:“不,就按欧卿所奏。欧卿这些日子既忙着声张朕生父封号之事,又要处理朝政,朕最想谢的还是欧卿你啊。”

欧阳修为了濮议之事亲自下场,与贾黯,司马光,吕诲等狂喷,如今在大臣中可谓名声扫地。

这个时候官家也知道不能驳了欧阳修的面子,纵使名单里有章越的名字,令他好似咽了个石子下肚。

“朕准了。”官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先给赏赐,示朕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反正时日还长着,如今责他怕是人心不服,汴京百姓怕也不站在朕这,倒不如给欧阳修这顺水人情。

官家想到这里就答应了欧阳修。

欧阳修告退后,一名宦官入内匆匆向张茂则说了几句话。

张茂则神色一凛,来到天子面前道:“陛下,皇城司禀告,言太常丞章越在宫门前殴打龙图阁直学士韩贽。”

官家作色,不可置信地问道:“打人?”

张茂则也是怀疑,章越也是朝官怎会作出殴打另一名官员之举。更何况这名官员身份官位远在他之上。

张茂则道:“回禀陛下,臣不知情,或许有什么蹊跷。”

张茂则说不知情,但官家却突然知情了,他明白章越为何要殴打韩贽了。

“他还将开封大水之事,怪在朕头上,怪朕没听他所奏而扒开南堤,故而……打了韩贽。”

官家想到这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张都知,你们立即去宫门处处置了!”

眼见官家震怒,张茂则称是赶往了宫门处。

张茂则赶到时但见在宫门处,不少官员内宦围聚在旁。

但见韩贽正趴在地上直喘气,两名御医一左一右给他揉胳膊揉腿的,脸上鼻子上还一片青肿。同坐在韩贽两旁的还有两个元随,他的元随二人也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章越,则被十五六名宫门卫士围着他,拉着胳膊大腿正努力劝架。

宫门卫士们看章越气势汹汹,同时也是顾忌对方的身份,或认为他敢当众打人会不会是奉了什么人的意思,故而也是不敢真拦。他们只是做个样子,口中一个劲地喊道:“状元公不可如此啊!”

“章太常手下留情啊!”

“宫门重地不可如此啊!”

尽管有十几个侍卫这么拦着劝着,章越仍是可以挤开人奋力的朝韩贽冲去,还手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张茂则看着这么一幕,也是瞠目结舌。

章越这个样子,哪里有个大臣的体统了?简直如同于泼妇骂街啊!

状元公真的动手将堂堂重臣打得如此?

此刻张茂则听得章越对韩贽骂道:“叫尔扒开南堤,汝却不肯,却只知一意谄君……”

“……多少百姓因汝一己之私枉死!面对这些冤魂,日夜如何能安枕?饮食如何能下咽?”

“……你如此丧尽天良之人还有何等面目留此现眼!若我是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但见章越越骂越气突然向前,宫中卫士慌忙拦不住,眼看章越一个耳光要扇到韩贽的脸上时……其元随上前护主,却正好给章越一记耳光扇至脸上。

至于韩贽堂堂大员,竟躲在元随身后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住手!”

一声大喝,出声的人正是张茂则。

韩贽在旁有气无力地道:“张都知,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张茂则看了一眼被章越殴至如此的韩贽然后道:“章太常,无论韩龙图有什么过错,你也不可当面打人,何况韩龙图官位在你之上,你可知如此会有何等后果么?”

章越不以为然地言道:“后果?章某只恨自己不过一介书生,不能当堂打死这老贼,为国除害!”

说到这里,章越斜瞅了韩贽一眼,韩贽也是气笑道:“好啊,章越打死韩某好了。”

张茂则对章越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章太常回府等候谏官弹劾吧!”

章越道:“不用弹劾!章某愿当其责也!”

说完章越当着众人之面,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绯色官袍当场脱下,只剩一件单衣在身。官员们也不知章越到底意欲何为?

张茂则吃了一惊问道:“章太常你着是作何?连衣裳也不穿了吗?”

章越笑了笑将官袍折好,就算是褶皱也是抚平,然后将他原先脱下的银鱼袋和乌纱帽与官袍放在一处,然后对捧起交给张茂则。

章越言道:“章某这一身绯袍鱼袋乃官家当初的御赐,如今原物奉还!”

张茂则看着手中官袍鱼袋,不由道:“章太常你在作什么你知道么?”

章越道:“我当然知道,但今日章某不打韩贽,则对不起开封府里数千枉死的百姓!章某若不脱下这身官袍在朝堂上尸位素餐,则对不起自己良心,亦辜负了从小所读的诗书!”

“如今章某请陛下革去章某全部身家诰命,罢黜官籍!”

章越此话一出,张茂则,韩贽皆瞠目结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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