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观棋

这一觉当真睡得痛快,等赵然苏醒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十足。他睁眼望向四周,却顿时愣住了。

长亭还是那座长亭, 周围的楼台馆阁依旧,但却已经不在湖面之上,而是在茫茫大海之滨。海风推送着海浪,在岸边的礁石上卷起细碎的浪花,天上不时飞过翱翔的海鸟,鸣叫着飞向远方。

自己一个人睡在亭中,张老道、龙阳子、青君和青婆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何处。

赵然起身,略一回顾, 向着南边最高之处纵跃而上,不多时,便来到这座小山的顶部。

四下打量,这哪里是大青山的洞府,分明就是浩瀚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莫非自己被几位大修士给丢到海边来了?自己到底睡了几天?可是,这亭台楼阁,却还是原来的亭台楼阁,分毫不差,究竟怎么回事呢?

心里一动,赵然打开天眼,只觉天地之间的气机流向极有规律,虽然也符合天地之道,但却多了一丝人工斧凿的痕迹。这也是他身俱天赋的缘故,换做旁人,很难察看得出来。

赵然顿时惊住了。他从未见过一座法阵居然会布置得如此庞大, 整座岛,连同大海——至少周围视线所及的海域, 居然都是一座法阵演化而来!

这哪里是演化的法阵?这分明演化的就是一片天地, 一方小世界!

赵然自家也是使用阵法的高手,他最得意的月鸣幻境八卦阵,虽说也是法阵,但除了天上的明月和乌云外,法阵中只有黑暗,哪里会如这座阵法一般真实到犹如开辟世界?

再回忆片刻,赵然不敢想了,望着那些熟悉的亭台故景,他直到此刻方才醒悟过来,自己原来早就已经踏入这座大阵之中,和张老道等大修士一起吃了近月的酒席,甚至还在阵中炼出来第二个丹胎。

既然如此,想必这座大阵也是几位大修士对自己的磨砺吧?自己应该如何才能走出去呢?

思索片刻,赵然先打了个飞符询问张老道:“大真人,是让我破阵么?”

飞符发出后,在天际划了一道白光,又绕了回来,落在赵然手中。赵然明白了,此阵隔绝外界,不通飞符。

在峰顶上趺坐良久,认真揣摩此中天地气机的流向,看罢多时,只觉心中一阵烦恶,忍不住就想吐血。赵然连忙收回心神,功法运转三个周天,将这股烦恶感消除,重新观察。

这座大阵极为繁复,天地气机的流动乍一看上去似有规律可循,可仔细思量,却又不尽不实,仿若重重山峦,层层隐没于青烟白云之内。

阵中昼夜依旧分明,与外界差相仿佛,到了夜晚之时,天上繁星闪烁,耳畔涛声阵阵,完全分不清是真是假。

枯坐了大半天的赵然,直到此刻方才起身,顺着一条极为诡异的线路下了山峰,在各处亭台间转来转去,时而还去海边枯坐,看那日升月落。

就这么转悠了不知多少天,赵然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为恍惚的状态中。

这一日,他坐在海边一方礁石上,正在看着海风将浪头无穷无尽的送到岸边。看着那一道道海浪被礁石撞击成碎花,沉落下去,然后又重新聚集起来,再次碎为浪花,然后再次聚集.

赵然浑身一震,天眼之中的世界里,天地气机忽然变成不知几千万、几亿、几十亿根细微颤动的丝线,这方世界的真实,如同抽丝剥茧般展现在了他的眼前。莫非这是自己的天赋有所进阶?

赵然呆看半晌,从礁石上起身,辨别着这些细若游丝的气机,顺着其中的动静规律和方向,慢慢踱步前行。

他在这座海岛上莫名的游荡着,一时进入某座房舍,一时登上某处楼台,一时钻入某处洞窟,一时又涉水入海。

三天之后,他终于走进了长亭。

刚一入亭,便见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个道人,看面相从未见过,却又透着几分熟悉。其中二人正在对弈,另外一人则立在旁边观战。

那观战的道人见赵然进来,冲他微微颔首:“小友请了。”

赵然试探着问道:“大真人?”

“哪位?”

“龙阳祖师?青仙子?青婆婆?”

“小友说笑了,吾乃观棋真君,这二位道友是乌鹊真君和鸿雁真君。来,如今棋局正到精妙处,小友若是有此雅兴,也可试着算一算。”

赵然懂棋,也会下棋,但棋力很臭,大致在九品守拙之上、刚入八品若愚之间,抬眼看了一阵,算了五六步,就感觉算不下去了,气海开始翻腾,烦闷感再次而至。

他连忙收回心神,将目光从棋盘上撤回来,方才不至于吐血。

他不是来看棋的,更不是来下棋的,他是顺着天地气机的流向找寻过来的。于是不再看棋,而是盯着棋盘所在的位置仔细分辨。

这方长亭之中,天地气机具象而成的丝线相比外面而言更为繁复,通过观察和对比其中的脉络走势,他发现有数万根、数十万根丝线最终的猬集之处,便在棋盘上。

再进一步分辨,每一颗棋子上,都牵连着许多丝线,少的十数根,多的数百根。在赵然的天眼视野中,乌鹊真君和鸿雁真君每落一子,等于牵动数十、上百根丝线,将其拉入棋盘,从而影响着整个法阵的变幻。

那鸟鸣,那云行,那海风,那浪花,无一不在这棋盘之中演化牵动,构成了整个法阵生动而细微的世界。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赵然才真正开始看棋,但他看的却又不是“棋”,而是下棋时引发的天地气机流动规律。

这一看,就看了整整三天!

大阵之外,青君洞府之内,暖阁之中。

张老道仰躺在宝塌之上,翘着腿,脚尖半吊着布鞋,一边晃悠一边往嘴里塞着天芸豆,嘎嘣嘎嘣嚼得脆响。

青君坐在塌边,手上也没闲着,穿针引线,正在绣着一方绢帕。绢帕上是一座金光闪闪的九层宝塔,宝塔被滔天的洪水席卷包围着,眼见就要淹没在水浪之中。

龙阳子则坐在角落的一方蒲团上,身前是尊尺许高的丹鼎,丹鼎下隐隐可见白色焰火闪动。他紧闭双目,两手以目力不可察知的迅捷之速掐动指诀,引导着白色焰火不停变化。

青婆婆则拄着拐杖,在暖阁中走来走去,不时擦擦这里、抹抹那里,打扫着本就一尘不染的各种家什。

一方铜镜悬于暖阁正上方,铜镜之中,赵然观棋的图景清晰可见。

青君忽然停了下来,将绢帕和绣花针收了,望着铜镜良久不语。

青婆婆咳了一嗓子,道:“他在这亭中看棋,整整看了三天了。”

青君点点头:“果然难得。”

张老道依旧嘎嘣嘎嘣嚼着天芸豆,龙阳子依旧掐诀炼丹,一声不吭。

青君再看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张老道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炼丹的龙阳子也不再掐诀,举首望向铜镜。

铜镜之中,赵然捻起一枚棋子,轻轻搁在了棋盘上。

整个长亭顿时剧烈震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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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34章 刷经寺

红原的十月,天空中飘满了鹅毛大雪,路上行人绝迹,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赵然被张老道提着衣领,自空中缓缓落下, 踩在了厚厚的冰川上。这处冰川由峰顶向下,如扇面般铺陈下来,将一切生命的气息完全阻隔在外,令人愈发敬畏这天地之威。

“大真人,这是哪里?似乎咱们一直在向西?不会是进入藏地了吧?”

“还没到,这里就是红原。”

“不会吧?听说红原是一片丰饶的草原……我刚才在天上看下来, 四处都是雪山啊。”

“你说的草原是在北边, 这里是南边,此山名‘鹧鸪山’,距红原寨尚有四十里。”

正好奇间,老道已经当先来到一处冰层上。这处冰层极为平整,大约亩许方圆,并不大,但能在险峰绝顶上有这么一块平坦之处,已经殊为难得了。

身后跟着的龙阳子问:“就是这里?”

老道点头:“不错,是七十年前我云游至此时偶然发现的,每隔十年都要过来看看,如今这世道啊,处处都被占了,能找到一处福地洞天不容易啊。”

青君和青婆婆跟在后面,半眯着眼睛,看那架势似乎随时都可能睡着。

张老道来到冰层中心的位置,伸指虚画了一个圈,拉出圆桌大小的冰块, 露出一方蓝汪汪的湖水。

赵然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张老道提着, 由此处跃入湖中。

赵然去过简寂观, 于此是有经验的,连忙屏住呼吸,被张老道拖着快速向湖底沉了下去。

沉下去大约三十来丈,便踩到了底。跟着张老道在水底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一面如刀削过的岩壁,岩壁上有道高一丈、宽两丈的石门。

张老道将石门打开,门内一片黑黝黝,毫无亮光。赵然正凝目查看时,冷不丁被张老道一脚踹在屁股上,顿时飞入石门之内。

赵然被踹了个狗吃屎,摔落在地上……咦,此处无水,触手却是一片细密的草坪。

再抬眼时,天色蔚蓝,白云悠悠,一座座奇峰散落在周围,一条条飞瀑在各处山峰间时隐时现,化作涓细的溪流,在草坪中蜿蜒。

一个呼吸间,赵然只觉心旷神怡——这里空气清新,灵力充沛,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当真是个修行的好所在!

难怪张老道将这里称为“福地洞天”,的确不比自家的华云山差上分毫!

赵然忍不住举步向前迈去,前行百丈之后,却忽然碰到一道柔软温和的护罩,再也无法前行。

开了天眼,却发现此处天地气机极为密集,原来是一座法阵!

赵然仔细观察,顺着天地气机的丝线寻找来源,发现最终全部猬集到东北方一处密林之中。

就见张老道当先向着密林而去,于是赵然连忙跟上。进入密林之中,一座宏伟的佛寺矗立在眼前,红墙白瓦,屋檐平坦,上罩金顶,与当年赵然在巴颜喀拉山见过的宝瓶寺等诸寺风格规制极为近似。

主殿高三层,两侧列有配殿,形如佛坐涅槃。赵然毕竟在西夏兴庆府混过一年半,知道这是曼荼罗坛城的宇宙理想模式。

再看主殿时,见殿门的横檐上挂着块金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刷经寺!

只听张老道介绍:“刷经寺,原为红原之南、鹧鸪山以北这一带的地名,说的是佛门在此处印刷经文,这一带也的确有许多民间作坊以印刷经文为生。但我百年前路过此地时偶然瞎琢磨,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地名为何要带‘寺’呢?为何不称为刷经寨?或者刷经镇?其后我便在这一带隐匿行迹,待了两年,终于从几个老人的口中,听到一段传说。”

仰望主殿,张老道续道:“传说里,说是千年前,莲花生大士携高僧寂护入藏地传法,于山南之地兴建了桑耶寺,由寂护住持寺院,并为七名弟子剃度,这便是七觉士之由来。从此之后,住持寂护和七觉士在桑耶寺大量印刷经文,此为藏地密宗佛法之传源。”

龙阳子点头道:“不错,既然是在山南地区印刷经文,为何不将桑耶寺称为刷经寺?张真人有心了。”

张老道笑了:“于是我用了八年时间,找遍了鹧鸪山、哲波山、羊公山、海子山等数十座大山,终于发现了这里。”

青君在身后打了个哈欠,道:“外面好冷,真是困死了,进来此处才算精神一些……张真人,此阵你破不开?”

张老道点头:“不怕青君笑话,我每十年过来试一次,都无法破开。今日带诸位前来,也想再试一试。破得开当然是好事,若是依旧无法,那便留给后世子孙去操心吧。”

龙阳子上前,先取出一沓卫道符,往空中一抛,组成一个九宫梅花阵,成梅花状旋转起来。转了片刻,自中宫生出一股巨大的法力,来回牵扯震动,越震越快,竟而化作极强的法力风暴,来回撕扯着周围的空间。

赵然看得眼皮狂跳,几张最简单的卫道符,竟然组成了如此大威力的法阵,这要用来斗法,岂不是很拉风?最关键的是,卫道符便宜啊,一张卫道符还不到十两银子!

要是学会了这一手,斗法之时高端大气上档次,成本又低,性价比极高,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赵然当即决定,无论如何要把龙阳子的这手本事学过来。

就见刷经寺前顿时光明大盛,卫道符组成的九宫梅花阵在这光明之中四处游荡,激发起一道道波纹。

这是龙阳子在以阵法试探阵法,于是赵然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一切景象,以天眼感知其中的一应变化。

过不多时,龙阳子大袖一甩,自袖口中飞出一张非金非玉,红黑底色中泛着乌光的五弦琴来。赵然偷眼看时,却见识款上落着“绕梁”两个字。

“绕梁”二字语出《列子.汤问》,说得是韩国歌姬韩娥去齐国,于雍门卖唱,人走之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听者均以为韩娥未曾离去。后有仙人华元,制琴以赠楚庄王,以“绕梁”二字为此琴之名。楚庄王得琴之后沉迷其中,不理朝政。

赵然看着那张古琴,心头发痒,暗道莫非这就是那张传说中的名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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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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