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 君赴长夜,我向明月

天穹明月,皎洁无边。

此时却蒙上阴翳,是人影幢幢。

“杀!”

一字贯穿亘古乃至如今。

兵煞滚滚,战旗招摇。

恍如乌云蔽颜色。

姞兰先半身在道则之茧中,半身已在茧外,正逐步脱钩而去。

那将养千年之龙躯,飞出龙宫外、靠近人身的过程,也是人族海族之身熔铸的过程。

映本貌于明月,更代表他已在争夺轩辕朔的垂钓权!

他在两条对抗的超脱之路上,先一步铺开自己的超脱路,本已把握一切。不意此刻,煞气如针刺道躯。

俯见曹皆之神通战场,好似重云掩来,他亦颇感意外。

但也仅止于意外。

出声赞曰:“有几分兵仙风采!”

而后反手一点,并指如旗——

亦有血色兵煞绕身而起,盘旋如龙。

海族战士今有战死于娑婆龙域者,不知凡几。

历代为海族而战,牺牲于迷界者,不知凡几!

此刻战魂齐归,应征而来。

战魂非魂魄,残意也。那些强行被压缩了成长周期、提前催化道身的海兽战士,都根本没有资格留下残意,入此阵中。

血色的兵煞滚滚如潮,亦涌出一尊尊具甲在身的战士。勒战兽之缰,举战旗之骨,呼喝生死,煞气盈甲。

一人成阵,一身万军。

是所谓神通,兵主!

历史上掌握此神通而声名最著者,正是昔年旸国开国时期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号称兵仙的杨镇!

如此神通,号为“万军之将,天下之凶!”

名列兵家顶级神通,煞气无双。因为握此神通无庸者,历来是名将之证。

姞兰先自出手到现在,演化神通之多,已是难以计算,竟还能把握此等神通,实在令人惊惧!

其他人或许会意外姞兰先的手段之多,轩辕朔当然不会。当年生死相争,姞兰先用尽手段,依旧被他打死!

几乎是在姞兰先低头俯瞰沙场的时候,他亦在天涯台上抬头,斗笠斜举、容光流玉。

凄风苦雨中,装扮落魄的他,只是露了一个额头、一双眼睛,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便再也遮掩不住。

明月之中倒映的覆海的脸,已是难得的美男子,而他容色更甚。只是多了一份沉重压抑,少了一份舒缓洒脱。

当他的眼睛自斗笠之下露出来,天穹也张开一道裂隙!它打开的不仅仅是空间,不仅仅是这片天,仿佛也接续了古老的时光……再见伟大!

荒古的气息弥漫而出,古老的祭歌响彻天地。

甚至于裂隙未开之前,先有凝如实质的压力,使人身心俱慑,颓然欲伏。

而裂隙一开,迷界之中,无论人族海族,一时倒如溃堤,大片大片的拜服。

那道天之裂隙尚只是一条丝线般的细缝,人们已经可以看到其间涌动的金色,带着至高无上、御极八方的威严,如岩浆奔流!

神通,帝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为人皇后裔,向上古借威严。

上古第二位人皇有熊氏,乃远古人皇燧人氏八贤臣之一,名为“轩辕”,尊为“有熊氏”。

在燧人氏道消后,继承了守护人族的责任。

庇护人族度过了漫长的上古时代,一生功绩无数。其中有两件,彪炳古今。一是在上古时代中期,构筑万妖之门,永绝妖族反攻之望,结束了与妖族旷日弥久的举族血战。二是在执政生涯末期,击杀魔祖,终结魔潮。

“击杀魔祖”和“终结魔潮”,其实可以算作两件事情。因为魔祖死时,已经“天下皆魔”。魔祖死后,魔潮也远未平息。这两件事情的前后时间跨度之大,要以十万年来计。

便是到了道历新启的今日,魔潮尽隔断于无尽流沙后,谁又能说已然杀尽世间魔?

更有甚者,天外魔易阻,心中魔难除也!

上古人皇威压万界,一世雄魁,祂笼罩在上古时代的威严被“借来”现世,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什么绝世名将,什么百万雄师,尽与拜服!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永宁海域的海底,千万只如永夜明灯般的鳞眼……尽皆转向!它们还被规则钓线纠缠着,故而转向是痛苦的过程,故而鳞眼中血流蜿蜒。

可是痛苦须得臣服于皋皆的意志,命运应为雄图转折!

所有的鳞眼,全都看向天涯台,看到那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

万瞳相注,不移寸芒。视线之重何止山岳,执念之深,何止天倾!

凡有水流处,皋皆无所不知。他非全知而近全知,轩辕朔了解他、研究他、垂钓他,他其实也了解轩辕朔。

说白了,若是他放弃托举族群、放弃镇平海域,真个神龙摆尾上高天,一身轻松地与轩辕朔捉对厮杀,也未见得谁生谁死!

此时宁愿自创而视轩辕朔,鳞眼中的血线,尽数横于天穹。

轩辕朔以帝临神通睁开的天隙,在这一刻被皋皆的痛苦血线缝上了!那上古人皇的威严,即被阻截在上古时代,不得降临!

天穹那扭曲的血线,像一条丑陋的血蜈蚣。

就像千疮百孔、怪模怪样的皋皆,以如此匪夷所思的强大,却长伏深海,不见天日。

可谁能说他丑陋?

此刻再无所碍,姞兰先以兵主对曹皆。

神通在不同者的手中,亦有不同的体现。姞兰先固然不是杨镇,不能复刻“万军相益、生死洪流”,但身兼海族人族两族之长,一生征战无数的他,于兵道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等闲不输于人。

这一时令指既向,便有兵煞冲天。

隙开天穹,血线缝之。

天穹之下是明月,明月之下是战场。

此刻姞兰先戟指而下,好似血云压乌云,

若是等闲兵家,复现兵主神通的姞兰先,心念一动,即可使兵煞倒戈。

也就是曹皆在此,对兵阵的掌控滴水不漏,才有这硬碰硬的机会。

两处军阵,都在冲锋!

“兵仙?”曹皆只道了声:“今何在?!”

他从来不是一个狂妄的性格,但在战场之上,他敢于面对任何敌人。别说是拟化兵仙神通的姞兰先,便是真的兵仙杨镇在这里,他也要碰一碰。

战场胜负唯刀兵!

不在名号,不在口舌。

曹皆点兵之“沙场”,根本半点犹疑也无,冲锋起来,有进无退,如此杀向姞兰先一身独握之万军。

他不会去想,若是春死军在此如何,若是天覆军在此又如何。他只问,如何争胜在此刻。

己酉界域里,那聚集的庞大军阵中,不断有战士倒下。

但兵煞冲天,岂见回头?

神通与神通的厮杀,杀出了血肉之躯横飞的残酷。

兵道与兵道的碰撞,万法辟易!

在这乌云与血云之上,姞兰先仍然意态潇洒。

他明明是踩在两条超脱道路交汇的风口浪尖,却像是走在细雨飞花的青石小径。

他明明正指点万军,与曹皆博弈生死,却像是坐在自家窗台,闲听雨声作手谈。

他是如此地惬意,久在樊笼,难得自然。

这实在是一个灿烂的人,一个极具魅力的人。哪怕在“人”这个身份上,尚有疑义。

他就这样催发着“兵主”,而探手一招。

那仿佛远在天外的龙躯,倏然间抹去了距离,而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无尽钓线已成灰,万丈龙躯入人身!

炽光大耀,天地轰隆。

此刻月亮如炉身如铁,龙身乃与人身合!

姞兰先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在极短的时间里,剧烈变化每一个毛孔。

他的面容五官,开始融合姞兰先与覆海这两张脸。但无论眼睛的形状、大小如何微调,始终深邃而神秘,藏蕴宇宙无穷。

你可以看到他的身形峻拔,以赤角为盔,红鳞作甲。

人身?龙身?道身?

姞兰先?覆海?

不必分辨!

三条交汇的超脱之路上,皋皆拖住了轩辕朔,他率先向伟大靠近!

曹皆问兵仙今何在。关他屁事!

与杨镇也谈不上感情,曾经有所接触,借神通一用而已。

但现在——看着面容苦毅,一边对抗睿崇,一边指挥兵锋不断突进高穹的曹皆。

他意识到,仅以兵阵指挥,他竟并不占优。拟化的兵主,毕竟也不如真正的兵主。在天府秘境里坐守的千年,兵家理念不断革新,兵家之术日新月异。毕竟进入天府秘境者,俱都修为平平,他虽有旁观,未能尽窥。

只能叹一声,后来者可畏!

当然,赞叹归赞叹,若要打扰这最后的超脱时刻……

他笑了笑:“后辈小子,敢问兵仙。今替杨镇,赏你一拳!”

很是随意地提起已覆盖赤甲的拳……一拳砸落!

轰!

在姞兰先的拳头和己酉界域之间,有一块巨大的空间,被打成了规则的空洞!

轰!

曹皆脚下的太嶷山,当场开裂,山断数截!

这位尽量悬立、瞬间解散了军阵的天下名将,胸甲立碎,胸骨塌陷。

他的神通战场化为千万个破碎片段,而他的道则本源也开始崩塌!

但在那山崩石碎的恐怖声浪里,响起了寂寞的梆声。自那千万个破碎的片段中,跳出一缕白焰来。

焰光曾照影,此地虽夜而复明。

白焰之中体现了佝偻的身影,横于曹皆身前,而使曹皆复归于战场的碎片中。

大齐守夜者,提灯之烛岁!

呼~

桃花片片已飘零,春风尚未吹起便散落,而真正的拳峰才落下。

赤鳞甲手,无限拔升、无限追逐超脱的拳头……

白焰散天涯!

烛岁那无比强大的道躯,先受大军磨杀三日夜,再参与天佛寺之战,再战于己酉界域,再战姞兰先!

而碎灭当场。

碎成了具体而微小的“一”。

不见血肉,未有残褛。

春风再回卷,只卷回了一句平静的、苍老的话语——

“齐国可失烛岁,不可失笃侯……武祖缝衣,臣不可守。”

无激昂,无慷慨,近于陈述而非咆哮。

好像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老人。在某一刻梆声响起,他明白到了最后的时刻。看了一眼他所看护的家园,熄灭了灯,不回头地走进长夜里。

太嶷山碎了一半,新晋的血河真君彭崇简,唯有一声轻叹,而铺开血河横空。

执槊破封的旸谷将主岳节,只是略了调整了冲锋的姿态,背插“旸”字旗,再次杀向此界之镇封。天地难尽意,务求一击杀仲熹!

何其惨烈!

为大齐守夜一千年的打更人烛岁,界定了夜游神传说之极限的烛岁,白纸灯笼一出、诸邪退避的烛岁,一生所历厮杀无数、十六个分身渐次为国陨落的烛岁……

今以衍道之本躯,战死于迷界!

迷界的风太大,吹熄了他的灯。

呼,呼……

春风轻缓犹带凉。

桃花落了,仿佛在描绘他本该有而未有的鲜血。

虞礼阳大袖飘飘,拽着曹皆往回退,往因衍道之死而大受滋养的界域里退。

在衍道之战里几近破碎的此界,倒是因此生机盎然。

好似春雨养沃土,便如落红化春泥。

独臂、无甲、披散长发的曹皆,一言不发,身后战场再现。

此乃战争!

从来踏上战场,就有赴死之觉悟。

烛岁说齐国不可失笃侯,不对!

兵凶战危皆可死,曹皆可死!

战争还未结束,为将为帅者,绝不放弃争胜之可能。

烛岁为他而死,虞礼阳拉着他逃命,他只道:“全军——”

一道掠影,从他身前掠过。

掠过桃花、春风,残旗染血的战场。

掠过赤霞、悲鸣,遗言破碎的余音。

掠过几位真君皇主缠斗的生死线……

径往明月去。

脚下是青云!

始终苦面无波的曹皆,此刻骤然睁眸!

鏖战甚久难掩疲惫但还强撑姿态的桃花仙,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一身天青色战甲,那一道挺拔身形,那一柄天下名剑,那传承自仙宫时代的传奇身法……

岂不正是大齐姜武安?!

已经神死多时的大齐武安侯,竟不知何时从那尸堆里爬起来。身披战甲,依然翩如惊鸿。穿越战场,仍旧闲庭胜步。也不知为何,手举一支梳妆镜,一边踏云直上,一边对镜独照!

好一个顾影自怜。

好一个孤芳自赏!

(本章完)

第1927章 谁家少年郎,养在我深闺

“唔……”

姜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沉坠,坠往那无光无底的深渊。

印成镜花剪影的竹碧琼,看不到了。

譬如卓清如、陈治涛、符彦青,密密麻麻的人族大军,都消失在倏然截断的视野外。

他拔剑时未加思索,但思索后还是会这样做。

从水镜中走出来的那个人是谁,想做什么,有多么强大……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竹碧琼是他的朋友。

那么拔剑!

然后被碾压。

这个过程太快,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身经百战如他,已然第一时间调动了所有的力量,但在那一只随意盖来的巴掌前,连仙念都来不及召发!

神光熄灭,道元归海。

下坠是身心俱沉,两手空空。

黑暗是湮尽光源,当然也包括希望。

姜望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死去,因为在“死去”之前,他听到了竹碧琼的声音。

那么尖利而疯狂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竹碧琼。

时间没有意义,他也并不感觉痛苦。因为“感觉”也正在散去。

然后在无尽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色彩”,出现了黑暗以外的事物——那是弥漫的白色雾气。

他好像坠在白雾里,往上看是烟气袅袅如飘带,更高处黑暗无边。

所见雾气飘飘渺渺,渐而稠如浓云。

姜望感觉自己陷在云中。

或者说,他是先被云床托住了,而后才恢复了感觉。

那种恐怖的沉坠感由此散去,他一个跃身,伸手握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并没有剑,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神魂状态,故而显化剑灵于手中。

他有了脚踏实地的触感,冷静地观察环境。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动听的女声,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让我瞧瞧……是谁家少年郎,一直养在我深闺?”

如此熟悉的声音!

难道在镜中?

无边的黑暗都被驱逐了,弥漫的云气也散开来。

翠竹玉屏风,胭脂兽香炉。

温润的明珠做暖灯,雕纹照影,却是一副踏青图。

鎏金的琥珀成滴漏,碎珠敲玉碗,羞羞答答试着音。

极华美之想象,尽名家之典雅。

确然是女子闺房!

姜望出现在此间,有些无从落脚的窘然。甲胄在身,血迹新横,恐扰香闺美梦。

翠竹玉屏风拦在他的身后,暗香浮动于鼻息,他往前看,有一个临窗而坐的宫装身影。体态婀娜,长发及腰,正对镜梳妆。

从这个角度,并不能瞧见这女子的面容。

但从镜中也可稍窥几分颜色。

眼是烟雨横波,眉是秀峦起峰。

虽是惊鸿一瞥,却已镌刻万年。

若说夜阑儿之美,是最精致的工笔。她的美丽,就是最迷人的写意。一缕发丝一卷衣角,都以美丽的姿态舒展。

“阁下……前辈……您……”姜望换了几次称呼,拱手一礼:“请先放我出去!”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镜中世界的这一位,但以红妆镜随身这么多年,也早已经有过相见的心理准备。

尤其是在神霄世界里,这位出手食龙之时。他已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说到未知,诚然未知。说到恐惧,其实没有。

他从未在镜中感受过敌意,反而有很多次,都是因为红妆镜死里逃生。

对于镜中神秘的存在,他常常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每渡劫一次,就多一分了解。这些年陪伴过来,像一个从不见面的朋友。

他也设想过会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见面。

他也想过届时自己是否会有能力,能够反馈一点什么,来抚平这位未曾相见的老友的痛苦。

在飞雪劫、在覆海劫、在问心劫……那些感受太深刻。

但没有想过在今天。

今天他自身难保,今天他痛失好友。他也不认为在这超脱之局,镜中的这位能做到什么。

他还是更相信虞礼阳,相信烛岁曹皆他们的力量。

“不必担心。”镜前的女子没有回头,反而是用尾指的指腹,细致地抹着胭脂:“这里的时空是静止的,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姜望再一次环顾左右,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时空静止与否,是相对的概念。”镜前的女子笑了:“比如就在刚才,我已经把你的甲胄剥下,又给你穿了回来。”

姜望立即低头观察,紧张地摸着自己的甲。

女子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伱一定要这么可爱吗,小男孩?”

“晚辈已经二十有二。”姜望很认真地反驳。

“我知道,我知道,霸国侯爷嘛。”女人抬了抬手,算是打断他的解释。

这只手纤柔合度、晶莹玉润,当它举在空中,立刻聚拢了光辉,简直是最完美的艺术品。很难想象什么样的匠师,能雕刻出这样的作品来。

而她的手只是落下来,埋进她乌黑的长发。

五指灵巧地跳跃,有一种高山流水抚长琴的美感,叮咚碎响间,轻易地挽出一个流云髻。

“我的力量有限,为了永驻青春,不得已而为之……你这么大了应该知道的,女人为了美丽,总是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如是说着,双手按着头发,微微侧过脸来,冲着梳妆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里有一个打开的鎏金红缎盒,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发簪。

色作灿金,形为展翅之凤。

姜望莫名地就懂了她的意思。

她本来就应该被理解,被环绕,被追捧。

姜望走上前去,站到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美丽前辈身后,用握剑的手,拿起了那根发簪……

瞄了半天,不知如何安放才合适。

天可怜见,他虽贵为霸国公侯,也称得上功成名就。但不算姜安安的话,为女子簪发还是头一遭!

就连姜安安,现在也不乐意让他簪发了……

女人好像瞧出了他的窘迫,语气轻松地道:“怎样自然怎样来,美无需刻意。”

姜望闻言,索性指尖一扭,挽了个簪花,以宝剑归鞘的方式,横簪于发髻。

在他松手之后,簪尾方颤,簪身铿然作剑鸣。

端的是利落功夫!

“……不错。”女人嘴里说着不错,又将发簪取出来,重新簪了一遍。

她认认真真地照了一阵镜子,又用尾指抹掉了一点胭脂,裁了一下唇形,而后才在软墩转身,瞧着姜望:“美么?”

太美!

因为太过美丽,而竟有一种令人自惭形秽的压迫感。

姜望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道:“是好看的。”

“夸女孩子的语言这样匮乏可不成。”女人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姜望不知道该说些说什么,也不知这位前辈想做什么,只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个叫竹碧琼的小女孩……是你喜欢的人吗?”女人看着他问道。

姜望从这个问题里嗅到了一点希望,认真说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对她的喜欢,是朋友间的喜欢。如果您能……”

“这句话真残忍啊。”女人叹了口气:“你这样是不会招人喜欢的。”

她话锋一转:“但我喜欢,至少你是一个对感情诚实的人。”

姜望默然,而后道:“感情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风花雪月是那些公子小姐的事情,我没有时间。肩上也很满,路途也很远。”

女人宁静地坐在绣墩上,她的美丽剪影在纸窗。姜望这几年是如何生活,虽然她因为沉睡,并不能全部看到,但偶然的浮光掠影,也足以感受艰难。语气带了点怜惜:“你年纪轻轻,已是霸国公侯,也可以考虑一下安宁的日子。”

姜望道:“我仍然两手空空。”

“竹碧琼不够好么?”女人问。

“她非常好,好到不能再好。”姜望道。

女人道:“那就是时间不好。”

姜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迟疑着道:“您……能够救她吗?”

又补充道:“或者说,我可以做些什么?”

女人摇了摇头:“没人能救她,除非姞兰先愿意放手……噢,姞兰先就是刚才那个险些杀死你的人,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海族传奇贤师,覆海。”

“姞兰先?覆海?”姜望眉头紧皱。

“这要从何说起呢?”女人连叹息都很温柔:“我已经非常了解你,但是你需要了解一下我,对么?”

姜望尽量压下自己的焦切:“如果前辈觉得合适的话。”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女人仍是慵懒地坐在那里,但只是眼波一抬,立即便有了女帝临朝般的气势,高贵威严:“我的名字,是姞燕如。”

姞姓并不常见,所以姜望当然有些猜测。

姞燕如又补充道:“我的兄长,名为姞燕秋。”

大旸帝国开国皇帝姞燕秋!

那位能同景太祖掰腕子,亲手挫败了景太祖再证人皇之伟业的一代雄主?

姜望苦读《史刀凿海》多日,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名字。事实上他听到姞燕如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怀疑,只是不敢确认。

毕竟旸国都已经覆灭一千多年了,末代旸帝的疯狂呐喊都已经不闻余音,遑论其开国太祖!

而眼前这位,竟是大旸开国时期的长公主么?

她为何在镜中?

那覆海的另一个身份姞兰先,又是怎么回事?

姜望心中千头万绪,只是躬身一礼:“晚辈姜望,承您照顾。”

这便算是正式的认识了,虽然他们其实已经相处了很久。

“先从覆海说起吧。”姞燕如带着些许涩然,陷入回忆:“在他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个海族,胆敢潜入陆地,还敢四处求学……还能不被发现。

“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

“那时候我正为一份婚约困扰。婚约的对象是我的好朋友,轩辕朔,上古人皇的嫡系子孙。一个非常骄傲,又背负了太多的人。他先和我的兄长不打不相识,后来索性和我们结伴一起游历天下。那会正值一真之祸,天下大乱,邪祟丛生,我们一起斩妖除魔,就这样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一真!

姜望不是第一次听到“一真”这个词。

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这个词和“祸”字联系到一起。

他知道历史上有个一真时代,就在近古时代的末期。那是一个历史上语焉不详的时代,很短暂,隐约好像也很灿烂。但没有太多记载。

他还知道有个一真道主,战力绝世。潜行天狱战场,于千万大军阵地,刺杀妖族元熹大帝,成功击退妖族。粉碎了妖族反攻万妖之门的企图。

他不知竟有“一真之祸”这一说。

此“一真”是彼“一真”耶?

他没有询问,只是静听。

姞燕如继续讲述道:“我兄长希望我嫁给轩辕朔,以获得上古人皇余荫,成全他的霸业。那时候姬玉夙已经在筹备建国,他认为国家体制是未来大势,也有了招兵买马、建立国家的打算。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做主答应了轩辕朔的求亲,为我们定下婚约。

“轩辕朔喜欢我我是知道的,但就像你说的,他很好,可我只当他是朋友。我还没有想好怎样拒绝,才能不伤害这个朋友……婚约竟然出现了。

“我不愿意影响我兄长的计划,更不愿意伤害我的朋友,可也不愿意嫁给他。那阵子我心烦意乱,便出去散心。

“就在那个冬天我认识了覆海,那时候他的名字叫‘沈兰先’。”

故事听到这里,姜望对姞兰先这个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了。但令他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姬玉夙!

又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名字。

正是景国开国太祖,曾经击溃了虎族、击败了柴胤,一手建立起国家体制,把天京城镇在万妖之门上的传奇人物!

遥想姞燕如口中那个天下大乱的时代,正值近古时代的末期,风起云涌浪淘沙,其中多少豪杰!

景太祖姬玉夙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筹备建国,对国家体制有了完整的认知。旸国开国皇帝姞燕秋也看到了大势所趋,有姬玉夙雄才在前,依然“或可当之”!

还有与柴胤相争三生兰因花、创立了秦国的嬴允年,还有卸钩为月、独坐天涯的钓龙客轩辕朔……

完全不必要有太多描述,只要这些名字放在一起,想一想便已惊心动魄。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你们相爱了?”姜望问道:“你和沈……兰先。”

“很俗套对不对?”姞燕如眸有怅色:“但感情上的事情,谁能够说得准呢?”

“我必须要承认,和覆海相处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能接住我全部的奇思妙想,且有和我相近的审美意趣。从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我们聊什么都很开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们到哪里都能发现风景,都能找到乐趣。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

“直到……我发现他是海族。”

姞燕如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像一串银铃从阳光中跌落。

姜望看着这时候的她,觉得她美得很孤独。

“我想过杀了他,他也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他愿意被我斩首。他说他爱我,他此生从来没有那么爱过。他说他憎恶海族的身份,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恨不得剐了自己。他说他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族,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

“而我信了。”姞燕如自嘲地笑了一声:“爱情总是会让人变得很愚蠢,我竟然会相信一个海族。”

姜望倒不觉得这是愚蠢。

也不必说爱情。

倘若他现在发现,小五或者重玄胜他们,其实是海族或者妖族。他真能那么果断地拔剑吗?这么久的感情,真能轻易割舍?

海族亦是有情生灵,爱恨同样真切。

种族大义太高太大,有时候是很遥远的。而心中的爱意,那么热烈。

但姜望也没有宽慰什么。

时过境迁之后,姞燕如既然以愚蠢来定义那段信任,必然是有足够佐证愚蠢的结局。

他只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姞燕如继续道:“我尽力为他遮掩,让他可以和我一起坦然走在阳光下。我同轩辕朔说清楚,说我心有所属,他也没有纠缠,解除了婚约就离开。我想尽办法,想帮他完成人身的创造,甚至不惜用我姞家的血脉,为他的人躯背书,让他得到现世认可……但是这些都不够,他始终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族。

“那时候我觉得,这件事情是做不到的。我也认了,我想着跟他离开,找遍诸天万界,总有一个不在乎我们身份的地方。我们安安静静地生活。

“但是他说不可以,他说真正的幸福不能以我的牺牲来达成。他说他一定会想到办法。

“你知道覆海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家伙,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兵法墨释道儒,全都精通,全都有自己的思考。他是一个海族,但我没见过比他更博学的人。

“我搜集了很多典籍给他,他把自己关起来想了三年。后来有一天,披头散发地走出来。告诉我说,他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姜望不禁问道。

姞燕如笑了,这一笑凄美绝伦,而声音竟是平静的:“他把我绑了起来,抽干了我的血。夺走了我的命格,贯注在他的人躯上。”

姜望一时沉默。

“而他之所以可以做到这一点,恰是因为这具人躯的创造本身有我参与,这具人躯的血脉,本身是我心甘情愿的割舍。”姞燕如笑着,而竟有赞叹的腔调:“他太聪明了,他利用几年前的我,来掠夺几年后的我的命格,简直天衣无缝,浑然天成。”

她几乎要鼓掌,但玉指微颤,手掌并没有抬起来。

被自己深爱的对象、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存在,如此冷酷地剥夺命格,那种画面,姜望几乎不敢去想象。

过往的爱意和心脏一起,一片一片地碎落。每一片都像刀,切割回忆。

“那你……后来……”姜望张了张口,不知怎么问下去。

姞燕如反倒是更平静的:“我怎么还在,我怎么出现在这里,对吗?”

姜望微抿着唇,等姞燕如的答案。

姞燕如道:“我身上有一面镜子,是我的兄长给我的。因为是祖传的宝物,不能轻易外露,所以我谁也没有说。覆海也不知道。”

姜望再一次打量这个房间,或者说再一次感受这个房间所代表的镜中世界:“红妆镜?”

“它最早的名字,是照妖镜。”

姞燕如道:“远古妖皇用以囚禁大妖真灵,控制那些不服管教的大妖。日长月久,沾染了太多大妖的血业,逐渐演变成对妖族有很强压制力的宝物,也是远古妖皇维护统治的重宝。

“后来它在久远的妖庭战争里被击碎了,虽经修复,不复最初之威。

“再后来,我姞氏先祖在伐妖战争里掠得此宝,以之传家。

“事实上我正是通过这面镜子,才发现所谓的沈兰先,其实是海族。他的伪装真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无双。除了不敢在我兄长他们面前出现,不敢见那些宗师,几乎走到哪里都不虞被发觉。

“我兄长爱护我,才将照妖镜赠予我,但恐怕兄长他也没有想到,我正是因为这面镜子,才能残活至今。

“覆海抽干了我的血,掠夺了我的部分命格,可我的残魂却在照妖镜的庇护下遁走。他虽然得到一具真正的人躯,但恐惧于我还活着,害怕我揭露他的身份,不敢投入使用。

“哪怕后来他的龙躯被轩辕朔所斩,他也销声匿迹,真作死亡。

“直到他确定我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去,确定我的兄长已经死去,才启用人身,开始他的超脱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时而沉睡,时而苏醒。”

姞燕如声音平静:“这么多年来藏在深海里,无论醒着或梦着,我只做一件事——把照妖镜,修成照龙镜。”

这种平静的恨意,深刻得如同刮骨。

她的美眸转向姜望,又轻松地笑了:“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是的,姜望当然知道。

姞燕如知道覆海龙躯虽死、人身还在,知道覆海一定会谋算轩辕朔,一定会靠近钓海楼。

所以红妆镜在一处废弃海楼被胡少孟所得,胡少孟正是钓海楼弟子。

胡少孟之所以接近竹素瑶、接近竹碧琼,大约也是因为,姞燕如察觉到她们姐妹是姞兰先的关键镜花,从而暗中引导。

如此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

而姜望只有沉默。

在这些事情里,在这些大人物从近古时代末期纠缠至如今的爱恨情仇里,竹碧琼她……有什么错呢?

后来竹碧琼有了很多不同的样子,但在姜望心里,仍然是最初认识的那样,单纯天真,柔弱易碎。是一朵开在角落的小白花,明明人畜无害,明明与世无争,却不幸总在漩涡中,被雨打风吹去。

“时候到了。”姞燕如忽然说。

姜望大概想得明白,她说的是终结覆海的时间。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只问。

“什么都不用做。”姞燕如站起身来。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身量极高,站在那里,几乎平视自己的眼睛。

她往近前走,容光照人,仪态无可挑剔,只最后又问了一次——

“再看看,我美吗?”

迎着那称得上是灿烂的美丽,这一次姜望很认真地点了头。

感谢书友“怅然回首无故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9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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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章,为盟主“流渊泊”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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