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沦陷

风炎谷,这条蜿蜒险峻的峡道,静卧在北境腹地边缘。

两侧峭壁高耸,仿佛天地间的门户。

哨塔林立于悬崖之上,石制投射台与魔爆阵列早已就位,第三军团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天光初启,但浓雾未散,白霜仍附在岩壁之上,整个峡谷被一层苍白的湿气所笼罩,显得格外寂静……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突然——轰!轰!轰!

远方传来如擂鼓般的重响,沉闷低沉,仿佛是某种巨物在远处踏步,却又有规律、有节奏,如来自地下的咆哮。

这是北蛮军的鼓声,在清晨山谷间震荡,鼓每响一次,士兵心口便悸动一次。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重装魔兽群出现在雾中。

它们体型庞大,如牛似熊,却披覆着密密麻麻的植物鳞甲,每一块甲片中都缠绕着红色蔓藤。

有的口吐赤雾,有的生有数足,如地面蠕动的堡垒;奔行之时,大地似乎都在呻吟。

它们没有嚎叫,只有蹄爪重踏地面的轰鸣,像是一堵堵活着的攻城锤,正无声接近。

而在它们之后,北蛮骑士军现身。

他们骑乘的不是战马,而是经过异化的坐骑。

长着獠牙的蜥马、覆甲的冰原狼、甚至还有半植物半兽的融合体,每一骑都裹挟着怒气与异象。

骑士身披粗粝战甲,肩膀与头盔上浮现花冕印记,眼中斗气闪烁,身上情绪感染光辉流转。

他们发出低吼,如兽群将啸,锋线随之如箭般突刺。

风炎谷口,帝国防线前,战局一触即发。

而鲁道夫将军终究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贵族,他是帝国第七军团团长,高阶超凡骑士,参与过“熔灰丘陵”和“塔林十字”两场血战,正儿八经靠着实力爬上来的将军

他缓缓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那个他惯用的、轻蔑、讥诮、看谁都像在看乡巴佬的笑容。

“终于来了啊。”他对着远方谷口鼓声方向轻哼一声,然后转身披上军服,整理好肩章与披风,一边走一边淡淡吩咐:

“传军号,备战。将魔爆投射器推至高位,狙击平台就位,告诉前锋列阵!”

他说得从容,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排一场春季狩猎,而不是准备迎战一场有去无回的攻防血战。

年轻的副官赛里安神色紧张,但也激动:“要让骑士准备冲锋吗?”

鲁道夫抬手止住他,随手抓起单片眼镜戴上,望向晨雾未散的谷口,冷声下令:“魔爆阵列,齐发。”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炼金投射器同时启动,炼金火油混合爆裂晶石,拖着长长尾焰轰然砸入兽群之中。

空气中骤然弥漫出灼热与刺鼻的爆炸烟雾。

爆裂的火雨将前线染成血红,大片异兽被炸飞。

它们在烈焰中扭曲惨嚎,如焦炭般倒下,四蹄乱踢,在地面滚烫翻腾。

滚石与火油顺着两侧斜坡倾泄而下,如山崩海啸。

厚重的石块砸翻了冲在前头的奔袭兽,整条峡谷回荡着骨裂之声。

“放箭!”

随着指令,帝国弓骑快速列阵,张弓搭箭,箭雨如夜风扫落,精准收割乱阵中的幸存者。

骑士们的斗气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炽光,魔兽在嘶吼中化作倒地尸堆。

几头身披厚藤铠甲的重型冲撞兽挣扎着欲逃,却被火焰吞噬,哀嚎着倒下。

一线士兵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哨塔上号角声激昂,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

鲁道夫站在指挥台上,举起望远镜望向前线,只见谷口火光滔天,死兽成堆,冲势一时受阻。

他嘴角浮现一抹嘲笑:“北蛮不过是些皮糙肉厚的畜生。剥了他们的皮毛,他们便什么也不是。”

身后传令兵躬身等候,他淡淡挥手:“去,把舞女团请来中军,打些鼓,跳个舞。胜利需要仪式感。”

接着他回身坐回椅中,抚了抚披风上的褶皱,仿佛硝烟与死亡,只是宴席前的一点微尘。

然而就在鲁道夫刚刚坐下、茶杯尚未举起的一刻,前线远处的山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紧接着,几个庞然大物划破长空,如流星般轰然砸下。

是巨石,巨木等巨物,带着尖啸的破风声,撕裂雾气,重重砸向峡谷防线。

主堡上方一座箭塔当场被砸断半截,木石飞溅,数名弓手惨叫着坠下。

另一根横飞的巨木划过投石平台边缘,带倒半组器械,将两名尚未来得及转移的火油兵连人带火一并点燃。

这些投掷物本身不够精准,力度也不及帝国的正规火器,但……数量太多,像一场劫难从天而降。

战场前沿顿时乱作一团,军阵被迫后撤整队。

紧随其后,是一连串如雷霆滚落山巅的震动,地面在颤抖。

从山口之侧,一支由数十名高达五到十米的冰霜巨人,组成的巨型冲锋队横冲直撞而来!

他们身上缠满了活体藤蔓,肌肉暴涨,骨骼外露处被藤甲缠绕出某种怪异的纹理。

他们奔跑时发出野兽般的嘶鸣,双拳如铁锤,踏地如鼓,每一步都让风炎谷的岩壁轻微震颤。

鲁道夫透过望远镜看得清楚,却依旧神色未变,只是冷哼一声:“吓人的把戏。”

他摆手道:“继续坚守,重点目标,优先射击大个子。”

魔爆弹再次发射,滚石滚落,火雨洒下。

但那些冰霜巨人几乎毫不畏惧地踏入火线,火焰舔舐着他们身上的藤蔓,但并未止住他们的步伐。

他们身披的藤甲壳似乎具备极高的抗热性与物理防护,而且有些巨人的藤甲竟在火焰下迅速再生、缠绕、如活物爬动。

帝国的弓弩手射击、魔爆阵打击仿佛打在流动的山上。

有效,但远远不够。

与此同时,蛮族的后军也如洪水般汹涌而来。

魔兽嘶吼奔袭、异化骑兵高举长枪穿梭在巨人缝隙之间,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战场变成了洪潮对石堤的冲击。

鲁道夫脸色微变,心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惊惧:“这群疯子……怎么一下子倾巢而出?这些野兽怎么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挥手,怒声喝道:“传令!银翼团三千骑士,出击!”

号角应声而起,响彻峡谷,如怒雷滚过银雪山壁。

峡谷东侧,重门开启,一阵银甲如潮涌出。

三千名帝国骑士齐列锋线,铠甲映日,战旗猎猎。

斗气在他们身上燃烧,如苍鹰展翅,如晨光撕雾。

银翼纹章闪耀寒芒,战马嘶鸣,铁蹄震地,三千骑掀起钢铁风暴!

“帝国万胜!”

怒吼响起,骑士军团从侧翼奔袭而出,如一道剑光切入混乱前线。

刀剑齐鸣,破空斩响,撞进红色的杀场。

红与银,花与血,斗气与怒气,在山谷间剧烈碰撞。

起初冲击的气势让蛮军前锋倒退数步,然而接下来的战况是这些骑士,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

亨特是帝国第三军团银翼骑士团的一员,参与过与翡翠联邦的数十场战斗,手中长刀沾满敌人的血,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们一开始冲得极顺。

枪锋所至,兽血飞溅,斗气灼烧藤蔓,烈焰中战马嘶鸣,一切都像以往的胜利那样展开。

蛮军虽悍,但在这狭谷地形中,根本无法展开真正的冲锋。

他一度以为胜利近在咫尺,直到斩下了一名北蛮骑兵的头颅。

鲜血喷洒在银白披风上,亨特甚至还来不及甩掉刀上的血,前方那具刚倒下的尸体便骤然燃起了火。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扭曲的、植物与血肉混合着燃烧的火花。

那具尸体,像是某种植物繁殖的“火种”,在倒地瞬间释放出灼热的红雾,瞬间弥漫开来,覆盖了四周几名北蛮战士。

下一秒,那些蛮兵的怒吼陡然拔高!

那几个冲锋的北蛮,眼神瞬间泛红,身躯膨胀,肌肉表层泛起如同铁木纹理的花纹,藤蔓从甲缝中疯长出来缠上了四肢,如同被加了buff一般。

他们甚至直接能徒手撕裂长枪、撞飞骑马的战士。

“他们……是吸了同伴的死气!?”

不远处又一个北蛮战士倒下,剧烈的燃爆再次点燃一团红雾,附近的三个族人瞬间仰天嘶吼,藤铠猛然膨胀,化作人形猛兽般朝前狂奔。

“他们死得越多,他们就越疯!!”

亨特听见有人嘶喊,但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身边队友刚刚砍翻一名敌人,下一瞬间却被旁边“强化状态”的北蛮一斧砍翻了马背,整个人连带着战马被撞飞数尺,重重摔在藤蔓地面上。

这哪里是战场?

是祭坛,是献祭!

是活人的血与骨,被用来唤醒一场藤蔓与怒火的风暴。

不止如此,每一具倒下的尸体,仿佛都在死亡那刻完成了某种诡异的播种。

残躯之中,藤种瞬间爆裂,催生出新藤与新花。

赤红光芒如血雾翻涌,扭动的藤蔓如蛇狂舞,疯狂滋长,缠住战马的腿,扯碎骑士的盔甲,顺着裂缝渗入血肉。

每一滴血,都是灌溉。

每一个死者,都是肥料。

整片战场,像是一座活着的花园,一座用帝国与北蛮的血肉共同滋养的愤怒之园,在硝烟中疯长、扭曲、狂舞。

高台之上,鲁道夫望着这一切。

他的银发在风中微颤,眼中那抹惯常的轻蔑,正在被阴影吞没。

他亲眼看着,银翼骑士军团,那曾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三千精锐,如今仿佛被卷入一张越战越紧的血网。

他们的每一次冲锋,都在为对方喂补品。

他们的每一寸推进,换来的都是更加疯狂的反扑。

“不可能。”鲁道夫咬紧了牙,死死握着栏杆,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只是蛮族……只是野人……”

但这不是蛮族,这是一支……感染了某种不可控力量的战争群体,一支会以死亡为养分的怪物军团。

他原以为这将是一次轻松的守御战。

自己会在这片安稳的边防写下辉煌军功,然后调回南方,退休成为真正的帝都贵族,过上优雅的生活。

可现在他站在这片谷口边缘,望着一场正在失控、沦陷、腐烂的帝国战线,像个傻瓜一样注视着自己的骑士被鲜花吞没。

他狠狠甩开斗篷,转身高声命令:“再调所有骑士过来堵住!只要守住几天,援军就会过来!”

副官赛里安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而鲁道夫,则快步登上主堡指挥台,死死望着那正在燃烧的战线。

帝国军,只支撑了两天。

两日两夜,箭矢尽发,魔爆弹打光,投石台在连番发射中彻底报废。

骑士们一波接一波地冲锋,一队倒下,再一队补上。

但连敌人的主力,始终没有出现。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他们面对的都只是先锋部队。

哪怕如此,第三帝国军依旧节节败退。

北蛮先锋越战越狂,越死越盛。无论是自己族人的血,还是帝国人的血,都成为了他们精神的狂燃剂。

他们仿佛根本不惧死亡。每一具尸体,都像是让他们战斗更疯狂的供品。

这是一场献祭,是疯癫,是炼狱。

而帝国的骑士,哪怕训练有素、意志坚定,也终究是人类。

他们会疲惫,会恐惧,会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去、被花藤吞没。

会在某一瞬间,被心理崩溃击垮。

终于第三日黎明前,防线被攻破了。

一道巨大的阴影在山后跃起,几根巨木呼啸而至。

“堵住——!!”

还未有人喊完,主堡的正门已在轰然巨响中碎裂,尘土飞扬如雾。

藤蔓从缝隙中如潮而入,冰霜巨人挥舞着巨锤撞塌箭塔。

蛮族骑士紧随其后,战马踏入营地之内。

北境的第一道堡垒,沦陷!

而此时鲁道夫早已悄然撤退,他身披战袍,带着仅存的亲卫团,从南部山道中仓皇撤离。

他曾高喊“只要守住几天援军就到”,可他却抛下了手下骑士,选择了逃跑。

硝烟滚滚中,有人追随他而去,有人追着他消失的身影咆哮,有人却连怒骂都来不及,就被从地下爆出的怒藤缠入土中。

远远的,在一块山岩之上,一朵类花之物悄然绽放。

它并非花,却比花更具妖异的魅力。

如血丝缠绕的肉瓣缓缓打开,从中喷出一缕白光,笼罩全场。

短暂的寂静降临。

无数人不知为何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看向那朵花的方向。

他们浑身战栗,眼神惊惧,像是看到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但这种惊惧,并未化作崩溃,反而渐渐……燃烧起来。

起初是士兵们本能地呐喊、咆哮,试图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很快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目开始泛红,身体发热,血液像是被什么点燃,怒火从灵魂最深处翻滚而起!

“我们才是被抛弃的那群人。”

“帝国弃我们如草芥,可这些怪物……让我感到力量!”

“如果这就是花的意志……我愿为之战斗!”

在那盛开的花吐息之下,部分原本重伤待死的帝国士兵突然挣扎着爬起,披着烧焦的盔甲,拖着染血的刀,在惊愕的目光中,转身朝原本的战友挥下了剑刃。

“疯了!他们疯了!”

“住手,我们是帝国的骑士!”

“他眼里没有神志……不,是被什么夺走了!”

但为时已晚。

这些堕落者面容狰狞,怒意狂暴,他们不再喊口号,也不再高呼帝国荣光。

他们什么都不喊,只在战场上疯狂杀戮。

仿佛要把曾经的耻辱、恐惧、痛苦,全都化作锋刃上的血。

他们身上也开始出现藤蔓与血花的缠绕,他们直接撕裂了帝国的衣服,用兽皮缝成新衣,加入了那支血花与怒藤缠绕的军团。

(本章完)

第283章 战争开始

夜色未尽,雪落不停。新霜戟城的外墙在风雪中仿若沉默的巨兽,冰冷而阴郁。

破晓之前,鲁道夫带着一支整肃得近乎仪仗队的亲卫团抵达城门。

他们的铠甲无血渍,马队行列如弦中利箭,一步不乱。

若不是他们眼神中的疲惫与惊惧,这支队伍几乎像是凯旋归来。

鲁道夫高坐马背,神情冷峻。

他在风炎谷败退后,为了这场体面的入城,甚至用烈酒擦拭盔甲,以掩盖其上的烧痕与血痕。

这不是为了体面,而是为了可信。

若连自己的姿态都透露绝望,便没人会再相信他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来到了新霜戟城,他翻身下马,风中斗篷一扬,沉声道:“帝国第六军统帅鲁道夫紧急回报北线战况,请立刻面见公爵大人。”

城门守将上前,见是鲁道夫不敢怠慢,立马去通报。

公爵书房在主堡西塔,高悬于悬崖之上。

此时房中炉火摇曳,照不暖遍布寒意的石墙。

埃德蒙公爵独坐壁炉前,一身无饰军服,与墙上陈列的满墙荣誉成强烈对比。

那道自颧骨至下颌的斜斜刀疤,在火光下仿佛仍在淌血。

他的手指按着酒杯边缘,缓慢旋转。

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张风炎谷地图,标记清晰,笔墨犹新。

身后的副官小声来报:“鲁道夫将军求见。”

他静默片刻,冷声道:“让他进来。”

鲁道夫站在书房门前,取下手套,轻轻抖落上面的雪。

他在短短几步之间整理仪容,理了理披风与胸甲,将略显疲惫的神色压入眼底深处。

门由副官推开,一道干冷的风裹着雪粒从走廊灌入,随后被壁炉里低鸣的火光熔解。

他踏入这间沉默如墓穴的书房,步履不急不缓。

“鲁道夫向公爵大人问安。”他行军礼极为标准,甚至像是帝国军校教材中走出的范本。

埃德蒙公爵端坐不动,只抬眼,淡淡地扫了鲁道夫一眼。

他的指节还搭在半满的银杯边缘,仿佛刚从思绪中抽身,目光藏着不动声色的克制。

“我已收到风炎谷失守的简报。你来此,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将军?”

声音不高,却像在寒铁上敲击,每一个字都敲进鲁道夫的耳中。

鲁道夫站定,没有动摇,他早有预判。

他维持着体面的军官姿态,如陈述战报:“北蛮前线,出现本质异化。

敌方战力结构不再遵循传统蛮部特征,战术体系与资源配置显示出高度的系统化与指向性。

其前锋部队配属多头重装魔兽,部分具天然反魔结构,几近移动堡垒。

我军依帝国标准布阵,先行使用魔爆压制、燃油打击,再辅以骑士突击扰阵,初期取得部分突破。

而且敌军具备极为罕见的死亡强化机制。我军斩敌越多,敌方愈发狂烈,极为诡异。”

埃德蒙公爵没有打断,只在听到“死亡强化”时目光微凝。

鲁道夫继续:“此外地形快速异化。敌方藤蔓结构可侵蚀地表,造成战场局部塌陷、魔力场紊乱、动员迟滞。

部分士兵疑遭精神污染,出现幻觉、狂躁,甚至主动脱离指挥链条。”

但就接下来他略显迟疑:“于是我判断,敌情未明、援军遥遥、兵力枯竭……若强行死守,恐全军覆没。

故决定保存核心军骨,撤出战线,为北境保存一线生机。”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炉火啪地炸响一声,惊起一片火星。

鲁道夫知道这段话每一处措辞都像踩在薄冰之上,稍有闪失,便是全军之罪、全族之耻。

埃德蒙依旧没有动,他只是将手中银杯轻轻放在窗台,静静听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的刀疤上,使那早年留下的伤口仿佛重新崩裂、渗血。

他早就知道了。

自从一个月前,北蛮境内的眼线一个接一个失联,他就知道不对劲了。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深潜蛮地,绝非轻易暴露。

起初他对自己说,也许只是传讯延迟,也许是风雪问题,也许是蛮部整合了反间体系……

但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无知。

他眼睁睁地看着北线变得陌生,却什么都看不见、摸不到。

眼下,鲁道夫带来的“实情”……不如说是对于自己自欺欺人的审判。

藤蔓侵蚀战场,死亡增强敌军,士兵精神污染,第三军团的全面溃败。

那一点点幸存下来的希望,终于在刚才崩塌了。

他闭上眼,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力气,想起了自己五年前能直接动用的三万骑士对着蛮族冲锋。

而如今呢?经过了疫灾、叛乱、虫潮……

再能战的,也只剩下勉强能集结的一万人。

他不必等什么北境全线溃败,已经能看到未来了。

这一次无论胜败,北境的统御权、埃德蒙家的权柄,都将不可逆地下滑。

即使赢了,也赢不回失去的底盘。

埃德蒙公爵睁开眼,望着鲁道夫的那副单边眼镜。

他真想一拳打爆他那副镜片,顺带打碎他骨子里的自命清高。

但握紧的拳头却在下一秒缓缓松开。

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点极其克制的温和:“将军回城途中未忘整肃军容,属下皆能保持军纪,实属不易。”

语气轻得仿佛是赞赏,一切如常。

他又微一点头,接着吩咐:“你辛劳多日,先至贵宾楼休息,明日再整理具体战报,呈予帝都。”

一字未提战败,未提撤退,未提责任。

鲁道夫胸腔里的那口气总算缓缓吐出,这一关,他勉强过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埃德蒙公爵会真的放过他。

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睛,只是将刀从他脖子上挪开半寸,随时可以再落下来。

他必须立刻行动,必须尽快联系自己在帝都的亲朋旧故,编织一张能护住性命的网。

把撤退、弃守,甚至临阵离开的举动,尽可能包装成“稳妥保全力量”的决策。

想到这,他低下头,向公爵行了一个沉稳的军礼式鞠躬,然后转身跟随管家的脚步,踏上通往贵宾楼的长廊。

鲁道夫脚步渐远,门扉轻掩。

埃德蒙倚窗低声道:“他有超凡骑士高阶的实力,不能大意。多找几位马上动手,务必干净利落。”

亲卫立刻领命,沉声应诺,转身匆匆离去。

埃德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椅上站起。

他伸手取来地图匣,将沉重的卷轴一幅幅摊开在长桌上。

烛光映着战图边缘,被磨损的角已呈毛边,像北境破碎的防线。

他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犹豫,哪怕刚刚确认了最糟糕的局面。

“冷静。”他低声自语。

三万人是他现在手上能直接调动的全部兵力。

加上若能三日内完成全境动员,再向各家贵族施压、威逼利诱在北境各方势力,总共或许能凑齐七万。

还是有很大胜算的,而且只要能拖住……帝都就会动,他必须为整个帝国守住时间。

他以迅雷般的节奏展开部署,将响应划分为四级目标:

一级动员目标:寒铁军团、银牙军团与断锋军团,皆为直属军,三日内完成集结,归于新霜戟周边。

命副将率先部署防线,修复河防、布设火油坑、砍伐遮蔽林地。

二级响应目标:向忠诚度较高的边境将领,如赫顿伯爵、赛尔家族发出“紧急战召信”。

三级争取目标:针对掌控力不强的军力,如南方来的开拓贵族和帝国第六与第十二军团让他们仍驻扎自己的地盘,但暂时不能指望。

四级拒绝目标:部分有与蛮族私下接触的家族,秘密起草“查杀名单”,一旦动员令发出仍拒不响应,立即派影卫执行肃清。

同时他下达政令:行政资源调动全面战时优先,包括粮食、铁矿、铠甲、牲畜与运输马匹。

工匠昼夜不歇,三倍速生产兵器、盾甲、攻城器械。

地方粮仓冻结,全境改采战时配给体制,按战线层级优先分配。

任何阻挠调配者,立以“危害军令”罪处置。

凡拒绝应召者,一律通缉、抄家、没收领地。

他知道这会得罪许多贵族,但此刻没空妥协。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心,而是他们的兵。

之后,他又提笔写下数封书信。

第一封是写给帝都,主动上报风炎谷溃败,请求情报支援。

关于鲁道夫,他笔锋一转,淡淡写下:“第六军鲁道夫将军,风炎谷奋战至最后一刻,壮烈殉国。”

第二封,是写给他那位女婿——路易斯。

路易斯是他如今最信任的亲族之一。

他治下秩序井然,商业繁荣,民心稳定,几乎是北境唯一没有被战争与疫病侵蚀的奇迹。

但终归来到北境只有三年的时间,根基不稳,军备薄弱。

埃德蒙在信中婉转表达担忧,并提醒他,守好北境东南部,东翼必须坚挺。

……

一共亲笔写了几十封,他把所有信件封好,盖章、上蜡,一封封交给候命的疾风鸟,让它们即刻奔赴各地。

…………

雾色在山谷间翻涌,如同缓慢沉落的潮水。

清羽岭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寒意,湿冷的风裹挟着细细的雪粒,打在皮甲与披风上,化作冰凉的湿痕。

路易斯站在半腰的崖壁平台上,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平台外的峭壁,俯瞰下方正在成形的防御工事。

沿着谷道蜿蜒的折叠式木铁拒马,配合燃烬油火的喷口与机关陷马坑,像一条布满倒刺的钢铁巨蛇蜿蜒在雪地间。

偶有工匠揭开覆盖的雪布,露出倒刺铁索的冷光。

弩车和炮台被推上新立的支架,木轮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边的滑槽角度再调高半尺。”路易斯抬手指向高处的岩壁。

一队披着雪白披风的骑士立刻应声而动,拖着粗木梁与火油罐,沿险峻的山道攀向预定位置。

虽然这建议无关紧要,主要是路易斯显示一下存在感。

另一侧的士兵正用撬棍与铁楔将巨石卡入石槽。

一旦松闸,这些数百斤的石块便会顺着滑道倾泻而下,化作致命的山崩洪流。

他抬眼望向谷口深处,那是敌军必经之路。

若他们敢闯入这条雪雾笼罩的峡谷,便会被困在立体交叉火力与坠石打击的炼狱中,这是路易斯亲手织就的杀机之网一部分。

这时一名骑士骑着满是白霜的战马赶到,递上带有霜戟城印章的信函。

路易斯接过,扫过封蜡的裂口,展开羊皮纸。

字迹仓促,墨色未干,行间透着冷厉的急迫。

埃德蒙公爵报告北蛮主力已越过西北防线,并描述了敌军在阵亡后引发的可怖异象。

他命路易斯严守东南要道,不得调离。

路易斯将那封由军务厅盖了三重火漆的信件折好,像随手收起一份账单般,塞入书案的暗格里。

事实上在信抵达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信中大半内容,甚至更多,毕竟自己开了挂的。

每日情报系统越靠近战争,信息便越急促,越密集,也越让人心生不安。

那支怪异的北蛮大军,就像被一层层剥开的冰霜外壳,露出里头的血肉与倒刺。

在这些情报中,有两条最为重要。

第一条:【北蛮士兵战死时,尸体瞬间燃起扭曲的植物血肉火花,释放灼热红雾,覆盖附近的北蛮战士,使其愤怒与力量暴涨。唯有打断其愤怒情绪,方可终止增益。】

这一条,让路易斯眉心沉下。愤怒本是战场上最廉价、最汹涌的燃料,而敌人竟将其转化为可传染的力量。

于是他召来希尔科,命其在最短时间内研制出一种秘密武器,专门用来对付这种东西,但是毕竟没有实战过,所以有多少效果还不好说。

第二条:【一支五千余人的北蛮大军,七天后自冰海郡翻越清羽岭,直趋赤潮领腹地。】

这条情报,让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清羽岭那是他成名的地方。

一道被刀锋与积雪雕刻出的峡谷,狭窄到能让一支军队在一日间化为尸丘。

他便是在那里切断了,雪誓者的援军。

所以在这封信到来前数日,他已悄然离开主城,带着选锋部直赴清羽岭,在蛮军必经的峡谷设下陷阱。

当敌人出现在谷口,等待的将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一场被精心编排、注定要让北蛮在此失血成河的埋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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