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县令(为盟主美酒甘薯我都爱加更)

春雨过后,漫山红霞。

汝州、平顶山这一片,在春秋时是应国的地界。

此国以鹰为图腾,乃西周时武王宗室应侯封地。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一眨眼千年已过,古应国早就消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他们开垦出了荒芜的土地,发展出了灿烂的文化,建立起了更为庞大的帝国。

苍老又年轻的应国,如今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梁县多桥。

一大早,新任县令羊曼就骑马过了薄后桥,组织县吏丈量土地。

县吏们唯唯诺诺,听清楚命令后,纷纷散去。

羊曼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干,甚至就连他本人,都不太乐意。

梁县没有非常有名望的士族,甚至整个河南郡都没几个世家大族——纵有,现在也慢慢迁走了。

但没有原生的世家大族,本地却有不少从京中迁来的贵人。

洛阳战乱不休,很多公卿感到害怕,但又舍不得离开京城,于是就往郊县使劲,占地建别院的比比皆是。

杜家三代人之前就在宜阳落脚,本朝又大力建设一泉坞,好好一个京兆杜氏,居然成了宜阳县的坐地虎。

像邵勋那样堂而皇之地利用洛阳旁边的膏腴之地种粮食的,其实是少数。跑到郊县的公卿贵族,估计暗地里还在耻笑邵某人,金谷园好是好,灌渠齐全,田地肥沃,还有水碓,可一旦战争来袭,保得住吗?

比起其他郊县,如偃师、缑氏、巩县、新城等地,梁县终究远了点,来此地落脚的公卿巨室不多,多的反而是一般小士族。而且,他们也没打算在梁县长期落脚,观望之心甚浓,一個不好,就脚底抹油往南阳、襄阳方向去了。

因此,从他们手里清理田亩,还是相对容易的。

但羊曼依然很烦。

作为泰山羊氏的新一代“俊异”,他本不打算现在就出仕,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无奈族中有耆老劝说,最后捏着鼻子认了,离乡来到梁县。

反正是个县令罢了,若不合自己心意,甩手就走,官也不要了。

现在他心里就不太爽,于是找了间酒肆,坐下来休息。

随从们一拥而上,铺地毯的铺地毯,搬案几的搬案几,拿食器的拿食器。

若非身处荒郊野外,这会还得有丝竹之声……

乡野小店,食物粗陋,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好在店家能言善道,知情识趣,这才让羊曼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相传汉时薄后回乡,官府便在汝水上修了座石桥,曰‘薄后桥’,便是此桥了。”店家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拿手菜,端过来之后,谄媚地说道:“郏城那边亦有一座,却已损毁。”

羊曼扫了一眼,没动筷,而是问道:“此桥甚新,怕非原桥吧?”

“明公果是慧眼,一下就看出来了。”店家继续拍着浅白的马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嘴角给扯裂。

“可有名胜古迹?”羊曼问道。

“没。”

羊曼没兴趣了,自顾自想事情。

仆人亦从后厨出来,端上来了一道菜,乃用河中捕获的肥鱼,切成鱼脍后,与山野小菜一起炖煮。

羊曼这才动筷,吃了几片后,轻轻点了点头。

仆人默默退下。

店家目瞪口呆地看着羊曼。

县令却不知出自哪家,排场这么大。走到哪里,居然都带着厨子、食器、酒具、案几等物事,与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却不一样。

眼见着羊曼不理他,他也悄然离去。

羊曼一直在酒肆内待到傍晚,终于见到了第一个过来诉苦的人。

“羊公!”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直接拜倒在地,委屈道:“何故清丈田地?”

羊曼也很无奈,是啊,何故清丈田地呢?多年来不就这样的吗?

朝廷颁布的占田法,从来不就是个笑话吗?何必折腾呢?

但他也是无法,只能做这个恶人了。

“李利,你家何必霸着那些田呢?反正也无庄客耕作,只能长草,不如放出来,也能免去一场灾祸。”羊曼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站在酒肆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川草木,说道。

“羊公。”李利一脸纠结,道:“长满草,也可以拿来放牧啊。再者,还有很多是良田呢……”

“你还好意思说!”羊曼霍然转身,拿手指点着李利,斥道:“你家一大半地都来得不清不楚,当我不知晓?前年有杨氏举家南迁襄阳,他家留下的宅院、田地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羊公?”李利嗫嚅了两下,没敢说话。

上月县令置宴,遍邀本县士人、豪强,李利去了。当时觉得羊公很好说话,也很健谈,待人更有如沐春风之感。

回来后,逢人便说不愧是泰山羊氏子弟,自有一股风度,众皆以为然。

可谁成想,翻起脸来,却直接变了一个人。

见李利一副衰样,羊曼也叹了口气,提点了他两句:“材官将军邵勋要地,可不是我为难你等。有些巧取豪夺来的地,吐出来一点。强编为部曲的庄客,放散一部分。言尽于此,好好想想吧。”

一个没有门第、没有官职的豪强,却趁着世道混乱的机会,拼命侵占田地、强收部曲。也就没人治他,真遇到什么心狠手辣之辈,完全可以让他举家遭难。

材官将军邵勋就是这类人了。

他统领的牙门军有五千二百余人,这可不是什么过路的军队,而是在梁县长期驻扎。纵然不舍得拿大军攻李利家的坞堡,但你总要出堡种田的吧?有的是办法拿捏你。

与这种长期屯驻的军头作对,委实不理智。不如好好谈谈,看看人家开出了什么条件。

李利很快被轰走了。

他走之后,很快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人……

******

一叶扁舟悄然靠岸。

绿意盎然的杨柳丛中,邵勋、唐剑、黄彪、吴前、陈有根等人说说笑笑走了出来。

“郎君果然说话算话。”陈有根咧嘴大笑道:“说给地,就给地啊。”

“郎君何时说话不算话了?”黄彪瞟了一眼陈有根,道。

“黄彪尔母婢,怎么老是对我阴阳怪气?”陈有根大怒:“上次在洛阳就是。老子不想和你计较,伱还来劲了是吧?”

黄彪冷笑一声,道:“你对我大呼小叫没有关系,若惊扰了主母,可就不美了。”

“什么主母?不过是——”陈有根说到一半,赶忙来了个急刹车。

不动脑子话赶话就是这样。妈的,又被黄彪这个坏种摆了一道。

“够了。”邵勋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众人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坐落于汝水北岸,掩映在红花绿柳之中。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个荷塘。

时已三月,清风徐徐,水波荡漾。

荷叶之下,蛙鸣阵阵。

绿树旁边,鱼跃水面。

池塘边的一个亭子内,乐岚姬指使着几个成都王府出来的仆婢准备餐食。

来到梁县、广成泽这种河南水乡,首先要吃的便是鱼了。

邵勋不喜吃鱼脍,乐氏便亲手做了鱼羹。

汝水两岸居然还开辟了部分稻田——这股风潮应该是更北面的新城等地引领的——那么自然少不了稻米粥。

除此之外,便是寻常的肉食、牛羊乳、果蔬之物。

邵勋天天锤炼武技,还要在她身上使劲,乐氏开心之余,几乎把几本食疏菜谱翻烂了,变着法给他补身子。

她唯一不太开心的,大概就是邵勋总喜欢在后面。

有时候一个人胡思乱想,她总觉得郎君喜欢的是她的臀,而不是她的人,颇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几人落座之后,乐氏悄然隐去。

邵勋右手食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众人便屏气凝神,肃容恭听。

“禹山坞那边,先调三百人过来。具体哪些人先来,陈有根你做主。”邵勋说道。

“诺。”陈有根应下了。

“说是分一百五十亩,不一定能足额。”邵勋又道:“但应大差不离,一百亩以上肯定是有的。至于如何耕作,自己看着办。家里人种也好,募部曲耕作也罢,都可以。但有一条,技艺锤炼不能落下。每年有几次全军会操,届时考较武艺,若不行,府兵就别当了,让给别人吧。”

“诺。”陈有根心中一凛,默默思考首批人选。

思来想去,只能把最能打的那几批调过来了。

真是便宜那帮小子了!

从个一文不名的贼寇亡命徒,忽然有家有业,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么?

而这一点,也是他最佩服郎君的地方。

很多人都奇怪,他这个暴虐凶狠的性子,怎么甘愿屈居人下的?

对此,陈有根心中只有嗤笑。

你们懂个屁!

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不是他多么凶狠,多么勇武,而是他知道如何挽救世人,让这个狗屎般的世道重归正常。

我就佩服这样的人,而且他还说到做到,不比你们强多了?

“长剑军将士所用之甲胄、器械、乘马,归他们自己。”邵勋说道:“但只此一回,今后若有损坏、遗失,自己想办法。”

“粮饷发到今年年底,明年就不发了。”

“洛阳那边有一些河北流民,我会遣人收拢,以一千户为限,他们可以自己来挑人。领回去后,登记造册,便是他们各自的部曲了。老规矩,我帮着养一年。从明年起,各自的部曲各自养。”

“如果分到的地实在不行,明年收不了多少粮食,自报上来。吴前会亲自查验,确如所说的话,明年可酌情补发一批粮食。”

“府兵诸般细则,这个月我会仔细斟酌,布告众将士。总之,给了地,就要服从军令,无论是武技锤炼、全军会操还是出征打仗,若不从,自有军法处置。”

“诺。”这次所有人都应声了。

第一批只有三百人,但不会只有这一批。

大家都可以期待。

(本章完)

第161章 部曲

三月初九,第一拨百名长剑军武士抵达梁县。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已经有了现成的部曲——梁县地方豪强放出来的。

常粲站在田埂上,第一次见到了他的部曲:三户梁县本地人,因为遭了灾,被迫投靠地方豪强李利。

部曲是部曲,奴婢是奴婢,本身是不一样的。

部曲介于自由民和奴婢之间,可以娶良人为妻,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除了人身依附之外,与自由民没有任何区别。

常粲默默看着三户总计十六名男女:丁男四人、丁女五人、孩童七人。

四个丁男之中,只有一人正值壮年,其余三人年纪都不小了,至少四十往上。

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无非是打仗罢了。

如果洛阳再出现战事,这四个丁男搞不好还得上阵,能不能回来就难说了。

女人没什么可说的,日晒雨淋之下,比起常粲在长安见到的那些小娘子差远了——常粲刚刚成婚,妻家是长安城里做买卖的,全家被杀,只剩她一个。

小孩年岁普遍不大,最大的一个男孩可能还不到十岁,这会都怯生生地看着他,下意识想往大人身后躲。

常粲寻思着,与自家部曲第一次见面,总该讲点啥,给点什么见面礼。

无奈憋了半天后,只道:“我姓常,尔等今后便是我家部曲了。就是村东头那一家,很好认。”

说完想了想,又学邵勋的口吻,严肃地说道:“好生做事,休得偷奸耍滑。”

“是……”部曲们稀稀拉拉地应道。

常粲微微有些气恼,又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家,怕甚?”

说完,走到马匹旁,从鞍袋内摸出一张干硬的胡饼,掰成了几块,一一塞到几位孩童手里,粗声粗气地说道:“拿着,赏你们了。”

小孩干咽着口水,有人“嗖”得一下就接过去了,有人看了看大人,见没反对之后,便接了过去。

常粲笑了起来,走近两步,想摸一個小孩的头。

不过,他本是积年老贼,亡命徒一个,身上武器叮当作响,颇为吓人。小孩一见,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跑了。

常粲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后,扫兴地挥了挥手,道:“各自散去吧。”

“是。”部曲们顿时一哄而散。

微风吹来,常粲有些失落地蹲了下来。

在他的预想——或者说臆想——中,部曲应该是那种闲时种地,战时上阵,大呼酣战的勇猛之辈。

如今看来,好像有点差距啊。

木讷傻呆,不善言辞,胆小怕事。这样的部曲,还指望他们陪自己一起出征?多半只能干干洗刷马匹、生火做饭之类的杂活。或者被上头集中起来,修治营垒。

也罢,能干好辅兵的活就不错了,想那么多作甚?

回到家中之后,妻子正在侍弄菜畦。

常粲看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

城里的女子是好看,但干起活来——唉,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他不后悔,好看就行了。

军士素来被人瞧不起,本来就不可能娶到长安城里的女子。

上次听潘园一位教谕提到,曹魏年间(青龙三年235)的“录夺士女”事件,他就觉得很悲哀。

兵户家的女子不愿嫁给兵户,导致士兵娶不到妻子,影响士气,于是朝廷清查,将已经嫁人的兵户女子抓走,强迫其改嫁。

本朝先帝(司马炎)时也有这种事,且规模远超曹魏时期。

两起事件对士兵们来说,都是很提振士气的“正面事件”,但常粲听了就很愤怒。

凭什么敢打敢拼的军士娶不到妻子?

凭什么他们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

老子就要娶长安城里的女人为妻,哪怕她不会干农活,我乐意!

菜畦里种了一些菘、韭之类的蔬菜,看妻子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常粲一把夺过木勺,一边舀水浇菜,一边说道:“做饭去。”

妻子应了一声,脸有些红。

常粲快乐地浇着菜,畅想着今后的生活。

妻子以前生过孩子,那么和自己也能生,而且多半不会难产,这让他舒了口气。

这个小院是本县豪强李利家一个农庄管事退出来的,还不错。

呸!什么管事?家生奴婢罢了。

就身份而言,还不如军户,偏偏人五人六的,还混了个李府婢女为妻。但他们的孩子,注定还是奴婢。

府兵就不一样了,免除徭役,只服兵役,是完完全全的良家子——不,汉时的良家子都不如他们。

听陈督军说,邵将军还有别的好处给府兵,比如立功得官什么的——这可是得官,无需看家世,只要杀敌立功就行,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无奈将军现在没法做主,让朝廷改制,人微言轻之下,什么都干不了。

他妈的!常粲把木勺扔在水桶里,默默想着,如果有一天,邵将军入洛阳秉政,他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就来了?

甚至于,更进一步?

百官、宫殿都是现成的!听闻皇后生养过,那么邵将军都不用娶妻了,因为就连皇后都是现成的,还能生养。

若真有这般好日子,舍命搏杀也愿意啊。

灶间生起了火,妻子已经在煮粟米粥了。常粲浇完菜,又把乘马带到门外的小河边,亲自洗刷。

马儿亲昵地蹭着他。

杀人如麻的常粲哈哈大笑。他刚从广成泽回来,那里还有三百个弟兄以及一批丁夫役男,终日牧马。

也是在那个时候,常粲第一次见到万马奔腾的大场面。

广成泽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景。若能拿来种地,一定能收很多粮食。

河对岸响起一阵马蹄声。

十来个骑士远远向常粲打招呼,并够着头看常家小院,看看他家新妇有没有出现在院中。

常粲笑骂了几句,随即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长安女人确实漂亮,唉,自己辛苦点就行了。锤炼武技之余,帮着干点农活,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待把阿娘从禹山坞接来,再与新妇生几个孩儿,日子就更稳妥了。

一定要多生几个男孩!

以后选一个最出挑的,把自己这一身杀人的技艺都教给他,大了后还能跟着将军出征。兴许就建立了功勋,有了自己的家业。

老常家也要开枝散叶,说不定百年后就是个大家族呢?

******

风起于青萍之末。

有些东西,一开始平平无奇,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就梁县豪强李利来说,他只看到了一个大军头贪横残暴,带着一帮亡命徒抢他的地——虽然这些地也是他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然后呢,大军头又把抢到的地分给士兵,邀买军心!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没错,好像就是这样的,甚至还给第一批来的那百十个人配了部曲。

一兵三户部曲,为那些亡命徒耕作百余亩地。

除此之外,如果有牲畜,似乎还会帮着放牧——这年头,或因为开发程度不够,或因为水利工程缺失,或因为人力不足,总之长满草的荒地很多,是放牧的好去处,故严格来说,府兵们的收益并不止那百余亩地。

“唉!”李利踢飞了一截枯枝,心中郁闷不已。

他才三十岁,三年前开始接掌家业,主打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

别人不好意思拿的地,他好意思拿。

别人不敢要的地,他敢要。

县里面有好几个吏员与他称兄道弟,征兵收税时保管把那些默默耕种自己土地的人给整个半死,然后他再来当好人,笑纳土地和部曲。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世道如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许你士族侵占田地,不让我等地方豪强发展壮大?乱世将至,田地多、部曲多、粮食多、院墙高,才是最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这个材官将军,早晚躺棺材!

呃,这话也就只敢心里说说罢了,因为李利很快看到了数十名身负重剑、弩机,身披铁铠的骑士。

偏偏这些人还不是样子货,而是货真价实的敢杀人的亡命徒。

别问李利为什么知道,这个世道太多这种人了。

骑士们策马而过的时候,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那么长、那么重的剑砍下来,身披铁铠都要被劈得晕头转向,更别说他们家凑不出十副铁甲了。

这帮人!李利心中气闷,快步回到家中后,盘算再三,觉得这事不是他能改变的。

最好的办法还是多联络一些人,造成声势,然后派人去洛阳,看看能不能找到门路,把邵勋这人给弄走。

或者,去颍川似乎也行?

总之,不能让邵勋这么胡搞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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