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吕惠卿的变通?

吕惠卿之意甚是诚恳,章越想到二人十几年的交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官员清廉不清廉,彼此同僚这么多年心底都有个数,章越相信吕惠卿至少在操守上是没问题的,但他几个兄弟看来真有点问题。

章越不愿意将路走绝的,同时宋朝高层的政治斗争,不是你死我活那等,都会给对方留一个体面。章越就算拿出罪证治住了吕惠卿,他也大可推在几个弟弟身上,出外个数年说不准就回来。

章越想了想道:“大参,我并非反对新法,只是眼下新法推行近六年,可称得上是良莠不齐。民间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市易法,我斗胆请教一句此法可缓否?”

吕惠卿一怔,片刻后决然摇头道:“此法断不可缓,度之你还是换一个。”

章越强忍住鄙视的冲动,然后道:“也罢,那各州县青苗法可由似交引所这等官商合营来为之?”

吕惠卿道:“官商合营?那便是买朴法的变通,此给小人以生利之机,若地方豪强持之鱼肉百姓,岂非更胜于官府?此也不行,你再换一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伱吕惠卿是来消遣我的吗?

章越道:“那便免收下户免役钱!这总该不难吧!”

吕惠卿听章越所提的三个条件,分别是由难至易。

吕惠卿想了想道:“此法可以行。”

章越听了欣然道:“如此也能稍稍减免百姓之赋了,章某替百姓谢过大参了。”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不敢当。”

说完章越道:“那么在下告辞。”

吕惠卿目送章越,半天后方才道:“吾之变法也是百姓!章度之未免妇人之仁了。”

……

三司会计司。

就在三司盐铁厅的旧舍内。

无数的卷宗将这里摆得满满当当,苏辙与二三十名小吏埋头在屋中审计。

章越派了苏辙,而韩绛则派了张端至会计司。张端是韩绛心腹,当初与苏辙和吕惠卿都在三司条例司共事。

会计司里大多是张端,苏辙二人商量而决。韩绛让章越同提举三司会计司,不过司里供事的主要都是他的心腹。

而朝野对三司会计司的设立,却是非常赞同。

得知韩绛,章越要以三司会计司进行裁减冗费之事后,不少官员都寄予厚望,特别是身在洛阳的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都是致书致信给韩绛,鼓励和支持此事。

而当初与章越翻脸的范祖禹,也是来信委婉地表达与当初年轻识浅。

章越却明白,不必拿此太当真,旧党可能要挑拨韩绛与吕惠卿之间的争夺而已。司马光和富弼都是道德上的君子,但在政治上没有君子可言。

除了他们章越也让彭经义进入会计司内任一差遣。

三司会计司里主要的话语权还是在韩绛的身上。对方是昭文相,章越没与他相争,对韩绛而言没有这三司会计司,在政事堂里吕惠卿几乎就要将他架空了。

这几日吕惠卿一改常态,每天都找章越商量变免役法的事,每天都要聊上一两个时辰,大为器重之意。

吕惠卿也听从了自己意见,开始对下户分等。

其实这也是章越,苏轼一致的意见,苏轼认为要将下户再分为五等,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再分为上中下三等。

吕惠卿则将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也分作上下两等,同时放出风声对五等户下户可免除役钱,对五等户上只征收微末的免役钱,至于四等户也是依次递减。

此举倒是让章越看出了吕惠卿的诚意来。

章越这边还兼着翰林学士和翰林学士侍读,所以抽身乏术无法至会计司,只好委托苏辙,彭经义二人负责会计司的运作。

彭经义进入三司会计司,便坐在一旁便吃起晚饭来。彭经义带着两张大饼,将韭菜猪肉一卷,便坐在椅上大嚼扫视起屋内。

屋内坐着二十多名书手,正加班加点地算着账目,这杂院除了这间屋子还有两间屋子,里面也坐着这么多的书手,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清查账目。

负责此事的苏辙非常地尽心尽力,彭经义原先以为对方不过是普通书生,但没料到对方竟是个狠人。

苏辙在三司会计司十日可谓是衣不解带,困了便在书案后趴一会,吃饭什么也是随便对付一二。

彭经义确实小看了苏辙,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正是苏辙的弹劾使蔡确,韩缜,章惇下台,甚至连已知难逃清算的吕惠卿,在自请宫观官以免贬外之罪时,也被苏辙狠狠踩了一把。

元祐时的苏辙就是旧党的一柄利刃!

弄得彭经义也是丝毫不敢马虎,陪着苏辙在此。但不得不说,章越所托的人。彭经义合衣睡了一会,待打过三更,他便醒了过来,提着灯笼如以往一般往会计司内巡视一番。

不过今日彭经义巡视却发现有一丝的不对劲,以往会计司后门有一个老门子住在值房里负责把门,但今日却叫了半晌,这老门子也没有应声。

彭经义心想,此人或许是睡得太死了或是去出恭了。

时近岁末,这天气确实异常的寒冷。

彭经义走到偏门处,打开了门却见两名军汉,正在围着一小炉前温酒。

对方见了彭经义立马跳起来先是一惊,讨好般道:“彭虞候,也来喝两口?”

彭经义骂道:“三司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在此生火?”

对方闻言连忙道:“虞候饶命,你看这天怪冷,若不喝口热酒如何挨得住下半夜。”

另一人道:“不错,小人守在这炉边,绝不会走了半点火星。”

彭经义道:“那好我便饶了,你们自顾喝去,明日各自去班头那领五十大板。”

“虞候……饶命啊!”

彭经义正言语之间,忽闻到一股药味问道:“何人在煮药?”

一名军汉道:“是隔壁盐铁厅的,听闻是宋判官命人煮了一晚上,弄得满院子药渣味。”

另一名军汉连连附和道:“盐铁厅的人叫自己禁火,自己却不禁,真不是东西。”

对方言下之意,咱们这根本不算什么。

彭经义正色道:“立即随我去盐铁厅。”

说完彭经义带着两名军汉直驱盐铁厅,到了院门外捶门问道:“有人吗?有人吗?”

但厅内却是无人应答。

彭经义退了一步再欲大喊时,却见厅后竟已是着起了大火。

彭经义大吃一惊,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三司走水了!”

(本章完)

第900章 纵火和救火

眼见这盐铁厅里的火势方起,便突然转得极大,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组织人扑火的彭经义顿时明白,这不是什么偶然失火,而是有人精心布局的,肯定对方在盐铁厅中放了大量引火之物,否则火势不会突然这么大。

那么此火不用怀疑了,肯定故意纵火,甚至是冲着什么来的。

彭经义赶往厅中看着苏辙正组织书手搬运书籍。

彭经义道:“苏著作,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苏辙淡然地道:“我猜到了,今晨我路过盐铁厅时便闻到一股豆油味,所以火势一起,我便没想着救火。”

“那么我们当如何办?”

苏辙向彭经义一指道:“放火之人一定是要烧了这些账册,你组织人手将这几堆卷宗账本搬走,只要抢得出去,我便能治纵火之人的罪!”

彭经义见苏辙如此镇定,当即道:“好,我先试试隔断火势,再命人搬书能搬多少便是多少。”

苏辙道:“不是能搬多少是多少,而是一定要搬走,不然我与你家老爷都没法翻身了。”

“好。”

彭经义大声答允,当即组织人手搬运。

……

而此刻皇宫中,官家喝了安神汤方才入睡,熙宁七年上半年天下闹了大旱,因旱情罢了一个宰相,到了下半年又是遍布北方的蝗灾,甚至都蔓延到了江南。

官家忧心之余一直难以入睡,忙服了一碗安神汤方才再次上塌,否则又是一夜无眠。

刚服用了安神汤的官家方才睡下,即被内侍叫醒说,生了大火,不知是宫内宫外。

他想起在仁宗皇帝时有叛贼故意纵火,欲入宫行叛乱之事。

官家听了晕晕沉沉地起身穿衣,片刻后又有内侍禀告得知是三司方向着火,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有一内侍禀说,火势不大应可以立即扑灭。

官家安下心来,但过了一个时辰后又问得知火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烧越大。

官家见了便命人去请两府宰相来,自己则登上右掖门观火情,但见整个三司皆遭火焚,不由吃惊。

这时第一个到达宫里的是枢密副使蔡挺,官家对蔡挺问道:“火势如何?”

蔡挺道:“尚且在三司内,臣请教陛下如何救火?”

官家道:“急走马步司,就近差两指挥之兵救之,不可令火势蔓延。”

蔡挺道:“陛下,若调动兵马必须通过枢密院,不可使内臣宣旨调兵。”

官家听了一愕心想,确实有此规矩,但眼下天还未亮,如何能令枢密院下文调兵?

官家对蔡挺问道:“三司历来都是火禁森严,怎会是三司起此火,以至于蔓延各处?”

蔡挺则道:“或许是一时失察而已。”

官家道:“失火之罪,难辞其咎,朕一定要重办失职之人!”

这时候韩绛,吴充,吕惠卿先后赶到,得知天子无事时,众宰相都是松了一口气,眼下只是担心三司的火势会不会延绵至其他各处。

韩绛最是焦急地请调兵救火,却给蔡挺以先前理由拒绝,甚至连调动开封府救火之事也被以借口拖延。

韩绛闻言看了蔡挺数眼,心底则是暗暗惊慌。

一直低头的蔡挺看了韩绛一眼,旋即垂下目光。

而就在这时右掖门上旁观的众臣们却见一路兵马从御门之下浩浩荡荡地经过,然后径直

前往三司而去救火。众人看去但见一名锦衣官员坐在马上,沿途命兵士拦截巡捕,招呼兵士等人并头齐去救火,并组织疏散百姓,同时让人登上屋子以旗帜为号,招呼人往此救火。

与乱糟糟的环境比起来,此人沉稳自定倒是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官家见此指着对方问道:“此人是谁?”

片刻后内侍来禀告言:“是判军器监,直学士院章惇率领军器监里的役兵组织救火。”

官家听说是章惇点了点头。

而吕惠卿闻此却别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大为不满的神色,不过想到对方是章惇又生出了无可奈何之意。

不久之后,三司的火势被压了下去。

官家这才回殿。

……

此刻上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到达,官家在崇政殿中见了众官员告诉了他们昨夜三司失火但已平息的消息,然后退入后殿。

宰相们与翰林学士们也都在后殿中,章越则频频目视吕惠卿,对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露出丝毫马脚来。

不久三司使元绛赶到,一入殿便向官家告罪言自己监察不严,以至于令三司失火,如今整个三司已是化为乌有,所有的账册典籍全部都被烧毁了。

失火起因是盐铁判官宋迪昨夜在盐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同时昨晚三司在值的官员也是玩忽职守,最后致火势突起,错过了救火的最佳时机。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知道此局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有的人不仅放火烧了三司的账册以毁灭罪证,还要将失火的责任也一并推到自己的头上。

官家听了又惊又怒,这时候正要责问元绛,这时候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已是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三司一贯火禁森严,甚至连逃亡、还俗僧尼,祠部戒牒依例烧毁者,也因火烛不便,只许剪碎毁弃,收贮充公用。”

“为何会有判官在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之事?”

元绛道:“陛下,此事臣确实是难辞其咎,本来那煮药之地是盐铁厅旁废屋使用的,但如今三司会计司便安排在此屋中。会计司人口过百,平日又是四处堆叠账册。臣虽身为三司使也不敢管,故而起于盐铁厅之火,又烧去了会计司的账册,最后方有此焚尽三司的大火。”

“臣督制不严,还请陛下重治。”

官家心底大怒,不过已是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一次将三司烧成白地的大火,三司与三司会计司同样都负有责任。

不是可惜重建三司要多少本钱,而是里面的账册都是朝廷的重要典籍,上百年的心血所在。

如今三司使元绛已是认罪,那三司会计司呢?

这时蔡确出班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方才元绛所言是煮药不当,那么应该先燃的地面之物,那为何火烧竟先攀爬梁柱而起,进而勾连檐壁。这到底是自下而火起,还是自上而火起?”

蔡确此言一出,元绛不免脸色一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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