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6章 龟虽寿

白玉瑕教的《小千相斩念刀》,是正意之法。这个“割发”当然不是真割头发,白掌柜又不是和尚……而是取的“割去烦恼丝”之意。

斩杂念,去烦恼,存本真。

古来于五府海探索人身秘藏,是修行者对自我的追溯。神通种子因缘际会,各有不同,也有很多修行者一辈子无缘得见。

理论上内府境是修行者向内探索的孤旅,理论上“神通自求”,但修行本就是不断探索与突破的过程。

在漫长的修行历史里,总也免不了有些人想要对此施加影响,其中不乏惊才绝艳的人物,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突破。

比如需要磨灭神通种子来成就的神通“天子剑”、“狼图”,比如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通过血脉承继的神通“重玄”、“斗战金身”、“南明离火”……

更有以神通种子为柴薪,才能练成的杀法,如“神性灭”。

白玉瑕和连玉婵都是家学渊源,自然也知晓怎样尽可能地帮褚幺确立探索方向,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摘取完美神通——在神通方向的探索,不存在必然成功,但或多或少能有些作用。

姜望倒不会觉得,自己当初是苦过来的,自己徒弟就要跟着受苦。有个好的起点,稳定的环境,顺当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好。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正是他努力的意义之一。

醉酒鞭名马,十二楼长歌,怎么不是少年意气呢?

他巴不得姜安安嘻嘻哈哈地就能踏足绝巅呢。

但摘个神通的事情,从腾龙走到内府而已,倒也不至于跟坐月子似的,叫这么些人团团转地照顾。

人生的关卡太多了,褚幺难道能够永远有这么多人守在身边吗?

在人生中的关键时刻,不是谁都能遇到身架星桥的褚好学。

姜望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徒弟,但他也怕自己有不及时的时候,甚至如当初在枫林城那般无力的时候,他希望褚幺有自己面对的能力。

不过青雨他们对褚幺的亲善,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就这么拂了去。

“刚刚与舒惟钧宗师战斗,有一门桩法算是大成。你们没事可以练一练,对于洞真一道,应当是有些好处的。”姜真人分出三枚仙念,分予叶青雨、白玉瑕、连玉婵三人:“它名‘真我定’,站住此桩,外邪难侵。”

白玉瑕明白东家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多专注自己的修炼,不要把褚幺围得水泄不通呢。嘿然一笑:“好桩功!”

这是公差贴补,可不能算薪酬。

“我呢?”姜安安故意闹腾:“我就不用洞真之道了嘛!虽然我弱得很,我也有理想哇!”

姜望看了一眼妹妹,以及偷眼瞧来的褚幺,又弹出两枚仙念:“‘真我定’你们还站不住,先站这套‘自我定’吧。每晚睡前站半个时辰,没站够不许睡觉,这桩法不算辛苦,贵在恒久。”

“自我定”是“真我定”的简化版本,神临之前也可以修功。先定“我”,至于这个“我”真不真,以后再说。

姜安安和褚幺,都是需要定一定的。

曾经吃百家饭、修百家艺的姜青羊,如今也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姜真人,一念放开,即是百家真传。

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唏嘘的感觉。唯是叶青雨站在旁边,一时思绪颇远。

作为姜真人亲传弟子,褚幺对于师父的“标准”,有一套自己的解读方式。

“不算辛苦”,就是练起来会“非常辛苦”。

“可能有点辛苦”,就是练起来“要人命”。

“还挺累的”,就是练起来就“不想活了”……

安安小师姑一开口,就多了半个时辰的晚课。找谁说理去?

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吾有斩念刀,吾有斩念刀……”

……

……

见闻仙舟如破云之刀,瞬念斩破云海。

好像一张大幕被揭开,魏国的山河,就飘荡在黑红两色的旗帜之下。

大魏处于长河南岸腹地,实是富庶所在。在“宗门兴盛、百家立言”的诸圣时代,就有诸多大宗于此立派,但没一个能长久的,总在此攻彼伐中消亡。

自国家体制开辟以来,此地也始终是四战之地。

魏国自立国开始,就是一块硬骨头!

北眺中央大景,南峙南域霸楚,西对宋,东望夏,哪个都不是弱旅,对哪个都不服软。

当然,不服软的代价,就是东边挨敲,西边挨打。国境越打越小,国势越打越弱。也是诸方都留着手,尤其是景国和楚国都不愿再直接冲突,需要个缓冲地带,才叫它苟延残喘。

然而今日五城,明日十城,越打越薄,实在日渐“消瘦”。

在魏明帝登基之前,“魏”这个国号几乎都要被抹去了!

但无论怎么说,从大魏开国到现在,魏人的骨头天下人是看得见的。

可以说魏国国力不强,不能说魏国的军队不强。那都是历次战争累聚下来的老兵,多方强敌砥砺出的军锋。

魏明帝登基之后,励精图治,交结诸方,一改旧貌。三十年休养生息,三十年藏富于民,在执政的第六十年,才大刀阔斧改革,强军备兵。

这位国君与景国天子在长河的会晤,也是载于历史的名章。他以“十论魏邑”成功说服景天子,打破了景国长期以来对魏国的封锁,开辟了通商窗口,在中域获得大量资源。

当今魏天子,也是以一个蒙童稚子的身份,在那场会晤中,第一次登入史册。

时光滔滔如长河,经过魏明帝、魏钦帝两代国君的呕心沥血,才有今日这个堪为“大国”的魏。

而如魏国大将军吴询所言,姜望这次赴魏,他即以枕戈多年的魏武卒,请现世第一天骄检阅。

所以当见闻之舟穿破云海而来,第一眼所见,即是一支万人左右的方阵。

并非魏国山河不雄阔,并非魏地没有奇观壮景,而是这支军队,实在是太耀眼。列阵于平原,静而无声,却是超越山海的壮丽存在。

见得此军,方知何为“气壮山河”。

这万人,皆为武夫。仅仅只是列阵的姿态,就已经煞气冲天。气血之炙烈,直如火炬并举于长夜。那自然蒸腾的气血逸雾,在高穹聚为赤峰。

再看那些军士的模样——个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魁梧雄壮。仿佛世间壮汉都聚到了一起,齐整静默得如同雕塑。他们身披重甲,头顶角盔,背箭囊、负犀橹,手持长戈,臂挂强弩,腰悬血纹短剑,胫缠带钩铁索。

这一身装备,能够适应绝大部分战场环境。

仅仅负重就有千斤,个个武装到牙齿,活脱脱杀人的兵器。

有一员小将纵马掠过,只将令旗一举。

嘭!

此万军齐将长戈一拄,似擂地鼓。并声一喝,真如天雷:“武!”

但见血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一霎化为兵煞。那极度凝聚的兵煞,在空中形成一条血脊黑鳞的恶龙,极其灵动,极具威严!

“姜真人!”此龙盘旋于云空之上,低俯龙头,垂对纯白之舟:“观我军容如何?”

一船的人都在修炼,姜望独立舟头。

他俯瞰一眼,见得那领军的小将,只是一名武道二十重天的武夫,还未将气血练出神性,未至“我如神临”的层次。便随口道:“玉婵,大魏武卒已然正式成军,你也刚就神临,未曾舒展筋骨。不妨下去,一试长锋。”

连玉婵撤了刚学的真我定,神祇般的气息顿时如放奔马。她毫不犹豫地从仙舟跃下,并双剑一错,径分此军。

白玉京酒楼里传菜的店小二,也是神而明之的强者,放在小国,都能镇国了。

她一剑引得云气翻涌,云海中雷鸣阵阵。一剑引得地气咆哮,平原上处处裂隙。

自那云海深处,雷龙扑落。自那地隙渊泊,巨虎窜出。

这龙虎一会,整个演兵的平原,都混淆了元气,颠倒了五行。半边晴空半边雨,风霜雪阳变幻不停。

此所谓,“两仪龙虎”!

但听得——

劲风猎猎!

那严整军阵顷刻掩于煞气,又自那兵煞之中,摇出一杆黑底红帜的大旗,正面一个“魏”字,反面一个“武”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点缀。

此旗一竖,天地有序。风调雨顺,雷霜骤歇。

那血脊黑鳞之煞龙,恰于此刻回身,一爪按下了庞巨地虎,一尾抽开那带电雷龙。

“放!”

这短促的命令,恰恰合于擂鼓,有摄人心魄的力量。那“武”字大旗一卷,顷刻弩箭排空,黑压压地飞来,这是一场人间落往天穹的雨!

这些弩箭非凡品,箭头尖亮,箭杆中空,圆直的箭尾,镌刻着金木水火土、不同的五行之纹。它们看似密密麻麻、杂乱无章,飞来的过程却井然有序。在空中结成阵型,彼此推动,互相勾连。以至于这一场箭雨,冷过霜夜,疾逾雷霆!

连玉婵在空中并剑旋身,正要迎势反扑,忽而肩膀被一带,就此飞回了见闻仙舟。

却见得姜望立在舟头,五指遥按——

那咆哮翻滚的兵煞之龙,呼啸覆天的无边箭雨,就此都定止在空中。

全部被见闻之线锁定!

而后被姜望大手一抹,消失无踪。

就在这一定一抹之间,感受便已明晰。

姜真人亦在此刻,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魏武卒,真天下壮武!”

连玉婵立在姜望身后,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没有什么再试的必要。她怎么说也是将门出身,虽然白玉瑕总嘲讽她兵略呆板,只懂照本宣科。但她的兵略水平,并不会低,当然也识得眼前这样一支军队的强大。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魏武卒,还不能跟【斗厄】那样的强军相比。但古往今来,斗厄这样的军队,又有几支?

武夫那磅礴气血在兵阵中的优势,已经叫连玉婵看得十分真切了。

眼下武道才刚刚打通,占据武运先机的魏国,正是大有可为!

此时却见那武旗一展,山河卷帘。浓眉宽眸、身披重甲的吴询,拨开兵煞,如推屏风。走到云空上来,脸上笑容灿烂:“这‘天下壮武’四个字,我当命人记下来,刻字为碑,立于武卒军寨!”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以魏国现在的局面,他时时都要压住嘴角。

姜望瞧着这位武道宗师,也笑道:“姜某不算知兵,对武卒的评价作不得准。倒是粗通一些武艺,能识得金玉。吴宗师等会切莫留手,当叫我知,何为武巅!”

吴询自信地道:“我们都不必评价自己。这块石碑立在那里,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姜真人是何等眼光!”

他也不多说其它,立即接入正题:“伱我若是放开了打,魏国八千里山河,不够折腾。”

在云空他伸手作引:“且往军中校场一行,如何?以国势围疆,兵煞掠阵,虎符镇场,咱们舒展筋骨,还是不成问题。”

姜望只道:“客随主便!”

当即一前一后,随之落下高穹。

先前在高处,只见得是一处平原,眼中都是魏武卒的军威。此刻按落云头,便觉出几分熟悉来。

姜望是来过此地的……

虽然已经沧海桑田,景物全非,但它曾经带给姜望的感受,却是十分深邃。

一行人直接落到魏武卒平时整训的校场边,所见空阔,随处是刀箭之痕。

吴询道:“姜真人认出这里是哪里了吗?”

姜望沉默半晌:“信澜郡、谋城、晚桑镇。”

昔年无生教祖张临川,为祸现世,欠下累累血债。其中一桩,便是这晚桑镇惨案。

姜安安下意识攥紧了叶青雨的衣角,叶青雨却是摸了摸她的头。谁没有读过那封以血书就的公开信呢?

吴询道:“那件事之后,这里不方便再住人。我们把它夷平了,作为武卒的军寨之一。晚桑军寨,现在算是我们武卒最大的一个军寨了。”

他边说边往校场中走,佩剑撞甲叶,哗哗的响:“这地方怨气重,只有军队镇得住。”

武德第一,是以武安邦。

军勋第一,是保境安民。

晚桑镇惨案,无疑是魏国军人的耻辱。虽说举魏军之力去寻一个藏形匿迹的张临川,是巨弩射苍蝇,难有准头。虽说张临川极其狡猾残忍,辗转齐、丹、宋、越、高……多地都未肯伏诛。这事实在也怨不得魏军疏漏,不能说他们没尽力。

但见证晚桑镇惨案的魏国军人,却很难原谅自己。

那时候负责封锁晚桑现场、核验凶事的将军覃文器,被张临川种下恶种,作为带他逃离魏国国境的载体死去。彼时随覃文器出国追缉的士卒,有十二个在晚桑镇自杀,有七个疯掉了,还有一个在修行的过程里,因为急于求成、冲关过于激烈而死去。

当然,这些事情对魏国之外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大概不需要被记得。史书写一笔,都算赘余。

姜望跟着吴询往校场走,终是道:“好在张临川是死了。死得很干净。”

偌大的校场早已被清空。除了一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就只有分别站在校场两边的绝顶真人。

吴询不说别的话,单手举起他的青铜长戈,横在身前:“此为武戈,名为‘龟虽寿’。”

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腰侧短剑:“此为杀剑,名为‘大邺’。”

“姜真人,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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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2287章 命衰矣

为今日这一战,吴询刻意调动大魏国势,配合武卒兵煞,一起封住了校场。又调来虎符,使之悬于高天,与旭日并行。

如此这座本就可以容纳千军万马演练的校场,才堪堪能够让他们放开手脚。

今日这一战,对姜望来说,大约是他证道极真的最后一程。也是他挑战现世所有二十六重天武道强者后,所要攫取的最后一场胜利。

这一战对吴询来说,只为证武。他已经是可以定义武名的存在,他只想看看当今武之极,是否能为洞真之极。

魏国大将军右手所掌,是一杆依稀挂了几处铜锈的古老长戈。

它实在是有些年头了,最早要追溯到诸圣时代,据说是纵横真圣庞闵的掌中名兵。

在漫长的岁月里,换过了数不清的执兵者,有太多次毁坏又重铸。如今它的杆身,都很明显地分为三截——倒都是寒武青铜的材质,但年份完全不同。体现在外征上,就泾渭分明。

这不同层次的青铜色,倒是叫这杆长戈更显气韵,非俗物能及。

且它杆身虽然带锈几抹,戈刃仍然十分锋利。日光照刃,都被剖开。

它的名字是龟虽寿,代表一种不死的壮怀。

而能够与“龟虽寿”一同被吴询所佩戴,那柄名为“大邺”的短剑,自然也非凡品。

它是魏玄彻的爷爷,也就是那位励精图治的魏明帝,留给“好圣孙”的天子佩剑。

此剑非礼剑,而是杀剑。魏玄彻持之斩蛟,持之搏虎,持之在殿堂诛权臣。

当初在望江楼上见吴询,与之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引为知己。魏玄彻解衣为其披,解剑为其佩,乃许镇国大将军,交托天下兵事。

如今它悬在吴询的腰侧,的的确确有山河之重。

吴询的“武戈”和“杀剑”,都有着荣耀的历史,随他一起,为天下所传颂。

姜望当然也知晓它们的名字。

他只是横过自己的长剑:“它的名字叫长相思,它是我的佩剑。自出炉起,随我征战至今——吴宗师,请指教。”

长相思没有什么辉煌的历史,只是一柄几年前才出炉的新剑。就像姜望没有什么高贵的血脉,只是一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年轻人。

但时至今日——

天下谁人不识君?

哪国哪家的名器谱,会漏掉长相思的名字?

若无长相思,必非信谱。摆出去都让人笑话。

的确不需要太多介绍了。

双方遥望彼此,视线绞杀在一起,直接在校场的上空,扬开了血旗!

吴询的眼皮一抬开,好像放开了马栏。顷刻尘烟滚滚,但见万马驰骋、千军冲锋。

姜望从未见过有人将气血运用到如此地步,每一缕血气,都是一位骁骑,是跃马扬刀的武士!

这位当世名将并未领军,但以身为国,身当万军,竟然以瞳术体现了兵阵的杀力!每一次血旗招展,他的眸光就更往前进。这代表这座“战场”,被他侵略了更多的地盘。

仅仅目仙人已经不足以抵抗此等瞳术,姜望便将眸光一抬——

刹那华光满高穹,交织成一尊清逸仙影,飘然而落。仙龙法相左手虚握拳头,以虎口托举右手,右手并两指抵天,如仙剑之形。

仙眸内就此射出两道清光,投入校场上空纠缠的视线当中。

双方视野在这一刻近乎无限地扩张,双方视线也在这目识世界里近乎无限地切割。

吴询的瞳术不断“攻城略地”,但他所进攻的目标,从一个有边界的战场,变成了一个无垠的世界。无论在此投入多少,都不可能抵达尽头,“占地”越多,消耗越多。

仙术·一目尽天涯!

当然这目识世界不是无穷尽,吴询大可以试一试,他的瞳术要投入到何等程度,方能够撑爆仙龙法相的眼睛。

吴询当然不会这样尝试。

他只是提戈往前,当自己的眼睛不存在。

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失去光采,如盲无视,他披甲的身形径自往前,而瞳光却剥离开来,如数支冲锋的铁骑,在空中不断高抬,也牵扯着姜望的眼睛。

用固有的消耗,抵住姜望的仙目瞳术,让彼此的视线,就这样高悬在战场上空,彼此纠缠。

咚!咚!咚!

吴询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军靴敲击地面,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就是一支旗帜。

他哪里是在往前走?

他是在攻城拔寨!

其人每进一步,姜望的“城寨”就要少上一座,直至整个战场,尽插吴询之旗,而他孤立无援,八方受敌。

这种极纯粹的对“势”的争夺,姜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且吴询又以兵家的技巧,加持于武道征伐。

令得他一抬脚,顷刻就带来山呼海啸般的庞巨压力。

在未战之前确立对敌优势,在将战之时进行战场布势,在既战之后强化凌敌威势——此三势也,是兵家之“兵形势”的精髓。

姜望维持“一目尽天涯”的仙术,消耗是要大过吴询的。

所以吴询选择维持目识战场的对耗,以此为自己确立优势。现在正是他于战场布势之时,他要进一步强化自身胜势,而压缩对手的选择,让胜负走向一个确定的结果。

姜望站定不动。

姜某原来不知兵。

他只是一个很了解自己的厮杀客。

吴询的脚步一抬开,他就清楚自己在“势”的争夺上,完全不可能是对手。吴询对势的把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在今天与吴询对决之前,他从未想过,“势”竟然能有如此的运用。

将沙场点兵,演绎于百步之争。把千军万马,斩进寸草飞埃。

只是踏出两步,已经无处不是敌势。这要是真的引军与吴询对垒,恐怕要从开始被碾压到终局。

在这种情形下,若还是纠连于争势,只能是泥足深陷,越挣扎越下沉。

他拔剑。

剑刃与剑鞘在分离的时候碰撞激烈,炸开来的火星飞转在剑身。

仙龙法相掌控了目视,他的视线正在高穹与吴询的视线彼此逐杀消耗。

所以这时候看他的眼睛,是没有任何神采,完全的呆板,彻底的无情。

但他按剑的手,拔剑的手,此刻有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好像正在拔山,拔一座撑天的巨山。

青筋爬在手背,好像苏醒的怒龙。

他完全不争势了,任由吴询攻城略地,抵至高峰。任凭整个校场,插遍吴询“势旗”。

他不争于外,而问于内。

问这具身体,是否有力。问这柄长剑,是否能够前行。

此刻他如在千军万马所围的战场最中心,独身仗剑,仗这一夫之勇。

吾欲胜,欲万胜,虽千军当道,万马如潮,吾往矣!

剑刃与剑鞘的分离,结束于最后一声脆响。他一剑斩出来,恰恰在那名为“龟虽寿”的长戈递来时!

千钧一发,流光相会。

哗啦啦,波澜骤起。

它体现在无垠的虚空,也体现在真实的时光,人生的长旅。

人们看到两条浩荡的长河,从虚空中涌出,交错于校场。

岁月和命运的长河再次交汇了。

姜望以假天之态,再次斩出他在陨仙林里奠定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一剑——曾见青史,岁月如歌。

如果说吴询已经完全占据空间上的“势”,此所谓“地利”。那么姜望这一剑,就剥夺了时间上的势,此所谓“天时”。

如果说吴询把控了客观的、物质意义上的“势”,这座校场尽是他的“势旗”。那么姜望这一剑,就赢得了命运上的势。

势虽壮,命衰矣!

剑锋斩长戈。

吴询双手持戈,一只手翻掌下按,却仍不能阻止长戈扬起,甚而带动他整个武躯后仰,脚下失根。

地势亦输矣!

姜望人随剑进,剑锋贴着龟虽寿的长杆走,人也逼近这天下闻名的武夫。

先斩岁月,再断命途,最后收身。

这一剑还未斩尽,姜望鼻端先嗅到一种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如陷修罗斗场。

他这时候才明白,青铜长戈龟虽寿的铜锈,并非是锈,而是强者的血!

不是一般的强者,是超越绝巅,拥有不朽之意的强者!

正是因为沾染了这等强者的血液,这杆“龟虽寿”,才没有随着庞闵的死亡,而逐渐凋落。才在庞闵已经死去这么久之后的今天,依然作为天下名兵而存在,依然彰显锋芒!

难道纵横真圣庞闵,当年还持此兵,伤害过超脱?

难道庞闵不仅仅是真圣境界。

在儒祖法祖墨祖之外,创造纵横家的庞闵,也曾走到那无上的境界么?

姜望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往事都为尘埃!

时至今日,他在陨仙林所创造的古今洞真杀力第一的记录,仍然没有被人打破。

也就是说——

绝巅之下,此剑没有对手。

纵然吴询已经圆满,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也不能例外。

所以在大势反倾,险被掀翻的此刻,吴询以武意引动了青铜长戈上的古老强者之血,将那存在于时光长河里的恐怖气息,引至现世中来。

人们这时候可以看到——

在校场的最中央,姜望与吴询,几乎已经贴身,距离不足一步。

长相思的剑锋,在龟虽寿的青铜长杆上前行,那浮凸的雕纹、辉煌的过往、无数持兵者留下来的印痕,都不能将此剑阻拦。

唯独是那数点锈迹,体现了历史的斑斓,铜绿之中,泛着迷幻的黄。

姜望的剑仍在前进。

虚空中与命运长河交汇的岁月长河,却在这个时候分岔、倒卷。

嘀~嗒!

它从一条虚幻的长河,变成一滴真实的水滴,恰恰滴落在那青铜长戈的锈迹上,一瞬间将涌动的斑斓都浇灭了!

这一剑逆斩岁月,让过去的归于过去,停在过去。

什么古老强者之血,在漫长的时光冲刷后,它就只是一滴血而已!

现在重新是长相思和龟虽寿的交锋。重新是姜望和吴询的对决。关于龟虽寿的“过去”,已经被切割了。

现在剑锋还在往前走。

吴询的一只手已经离开了青铜长杆,握住了腰间那柄名为大邺的短剑。

虚空中只剩下一条名为命运的长河。

而姜望仿佛刚刚自命运的河道里直起身来,湿漉漉的一身苦海之水,却递出了今日这一战的最后一剑——

劫无空境!

吴询在这一刻,失去了一切。

他似铁骑突出的瞳光,在高穹与仙龙法相交锋、把目视世界切割成千万碎块的视线,一瞬间崩溃了。

如知音死,琴弦断。

他那犹在挣扎的战戈龟虽寿,一时间脱手而出。

那柄养在鞘内的大邺剑,竟然拔不出鞘!

他如此强大,却被剥离了所有,斩断了命途。

“我输了。”他带着笑的这样说:“我终于见识到,什么是古今第一的洞真。”

“武”的极致并不输于“道”,他输了这一战,是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吴询,输给洞真境的姜望。

他接受这结果。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破碎。

因为姜望的剑并没有停止,姜望的剑还在往前。

胜负已分,这场战斗应当结束了。

可他在姜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极致的冷漠,极致的无情!

姜望真想杀我?

这是吴询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所谓的约斗,本就是一场阴谋?背后主使者是谁?景国?楚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碎灭了。

因为他在那极致冷漠、无比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看到一点光亮。那是一缕跳跃的、赤金色的不朽之光。而后就听到“嘎巴”一声脆响——

姜望那持剑的右手,直接自手肘处翻折,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外凸之形。掌中握着的长相思,自然也就偏离了固有的轨迹,从吴询的天灵掠过,削去他胄上顶缨。

铛!

盔枪被斩断的声音,稍后一些才传来。令吴询脊生凉意。

他在这种彻骨的寒凉中,恍然生起一种明悟——他刚刚看到了……真正的天人。是天人姜望,而非那个现世第一天骄姜望。

而后他便看到,姜望以折手握剑,直挺挺地往后便倒。

这一倒,令吴询刚刚缓过来些许的心,又猛地坠落!

“哥!”

“姜望!”

“东家!”

“师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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