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第901章 少年怀春,至今难寤

第901章 少年怀春,至今难寤

当圣人与宋霸子在集英馆中畅论国务的时候,来自吐蕃的使者已经在皇城中枯坐良久。但大唐这些官员们各有各的忙碌,根本就没有人来理会他们。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的无人关注,在他们所停留的这一庑舍堂外,有一名其貌不扬的老胡一直遥立不走,偶尔站累了便短坐片刻,但一双眼始终盯着堂内。那充满警惕与审视的眼神,自是让人倍感不适,但当行出发问时,对方却又是一言不发,让人倍感无奈,又是加倍的烦躁。

这样的等待,从白天一直持续到黑夜,就连唐国诸衙司人员都已经散去,但说好的面圣却迟迟无人前来引见,唯有那堂外老胡,始终游魂一般在外凝望着他们。

终于,在蕃国使者焦虑的等待中,一名大内中官走了进来。只可惜,对方带来的消息却并非唐国圣人终于抽出时间来接见他们,而是告诉他们今日圣人已经没有时间来见他们,着他们返回四方馆暂住下来,至于圣人何时接见,还须另作统治。

“唐国乃宇内端庄大国,如此应宾待使,是何礼节?”

枯等大半天的时间,非但没能见到唐国的圣人,反而被人一路监视下来,饶是再有涵养的人,一时间也有些接受不了,所以那蕃国正使便忍不住怒声说道:“即便唐皇今日不暇召见,但我等蕃使怀诚而来,欲论大计,本无邪意隐藏。堂外那官人,却形如附骨之疽,久望不去,让人意乱心寒……”

中官听到这话后便向外望去,便瞅见了昂首望月的朝臣马芳,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旋即转回头来,望着诸蕃国使员笑语道:“蕃客作此忿言,莫非是有什么误会?方下所立院舍,本我大唐机枢所在,警戒森严自是常情,莫说外国来客,即便是诸司官人,出入也必须书令随身。天子苑居,岂寻常处境,有所审视,情理当然。莫说我大唐主上,哪怕你蕃土国王,出入能无示威人员?至于说庭外官人频望,也只是见异生奇,毕竟寻常所见俱是衣冠同类,蕃员出入机枢之境,难免引人侧目……”

中官这一番回应,倒也算说得过去。可是再看一眼庭外盯梢那老胡,总觉得有欠说服力。旁人少见多怪,倒也是人之常情。可那老胡自己生就什么模样难道不知?若说他好奇蕃人的相貌,实在有欠说服力。

不过蕃使拿此发声,主要还是发泄心中枯等一日而不得召见的郁闷之情,就算继续就此纠缠下去,也难有什么收获。

因此那蕃国正使在听完中官回答后,也并没有再继续这一话题,而是皱眉说道:“请问侍员,唐皇究竟几时有暇接见?我国主上使令甚急,之所以遣使来唐,也是希望能与唐国和气长存、少生边衅。若唐国本无意细论边情,我等使员亦不需留此滋扰,两国各有大计,且有力伸展,并不需殷求对方!”

“圣人或繁忙、或悠闲,下仆并不敢问。唯将此意转达,至于何时可见,请静待消息。”

尽管蕃使语调已经变得颇不客气,但中官仍是笑语回答道,继而便抬手示意几名蕃使可以跟随吏员出宫前往四方馆。

几名蕃使见状后,尽管心中颇有不忿,但也只能举步行出。

尽管嘴上说的硬气,但在极短时间内便两次遣使入唐,足见眼下的吐蕃在唐蕃关系中,的确是处于被动的地位。

吐蕃使者入京已有数日,今日入宫待见,也是唐国相关臣员提前通知,可仍然坐了一天的冷板凳,且被人盯了那么久,吐蕃使者们心中自然是充满了怨气。

所以在回到四方馆宿处之后,几名吐蕃使者便用蕃语讨论起来:“唐国待宾实在是倨傲,可见对于边务讨论实在没有诚意,即便能够见到,怕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况且他们竟然同噶尔家搅在一处,只怕心里早已经存了什么邪恶用计,这番入唐,想来应是徒劳无功,还不如安心留在国中、整顿人马,先收复了东域,收取那里的物资,再进攻盘踞阿秦的噶尔家……”

一群人虽然议论纷纷,但此行真正话事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年在三十岁许、正当壮年的那位正使。

这位正使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吐蕃国中地位却不低,乃是王统区中四名近卫将军中的一员,全名是悉诺逻恭禄。其本身地位在吐蕃国中已经不俗,而讲到家世则更是惊人,其父乞力徐尚辗乃是吐蕃小论,大论东赞名义上的副手,而其家族正是吐蕃如今除了噶尔家族之外的另一豪门韦氏。

韦恭禄年纪虽然不大,但既然能被选为此番出使唐国的正使,本身也是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在听到众人抱怨声后,只是皱眉说道:“此番出使唐国,是国中赞普与诸大臣合议的决定,是对是错并不由我们这些使员讨论。既然国中遣命入唐,那么把这番使命做好,便是我们该当的职责。至于其他,归国后禀告细论,眼下不准多说!”

“可是现在唐国的圣人根本就不接见我等,对我国的恶意也清晰可见,再留在这里,怕也不能……”

其他人听到韦恭禄此言,倒是不敢再发牢骚,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忧心忡忡的说道。

“唐国若没有讨论边务的需求,那根本就不必再接引我们入其京城。至于这一次召而不见,想必是其国主卖弄矜贵,想要气势压人,以此逼迫我们在接下来的会谈中怯于发声。这样的小道,只是显示出唐国气势不足,只要我们能守住本命,唐国也不敢过分的威凌!”

韦恭禄继续说道:“况且唐国态度如何,本也不足影响到我国的大计。眼下入唐,更多的还是为了威吓噶尔家,只要我们在唐国京中一日,噶尔家便会惊疑彷徨,这本就大大有利于国中的计划筹措!”

讲到这里,韦恭禄顿了一顿,继而又继续说道:“至于眼下在唐国朝廷遇冷,只是一桩小小困扰罢了。况且唐国还有一桩内务绕不开我国,那就是尺尊公主侍其国主的事情。明日再具厚礼登门,请求尺尊公主召见,也可趁机探听更多的资讯……”

“尺尊公主?琛氏这个卖国的贱婢,此前已经叛国外逃,不久前更强悍驱逐我国使臣,此前几次求见都被拒,且不说她会不会见我们,就算见了,她又肯做出帮助?”

有人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忿忿说道。

而韦恭禄在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怒声道:“尺尊公主是王家金册赐封的贵人,岂是闲言能够羞辱!若我们这些使员对王命都不够恭敬,外国敌人又怎么会见重我国的威令宣达?谁若敢在我面前对尺尊公主出言不恭,不要怪我对他不客气!”

众人听到这话后,自是纷纷喑声,彼此对望一眼,眼神中各自都有些许的无奈。

韦恭禄这会儿也是心情恶劣,不愿再继续谈论,摆手驱散了众人,只是又叮嘱了一番继续求见尺尊公主的事情。

第二天,吐蕃众使员们正在四方馆中百无聊赖的等候消息,终于又有官使抵达,传达了西康女王愿意接见他们的事情。

听到官使传达后,韦恭禄已是激动难耐,转头便返回居舍梳洗更衣、准备前往西康王邸。而其他使员们见到这一幕,则就不免忍不住的摇头叹息,并不乏忿忿道:“叶阿黎这个妖女,虽然已经悖出国中,但还不知会加害我国到几时!韦氏小子苦求一见,怕也不是为了国务那么简单……”

琛氏的叶阿黎,早年在吐蕃国中自是一个风云人物,不仅仅因为其人乃是十二古邦之一的继承人,也在于其艳名盛传四方,令得吐蕃许多权贵子弟都为之魂牵梦绕、欲亲芳泽。

就连吐蕃第一权门的噶尔钦陵嫡子弓仁,对于叶阿黎都颇存痴恋,盼能缔结良缘。而出身东域韦氏的韦恭禄,也是正值当年,本身正是叶阿黎众多拥趸中的一员,或许就连此次恳请入唐的目的都不纯粹,进入唐国京城后,更是一直请求叶阿黎的接见,傻子都能看出其人真正的想法。

且不说众人的牢骚抱怨,韦恭禄入舍后很快便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唐人时服的锦绣圆领袍,就连颌下的胡须都精心的编织成了一个个小辫,行走间更是香风四溢,怕是在香料中直接打了几个滚才出来。

“你们留守在这馆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外出!”

走出了房间后,韦恭禄先对随行众人严令说道,然后又望着唐国官使换上了一副笑容:“有劳官使等候,这便可行!”

西康王邸在京中本就是颇为引人瞩目的存在,近日因为西康女王将要正式入宫的缘故,合坊都是门庭若市、访客云集。若单以场面而论,甚至还要远远超过了同样得到圣人眷顾的弘农杨氏。

韦恭禄跟随官使策马行入坊中,见到这一幕后,心中也是颇为复杂。他心中的一些小心思,那些国中随行者们也的确没有猜错。

谁家少年不怀春?琛氏的叶阿黎早年在吐蕃国中,的确是让一干吐蕃权贵子弟们都为之神魂颠倒,韦恭禄自然也不例外。既爱其姿色,又爱其权势,更爱那女子身处逆境中的一份刚强的坚持。

尽管叶阿黎早年叛国的举动在国中大伤人心,许多时流少年对其由倾慕转为忿恨,乃至于恨得咬牙切齿、恶语连连。但韦恭禄出身吐蕃第一流的权豪门户,自然清楚叶阿黎早年在国中是承受了怎样的刁难与压力,也明白叶阿黎是在怎样的绝境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心中自有一份同情与惋惜。

可那些人以为他苦苦求见叶阿黎只是因为一份求而不得的私情,那也有些小觑了他。若再年轻十年,当时对叶阿黎那份爱意,韦恭禄觉得自己甚至都有可能抛下国中所拥有的一切、追从叶阿黎出国。

但如今的他作为赞普近臣、吐蕃国中年轻一代的出色代表,所思所虑、一言一行,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区区一份私情。他苦苦求见,的确有一份了结少年时期苦恋情愫的想法,但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够通过叶阿黎达成一些在正式的外交场合不能争取到的效果。

唐国绝对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吐蕃只要谋求外扩便不能绕过的战略上的敌人,这是吐蕃权贵们为数不多能够达成的共识。而在确保吐蕃国势稳定的情况下,与唐国的对抗注定是一个漫长的战略过程,绝不止取舍于一时的强弱胜负。

但在这一份对抗关系中,哪怕是国力最鼎盛的松赞干布时期,吐蕃仍然不能占据上风。唐国的文成公主入蕃,对吐蕃本身的情势还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掀起了一番崇慕唐风的潮流,而大论钦陵就是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一个。

可是吐蕃对唐国的渗透却实在不高,这就让吐蕃在与唐国的对抗过程中选择不多,就像眼下国中许多人都怀疑噶尔家已经跟唐国有了实质性的勾结、甚至有可能直接投靠唐国。但却从来没有人觉得,唐国那些权豪门户们会对吐蕃心存善意,有拉拢的可能。

相对于噶尔家族的强势凶悍,韦氏之所以能够立身吐蕃国中,靠的并不是出色的武功,而是长袖善舞、能够协调各方面的势力。

像早年吐蕃兼并东域孙波时,娘氏、韦氏、蔡邦氏包括噶尔家等众多东域豪门都出力不小,但到如今,娘氏已经被打压得几乎灭族,蔡邦氏也被排斥在核心权力之外,至于噶尔家更不用多说。

但是韦氏却能稳立于吐蕃的权力中心,早在松赞干布时期,在剪除了娘氏并打压舅族之后,仍然选择与韦氏誓盟、相约富贵。哪怕噶尔家父子霸权时期,韦氏仍能不受其影响。如今赞普想要解决掉噶尔家的专权,韦氏更是其麾下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而在东域划出吐蕃,唐国封立西康、并大力开展双边贸易的现在,韦氏更是与唐国商贸的吐蕃权贵中最大的一个商贸对象。由此可见,韦氏在政治立场中的复杂多变。

所以无论是出于私情的渴望,还是家族与国家的需求,韦恭禄都希望能够见上尺尊公主叶阿黎一面,唯有面对面的交流,才能创造出更多的机会出来。

而韦恭禄这一点想法,自然不是那些身份地位都达不到的随员们能够猜度到的。

可哪怕此番求见并非纯因私情,在见到尺尊公主因为将要嫁给唐国圣人而门庭若市的情景后,韦恭禄心中还是难免有些黯然伤神、怅然若失。

所以他也就更加渴望能够早日见到唐国圣人,想要看一看究竟怎样人物,才能让叶阿黎为之如此痴迷。

若论权势,他自然远远不及、甘拜下风,但他心里明白,叶阿黎自然不是一个轻易屈从权势的俗气女子,否则何至于决绝到悍然叛国。

“想必其人应有迷人之处罢……”

心中念叨着这些酸溜溜的杂计,韦恭禄在官使的引领下走进了西康王邸。

(本章完)

906.第902章 蕃国势壮,公主长荣

第902章 蕃国势壮,公主长荣

时间距离将要正式入宫的日期越来越近,叶阿黎最近这段日子也是忙碌得很。她在京中并没有什么亲族帮衬,虽然说大内也派出了许多的宫人于王邸听用,但许多事情还是免不了要自己操劳。

换了别的女子,多多少少会因为这一份形单影只的劳碌而自伤自怜。但叶阿黎倒没有因此太过伤感,跟她早年的经历相比,这些微的人事冷清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在这份忙碌的终点,还有一生的幸福在等候着她。

但若说完全没有什么影响,那也不尽然,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尽管近日非常的忙碌,但叶阿黎还是尽量抽出时间来接见许多来自蕃国的客人。

虽然旧年在蕃土的生活很不开心,对国中那些人事更是厌恶至极,但人心中的乡土情结还是很难完全的抹杀掉。偶尔午夜梦回,叶阿黎也会回忆起吐蕃那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上漂浮着的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大团云朵。

她本身亲缘寡淡,父亲很早便遭人加害,虽然母亲仍然在世,但彼此间的积怨仇视,连陌生人都不如。唯一的一个弟弟还要留守西康,不能轻易的离开。

虽然外表倔强刚强,但是身为一个女子,内心偶尔会对亲情有所渴望,伤怀柔弱之际,希望能有亲近之人可以稍作倾诉、抚慰。

特别此前杨氏女子先她入宫,她也曾亲自前往杨氏坊邸道贺,见到那一大家子的人为了这一门喜事而忙碌不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颇为羡慕。

所以近日无论怎么繁忙,她也要抽出一些时间来见一见那些蕃国访客,与那些客人们或是素未谋面、彼此也谈不上什么情谊,但哪怕只是听一听那熟悉的乡音,已经让她颇感安慰。

正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尽管此前叶阿黎恼恨于吐蕃使者居然敢将她婚事作为与大唐交涉的一个筹码、且直接的将人驱逐出京,可是随着好事临头,吐蕃新入京的使者几番求见、姿态不乏殷切,叶阿黎在犹豫一番后,最终还是同意见一见对方。

“这几份礼器,我已经新画了图样,着礼司过目、并无违制后,尽快让人早早打造出来,送进邸中。”

在将各种婚事器物审察修改一番后,叶阿黎刚刚坐定下来,便有家人禀告吐蕃的使者已经来到了邸中。她并没有即刻回答,而是伏案休息了片刻,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好奇的问向身边人:“今次入京使员谁家子弟?若还是麹氏的厌物,直接打发出邸,我不会再见他们家人!”

吐蕃国中自然没有大唐这样完整的才选系统,能够接受良好教育、通晓唐国情势的,往往都是大氏族的成员。上一次触怒叶阿黎的那名使者,就是出身吐蕃的麹氏,让她至今想来都嫉恨不已。

跟随叶阿黎一同入唐的那位女将军桑姆,如今已经完全是一副大唐贵妇大打扮做派,听到女王发问,忍不住便叹息道:“殿下近日实在太劳累了,这事已经说过几次,却仍不能记住。此番国中来人是韦家的恭禄,早先殿下居住鹿苑的时候,这小子也是常来拜访的一员。”

“这种闲事,谁又常记挂在心。只要不是麹氏就好,韦家一窝老少狐狸,这次来见,想必也不敢狂言惹怨,去把人请过来吧。”

叶阿黎闻言后嘴角随意一撇,旋即便摆手吩咐道。

在外堂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的韦恭禄终于得到接见,心情自然也是难免激动,在见到前往接引的桑姆后,便忍不住深深的打量了一番并叹息道:“唐国水土看来较之国中却是更加的宜人养生,几年不见,桑姆较之旧年更加的容光焕发,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不知公主殿下是否也想往年那样风采照人?”

被曾经认识的国中后生如此夸奖,桑姆也是忍不住笑了一笑,但旋即便板起脸来说道:“入唐以来,没有了国中那些邪情的逼迫,我们主仆当然舒适得很。但在与殿下见面之前,还要警告韦氏的男子,唐家礼道端庄,殿下又将入宫侍奉圣人,绝不可以再用国中旧年的礼俗去唐突,哪怕是迎面夸奖,也要恭受礼规!”

韦恭禄听到这话,一张毛脸又显得纠结失落起来,长叹一声道:“际遇的变迁真是伤人,无论旧年在国中,还是如今在唐土,我对公主殿下始终存有敬慕之情。可是到如今,我连夸奖美貌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确是没有了,往年在国中你韦氏强大,殿下尚且不肯敷衍笑对,到如今已经不是被你们大族欺侮的年代,肯见上一面已经是对故国人事的关照。从以前到如今,本也没有半分的情缘,见面问好寒暄,讲一讲国中风俗的变迁。除了这些之外,别的言语都是失礼!”

桑姆作为叶阿黎的亲信,常年追随,对于国中这些大族成员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仍是板着脸回答道。

“我明白、明白了!公主殿下能够在天外远国过得舒心,我也着实为她感到高兴,肯再见我一面已经让我激动,绝不会在喜庆之日害了这一份好心情。”

韦恭禄闻言后便连连点头表示说道,并举手示意桑姆先行。

王邸中堂里,叶阿黎端坐在席,两侧仆员侍立,侧堂还有官属等待命令。当韦恭禄举步迈入堂中后,便急不可耐的实现一番搜寻,最终落在了堂中那道倩影身上,整个人都凝立不动,维持了好一会儿有些失态的木然。

“韦家的小子,我记得你!这样怒目望人,是在挑衅我吗?”

叶阿黎自被韦恭禄那灼热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顿时拉下脸色、敲案冷哼说道。

“不、不,怎么会……公主殿下音声如昨,久别再见,让我回想故事,那时殿下还居鹿苑……”

听到这冷清如同往年的声调,韦恭禄才从发呆中清醒过来,忙不迭以吐蕃礼节作见,同时忍不住开口说道:“公主殿下能得时光的眷顾,而我却已经不是往昔那个少年,难得殿下还能记得起我……”

“记得起,当然记得起。往年你们几家小子常在我鹿苑外跑马,扰人安宁,其他几家都被我的卫士追截教训过,唯独你是溜得最快。有一年为了拦截下你,我还特意着人打制了一张牛角大弓,打算着你若再来再逃,索性便一箭射杀!”

叶阿黎那时自然厌急了这些在鹿苑外耀武扬威的国中纨绔们,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算是一个不失乐趣的回忆,讲起往年这些恨极的杀计,心情和语气也都不失轻松。

韦恭禄听到这话后,自是满头黑线、不无后怕,叶阿黎的敢作敢当、他是深有领教,并觉得这话是在恐吓,想想当年自己没有被在鹿苑外射杀,也实在是运气。

但片刻后,他又颇有荣幸的说道:“当年鹿苑外游荡的诸家少壮那么多,我竟然有幸能够得到公主殿下的特殊关照,竟然为我打制了一张大弓。若当年知有此事,一定要再赴鹿苑见识一下,不让公主殿下这番心计用空。只可惜、只可惜,家中定下亲事,不久后便去山南迎亲,滞留几年才能返回……”

讲到这里,韦恭禄又是一脸的追缅遗憾,大有一份爱而不得、身不由己的伤感。

叶阿黎倒是不能体会韦恭禄这份情愫,闻言后只是笑语道:“遍数国中,你们韦氏手脚真是伸得够长。江北、山南素来不作论亲,偏偏你家能跨越山岭的阻隔,同山南人家勾结在一起,也真是让人佩服!”

山南雅砻旧部,乃是吐蕃悉多野家的创业元从,也是有着一份深深的骄傲,门第之防甚至不逊于大唐那些名门世族,江北那些氏族虽然各自也都势力不俗,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群亡国的孽种,很是看轻。但作为江北代表的韦家居然能够娶到雅砻大族女子,足可见韦家搞关系的手段之强。

韦家八面玲珑的做派在吐蕃国中也是人尽皆知,在吐蕃统一高原并对外开拓的尚武氛围中,自然不怎么受待见。此时听到叶阿黎这番感慨,韦恭禄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羞涩。

彼此闲话几句旧事,叶阿黎才示意韦恭禄入座。而在坐定之后,韦恭禄又开口说道:“日前行过东域,所见大小帐民对公主殿下都恭拜祈福,今入公主家院,又见我国许多旅人都入府拜望。公主殿下虽然远在国外,但国人牵挂仍然深切,无论在内在外,这一份敬慕的情义也实在是让人感动啊!”

韦恭禄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单纯的客气,而是真的有感而发。国中强权者恒有,但哪怕是大论钦陵,讲到如今在国中的声望与影响,仍然比不上已经叛国数年、且久居长安的叶阿黎。

虽然这一份声望影响并不能等同于真正的势力,但在有的时候、有些方面却比实实在在的兵马势力要更加有用。

韦氏不以武功夸胜,在这方面感触与想法也就更多,对于叶阿黎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其家族内部也是长期的有所讨论,且不无羡慕。

叶阿黎闻言后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人情淳朴,爱憎分明。如今我所享有的一切,的确是要比往年利欲纠缠的那些邪念要可贵得多。西康的部民们,旧在昏主的统治下,既没有生境的改善,也缺乏道义的良知。但如今因为大唐的关照,既能贩输给他们物料,又不失法义的宣讲,所以感恩戴德。至于离国的这些旅人们,行途本就彷徨辛苦,我既然有一份身当地主的余力,给予一份关照也不失乡土的情义。”

讲到这里,她脸色却又是一沉,指着韦恭禄沉声道:“国内国外这些生计尚且辛苦的小民们,尚且知道我与他们不失恩义的结交关照。可是偏偏许多国中的大人物,从我处得到的惠好不少,转头却又不肯同样的善意给我!早前麹氏那个恶徒,居然还敢放狂言要坏我佳缘,是否国中其他当势的徒众也有着此类的想法,他们还想把持住我以榨取更多利益?”

“这一件事,的确是前使的罪过!公主殿下和亲唐皇,这本就是几年前赞普、王母并诸大臣共议的决定,绝不是区区使徒能够逆言翻转。今次我奉命入唐,既是向公主殿下致歉,也要向唐国圣人转达赞普声意,国中并没有要于此事有所反复的想法。”

韦恭禄闻言后便连忙表态说道,继而又皱起了眉头叹息一声:“无论对公主殿下,还是对唐国朝廷,我国始终善意满满。不说眼下这一桩国婚,哪怕几十年前,双方既成舅甥之国,也一直意图修好。唯是噶尔一家擅权使兵,所以败坏了这一份友谊。

如今赞普执掌国家,本就在意图翻转旧日的敌对,制裁噶尔家的悍臣,这是修复两国邦交的良计。可偏偏,如今的大唐居然同噶尔家交涉不断,这也难免让国中群情惊疑,并不知大唐究竟有无修好的诚意。所以眼下国内也多有用兵之议……”

“我虽然离国年久,但也是在彼乡长成,言辞的矫饰,在我面前大可不必。两国邦交是好是坏,也并非我一个女子能够决断影响。今召故人来见,说一说阔别的风土人情,至于此一类的言辞,留待入朝再同圣人问对罢。”

叶阿黎听到这里便摆摆手,表示对这一话题并不感兴趣。

韦恭禄言辞被打断后,稍作沉默才又叹息道:“公主殿下恬淡养生,不肯为人事的艰深劳心,我也自然不敢再多说。但是有关公主殿下本身的利害处境考量,还请殿下能够容我细说一番,也是希望殿下能够长宁此乡、一生富贵无忧。”

叶阿黎闻言后,倒是露出了几分好奇,抬手示意道:“若果真有这样的心意,那也不妨说一说。”

“国与国之论交,权与权之论势,从来也不存完全的私情考量。今我国确有内患纠缠,行步缓重,所以势弱于唐,须得卑屈结交。譬如此前出送公主殿下,割舍东域假公主之手赠给唐国,希望两边能暂修好事,让我国能够集力整顿内患。”

韦恭禄沉声说道:“如今唐国也是大病新愈,外策应对不惟兵威,需要借助别的计策维持其大局的安稳,所以才有四边用情输物的计量举动。公主殿下本就明智之人,又久居长安观察情势,这一点想必要比我更加的清楚。哪怕就连此次唐主纳亲,情缘之外,能没有别的思计?”

叶阿黎听到这话后,眉头便隐隐皱了起来,心情不如刚才那样轻松。

韦恭禄见状后便又连忙继续说道:“人之谋事,自然计略越多,越得从容。钓不得可以网得,网不得可以竭泽拾得。公主殿下于此情中,非钓亦网,能得欢愉在于趁技趁机。可若是新网编成,这旧网还能不能勤用如初?”

“韦家小狐狸,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道我果真有闲,可以在这里听你狐狸鸣叫!”

叶阿黎听到这里,神情更加的不淡定,敲案忿声说道。

韦恭禄见状后先是低头道歉,然后才又说道:“如今公主殿下便是唐国把持的旧网,而新进迎凑的噶尔家则是新网。唐国想要将我国疾病长留深困,自然工具越多越好。可如今噶尔家已经被国情顽强排斥在外,就算是同唐国勾连起来,对我国所害是浅,对公主殿下所害才是深啊!

从此以后,唐国要网控我国,已经不需要计唯公主,噶尔家能够做到的却更多。公主入唐数年,唐主一直不曾接纳,偏偏此际赐亲,所为的正是要将公主殿下深困在彀中,不让两器并用而失调和……”

“当下时节,公主殿下实在不需要目我国中所来人物为仇啊!当年在国中,或是确有威情逼迫,可如今公主已在唐国,彼此并没有了利害不容的仇怨。我国虽要示唐以好,但也并不是没有交战的力量,只是不愿此时相争罢了。今与唐国接洽两桩人事,国中自然更乐意保留下公主殿下,除掉噶尔一家。这不只是对我国好,也更能加固公主殿下在唐国的显重啊!”

讲到这里,韦恭禄又是一脸的苦口婆心:“人间从无福缘平白享受不尽,公主殿下行走两国,对此所见自然深刻。唐国体量庞大,君王身边荣辱纠葛必然更加的猛烈深刻。公主殿下此时可以趁其国计而与唐皇亲近,来年又该凭什么长久维系这一份尊荣?

公主殿下并不是人间俗气的女子,色肉的侍奉只是下乘,只要我国能够长久维系同唐国的制衡,公主殿下便永远不会有冷落于宫廷的时光!只要坏掉唐国同噶尔家的……”

“住口罢!”

叶阿黎终于忍不住,拍案怒喝一声。而韦恭禄却并没有停止下来,而是继续疾声说道:“我进此言,确有私己的考量,但更多还是为公主殿下忧虑!盼望殿下能够长荣于唐国……无论身在何方,公主殿下是我吐蕃贵人,唯本国壮大,殿下才能不俗、不受人轻……”

见韦恭禄还在据理力争,叶阿黎怒极反笑,铁青的脸色稍有缓和,等着韦恭禄这一番疾言讲完,才又悠然说道:“韦氏儿郎的确不负这一身血传,只凭几句言辞便扰的我心怀不安。其实关于如何兴壮国势,与唐国长久对抗,我也自有一份良策构想,你要不要听一听?”

“公主殿下请说。”

韦恭禄闻言后,稍作错愕,然后不无期待的回答道,盼望叶阿黎能够感受到他这一份苦口婆心的用意。

“旧者蕃国能与唐国争雄且连场夸胜,在于大论钦陵一门的经营奋战。眼下国力有所消沉,在于上下不能相容,却不在于我这女子是否心向故国。赞普但能稍具宽大的襟怀,盛情将大论钦陵请回国中,彼此捐弃前嫌,同心共力,何患国势不能重新壮大起来?莫说恢复旧年国力,哪怕即刻兵掠陇右,想也应该有这样的壮志壮力罢?”

叶阿黎望着韦恭禄,一脸戏谑的说道。

“这、这……国情之所不容,公主殿下又何必作此戏言啊……”

听完叶阿黎的说辞,韦恭禄不免一脸失望的说道。

“哈,一国才勇,畅言俱是大计,行事全是私欲。你们一群废料,知有良计而不行,却不远万里来鼓摇唇舌,来伤害我区区一个女子欣喜待嫁的心情,这就是你们谋国的大计?噶尔家襄助悉多野成就一世霸业,尚且不为后继者所容。

我一个背家弃国的女子,会得到你们的长久关照?凭着你些许妖言,便伤害我日后需要常年仰仗的夫主,换取一份飘渺模糊的国势关照?若我真会信了你们,如今便不会身在唐国,有这样一份良缘际遇!”

叶阿黎自席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脸色难看的韦恭禄,继续说道:“退一步讲,我就算需要借助外力才能维持在大唐宫中的地位,与其仰重你们这群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如同大论钦陵一家和睦往来!他家途穷盼活,用心用事才比你们更少变数!”

“这么说,噶尔家竟真的……”

被叶阿黎一番厉言诘问得哑口无言,韦恭禄一时间自是情急面红,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疾声发问道。

叶阿黎听到这问话,恢复了最初的轻松惬意,只是望着对方似笑非笑道:“你猜。”

一个大章,大家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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