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绪方的嘲讽,萨摩与长州的会谈!【

“建立……新国家?”

因为太过惊讶,所以青登不由得露出“是我听错了吗?”的表情。

好半晌后,青登神情肃穆地说道:

“爱丽丝曾经告诉我,你从很久以前起就谋划着‘建国’。”

“为此,你视爱丽丝为所谓的“未来王储”,对她进行苛刻的过度教育,把她逼得几近崩溃,被迫出逃。”

“看样子,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你也没有放弃你的这份野望啊。”

“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还‘变本加厉’了,竟打算把你的‘国家’建立在偏僻的远东地方。”

马埃尔嗤笑几声:

“放弃?我怎么可能会放弃呢?这可是我的毕生所求啊。”

青登接回话头:

“你有什么样的追求,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

“不过,我相当好奇,据我所知,你心目中的‘崭新国家’,便是复辟的奥尔良王朝。”

“容我郑重地问你一句——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在虾夷地复辟奥尔良王朝?”

青登的这番反问,并无嘲讽的意思。

他是真的很好奇马埃尔的脑回路。

若欲复辟奥尔良王朝,那你不应该将奥尔良家族的旗帜插在法兰西的国土上吗?

虾夷地的熊比人还多——这句评语真不是夸张,除了最南端的松前藩,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阿伊努部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文明痕迹。

更重要的是,虾夷地没有法兰西人啊。

在这种没有半个法兰西人的原始地带复辟奥尔良王朝……

这给青登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对他说“我要在中非复兴大汉!”、“我要在南极发扬大唐荣光!”、“我要把大明的旗帜插上月球!”。

马埃尔张了张嘴,准备解释。

不过,在他开腔之前,青登抢先一步打断道:

“等一下,接下来的内容,理应让她旁听。”

他说着扭头望向绪方,以眼神示意:绪方先生,帮我看住他。

绪方点点头,无声地回答道:没问题,交给我吧。

青登转身走出密室。

趁着这一档儿,绪方从怀中掏出面巾、头巾,一一戴好——他又变回了因满脸麻子,而被迫以白布遮面的“真岛一马”。

他之所以要切换马甲,便是不想让待会儿到来的那人认出他来。

不一会儿,青登回到马埃尔的面前,身边多出一人。

艾洛蒂紧黏在青登的身旁,抿着朱唇,神情复杂地看着许久不见的父亲。

她无意识地站在青登的侧后方,好让青登充当她与马埃尔的“缓冲”,似乎只要这么做,就能让她好受些许。

“父亲……”(法语)

马埃尔的眼角微跳,同样露出复杂的表情。

“爱丽丝……”(法语)

父女俩的久违重逢,并无惊天动地的场面,也没有满溢而出的情感。

有的只是诡异的平静……双方就这么直勾勾的对视着。

最终,艾洛蒂率先出声,打破寂静。

为了照顾法语不精的青登和绪方,艾洛蒂以日语开口道:

“父亲,这个问题,我在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非要复辟奥尔良王朝呢?”

“我们确实是奥尔良家族的后裔,可我们只不过是家族的旁系,正统的直系尚未凋零,即使吾等复辟了奥尔良王朝,也名不正言不顺。”

“父亲,你是聪明绝顶的商业奇才,打一个响指就能赚来成吨的金币;说一个字就能获取海量的珠宝。”

“哪怕只是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我们也能过上无比美满的生活,何必要这么折磨自己,又何必要……折磨我与爷爷?”

“如果你的毕生心愿,就是往自己的脑袋上戴王冠,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在远东复辟奥尔良王朝……如此行径,请恕我无法理解!”

“父亲,对你而言,复辟奥尔良王朝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罔顾伦常?”

“重要到宁可骨肉离散也在所不惜?”

刚刚领艾洛蒂来此时,青登已言简意赅地交待了马埃尔的“在虾夷地复辟奥尔良王朝”的计划。

艾洛蒂听完后,震愕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跟青登一样,实在没法理解马埃尔的所作所为。

她更没法理解的,是马埃尔的誓要建国的执念。

方才的这一番质问,积压在她心头已久,眼下终于得以释放,她眉宇间挂起几抹快意。

迎着女儿的犀利眼神,马埃尔的嘴角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爱丽丝,一阵子不见,你变得自信多了。”

“看来,橘青登确实有在好好地照顾你。”

“行吧,眼下机会难得,那我今日就把话说开了。”

马埃尔深吸一口气——他接下来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艾洛蒂给镇住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奥尔良王朝的复辟与否当一回事儿。”

“之所以要打出‘复辟奥尔良王朝’的旗号,纯粹是想借用‘奥尔良’的名头,方便我笼络人心。”

“虽然我们只不过是家族的旁系,但总归是流着奥尔良家族的血,天然具有复辟奥尔良王朝的合法性。”

“家族的直系传人尽是一些饱食终日的窝囊废,我若真的成功复辟奥尔良王朝,就算这些家伙对我有意见,也奈何不了我。”

“至于我为什么要放着舒坦优越的日子不过,不辞辛劳地为复辟事业奔波……这当然是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困难。”

艾洛蒂眨巴美目,满面不解:

“什、什么意思?”

马埃尔地详细解释道:

“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国家,是一项无比艰巨的事业。”

“纵使天才如我,也屡屡碰壁。”

“但是,正因为它很艰难,所以才深深地吸引我。”

“我在二十几岁时,就在商业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功,赚到了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说到这儿,马埃尔侧过脑袋,直勾勾地看向青登。

“橘青登,你也是年少成名,我想你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毋需为生存问题犯愁,喝腻了美酒,享惯了奢华,举目望去,尽是无聊的事与物。”

“在我因丧失人生目标而兀自彷徨时,我猛然意识到这世间仍存在一种成就——一种值得我全力以赴的成就——那就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

“诚然,这绝非易事,其过程注定布满荆棘险阻。”

“可是,在倍感艰辛的同时,我亦觉得分外享受!”

“仅凭兜售军火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实现这一野望。”

“我需要更加丰富的资源,我需要更多的人才,我需要一块富饶的根据地。”

“于是,我盯上了远东,盯上了虾夷地。”

“这片土地有着不小的面积,又有非常丰富的林木、矿产资源。”

“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块无主之地,在此居住的原住民乃尚未开化的土著。”

“以此来作为我的‘新王国’的第一块领土,再合适不过。”

“依照计划,我将吞并虾夷地,再从欧洲吸纳人口。”

“即使是在富饶的欧洲,因生活不如意而愿到海外闯荡的人也俯拾皆是。”

“在彻底占领虾夷地,并积蓄足够的力量后,我将挥师回西,一举夺取法兰西故土!”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依我看,当前执掌法国的路易·拿破仑·波拿巴乃彻头彻尾的庸君。”

“我敢笃定,用不了几年,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治下的法国将大乱,夺回法国的时机将变得成熟!”

话音至此,马埃尔的情绪空前高涨,语调中充满狂热的意味。

艾洛蒂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后撤半步。

马埃尔的讲述仍在继续,其双眸中泛出陶醉的光辉:

“啊啊……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啊?”

“与其相比,区区的军火生意根本不值一提!”

“如能办成这项伟业!马埃尔·德·奥尔良的大名定将永载史册!”

艾洛蒂听罢,目瞪口呆,眼神惘然,心神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俄而,她脸色微沉,轻咬贝齿:

“父亲,我还是不明白……仅仅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你就要兴风作浪?”

马埃尔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兴风作浪?这话可真难听啊。”

“行了,这话题就到这儿吧。”

“宁愿一死,也要追求宏大目标的道理,我即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艾洛蒂闻言,瞳孔紧缩成针孔状,神色大变。

须臾,她缓缓低下头,捏紧双拳。

“……是啊,我确实不明白。”

“但是,我明白一点——几日前的箱馆战役,有许多人死去。”

“父亲,你有见到是时的战场全景吗?”

“你当时乘舰远遁,恐怕没有见到吧?”

“你站在巨大的战舰上,居高临下地远俯着战场。”

“那四散飞溅的血液,根本沾不到你漂亮的衣裳。”

“那沾满污垢的手掌,根本抓不到你高贵的脚踝。”

“你大可潇洒地说出‘我要实现宏伟的目标’、‘这些都是实现宏伟目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我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我就在战场上。”

“数月前,我首次站上战场,在广阔的平原上阻击‘法奇联军’,为后方的江户布防争取时间。”

“我亲手斩杀眼前的敌兵。”

“我亲眼看着身旁的同伴们倒地。”

“我拼尽了全力,还是有许多救不到的同伴。”

“我拼尽了全力,还有有许多打不倒的敌人。”

“此役过后,我由衷地体会到:战争竟是这般残酷。”

“父亲,你之所以执意建国,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没有任何高尚情操,纯粹是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对你而言,只要能实现这一野望,不论是要跟家人们决裂,还是要涂炭生灵,全都是可以忍受的‘代价’。”

“如此,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崇高理想,也完全不想理解。”

说罢,艾洛蒂低着头——阴影巧妙地遮住她的脸庞,令人看不清她刻下的神情——举止决然地转身向后。

“抱歉,师傅,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未等青登回复,她就自顾自地离开,足音渐远。

绪方扭头目送艾洛蒂,待其气息彻底消失后,他一边“啧啧啧”地咂嘴,一边以戏谑的口吻说道:

“可怜呐,你被女儿彻底讨厌了呢。”

此言一出,马埃尔脸色大变。

自苏醒后,他就一直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即使直面青登也没有显露半分怯意,仿佛无惧刀山火海。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绪方的这句嘲讽,他竟失态了。

但见他瞠圆双目,咬牙切齿地怒瞪绪方,厉声道:

“闭嘴!”

绪方无视他的恫吓,幽幽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还是很在乎你的女儿的。”

“只不过,对你而言,‘亲情’根本没法跟‘野望’相提并论。”

“你舍弃了‘亲情’,选择了‘野望’。”

“我无意评判你的是非功过。”

“只是……你的选择,终会蒙上落寞的色彩。”

“一如此刻这般。”

马埃尔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几分,面容狰狞,嘴唇翕动,似乎是在构思措辞以反驳绪方。

只不过,到头来,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垂下脑袋,不再去看绪方……或者说是不敢接触绪方的视线。

这时,青登深深地注视马埃尔,缓缓道:

“马埃尔,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煽动阿伊努人作乱了。”

“你是为了削弱阿伊努人的实力,以便你将来吞并这片土地,对吗?”

马埃尔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没错。”

“若欲吞并虾夷地,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如何处置阿伊努人。”

“我的‘新国家’需要足量的劳力,这些阿伊努人都是珍贵的劳力,不可浪费,所以不能像美利坚人屠杀印第安人那样消灭阿伊努人。”

“在我正犯愁时,恰巧发现了犀力卡。”

“犀力卡苦苦追求的‘大和征伐’,正合我意。”

“只要予以协助,他便会帮我找到并聚齐那些具备反抗精神的阿伊努人。”

“就凭阿伊努人的体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由‘仁王’领导的江户幕府。”

“等这些具备反抗精神的阿伊努人都死光了,还剩下来的阿伊努人就是一些容易统治的顺民。”

“然而,我终究是错估了你的实力。”

“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如此神速地收复五棱郭,更没有想到我会栽在你的手里。”

马埃尔长长地叹息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橘青登,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有些累了,实在说不动了。”

“反正我已被关押在牢,哪怕想逃也有心无力。”

“若有其他想问的,等日后再来找我吧。”

“我想休息了……让我歇会儿吧……”

青登和绪方对视一眼。

须臾,二人皆不作声,默默地向外退去。

走在后头的青登反手关上房门。

门扉闭拢的那一霎,捎去房内仅剩的光束。

独处房内的马埃尔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既没声音,也无光亮。

……

……

离开关押马埃尔的密室后,青登移步至户外,眺望远方的大海,若有所思。

忽然,他身后响起绪方的声音:

“橘君,在想什么呢?”

绪方一边问,一边走到青登的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青登无奈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马埃尔刚刚的自白。”

“哪一部分的自白?”

“他因人生欠缺刺激而立志建国的那一部分自白。”

青登停了一停,换上凝重的口吻:

“我征战无数,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对手。”

“有的对手贪财,有的对手恋权,可像马埃尔这样的对手,委实少见。”

“他并不渴盼物质享受,只追求精神层面的成就感。”

“老实说,这样的对手是最可怕的,他们往往有着非常可怕的行动力,以及百折不挠的意志。”

绪方点点头:

“嗯,同感。我也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他们无不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青登无奈一笑,旋即转身向后,走回营地。

“也罢,不想这么多了。”

“犀力卡已伏诛,马埃尔已被擒,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北方的战事已圆满告结。”

“接下来,该启程回京畿了。”

绪方挑了下眉:

“这么急?不再休整两天?”

青登摇了摇头:

“‘东西决战’已迫在眉睫。”

“值此紧要关头,我离开京畿越久,就越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岔子。”

“搞不好在我北上平叛的这段时日,西国的那些家伙又开始搞大动作了……”

青登说着扭头向西,神情一肃,眸光微凝。

……

……

长州藩,下关,某官邸,某雅间——

两批武士面对面相坐……诡异的气氛弥散在空气中。

有两名青年坐在这两批武士的侧边,其中一人——他的头发很蓬松、很凌乱,显出豪放不羁的气场——朗声喊道:

“在下土佐浪人坂本龙马!”

坐在其身旁的另一人喊道:

“在下土佐浪人中冈慎太郎。”

坂本龙马接回话头:

“在下不才,主持本次会议。希望今日过后,萨长将成为同舟共济的兄弟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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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涉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4800】

近月来,为促成萨长同盟,坂本龙马快把双腿跑断了。

今日在长州,明日去萨摩;今日横渡下关海峡,明日眺望樱岛火山。

【注·樱岛火山:萨摩境内的活火山。】

坂本龙马早就是脱藩浪人,就法理而言,他不属于任何一藩,由他这样的“自由人”来担任两藩间的斡旋人,自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坂本龙马非常努力,但……即使是用最华丽的辞藻,也没法掩饰协商进展的不顺。

去年的三大战事——八月十八日政变、京都夏之阵、长州征伐——萨摩始终站在长州的对立面。

这一场接一场的残酷战事,使萨长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仇。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长州人仇视萨摩,大肆喊出“宁愿长州化为焦土,也不向萨摩低头”等诸如此类的口号。

虽然数月前的长州征伐是靠着西乡吉之助的暗箱操作,从内部瓦解了征长联军,才让长州保全了国体,拥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依旧有许多长州人不领情。

饶是以桂小五郎为首的长州英杰们,也不免对“萨长同盟”一事感到抵触。

至于萨摩方面……其情况更为复杂。

任凭坂本龙马费尽口舌,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等萨摩领袖们总表现出一副兴趣寥寥的模样,不知是他们真的不愿跟长州联手,还是有意在吊长州的胃口。

尽管协商过程很不顺利,但令坂本龙马颇感欣慰的是,他并非孤军奋战,还有一人愿意与他共进退,一起为促成“萨长同盟”而献出全部心力。

此人便是同为土佐出身的中冈慎太郎。

中冈慎太郎——名望颇大的尊攘志士,曾是土佐勤王党的一份子。

八月十八日政变后,尊攘运动陷入空前未有的低潮,佐幕势力对尊攘势力展开大规模的反攻倒算,土佐藩内也开始强力镇压尊攘运动,土佐勤王党因此倾覆。

为了避难,中冈慎太郎毅然脱藩,流亡到长州藩的三田尻。

不久后,他成为在长州藩内有着同样遭遇的志士们的统一协调人,同时也成为流落到三田尻的公卿三条实美的随臣并且担任长州和各地志士联系的重要联络人。

京都夏之阵与抗幕战役(长州征伐),都有他奋战的身影。

在看到长州藩蒙受“朝敌”的冤名、诸藩有害无益的对立以及尊攘志士们纷纷受到压迫后,中冈慎太郎把自己的活动方针从尊皇攘夷论发展成联合各地雄藩以武力来倒幕论。

于是乎,他与三条实美一起一边和脱藩志士们联络,一边做他们的统一协调人,并且在长州和萨摩的志士们之间来往,力图促成“萨长同盟”。

他敏锐地看出:若欲打倒由“仁王”橘青登统领的江户幕府,必须要集合西国诸藩的全部力量。

而要达成这一点,首先要做的,便是打破萨摩与长州的隔阂!

如此想法,恰与坂本龙马不谋而合。

就这样,志向相同的二人展开紧密合作。

坂本龙马负责游说长州,中冈慎太郎负责游说萨摩。

在二人的通力合作之下,总算是让谈判取得进展——萨长双方约定于下关会晤。

那一天,桂小五郎准时抵达谈判会场。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意外状况发生了。

众所周知,但凡是这类影响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乃是常态。

那一天,本因到场的西乡吉之助竟放了桂小五郎鸽子,说是接到急报必须前往京都一趟。

如此行径,惹火桂小五郎,随行的一众长州俊杰同样怒不可遏。

“欺人太甚!”

“竟敢瞧不起我们!”

“如此重要的会晤,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们本就不愿向萨摩低头,勉强点头同意会晤,竟还被放鸽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因为萨摩代表们都没来,气疯了的桂小五郎等人无处发泄怨愤,只能将怒气发泄到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身上。

是时,桂小五郎等人将他们俩团团围住,投去杀人般的冰冷目光。

无故受牵连的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虽感冤枉,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候处置。

桂小五郎拔出佩刀村正,用刀尖指着坂本龙马的鼻子,厉声道:

“坂本君,你口口声声说‘西乡吉之助非常期待跟我见面’,这就是你所谓的‘期待’吗?”

坂本龙马坐直身子,泰然自若,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能说出一百个借口,但‘西乡君失约’是铁打的事实。”

“我身为斡旋人,理应为此负责。”

“是杀是剐,任凭处置,我坂本龙马绝无怨言。”

坂本龙马语毕后,中冈慎太郎亦现出视死如归的决然神态。

虽然发指眦裂,但桂小五郎终究是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英豪。

他压制住了怒火,使理智重占上风,没有为难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在恨恨地空挥几次刀锋后,便让他们俩离开。

二人临走时,桂小五郎放下狠话:

“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及什么同盟!我们长州不需要萨摩的协助!”

对于桂小五郎的这番警告,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毫不犹豫地予以无视。

他们前脚刚离开下关,后脚便直奔京都,找寻西乡吉之助,追究“放鸽子”一事的具体原因。

面对二人的责问,西乡吉之助大吃一惊,解释说从萨摩出发时并不知道要在下关会晤。

这种理由……只要稍加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它很没有道理。

这又不是什么日常饭局,而是涉关两藩乃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怎么可能连会晤的具体位置都搞不清楚?

尽管西乡吉之助给出的理由非常离谱,但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西乡吉之助究竟是因何故而失约于长州,已难以考证。

某一天,萨摩内突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西乡吉之助知道会晤地点,他也确实想跟桂小五郎见面,绝无爽约的念头。

可在他即将抵达下关时,突然收到确切的情报:他正遭受幕府探子的跟踪。

出于安全考虑,他才谎称“临时有事”,转道向南,奔京都去也。

虽然这通传闻有鼻子有眼的,但具体原因究竟是什么,怕是只有西乡吉之助本人才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在西乡吉之助给出理由,并且郑重地向长州道歉后,这事儿总算是勉强翻篇了。

坂本龙马看出萨摩和长州的隔阂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于是改换策略——先让两藩建立一定的利益关系。

长州缺乏武器,而萨摩有武器;萨摩缺乏粮草,而长州有粮草——双方正好互补。

如此,在坂本龙马的推动下,两藩展开秘密贸易。

桂小五郎派遣伊藤俊辅和志道闻多前往长崎,以萨摩藩名义向军火商人格洛佛购买战舰和武器。

虽然在幕府及佐幕势力的屡次打击下,长州元气大伤,但其底蕴仍在——独占下关海峡所积累的海量财富,可没这么容易耗光。

长州一口气购入新式米涅步枪4300挺和旧式滑膛步枪3000挺。

此外还购入英国蒸汽船尤利安号,本来按萨摩的取名方式为樱岛丸的,结果在长州的要求下改名为“乙丑丸”。

以上装备,长州皆以军粮作为报酬,支付给萨摩。

为了惩罚长州,幕府老早就下达了最严厉的“封锁令”,诸藩不得跟长州来往,也不能与长州贸易。

出于此故,萨摩和长州没法以正常方式来交换物资。

幸而在这个时候,坂本龙马及其麾下的商社——龟山社中——派上了大用场。

数月前,坂本龙马一手创立了以对外贸易为核心业务的商社龟山社中。

起初,他创立该商社并无特殊企图,纯粹是想跟西方做生意,以此来多加了解西方文明。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小小的商社竟能成为“萨长贸易”的重要桥梁。

就这样,继“谈判斡旋人”之后,坂本龙马成为萨长二藩的“贸易中间人”。

他打着“商业活动”的幌子,动员自家商社的所有劳工、船只,为两藩运送物资。

尽管在坂本龙马的强势推动下,萨摩和长州成功建立利益关系,但两藩间的隔阂还是没有消除。

在拿到枪支、战舰后,长州藩本想就这么与萨摩藩分道扬镳。

而萨摩藩似乎也无意继续与长州藩交往。

眼见大好局面又要功亏一篑,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都急眼了,再度进入“跑断腿”的状态,苦苦劝说二藩的领袖们。

具体详情,姑且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在经过不知多少轮“口腔体操”后,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终于促成萨长双方的第二次会晤。

这一回儿的见面地点,依旧在下关。

说来巧妙,在定下会晤的时间与地点后,众人隐约间都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的正式会晤,将决定“萨长同盟”的成败!

若成,那便成。

若不成,那就彻底没戏!

……

……

此时此刻,会议室内,双方已准备就绪,所有成员悉数到场。

坐在坂本龙马右手边的,是以西乡吉之助为首的萨摩武士们,而坐在他左手边的,便是以桂小五郎为首的长州武士们。

从与会成员的身份位格来看,双方都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长州方面,桂小五郎再度带队。

萨摩方面,到来的人除了西乡吉之助之外,还有小松带刀,“萨摩三杰”来了俩,可谓是豪华阵容。

身为斡旋人,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自然而然地成为本次会议的主持人。

没有再像上回儿那样出现“突然爽约”的严重事故,双方都按时抵达会晤现场,就开场而言,可谓顺利。

然而,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刚一致完简短的开场辞,现场就立即出现状况。

桂小五郎:“……”

西乡吉之助:“……”

双方都不说话,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桂小五郎直勾勾地看着正对面的西乡吉之助,后者亦笔直地瞪回去。

萨摩也好,长州也罢,都在沉默中僵持着。

如此情景,一看便知是何缘故——双方都不肯先于对方低头。

长州方面本就怨憎萨摩,要他们先开口,就像是他们有求于萨摩一样,这是他们的尊严所不容许的。

萨摩方面则自认比长州高一等,更认定是长州有求于他们,更不愿意做先开口的那一方。

坂本龙马见状,“啧”的咂了下嘴,一边挠着满头乱发,一边满面无奈地嘟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口气……”

中冈慎太郎面露焦急之色,绞尽脑汁地思考措辞以缓和气氛。

冷不丁的,现场的沉寂被打破。

只不过,打破沉寂的言语并非充满善意的柔和词句,而是充满怒意的暴喝:

“桂先生!我们回去吧!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此言一出,房内的温度猛地飙升。

就像是受到这声暴喝的鼓舞,长州武士们纷纷慷慨陈词。

桂小五郎身后的某人腾地站起来,接过话头:

“没错!桂先生!我们回萩城(长州的藩厅)吧!要我跟萨摩人联手,我做不到!”

另一人亦站起身来,怒视对面的萨摩武士们:

“妈的!光是跟萨摩人同处一室,就令我直犯恶心!”

这一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霎时间,萨摩武士们也没法保持镇静了。

“你们狗叫个什么?难道你们长州人的双手,就没沾我们萨摩人的血吗?”

“怎么?难道你们不服气吗?若是不服气的话,就再战一场吧!”

“要怪就怪你们长州人太无能了!没法在战场上取胜,只能像群怨妇一样叽叽歪歪!”

双方越吵越凶,越闹越大……俨然已有拔刀互砍的迹象。

中冈慎太郎被吓得不轻,连声劝阻:

“冷静!请你们冷静下来!大敌当前,岂可同室操戈?喂!龙马!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坂本龙马急忙起身,加入进劝架的行列之中,努力化解冲突。

“哎呀,你们别吵了!快安静下来!就当作是卖我坂本龙马一个面子吧!”

正是多亏了坂本龙马的鼎力协助,萨摩和长州才能拿到他们各自所缺乏的粮草、武器。

因此在一般情况下,双方都乐于卖他一个面子。

可现在,双方的情绪都被挑拨起来了。

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好言相劝,根本就传不进他们的耳中。

说来奇妙,在众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时,两边的最高领袖——桂小五郎与西乡吉之助——双双保持静默。

他们俩一个字也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地、自顾自地盯视彼此,仿佛外界的喧嚣跟他们无关。

紧接着,就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样,二人同时大喊:

“都闭嘴!”

最高领袖发声,效果就是不一样。

眨眼间,现场重归寂然。

桂小五郎缓缓起身:

“大伙儿的情绪都很激动,看样子,这会晤是进行不下去了,暂时休会吧。”

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收到西乡吉之助的附和:

“同感。”

就这样,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不带半分踌躇地离开会议室。

眼见最高领袖离席了,两边的武士们自是紧紧跟随,鱼贯而出——离开之前,他们还不忘怒瞪对方,锋利的眼神游走于半空中。

不消片刻,房内只剩下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他们俩对视一眼,皆在彼此脸上发现强烈的无奈。

这场涉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仅开始了不到3分钟,就以休会作结。

……

……

长州武士们的休息间——

坂本龙马盘膝坐在桂小五郎的跟前,郑重地询问道:

“桂先生,你究竟在干什么呀?会议开始后,为何迟迟不作声?”

桂小五郎淡淡道:

“我们长州被幕府出兵攻伐,被朝廷呼为贼徒。”

“另一方面的萨摩,公然往来于朝廷,介幕府而交于诸侯,萨摩皆可为之。”

“长州以外长州人不涉,却要吾等低头乞于萨摩,如此行径,有违士道,吾等无法接受。”

“如此,为幕府所攻,即使长州全土被焚为荒野,亦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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