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2.第760章 你们这是在逼朕(二合一)

第760章 你们这是在逼朕(二合一)

冬十月的诏狱,虽说不上是滴水成冰,但也有刺骨之寒。

在牢中林浅浅在那抽噎,林延潮欲搂着林浅浅,却被她一把推开。

林延潮无可奈何地道:“我以为你明白我的苦衷,你之前不是支持我的吗?”

林浅浅气道:“可是你之前与我说,最多不过贬官,可没说下诏狱啊。若是你担了这干系,我怎么也不让你上书,万一陛下动怒杀了你怎么办?”

林延潮笑着道:“陛下他重名喜功,欲名扬后世,又行事反复,优柔寡断。这样的皇上,虽成不了秦皇汉武那般雄主,但于百官,百姓而言,却实乃仁德之君,所以不会杀谏臣的。”

林浅浅心想重名喜功,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不是贬词吗?怎么又成了仁德之君了?

林浅浅听林延潮说自己性命无事,但又是担心道:“可朝堂上那么多大臣,为何他们都不去非要你去。什么为民请命,天下大义,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林延潮见林浅浅为自己担心,合着她的手道:“是一家三口,眼下我们不是好好的。”

林浅浅摇头道:“可你不好,这诏狱是什么地方?老百姓都说,就是铜皮铁骨进去了,也要给你扒一层皮来。

紫禁城中,寒风扑面。

眼见顾宪成跳出来似给张居正,林延潮鸣冤,曾向宗就要将大帽子往他头上扣。

曾向宗一副力要将顾宪成与张居正,林延潮之案扯在一起的打算。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奋然而起道:“曾向宗污蔑大臣,若是顾主事乃是左中允之同年,就为同党,那么在下也是左中允之同年,那么本官也不是同党了吗?请你将本官一并定罪好了。”

众人看去,见出声之人乃吏部考功主事魏允中。魏允中乃魏允贞之弟。魏允贞就是当初在奏章里指桑骂槐,暗讽张四维,逼得张四维被迫辞相的御史,现已被贬官。

至于魏允中,不仅与顾宪成,林延潮乃同年,魏允中为生员时,拜入时河南按察司副使王世贞门下,与林延潮也是半个师兄弟。因这一层关系魏允中与林延潮在同年中,也十分亲近。

眼见户部主事,吏部主事都站出来鸣冤,曾向宗有些底气不足。

而曾向宗揣测,顾宪成,林延潮,魏允中都是申时行的门生,而申时行又是张居正心腹,莫非这一次替张居正翻案是申时行的打算?

天子目光扫了申时行一眼,见他依旧恭恭敬敬地立在玉阶上。

申时行不是这样大胆的人,天子随即排除嫌疑,不信申时行敢策动顾宪成,魏允中在此时上谏。

曾向宗不敢说话,这时候御史杨四知出班道:“大胆逆臣,张居正,冯保逆案乃是天子钦定,你这是为他们翻案吗?这是意图诽谤天子之圣明。”

顾宪成道:“昔日江陵公病重时,百官都去祝祷,唯独我与魏兄二人不去,此户部的官员都知道的。本官只是言黄河,苏松水灾,眼下当务之急,当下上慰苍天,下安百姓,而不是忙着追察什么奸党,弄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魏允中亦道:“尔杨四知与曾向宗动则指责吾乃楚党余孽,难道非要满朝之上都是奸佞,这才显得陛下之圣明吗?”

顾宪成,魏允中反唇相讥,但杨四知冷笑道:“可我刚才分明听得顾主事说得张居正,林延潮乃是忠臣。现在要改口,来不及了。”

说完杨四知向天子抱拳道:“陛下,顾宪成乃楚党余孽无疑,还有魏允中为他说话,他们都要替张居正翻案,请陛下一并将他们拿下,交刑部审问。”

杨四知说完,曾向宗也出班附和道:“陛下,朝堂上楚党余孽,危害社稷,倾覆圣统之心可诛!臣请陛下彻查,将林延潮,顾宪成,魏允中三人一律并案,严加审问,看看朝堂上还有多少人张居正的奸党,多少人是林延潮敢诽谤朝廷的后台。”

武清侯李伟不由捏须,心想好啊,这一次竟一下子捞了这么多大鱼。林延潮为官多年,看来交游很广,连顾宪成,魏允中这样户部,吏部的实权主事都替他说话,但这样也好一网打尽。

“陛下,臣力保张居正,林延潮并非奸党!”

此言一出李伟眉头一皱,心想又是哪个不怕死的跳出来?但看见来人后却是大惊失色。

众朝臣们也是震惊。

但见一名穿着三品孔雀的年迈官员,颤颤巍巍地出班。

此人虽是年迈,但无人敢于小窥,连坐在御座上的天子,也是动容微微离座:“海卿家,你这是?”

原来上奏之人,正是礼部侍郎海瑞。

但见海瑞立于班下,目光扫过杨四知,曾向宗。这二人不知为何见了海瑞的目光,都是心底发虚。

杨四知也顾不得了,抢着指着海瑞道:“陛下,海侍郎为林延潮举荐,他当然为罪臣林延潮说话!”

没错,海瑞当上礼部侍郎,是林延潮向天子举荐的,这百官皆知。

莫非海瑞也是有私心的?

海瑞回瞪了杨四知一眼道:“林延潮是吏部的官员,还是当朝内阁大学士?有何举荐之权?你贸然言之,如此置陛下于何地?”

听海瑞之言,杨四知无言以对。武清侯李伟此刻心底也在大骂杨四知蠢材。

天子也是不快地看了杨四知一眼,摆了摆手道:“杨卿退下。”

杨四知灰溜溜地回到班中。

海瑞袖袍一撩向天子跪下道:“臣海瑞保张居正,林延潮并非奸党。”

海瑞一言即出,满朝皆静。李伟袖子颤颤发抖,至于曾向宗,杨四知则是面色如土。

“陛下,张居正为辅臣十年,功在社稷,过在身家,但功过相抵,不可抹其为国家尽忠之功。至于林延潮……林延潮谏二事疏,臣读之疏临表涕零,其拳拳报国之心,天日可表。”

“臣不知秉公直言何罪?为民请命何罪?为陛下辨析忠奸何罪?”

海瑞三句正气凛然的质问振聋发聩,犹如金石激鸣,御座之上的天子,眼眶微微泛泪,他心底何尝不知张居正,林延潮乃是冤枉。

“故而臣力保张居正,林延潮并非奸党,请陛下明鉴!”

说完海瑞长叩。

见海瑞如此,满朝动容。

顾宪成,魏允中可以说是因同年之情来保林延潮。

但海瑞与张居正为官时素来不睦,但竟肯为张居正出声,这实在是高风亮节。

御座上的天子也是措手不及,他看了张鲸一眼。张鲸连忙伏下头去,对此实毫不知情。

海瑞不结党,是天下周知的,张鲸也没料想他出面。但天子与张鲸都明白海瑞这番话绝无私心。

御座上的天子坐不住了,眼下局势已超出他的掌控了。

下面的官员也不由不顾在旁的监察御史,交头接耳道:“虽说平日一贯不喜欢这海笔架,但这一次他说得实在是对。”

“此铮铮铁骨,非他顾宪成,魏允中都要下狱了。”

“此乃千古青松翠柏,可为栋梁亦傲霜雪!”

此刻身在朝班中的于慎行暗自惭愧,虽说他早作了决定,但到了临场之时,自己却是犹豫了。

几十年的读书养志,但真到用的那一刻,不是人人都那么从容。

眼下于慎行见海瑞七十高龄仍是秉直上谏,以身为林延潮,张居正作保,现在他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慎行牙齿一咬,拳头一握大声道:“臣于慎行上疏三事。”

官员们看着今日,顾宪成,魏允中,海瑞,于慎行他们一个个都是怎么了,都要替张居正,林延潮申冤吗?

但见于慎行将奏章奉上大声道:“臣于慎行上疏三事。”

“一事黄河,苏松水灾,百万黎民无家可归,九边欠饷,军心震动,臣请陛下削潞王大婚之费四百万两。”

“二事前首辅张江陵为国尽忠,虽有过失,但不掩其功。眼下张江陵家财已籍,长子刑讯自杀,恳请陛下慎狱敬刑,全张江陵之身后,以存国体。”

“三事昔秦朝以谏者为诽谤,以刑杀为威,故大臣畏罪持禄,莫敢尽忠。左中允林延潮,秉直进言,犯颜相谏,此无罪也,恳请陛下释其罪责。若陛下能允臣三请,则百官无不颂扬陛下圣明也!”

于慎行这终于图穷匕见了。

林延潮谏二事疏通就是于慎行说的一二事,至于第三事则是搭救林延潮。

杨四知,曾向宗见众怒滔滔,此刻已是不敢说话了。

而他们的同僚,原本力主清算张居正的李植,江东之等御史,今日却奇怪了,竟没有说一句话。

这些人都是张四维门生,莫非是张四维授意的?

武清侯李伟当下忍不住,亲自下场站了出来指着于慎行道:“什么叫百官无不颂扬陛下圣明?你一个人能代表百官向陛下进言吗?小小一个日讲官,居然大言不惭,你有何依持……”

“臣王家屏附议!”王家屏大步走出,与于慎行站在一起。

李伟脸上好似重重吃了一记耳光,指着王家屏骂道:“你我有同乡之谊,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竟然……”

王家屏看了李伟一眼道:“武清侯,请勿见怪,公义大于私情。林中允为天下百姓死谏陛下,吾闻其冤,今日宁与他一并死在这里,也不愿苟活朝堂之上!”

李伟气得几乎吐血,这时日讲官黄凤翔出班。

“臣黄凤翔附议!”

沈一贯出班。

“臣沈一贯附议!”

众官员见这一幕,不由心道,这终于来了吗?

“臣赵南星附议!”

“臣卢义诚附议!”

陆陆续续几十名官员出班进言。

“陛下,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陛下不爱百姓,而以天下而供潞王,黄河,苏松的百姓闻之泣血啊!”

“陛下,昔日纣王用象箸。箕子建说,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今朝潞王大婚用六百万多两,移藩一百多两,日后就藩,修宫,又不知要多少万两。自古欲壑难填,无穷无尽也,臣恳求陛下怜惜天下百姓苍生!”

“陛下,张居正并无贪污受贿,此千古奇冤啊!左中允秉公上谏,恳请陛下释之。”

天子见这么多大臣,一个个出班跪地苦劝,心底虽早有预料,但见了这一幕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天子道:“诸位臣工之请,朕已是知道了。你们不必再说,先行退下吧!”

天子说完下面的大臣,却没有一人离去。

只见大臣们叩阙,以额撞地,一下一下,一声一声似撞进天子心底。其余没有陈言的百官,也是目光泛泪,心底悲愤至极。

武清侯也是上阶向天子道:“陛下,请速速劝大臣们退去吧。”

天子立即对站在玉阶上的三位辅臣道:“三位阁臣,你们替朕劝一劝!”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听了圣旨竟是不动,如泥塑一般立在原地。

张鲸立即道:“三位辅臣,陛下问你们话呢?”

申时行缓缓出班向天子叩了三个头,眼眶旁渗出几滴热泪:“陛下,臣昔日受知于张居正,乃经他向陛下举荐为日讲官,而罪臣……罪臣林延潮是臣的弟子。这一切之事,臣皆责无旁贷。臣请陛下革去臣的朝职。”

“申先生,你?”天子震惊,他没料到一贯谨慎处事,唯唯诺诺的申时行,今日居然敢违抗他的旨意。

武清侯李伟向张四维急道:“元辅,你身为百官领袖,怎么也不约束官员,你看他们这是要逼宫啊!”

张四维不屑地看了李伟一眼,然后出班向天子道:“陛下,臣约束大臣不利,以至有今日之事,恳请陛下允臣辞去首辅之位,允臣告老还乡。”

张四维说完,武清侯不敢置信心道,张四维竟然背叛了自己与太后。

余有丁也是出班道:“臣也有失职之罪,恳请陛下也允臣告老还乡。”

天子失色道:“你们是内阁大学士……你们,你们竟也来逼朕!你们怎么敢如此?御前侍卫何在?”

殿上殿下的御前侍卫一动。

(本章完)

773.第761章 拍门哭谏(二合一)

第761章 拍门哭谏(二合一)

玉阶上。

三位辅臣向天子请辞。

内阁大学士集体向天子辞职的事,在之前也发生过数次,但对于历史上的万历朝而言,对于天子却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天子见申时行跪立那一刻,仍是不由道:“申先生你。。。。”

申时行为天子师辅多年,天子竟不敢相信申时行也出面。

申时行其情哀哀,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向天子求恳道:“陛下,臣值日讲官多年,深知陛下乃是宽厚仁慈之主,日夜以万民为念,一衣一食皆是简朴,不敢奢侈。”

“而今日之事,只是陛下碍于孝悌之名。但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臣知陛下苦楚,臣亦痛心,日夜不能寐,只是大义所在,不得不出面直言,求陛下垂怜天下苍生。”

天子听出申时行的弦外之音,也是不由动容道:“申先生,那也不当如此。”

申时行垂泪道:“当年陛下赐臣责难陈善之字,臣万死也不敢负陛下天语。”

张四维亦是叩头道:“陛下,臣蒙圣恩多年,无以为报,今为宰辅,无一事可以报答君恩。但而今纵是不要这首辅,也要陛下正于君道,保我大明天下万世。”

“臣也明白陛下之为难,既然如此,唯臣来当此该杀之罪人,一切罪责臣来当之,纵死于千刀万剐,也要保全陛下之孝悌。臣恳请陛下独断乾元。”

余有丁也是道:“陛下,乾者乃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阳,陛下身居君位,为万民君父,要为天下百姓三思啊。”

武清侯听了浑身发抖,就算他是泥瓦匠出身,文字不通,但三位辅臣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在说一件事。

乾坤不可失位!

太后就算天子的母亲,但决断国家大事,也不可临于天子之上。

但他们怎么敢如此,特别是张四维,他也不看看他有今日,都是借了谁的势。

之前他还安抚太后,说他能抚平百官,让他们不至于生事。

前不久自己生辰,张四维还给自己送了三千两贺仪!

但今日张四维居然如此待他们,他就是如此报答他与太后的,简直是卑鄙小人!

只是武清侯不敢置信,这张四维是什么时候与申时行穿一条裤子的?

天子怎么不知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的意思,气道:“你们不要再逼朕了。”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人一并道:“臣但不敢逼陛下,只是请陛下体察百官之请。”

天子见三位辅臣不答允他所请,当下重重拂袖。

天边乌云滚滚而来,重重地压在了紫禁城这四四方方的天中。

山雨欲来之时,令人感到极具的压抑。

玉阶下海瑞一人当前,顾宪成,魏允中,赵南星神色坚毅,王家屏,于慎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身后几十名官员,有员外郎,有主事,有给事中,有翰林史官讲官,但这一刻他们都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几十年孔孟之义浸养,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何为义之所在,赴汤蹈火所不辞,他们将一切都豁出去了。

百官哭拜,道道身影一起一伏间,早已是视死如归。

在一旁旁观的官员也是迟疑,在两难之间。

有人心怀不忍,但苦于没有勇气。

有人纯粹是怀着凑热闹的心事,看着这场好戏。

但心底有公义所在的官员,却是眦睚欲裂,心底悲愤至极,众人慷慨激昂大声直言。

“圣天子在朝,却受宫闱摆布。天子即位十一年来,何曾有一日真正之亲政。”

“陛下爱民如子,但奈何有人肘制,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我大明朝什么时候也出了吕后。”

“我等读书几十年来气节皆是在此,今日所请是为了皇上!”

“昭昭天日之下,岂可让牝鸡司晨!”

“我大明祖宗法制,不许外戚干政!”

“若是今日我们不站出来,为国家仗义死节,死后如何见先帝,见世庙,见我大明的列朝皇帝!”

群起之众怒,埋在他们心中,犹如欲喷发之火山,一点点聚集。

为何天子明明知道潞王大婚所费甚巨,仍不惜以天下肥之?

为何天子知道黄河两岸百万人流离失所,嗷嗷待哺,苏松灾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户部却无钱赈灾?

为何天子明明知道林延潮是为民请命,不惜以死上谏,明知他是冤枉的,仍是要将他下狱?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在以私利而害大义,以一己之私而妨碍天下。多年来的压抑,披着官服尸位素餐,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真正想说的话,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今日却有这样一个机会,只要圣君在位,独掌乾坤,那么将来必然还他们一个清平天下!

当下又是上百名官员加入了叩阙的队伍,然后伏地放声大哭。

当然大家身为官员,都是有所克制,否则就是直接指名道姓拿着太后,武清侯,潞王的名字骂了。外戚不可干政,这是铁律,有明一朝,碰之者,天下共讨之!

当然众人也不乏投机者,今日之事,若是天子得权,太后失势,他们很可能行险博得富贵。

在权位面前,亲情算得什么?孝悌算得什么?

天子绝不会固执。

于是他们打着大公无私,为天下百姓请命的旗号,也是混入了叩阙的人中。

尽管都是请愿,居心也是叵测,但不妨他们在天子面前表演忠心,所以他们哭得声音比谁都大!

怀揣着这样心思的官员,与真正仗义死节的官员相较,也不知哪一边的人更多一点,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就算那些心底真为民请命的官员,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利义所在,才能大势所趋。要成事,少了一个都不行,这才是读书人的义利之辩。

玉阶上众官员,都已看出局势越来越不可控制,叩阙请愿的官员竟达到了两百余人之多。

而这时吏部尚书严清来到阶上。

严清已不是原先数年前,在会试时仗义为林延潮直言,直斥何洛书的严青天了。

现在严清已是垂垂老矣,且疾病缠身。

严清颤颤巍巍地来至阶上,对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道:“眼下百官请愿,你们三位辅臣,身为百官领袖,不思替陛下安抚百官,反而是要与百官一并胁迫陛下吗?要陛下在百官与太后间两难吗?”

百官中,吏部尚书是可以与内阁大学士平起平坐,相互抗礼。

谁也没料到,严清这时挺身而出。大家也知道严清不是太后一党,也不是张四维他们一党,只是出来持中而言。

严清是怕朝堂上局势激化,而产生双方都不能承受的后果。

古往今来把这样的人,一律称为和事佬。

这时刑部尚书潘季驯也是出班道:“三位辅臣,此举不妥,还是请陛下与太后慢慢商量,你们这样算得什么事。”

潘季驯也是朝堂上之张党,因有党庇嫌疑,不时被御史弹章攻讦。

眼下在这时,却也站在严清一边。

严清和潘季驯都是不是怕事的人,只是这时候他们觉得应以大局为重。

还有户部尚书杨巍等数名九卿等高官出面支持严清,潘季驯,他们有的是正直君子,不忍天子为难,有的人则是怕事后太后降怒。

他们不是顾宪成,魏允中那等愣头青,身居高位多年,他们最怕就是见到这样朝局的动荡。他们对张四维,申时行利用百官请愿,为内阁争权的司马昭之心看得透彻,所以不愿站在他们一边。

但是阶下兵部尚书张学颜,礼部尚书徐学谟,左都御史陈炌,礼部侍郎陈经邦,詹事府詹事,太子宾客许国等官员却是一并将冠带举起,向天子叩头。

这些人都是张居正昔年一手提拔上来的。

天子纵是清算张党,也不能将这些人一并赶出朝堂外。张学颜,陈经邦,许国都是张居正致仕时向天子保荐九人之一,文华殿上御屏留名。

尽管如此,他们也是朝不保夕,若是天子要继续清算张党下去,他们随时权位不保。

眼下这些人也是跪在阶前,向天子叩头,虽一言不发,但立场已是表明。

三位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几位三品官员都表明反对太后的态度。在文官高层的六部九卿官员,也分裂作两派,一派是张居正旧党反对太后,一派则是持中。

天子也是气道:“朕岂可去迫太后,如此朕还能为人子吗?尔等速速命百官退去!”

张鲸奉命传话数句,但阶下百官早已是铁了心,无一人起身,只是叩头跪哭。

天子见百官不退,将牙一咬当下喝道:“侍卫何在?给朕清场。”

皇极门台阶上下的侍卫都是按刀一动。

张鲸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对望一眼,一并跪下道:“臣请陛下三思啊!”

天子也没这打算,只是恐吓而已,否则真要清场就是与文官集团翻脸了。

这时三位辅臣,如捣蒜般叩头道:“陛下垂怜百官之请啊!”

严清也向天子叩头道:“陛下,张居正之事可以缓,但潞王大婚之费不可不削,否则今日失去的是整个天下的士心和民心。”

兵部尚书张学颜道:“臣请陛下,让太后答允削潞王大婚之用。”

张学颜跪在阶前,语带哭声。

几位辅臣更是跪在天子面前一直道:“请陛下禀明慈圣太后!”

天子对几人怒道:“你们这是要离间朕与母后之情吗?你们这是要逼朕作不孝之子吗?”

十几名部院大臣们只是叩头。

张四维拉住天子龙袍的袍角,双手捧着哭道:“陛下,臣实不敢陷陛下于不孝,只是无此不足以定士心,民心啊!想来慈圣太后以天下为念,必会答允陛下之请。”

申时行,余有丁也是一并道:“请陛下三思。”

天子看了一眼,皇极门下叩阙的百官,哭声直撼宫阙。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所未有的事,比得上当年百官在左顺门叩阙了。

天子也是手足无措,面对此时此景,只能脚底抹油道:“退朝!”

说完天子进入了皇极门。

而百官见天子御驾离去,都是哭喊道:“皇上!”

“皇上!”

“皇上!”

侍从们慌忙将皇极门左右一关,但仍不能将百官声音关在门外。

天子似逃跑一般退至门后,此刻他惊魂未定,不由顿足道:“这些大臣实在。。。实在是太放肆了。”

张鲸窥见天子脸色,低声道:“陛下,你是九五之尊,百官岂敢相逼,张四维说得清楚了他们是要正君位,正乾位。”

天子回过头来瞪了张鲸一眼,张鲸立即跪在地上叩头。

天子来回踱步,种种之事浮上他的心头。

以往每日上朝前,太后总是亲至乾清宫,见自己身上床榻上,即用水泼面,强令内侍扶起。

万历八年,天子于后宫醉酒,持剑而行,太后闻之大怒,召冯保,张居正要将他废除,要改立潞王为天子。

自己当时吓得跪在慈宁宫前,哭着向太后哀求,这才了事,之后太后命天子起草罪己御札,以向天下示自己之过错。

天子目光渐冷,但面上仍是对张鲸道:“但就算如此,那朕也不能不孝!令太后伤心!何况潞王还是朕的亲弟弟。当然潞王大婚所用的钱是多了些,但也不算太……太过。”

张鲸心底也是冷笑,眼下国库内库与其说是天子的,还不如说是太后,潞王的。

这一次抄没张居正,冯保家产,是一文钱也是没落进天子口袋里,而他张鲸更是不敢染指。

张鲸这时道了一句:“陛下,奴才斗胆直言,在权位面前,何惜孝悌。”

天子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天子身后的皇极门传来砰砰地,犹如骤雨般密集的拍门声!

天子失色道:“这是……”

此刻皇极门边,御前侍卫,太监们逃之四散。

而无数的官员拥在皇极门前,奋而怒拍皇极门的朱漆铜钉大门。

一双一双高高举起的手,重重的拍在了皇极门上。

高大坚实的皇极门在这一刻颤颤发抖,发出了嗡嗡巨声。

“皇上!”

“皇上!”

“皇上!”

皇极门外哭声响彻,重重宫阙为之震动!

这是百官在拍门哭谏!

天子见之一幕,双手不由轻颤,张鲸与众太监,侍从们也是上下齿,相叩发抖。

天子闭目半响,然后道:“朕不管了,传旨,宣三辅臣,让他们入宫随朕与母后解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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