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长夜褪尽(三)

“贪了心,自以为有本事火中取栗。丧了智,偏偏要去与虎谋皮。”

尽管之前已经亲眼目睹了隆圣的下场,心头早有猜测。

但当自己体内慧根同样陷入失控的时候,释意才真正明白隆圣死时到底是有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一身痴念只为求条生路,没想到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田亩,种了别人的果子。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释意身影呆立半空之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和自嘲,浑身气势飞速衰颓,似乎被当下这一幕彻底磨灭了所有的心气。

癫狂的笑声中,释意竟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已经从自己面门中破出的慧根。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响中,释意生生将自己的慧根扯了出来,举在身前。

血肉模糊的眼眶中,猩红血水不断涌出,痴痴望着掌心中挣扎扭动的肉团。

“本尊的体内,怎么会有这样恶心肮脏的东西?”

微弱的佛念传来警兆,一道剑光正从远处呼啸而来。

“罢了,罢了”

释意紧紧攥着那团尖啸的血肉,慢慢伸直手臂,似主动朝着剑光递去。

铮!

长剑势如破竹,贯穿释意没有任何抵抗的手掌和掌心中挣扎的慧根,余势不止,将一条手臂径直撕裂,从肩头位置洞穿而出。

“陈乞生,你们要小心尹季,他才是社稷的首领,是祸害番地的真正黑手!”

飞剑兜转而回,毫不留情从颅后贯入,破出眉心。

“如果她真的能够成功晋升,陈乞生,请帮我告诉她.”

弥留之际的僧人嘴唇颤动开合,声如蚊吟,透着难以言喻的哀切。

“告诉菩萨.白马释意,愧对佛祖,愧对番地。”

噗呲!

飞剑在颅中拧转飞旋,一道火篆术法激荡开来,将释意的尸体冲刷成飞灰。

陈乞生抬手拂散飘到面前的黑色灰烬,同时也打散了释意残留在空中的遗言。

这种毫无意义的忏悔,陈乞生当然不会帮他转达。

身为坐镇一方的番门佛祖,真会如此天真,对社稷留在他体内的隐患毫无察觉?

释意临死的幡然醒悟,在陈乞生看来也不过是另有所图。

谁知道袁明妃在成就佛序二之后,在听到这番忏悔之后,会不会有其他的手段能够将他复活?

都是如狼似虎的角色,绝境换命才是正常,其他的都是扯淡。

如果不是慧根的突然那失控,让释意再无反抗能力,陷入了必死的绝境,陈乞生相信他绝对不会乞求菩萨原谅。

他只会让菩萨在座下叩头!

“不过自己距离完全破入序三牧君,还差一点啊”

陈乞生持剑凌空,细细感受着自己体内涌动的真气和神念。

在赵衍龙的洞天之中,他其实已经完成晋升所需的所有要求,唯一的不足就是真武英灵与自己的融合还不够完全。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陈乞生着急也没用。

不过到现在也只差临门一脚了,随时都可能迈过。

“他口中的尹季.又是谁?”

陈乞生回想着刚才释意说的话,心中不由疑惑丛生。

在之前的对峙之中,社稷一方露面的只有一个叫肥遗的胖子,并没有其他人。

“看来,还有人藏在暗处啊。”

就在陈乞生沉思之时,身后突然有熟悉的惊呼声传来。

他猛然转身回头,只见那山顶广场之上,沉寂的血肉田亩再次躁动了起来,朝前涌动蔓延。

墨骑鲸挥动着如墙般的巨大双翅,却于事无补,根本无法阻挡无孔不入的血肉田亩,反倒是翅膀上的甲片被附着的血肉不断腐蚀掉落。

袁明妃的眉心处不知何时也裂开了一条缝隙,蠕动的慧根从中冒出,紧闭的双眸赫然睁开,眼底深处有字眼缓缓浮现。

正是一个‘尹’字!

“哈哈哈哈哈”

肥遗猖狂的笑声在翻涌的血海之中来回滚动,肥肉堆叠的面容上充斥着难言的邪异味道。

此刻他半截身体长在虔祖的肩膀位置,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虚着眼睛望着面前那道凶悍的身影。

“李钧,你真是好福气啊,居然能有人为你如此舍身忘死。明知道林迦婆留下的是一个火坑,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肥遗啧啧说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她不会这么轻易的死的,相反她还会获得真正的永生。她将是我们稷场中的母树,为我们源源不断生产血肉田亩,直到覆盖整个番地。”

“闭嘴!”

李钧眉锋倒立,鞭腿凶猛扫在面前血肉佛陀的侧肋,带起尖锐的空爆声音。

噗!

裹挟锋锐劲力的腿影凌厉如刀,在虔祖的腰际斩开一条巨大的豁口,还冒着热气的内脏肺腑从豁口中哗啦啦洒落出来,在空中不断蠕动抽搐。

虔祖对如此骇人的伤势视若无睹,后背有拳头粗细的血筋链接着覆盖在山体上的血肉田亩,涌动之间抽取大量血肉,飞速愈合他腰间的伤口。

“嗯?”

李钧挑了挑眉毛,肥遗为虔祖凝聚的血肉身躯虽然还是挡不住自己的锋锐劲力,但强度和恢复能力有了十分明显提升,已经做不到像在新安城中那般摧枯拉朽。

这种感觉,就像是这座稷正在逐渐适应自己的劲力特点。

倏忽间,虔祖伤势尽复,快速欺身上前,硕大的拳头轰向李钧的头颅。

砰!

李钧抬脚在空气中踏出一声刺耳爆鸣,悍然撞身向前,迎面撞碎了虔祖的拳头。

四散飞溅的碎肉中,李钧伸手抓向站在虔祖的肩头肥遗,后者反应极快,直接缩进了虔祖体内。

突袭无果的李钧径直扣住虔祖的肩膀,将一条粗如梁柱的手臂直接撕了下来,抡在手中如一条长棍,向前横扫,把虔祖的头颅轰然抡爆。

秽物漫天飞散,血腥气浓的呛鼻。

足以让常人死透的伤势并没有对此刻的虔祖而言并不致命,李钧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没有丝毫停手的打算。

拳影泼洒如暴雨打身,接连不断的爆音听得人心头发闷。

崩势劲力将虔祖一身坚韧的血肉炸成一片片猩红雾气,复原又粉碎的糜烂碎肉扩散开来,如同一朵血云将两人笼罩其中。

虔祖的上半身被李钧硬生生打穿,那根链接远端血肉田亩的血筋管道也被切断,喷射着海量的血水在空中甩动乱舞。

冲破迷蒙血雾的李钧还未来得及回身,肥遗那恶心的笑声又再次响起。

“我们社稷经营了几十年的稷场此刻都埋在这片桑烟佛土,李钧,你觉得你杀的完吗?”

破空声接二连三,李钧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当空炸开的血雾猛然向内收缩,凝聚出一具身负百臂的恐怖的轮廓,数不清的手臂从飞射出来,将李钧的四肢死死捆缚。

锋锐和崩势两门淬武顷刻间在李钧体内疯狂流转,却在脱体而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虔祖重新凝聚而出的百臂佛身上有一张张面孔接连不断的冒出来,有虔祖自己,也有肥遗。

这些面孔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横眉冷笑、或是贪婪饥渴、或是笑意猖狂,看得人遍体生寒。

一股强横至极的佛念迎面砸来,纵然李钧的脑海中有‘瞒天’护卫,依旧被砸的陷入片刻失神。

与此同时,覆盖山体的血肉田亩骤然掀起惊天骇浪,涌上天空,将李钧强健的身躯团团包裹。

如同人饥饿之时发出的隆隆肚鸣声,霎时响彻天际。

“肥遗,吃了他!”

百臂血肉佛身中传出虔祖癫狂的呼喊。

“在吃了,在吃了!”

肥遗的头颅从虔祖的胸膛处浮出,眼神炽热,嘴角口水横流。

包裹着李钧的肉团上青筋根根暴起,交错如网,试图向内收缩挤压,却又突然向外扩散,渗出大片血水,周而复始,颤动不止。

“呀,太可惜了,还是吃不动啊。”

肥遗望着面前青筋不断崩断的肉团,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

“虔祖,看来你还要再加把劲儿啊。”

“你说什么?!”

虔祖话音刚落,肉团轰然炸碎。

一道乍现的黑红电光横贯天际,眨眼已至虔祖面前。

裹挟缕缕白烟的拳头从雷光中冲出,轰在虔祖交错横挡的百臂之上。

淬武藏神,五脏尽沸!

轰!

这一拳附着的力量远比之前强横太多,虔祖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身后接连炸开一圈圈圆形的气浪涟漪,向着高空翻滚倒飞。

电光再起,直接闪现虔祖身后。

破烂不堪的百臂徒劳举起,却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弯了腰的野草,在李钧的拳头下接连折断,白森森的骨茬看的人心头发麻。

虔祖如一根利箭天穹射下,直直撞入山体之中。

尘烟四起,碎石滚滚,丈宽的深坑中,蔓延开来的裂纹足有三指粗细,扩散的余劲将周围亩许范围内的血肉切的糜烂不堪。

“肥遗,快想想办法,本尊快顶不住了。”

“虔祖,我不过只是一个农序三的社君,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哪儿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这个李钧,实在是不可力敌啊。”

“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肥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藏着掖着,别怪本尊拖着你一起死!”

“行吧行吧。不过一会分肉的时候,你得多拿一份出来啊。”

一股凶狠的狂风从坑中冲出,吹散的烟尘中,一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站在坑底,碎裂的百臂像是一滩无用的碎肉,掉落在脚边。

青黑的经络交错蔓延,白色的骨骼飞速滋生,蠕动的血肉填补身躯的空洞,凝聚出虔祖完整的五官。黑色的发丝钻出毛孔,在头顶盘绕成髻,金色的皮肤覆盖体表。

赤红如血的佛门经文篆刻全身每个角落,散发出如山如岳的强横压迫感,凝聚出一具真正的佛门金身!

虔祖眼眸微阖,恍如一尊降临人世的佛陀,暴涨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疯涨的佛念牵动地上的手臂断骨,萦绕脑后,形成一轮白骨法环。

“天上地下.”

虔祖神情肃穆,双手并指,分指天地。

“唯我独尊!”

轰!

深坑猛然下陷,再度崩开的裂纹足以将承成人吞噬其中,巍峨的山体似在这恐怖的力量下晃动不休。

虔祖冲天而起,金身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佛念纵横破空,佛唱恢弘。

轰!

金色佛光和黑红雷电凌空炸开,巨响声通天彻地。

“哎,这下倒真是死的天上地下都有了。”

肥遗的身影从山顶广场的某处浮出,望着漫天徐徐洒落的金色血水,扼腕叹息。

“明明大家都是序三,你们独行却强的这么夸张,难道真就一点不担心重蹈覆辙,再一次被天下分食?”

半空之中,李钧淬出一口鲜血,方才恍如神佛的虔祖此刻他提在右手之中,双眸空洞失神,血肉残破,白骨显露。

呲啦

李钧左手扣住虔祖的面门,右手抓住脖颈位置,双臂肌肉隆起,狂暴的力量缓缓倾泻。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中,虔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在一寸一寸的脱出身体。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他的心神,可无论他如何疯狂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李钧的控制。

噗呲!

一条完整的脊骨被李钧彻底拔出,附着其上的慧根在空气中不安的扭动,无形的尖叫让人耳膜一阵刺痛。

李钧扬手一震,脊骨连同慧根一同化为飞灰。

【获得精通点150点】

【剩余精通点252点】

【消耗精通点252点,武功崩势提升。】

武学升华成武术,再到淬变成为武功,已经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是永无止境的劲力炼化。

这一点根本无需旁人指点,李钧的本能便已经告诉了他该如何去做。

消耗的点数让他体内的崩势劲力有了十分明显的增长,

李钧隐有预感,如果再继续提升下去,劲力迟早会有质的变化。

不过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一些该死的人,可还没死完!

李钧从天落回地面,将袁明妃身上的异变尽收眼底。

此刻袁明妃身周的格桑花海只剩下浅浅一层,而且还在飞速消耗,一朵接着一朵往她的眼眸中没入,试图压制那枚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的‘尹’字。

豆大的汗珠贴着她的鬓角不断滑落,在眉心处的裂缝之中,慧根不断的伸出又隐没,气息在狂暴与安静之中来回变换。

“李钧。”

一个苍老的话音在耳边突然响起。

李钧漠然回身,就见滋生的血肉田亩已经几乎将整个山顶广场全部占据。

蠕动的地面中接二连三生出人高的血肉鼓包,一道道人影从中走出,在十丈外一字排开。

郑锄、地缘、田畴、巫祠、天竞四害.

这些人影的面孔分明都是社稷的成员,此刻‘死而复活’的它们,已经成为这座稷场的农兽,浑身赤裸,猩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浓烈到如有实质的恨意。

鼓包还在不断生出,显露出面容陌生的一男一女。

“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居然连自己人也吃。”

邹四九和张嗣源同时睁眼,脱梦醒来。

“钧哥,这老东西是”

邹四九话未说完,就被接连不断的破裂声打断。

这次从血肉中走出的人影数量众多,其中一张脸是如此熟悉,让李钧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易荒!

“我操你妈!”

沈笠目眦欲裂,瞪大的眼眸倒映着那一张张刻在心底的面容,昔日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死在社稷手中的天阙成员,此刻也成为了被社稷奴隶农兽。

“你他妈到底是谁?”

李钧压着眼眸,口中蹦出的字眼冷的刺骨。

农兽环绕之中,肥遗毕恭毕敬站在一名脊背佝偻,宛如老农的老人身后。

“老夫尹季,是社稷天时。”

老人微微一笑:“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东皇宫,尹君。”

(本章完)

第626章 长夜褪尽(四)

是社稷的‘天时’,同时也是阴阳的‘尹君’。

老人语出惊人,闻者无不骇然。

“其实相较于‘尹君’,我还是更喜欢‘天时’这个称呼。”

尹季微笑道:“不过这些都只是不值钱的虚名罢了,李钧你也可以直呼老夫的名讳,尹季。”

如此剑拔弩张的场合中,老人的语气却出人意料的柔和,完全看不出有半点要将李钧等人置于死地的模样。

“所以真正诱导佛序走上错路的人,就是你们东皇宫了?”

尹季的身份如同一条明线,将所有萦绕在李钧脑海中的疑团全部串联了起来。

霎时,笼罩整个番地事件的迷雾全部散去,所有脉络走向都变得清晰无比。

正因为在幕后布局的是阴阳序,是东皇宫,所以佛序才会在‘黄梁’建立之后的极短时间内,‘创造’出了效用不逊‘黄梁’多少的‘佛国’法门。

佛序也才会在发现整条序列都走进死胡同,自己亲手把自己修炼成为一台台‘黄梁主机’,随时可能被人吞并,沦为他人做嫁衣的时候,及时找到了社稷这根‘救命稻草’。

也正是因为如此,社稷给出的血肉技术,会衍生出和阴阳序息息相关的‘新黄梁’。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阳序东皇宫早就谋划好的。

而自诩神灵的佛序,从头到尾走得都是阴阳序为他们制订好的天命。

十足讽刺,极其可悲!

“新派道序能够借助黄梁洞天推动整条序列完成蜕变,佛国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怎么能说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错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也只能说是不够完善罢了。否则这些个高僧和法王们,为什么会对我们的技术法门趋之若鹜,深信不疑?”

尹季摇头笑道:“他们可不是什么蠢货啊,相反,说他们是心如明镜也丝毫不为过。李钧,你真以为他们从始至终毫无察觉?错了,其实他们比谁要都清醒。只不过在那个年代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黄梁建立,道序大势已成。如果佛序不豁出一切去奋力追赶,等待他们的结果只会被新派道序越甩越远。等到武序被分食覆灭之后,下一个死的就该是他们了。”

“信仰之争的残酷,还要甚过皇权之争。”

尹季平静道:“如果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谁还会去在意什么错与不错?他们现在之所以会哭着喊着佛序无路,悔不当初,不过是在三教的位置上过够了好日子,吃的满脑肥肠,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赶下台而已。”

“所以错的从来不是技术法门,不是序列道路,而是他们的贪心。”

尹季沉声道:“不是他们得不到,而是他们放不下!”

三言两语间,尹季便将佛序如今的下场归咎于他们自身的贪婪和短视。

在他眼中,佛序的所作所为,不过只是贪心作祟,咎由自取。

“老先生,先别着急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即便是佛序贪心,难道你们就是单纯的好意?”

张嗣源冷笑开口:“如果我记得不错,在黄梁建成之后,各方着手分割权限,你们阴阳序第一个被扫地出门,不止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更是和新派道序结下了血海深仇。”

张嗣源哼了一声:“至于佛序,说穿了不过是你们为自己找来的一块挡箭牌,替你们分担来自新派道序的压力。我说的对吗?”

“不愧是张首辅的独子,知道的事情确实不少。”

尹季点了点头:“不过有舍才有得,这是天地至理,谁都违背不了。佛序为阴阳序挡住了道序的压力,却也获得了近百年的尊荣地位。”

“堪比数个行省的人口基本盘,数以亿万计的信徒,外加无以计数的好处,最终付出的代价也不过只是区区几座寺庙山门和几条性命罢了。”

尹季笑问道:“他们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难道不值得?”

“你口中的寺庙山门,是佛序灵山上的所有势力!死的人,是几乎所有的佛序高层!”

张嗣源沉声道:“一条序列被你们害的名存实亡,这难道能叫值得?”

“在你父亲的这场新政中,本就没有属于他们的位置。释意、隆圣、虔祖.这些人迟早是死,早死晚死有何区别?”

“反倒是他们留下的信仰种子如今遍布整个大明帝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迟早有一日,佛序还会卷土重来。”

尹季笑了笑,话锋一转:“当然,如果张首辅的最终目的是在天下所有黎民心中都烙下你们张家的儒序印信,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你在放屁!”

张嗣源脸色陡然阴沉,怒道:“我父亲绝不可能这么做。”

“不可能?”

尹季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你觉得这场新政目的是了什么?是扫除所有势力,集权中央,还政朱家,然后自己求得一死,成就千古名臣?”

“还是挥刀杀光天下所有的从序者,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绝天地通,重塑一个儒不能乱法,侠不能犯禁,一个没有个体伟力,只有家国秩序的新大明?”

尹季锋利的目光逼视张嗣源,说道:“张嗣源,他是你父亲,你应该最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无论他最终选择哪一条路,有一点显而易见。那就是会有数不清人死在他的手中。”

“我”

张嗣源欲言又止,却像是找不到辩驳的话,只能默然不语。

“你这次没有跟随新东林党一同退出番地,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本来还在担心这会不会又是张峰岳的一手暗招,是想借你的手,用所谓的恩义坑杀李钧,彻底断了武序的希望。”

尹季话音不停,感慨道:“为此我还专门在旁观望了许久,就是等着看这一出精彩的戏码。可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张峰岳已然垂垂老矣,变得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生出了舐犊之情,不复当年的果断狠辣。当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不是谁都像你们这么畜生不如。”

邹四九接过话音,讥讽道:“你现在用稷场吞了觋君和魇君的本体,你觉得东皇宫会放得过你?”

“他们放不放过我,这一点重要吗?”

尹季语气轻松道:“如果我今天输了,那自然是一切成空。相反,如果我赢了,那东皇宫会是第一个恭贺我晋升序二的势力。到时候我依旧还会是东皇宫的‘尹君’。至于他们.”

老人抬手戳指站在血肉之中的觋君和魇君。

“东皇宫的高层到底是‘九君’,还是从来只有‘七君’,你觉得会有谁去在意吗?”

“你他妈的.”

邹四九恶狠狠的咒骂一声,却一样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反驳。

因为尹季说的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甚至于他究竟是如何以农序的身份成为东皇宫九君之一,也根本不重要。

只要他对东皇宫有用,东皇宫同样对他也有用,便已经足矣。

“多余的废话就不用再说了。”

李钧冷冷看着被一众农兽环绕的老人,“把你留在袁明妃身上的手段全部解开,我今天可以暂时放你们离开。否则你今天不可能活着走出桑烟神山。”

“当真有几分当年武序横行天下,生杀予夺的霸道了。”

尹季用艳羡的目光上下打量李钧,“李钧,你真是令人羡慕的幸运儿啊。本来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痞流氓,却误打误撞成为了独行武序,随后又恰逢张峰岳开始推行新政,一番雷霆手腕让佛道两家无力将你扼杀在微末之时。”

“你一路走来,有惊却无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了一条序列的源头所在,当真是洪福齐天。”

尹季话锋一转:“而我却不一样,我在番地如履薄冰几十年,不止要时刻提防这些番僧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更要小心来自东皇宫内部的勾心斗角。只有这样举步维艰,步步为营,我才能在这两方之间左右逢源,获得几分生存空间。”

“这段漫长的日子里,每一滴血我都倍加珍惜,每一分肉我都精打细算,呕心沥血才经营出这些稷场,才发展出社稷这个组织,才终于在今天看到了自己破锁晋序的希望。”

“你现在一句话就想让我空手离开,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公平吗?我几十年的苦心孤诣,凭什么不如你区区几百个日夜的浴血搏命?”

尹季眼眸闪动怨毒的寒光,面上却满是柔和的笑意:“我也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你现在把袁明妃交给我,我可以把天阙的人还给你,成全你的忠义的名声,如何?”

话音刚落,雷光突起。

李钧膝盖往下一压,脚下所踩的地面瞬间爆开一片裂痕,崩起的碎石射入空气,身影瞬间消失原地。

“近身搏杀,你们独行无人能挡。”

尹季瞳孔伸出倒映着闪动的黑红电光,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笑道:“但是在这里面,你将毫无优势。我将那么多条序列的能力种植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就是为了能够在今天把你吃下去。李钧,我的机缘不止是袁明妃,还有你!”

“我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掰断,让你尝尝什么叫无力,什么叫屈辱”

刺啦

突如其来的破裂声在李钧心头响起,那是‘瞒天’构筑在他脑海中的防御被撕破的声响。

李钧不为所动,沉肩撞碎面前挡路的农兽,五指直直扣向尹季那张挂满笑意的面孔,往顶起的膝盖上狠狠撞去。

砰!

淋漓血水溅射入空中,一道人影摔飞出去,面门塌陷,抽动几下便没了动静。

沸反盈天的人声哀嚎刹那间一齐涌入耳中,李钧下意识抬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的愣住。

昏黄的落日之下,楼与楼挤压形成的一线天空之中。

绵延上百丈的竹龙裹带着一身烈焰,在灼热的空气中盘旋升空,龙身之上缠绕的红绸被火焰灼断,从空中不断掉落,如同洒下的猩红鲜血。

招牌的霓虹灯照亮逼仄的街道,目光所至尽是惊恐欲绝的面孔。

威严的怒目金刚和金甲神官拖着武器四散奔逃,电音三太子头颅在火中燃得噼啪作响,粉嫩的容颜化为焦黑的鬼脸。

号称镇压一切魑魅魍魉的官将首,此刻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在游行队伍的最后方,一口喷出嘴里耍弄的獠牙,怒骂着推攘挡在自己面前的普通百姓。

儒教书院、道门灵宫、佛门神寺.

一辆辆承载着雕楼画栋和青瓦飞檐的游行花车,在蔓延的大火中化为飞灰。

浮空的鸾鸟在冲天的硝烟中迷失了方向,一头撞进耸立的高楼,轰然炸成一颗燃烧火球。

一把大火,赶走了这群来到人间赐福的神灵。

本是乞求世道安好的起神游行,眨眼间却成了索取性命的阴兵过境。

轰!

剧烈的爆炸近在咫尺,席卷的热浪带着令人窒息威势。

一道身影飞身扑来,将呆立原地的李钧扑倒在地,险之又险避开了余波中激射的残骸。

“李钧,你是不是在那些盗版黄梁梦境里耍傻了?这时候还他妈的在发什么梦?!”

眼角余光扫向身后,那张怒骂自己的面容是如此熟悉。

浑水袍哥,况青云。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出现?

这里是佛序的佛国,道序的幻觉,还是阴阳序的梦境?

亦或者三者都是?!

李钧此刻脑海中一片错乱,他分明记得现在自己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番地,要杀一个叫尹季的农序。

只有杀了他,才能救

救谁?

“不就是被流川坦给收拾了一顿而已,你至于这样自暴自弃吗?”

况青云又骂了一声,拽着眼神茫然的李钧从地上站起。

“真是个废物,给老子清醒一点,别把自己小命丢了。”

况青云不再理会发愣的李钧,抬头向着高处望去。

硝烟弥漫的天空下,盖着一层青瓦灰墙的硬山顶的高楼上。

一道道人影在屋脊上或蹲或站,脸带狞笑,看着下方的人间惨状。

流川坦、焰鬼、浪刃.

祭刀会‘十贵’尽数到场。

居中之人身形修长,咽喉处刺着一颗凶恶的黑虎头颅,左右侧脸各嵌着三道宛如虎纹般的金属线条。

赫然正是祭刀会会长,虎冢!

“今天是老子们祭祖迎神的好日子,你们这些杂碎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找事,真是他妈的不知死活。”

铮!

一把长刀从颈后拔出,况青云抄刀在手,直指站在高处的虎冢。

“弟兄们,给我砍死这帮龟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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